“喂,喂!”
忽然,朦胧的黑暗中有人在打招呼,似乎是以前听到过的声音,一下子想不起来。
“喂,喂!”
好像对周遭有所顾忌,压低了的声音。
“谁啊?”
北村一彦看着病房稍微有点发白的天棚,这样问道。他要是想把 脖子转过去,就必须得从床上起来,把整个身子转过去才行。塑料做 的坚硬的领子把他那颈椎挫伤症的脖子固定得死死的。
“喂,喂! ”
啊,是的。声音很像电视动漫里的机器人说话,发音时把音节一 个一个地切分得很清楚,同时含有一些鼻音……
声音是从床旁的窗户下面传来的。
那里是花草荒芜的后院儿,花坛的那一边通向医院的后门。
“到底是谁啊?”
北村仍然躺在那儿问。
“是我!”
“‘我’?还是不明白!”
“我是您的汽车!”
“我的汽车? ”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无论是在怎样的黑暗中,也不可能跟汽车说 话呀。
北村以缓慢的动作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掀开了窗帘。
后院儿在星光下略显灰白。
虽然无法低头朝下看,但知道窗下他的座驾甲壳虫正蹲在那儿,
白色的眼睛朝上看着,金属的鼻音应该是从车头缓冲装置下面传上 来的。
“身体怎么样?”
“头还痛,还有些呕吐感。”
“一场灾难啊! ”
“倒是你,情况如何? ”
北村不觉受到影响,竟像跟老朋友似的交谈起来了。
受到亲切对待的甲壳虫更为高兴,如同对待伙伴一样打了个飞 眼儿。
无疑,这是个不可思议的状况,可是眼前的现实没法否定。
而且……对北村而言,这是像他孩子一样的爱车,这样说着话也 没有让他觉得太奇怪。事实上,以前兜风和洗车时,北村已经打过好 几次招呼了。
车子用明朗的声音回答:“我被彻底大修了一番,现在完全 正常!”
“那太好了!”
北村就像解决了自身问题似的安下心来。
大约半年前,北村工作的公司倒闭了,他只好跟甲壳虫一起开起 了黑车。挣的钱还可以,倒霉的是在高速公路上被有牌照的出租车追 了尾。
当时并没有觉得是多大事故,只是车子损伤较严重,根本没想到 颈椎挫伤症会到这个地步。
从后面追尾的出租车全责,这点很清楚,所以,甲壳虫的修理费 是出租车公司的;不过,对方既有专业的谈判人,这边又有黑车的软 肋……尽管三天后出现了颈椎挫伤的症状,对方却说:
“真是那场事故的原因吗?会不会是您对太太爱过了头?”
就这么胡扯,根本不正经对待。交涉了好几回,到头来终于明 白,治疗费这一块不得不自己出了。对生性软弱的北村来说,或许他 也只能争得如此结果。
看看挂历,知道住院已经两个星期了。治疗费会达到多少?住院 肯定不便宜,医疗保险也用不上……
老婆夏枝一句让他担心的话也不说,可生活费是怎么筹措的呢?
今天来看他的时候说:“我也去打点零工吧? ”
“有地方了吗?”
“还没。”
“孩子怎么办? ”
“是啊。”
身边有个孩子,打零工也打不了多少,收入可想而知。
有点儿存款也肯定用完了……北村虽然躺在床上,心里却光想着 这些事。
“来干吗呢? ”
意识模糊中,北村对窗下的甲壳虫问。
“我已经全好了,又可以干黑车了。”
“可我这身体……医生指示还要安静一段时间。”
甲壳虫连连摇头。
“这我明白,所以您继续躺着,我一个人干!”
“什么,你小子一个人干黑车?不可能吧? ”
北村不觉抬高了声音。
“不,要点我都记住了。晚上静静地停在银座大街上,有客人会 朝车里张望,看准机会打开车门就行了;再说,在东京没有我不熟的路。”
“你行吗?”
“肯定行! ”
“可是,车上没有司机啊。”
“可不是嘛,所以我来求您,把毛毯卷起来,穿上西服,戴上帽 子,做个假人,手上再戴上手套。只是收钱的时候,有些问题。不 过,开车的里面态度冷淡的家伙多了去了,不会被看破的。虽然肯定 没有您做得那么好,可我争取挣到您的一半儿。”
“嗯一”
北村双臂交叉地思考着。
甲壳虫仍在热心说服。
“到今天,一直受到您的爱惜,‘没有谁像你那么幸运’,伙伴们常这么对我说;所以,在现在这关键时刻,我必须得特别卖力。没有钱,您就不能安心养伤;太太也一样,说句实话,现在连孩子的奶粉钱都很困难。这么大的孩子,一天要喝两千日元呢。这样下去,就要把我卖到旧车店去了,是吧? ”
连这都知道,还能回它什么话呢。
——可是,没有司机的黑车……再怎么想也……
北村每天夜里都一面忍受奇怪的头痛,一面拼命地思量着。
车子似乎看穿了主人的心思。
“至少在把我卖了以前,让我按我的想法试一试。要还是不行,我也就认了。决不给您添麻烦,拜托了,一切交给我吧! ”
大眼睛里充满了恳求,简直让人无法拒绝。
“快点儿,准备个偶人吧!”
“没什么可担心的。”
“嗯。”
在这互相诘问的谈话之后,北村终于同意了。
“这个行吗? ”
偶人比想象的做得好。
“哈,太好了!”
得到了许可的甲壳虫心情兴奋,踩了一下油门,引擎的声音 正常。
“那我这就出去赚一票,您就好好休息吧。”
这么说着,一只眼睛亮了一下,给了个信号,转过方向,尾灯点 灭,把医院扔在了后面。
最初一天的早晨,甲壳虫出现在窗下的时候,前座的椅子上散乱 着五六张一千日元的纸币。
“很不错啊!”
这么一说,车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和您一比,收获太少了……请先将就点。”
“哪儿的话,累坏了吧? ”
“是有点儿,以前我只管跑路就行了,现在什么都得自己 干……”
车子不堪其苦似的耸肩喘息着,伤一故障,真的都治好了吗?
“别太勉强了。”
“没什么,很快就习惯了。”
“这是汽油费。”
“好,谢谢。”
北村把剩下的纸币塞进了睡衣的口袋。
这个程度的收入根本不够,可人心不足就会有惩罚,至少奶粉钱有了吧。
“谢了。”
“休息一下,今晚再接着干。”
“不要紧吗?小心警察。”
“这您就放心吧。”
北村忽然想起——
“找零钱时咋办的? ”他问。
“到六本木一千,到新宿两千,反正是笼统账,不用零钱。真有 什么必要了,偶人也能帮忙。有的客人下车时说,’哎,原来司机手 臂不太好使唤,好好干下去啊’,还另外给小费呢。”
“那可太好了。”
北村有几分得救了的感觉。
为成功而兴奋的甲壳虫,以后每天都出外工作。
有时候一夜只挣了两千日元,也有时候超过了一万。因为不揽客,只是静静地趴在路边,不可能老是抓到客人。这方面的情况,北 村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决不说什么不满的话。可是现实问题,这么点收入付不了 医院的费用和生活费,直截了当地说,差太多了。北村看了一眼医院 的账单,上面记了个比他漠然预想的要大得多的数字。
已经对爱车的辛劳表示过感谢的北村,看到这个数字后,还是觉 得不能在医院里这么安稳地住下去了。
“医生,能不能让我出院? ”
北村几乎每天都要问主治医师,医师不露表情地说一
“不行,还要待些日子。”
总是这么回答。
问护士长,得到的回答也不能让人高兴。看来受伤程度比自己估计的要严重。
病况,北村从自身感觉来说,也并非不知道。说句实话,他并不觉得治疗有什么效果,好像头痛反而比当初更厉害了。
从这样的情况来看,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院。
可是这笔费用从哪儿来呢?
老婆夏枝来探望,北村觉得她渐渐地变得憔悴起来。这样下去, 非把夏枝也给拖垮不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能借到钱的地方……
“嗯,想跟您商量……”
终于夏枝提出了北村最担心的话题,本来就估计到她会说的,从 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北村立刻知道了她要商量什么。
“啥事? ”
他佯装糊涂,也许是他的一种抵抗。
“那辆车,”
“哎。”
“卖了它,能解决点问题吧? ”
北村的眼神表示了否定。
“卖了也没多少钱,一辆旧车。”
“不过,总能卖出点钱吧? ”
“很便宜的。”
“车库的租金低得像是免费,这点倒还好,不过……”
北村闭口无言。
的确,卖了的话,能收到十万日元左右的现金。
但是,怎么舍得放手呢?好不容易才把它买下来,辛辛苦苦把它 调理得得心应手。要是把它卖了,首先每天的收入就要归零。虽然没 有对夏枝说,那家伙每晚干着活儿呢;刚才递过去的钱,就是那家伙 挣来的,能为了十万日元把它卖了?……
“您到底怎么想啊? ”
“啊,别急,先让我考虑几天。”
夏枝一瞬眼里闪着光打量着丈夫的脸,马上表情又暗淡了。
就像夏枝所感到的,事实上北村根本没在考虑,说得透彻些一
——啊啊,那家伙要是能挣得更多一些……
心里只有这样无法实现的愿望而已。
那天夜晚,来到病房窗下的车子已经知道了夏枝跟北村白天谈话 的内容,也可能夏枝已经把二手车商叫来估价了。
甲壳虫低着两只大灯说:“太太终于这么说了。”
“放心吧,我决不会把你卖了的。”
“还是我挣得不够多啊。”
“不,不,不是这回事,我挺感谢的,每天的进账全指望 你呢。”
“虽然这么说……”
甲壳虫从下面望着北村,像是很惭愧地住了口。这么说下去,只 会越来越阴郁。
感觉到了这一点,车子想要转换气氛似的——
“不能再在这儿耽搁,马上就到挣钱的黄金时间了。”
这么激励着自己,向着深沉的夜色里驶去了。
“喂,喂!”
到了早晨,响起了他听惯了的声音。
“现在回来了吗? ”
“对不起,能不能请您下来一会儿? ”
“怎么了? ”
“有些要保密的话。”
北村扎好浴衣的带子,悄悄地来到了医院的后院儿。车子前窗的 内侧散布着像朱槿花的红色血糊。
“怎么了?出了啥事?”
北村觉得不妙,语气严厉地问。
“哎,碰上点儿事。”
“撞车了? ”
“不,是自己故意的。”
“到底干了什么?”
甲壳虫像恶作剧被发现了的孩子一样,抬眼看着北村,叽叽咕咕 起来。
“我知道挣得不够,这样下去不会有什么好事。”
“这用不着你担心。”
“不过缺钱总是事实吧,好在今天上来了个冤大头! ”
“冤大头? ”
“过了三点,经过青山后面的宾馆时,正好从里面走出个上了岁 数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我滑到他们前面打开了车门。’黑车啊, 也行’,说着就坐上来了。女的相当不错,身材虽然瘦削,胸脯和屁 股却是鼓着的。坐在后座上扭来扭去,真叫我兴奋啊。”
“嗯? ”
“那时,男的拿出钱来递给了女的,小声说’先把这个拿去当买
房的首付吧’。啊,这俩人是公司的大干部和女白领吧,我想。大概 上车前在宾馆开过房,可能女的闹着要还是怎么的,男人就给她买房 了。有钱人真好啊,那么大岁数了,还能跟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女 人打得火热……男人的家在高轮,’今天不能送你了 ’,说着下了车。对我扔出了张万圆大钞,’司机,对不住,请你送到蒲田,钱就 不用找了,……”
“然后呢? ”
“一边跑在京滨国道上,一边考虑:啊,要是现在有很多钱,您 就可以安心疗养,我也不会贱卖到二手车行去。男人已经把钱给了女 人……越想越觉得……”
“难道你? ”
“哎,是的。说句老实话,也不全是为了您。刚才说了,那女人 漂亮的屁股在座席上扭啊扭的,座席很软,肉体的动作都传了过来, 还有那酸甜的味道……再说……那男人肯定有个叫人羡慕的家庭,还 要和这样年轻的女人玩儿,这说不过去啊。”
“那么,你干了什么? ”
想知道的是结果。
“来了个急刹车,正以时速百公里的速度跑着……由于突然刹 车,女人的身体从座席上飞出,正像所希望的那样,‘吵’的一声, 女人的头撞在前窗玻璃上。玻璃上的血迹就是那时留下的。”
“死了? ”
“没有,那时还没有……只是昏厥过去。我把她拉到了大井码头 的尽头处,手袋里有现钞二百万日元,是估计到的一大笔款子。”
再看一眼,前面的座席下,捆扎得厚厚的现款露出了一半。
“女人怎样了? ”
“开始想就那么把她扔进海里,可是看到她露出圆圆的屁股倒在
座席上,觉得太可惜了。
北村咽了口唾沫。
“开到了码头仓库里面,谁都看不见的地方,把她衣服全脱了。”
“你怎么脱得了衣服? ”
甲壳虫似乎眨了下大灯,笑了一下。
“还有偶人的手可以用,做那么点事没问题啊。杀了实在可惜, 雪白的肌肤,浑身没有一点多余的肉,漂亮极了!我,您知道在同伙的车子里,我也喜欢苗条的车型吧。也许因为自己是甲壳虫这样的小 型车吧。我先凝神观赏了一番,不过最近天亮得早,要是被钓鱼的人 看见就麻烦了……观赏了一会儿,我就把她伏在木箱上,就那 样……”
“强暴了她? ”
北村说着闭上了眼睛。
“是的,汽车偶尔也会干那样的事。”
珍奇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在看不到人的码头仓库里,一个失去知觉的姑娘伏在粗糙的木箱 上,背后是一个大甲虫在袭击她,重叠起来的身体摇晃着……
“那以后呢? ”
“虽然可怜,可老话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对我来说,您是最重要的。那么踢了她几脚后,把她丢进了东京湾,干了件对不住她 的事。”
甲壳虫视线低垂,显出了悲伤,但那机械的声音里却听不出对人的生命的感伤。
机械并不会有人那样的迷惘,一旦决定行动,不管什么时候都能 毫不犹豫地实行。
“没被任何人看到吗? ”
北村抛掉了感伤情绪,提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是,那时我打开灯看了一下周围,没发现任何人。”
“那一起坐车的男人没看车牌吗?”
“那也注意到了,因为男人把钱交给女人时,心里已经有了打 算……男人有些着急,没见他注意车牌。所以,请您把玻璃上的血擦 了——不要留下任何证据!”
这样说完后,车子忽然周身僵硬。
“是不是不该这么干? ”
似乎有所抱歉地问北村。
“不,既然干了,也就没法子了,谢谢你。”
除了这样回答,还能说别的什么吗?
甲壳虫听到这么说,显得很安心,灿烂地露出了微笑。
看着爱车的北村好像在下指示。
“不过,最近不要再出去干黑车了,有这些钱,目前足够,再说 你也累坏了。”
“哎,听您的。”
北村这么一说,车子好像是想起了连夜的辛劳,耸肩喘息,哼哼 起来。
女人的尸体大约在十天之后,浮上了品川的海面。报纸上刊登了
女人那能使男人心动的鹅蛋脸的照片。
据报上的报道,由于尸体严重腐烂,除了被车撞了这点以外,其 他情况不甚了了。
对北村他们来说,幸运的是和被害人一起坐车的男人——可能因 为秘密的私情——没有出头向警方报案,也没有成为搜查的对象。
——看起来,甲壳虫这家伙果真杀了这个女人。
看到情况相符的女人的尸体浮上了海面,北村不得不相信了甲壳 虫的自白是真的。
——能不被发现就这么过去吗?
起初,北村每天怀着这样的忐忑,后来不论怎样注意地读报纸 的报道,都没有发现警方盯上了甲壳虫,当然汽车强暴女人这样
另一方面,二百万日元虽不能说足够,但对解决当前问题起了绝 大的作用。
随着医疗费有了着落,北村的病情日见好转,终于在两个月后出 院了。
出院当天,回到家里的北村最先跑到借在附近的便宜车库。
“我回来了。”
他跟爱车打了招呼。
甲壳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默默地蹲在简陋的小屋里,害羞似 的一声不吭。
“喂!怎么啦? ”
打了招呼也不见回答。
——噢,是想把一切都埋在自己的心里吧。
他不禁渗出了眼泪。
——真是好样儿的,看,多精神!
他心里一面这么嘀咕着,一面对一时想把这世上无双的好友贱卖的自己感到羞愧。
从那以后,时来运转,好事连连。
出院不久,北村因熟人介绍,谋得了一份新的工作。
收入虽不多,但一家总算有了糊口之资,而且工作不重,这对伤后的北村十分适宜。
熬过了黑暗而严峻的季节,重新返回了平凡而安稳的工薪族的生活轨道。
星期天,带着蹒跚学步的儿子,一家三口出外兜风。经历了那许多事以后,甲壳虫仍然没有一点以恩人自居的派头,安静地守望着一 家的团聚,没有什么比它更靠得住的了。
某一天,去横滨兜了风后,北村顺路在大井码头把车停了下来, 和爱车一起朝着大海默默地做了祷告。
“您在干什么呀? ”
夏枝从堤岸返回,对北村问道。
“没什么呀。”
夏枝把孩子抱在胸前,觉得炫目似的望着眼前的大海,忽然深为感慨地说:
“您的伤痊愈了,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
“有段日子真不知如何是好。”
“现在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您全好了,现在可以跟您说了。”
“什么事?”
“医院的医生说的,因为事故的刺激……”
“您刚住院的那阵儿,有严重的梦游症呢。”
甲壳虫沐浴着夕阳的余晖,依然默默无言地眺望着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