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终决定结婚之际,男人究竟会想到些什么,年轻的姑娘们是否知道他们的真心呢?
当然他们怀有喜悦的感情,会不知不觉地露出笑容。
可是,与此同时–
“完了! ”
男人还会这么想。
这决不意味着他对这场婚姻不满。何况世上好不容易求得姑娘动了心,同意嫁给他的婚姻不知有多少!
即使在这种场合,男人还是会想:“完了!”
这种心境怎样说明才好呢?
出于与生俱来的欲望将人生置于绚烂色彩中的天性,男人对自己的一生,从儿童时期开始就描绘了各种各样的梦。那无数的梦想,现在正被结婚这一现实固定在某一点上。像《一千零一夜》中的年轻人 那样,经历了充满苦难的冒险之后与异国美女结成连理的机会,他们 将不再拥有。他们眼前展现出的景象,只是像一只工蜂,背负着整个 家庭,行走在单调而漫长的人生之途。他们对所失去的可能性——现 在连“可能性”这一说法都觉羞耻,只能说“空想”,抱有一种强烈 而模糊的爱惜之感。
但是,即使觉得“完了”,男人也不会因此放弃结婚。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人生、结婚,大致就是这样的程度了,所以他们下的决 断,决非是软弱无力的。只是从此以后连做的梦都要褪色了,这种明确的认识叫他们纠结。就像嗅着明日黄花的香味似的,心里不免存有 几分淡淡的留恋。
山井敏郎,三十岁—怀着这样的心情凝视着卧室的灰白天棚,
在他就寝前的不大一会儿。
三天后,就是和村木夫佐子举行婚礼的日子,这套公寓就是为结婚租借的。正在等待主妇到来的房间,像百货店的家具卖场一般放满 了新的家具、用具,却好像还是缺乏一些生活气息,感觉上不够和谐。
叫谁来看,夫佐子都是个说得过去的新娘。首先她出身在一个好人家,作为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儿顺利地长大成人,明朗而健康,足够 聪明,当个工薪阶层的老婆,实在无可挑剔。
就容貌的美丑而言,敏郎自有他的喜好。比如说,他觉得女演员的某某要比夫佐子漂亮得多,然而一普通工薪族无法让女演员当他的老婆;纵使能这样,光靠一个喜欢的脸蛋儿能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吗?所以,对夫佐子这样的容貌应该满足了。
这样一条一条分析、考虑下来,夫佐子并无任何不足之处,尽管 如此,敏郎这两三天还是为无法释然的心情所左右。
他在被窝里闭上眼睛,不知为何,眼帘上映出了他对孩童时期的 回忆。那是现在也仍然非常怀念的一个偏僻海边城镇的景象。
哪儿传来的“膨、膨”热球式柴油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海湾平 静得像贴了层油膜似的。从院子后门的阶梯下来,就是海边了。潮位 合适的时候,蹲在岩礁的阴影里,把自己做的粗糙鱼竿儿伸向海波。鳍鱼、黑蜩、绘鱼、斑鳏鱼,多得让人乐开了花。河豚为自己不小心 上钩,后悔得鼓起了愤怒的肚子。接二连三地拉着浮标,以为钓着了 个大家伙,收起线一看,原来是只小虾,半透明的腰吃惊似的扭曲 着,在水涡中逃走了。许多不知名的小鱼,那鳞片的光彩在眼底 闪烁。
海的乐趣并不只是钓鱼和在岩岸游玩。那无边无际广袤的大海,海水的蓝和云彩的颜色时时变幻着不同表情。燃烧得通红的太阳好似
发出“咻咻”的声音坠入金色的大海,黄昏就从海上开始了。不一会儿,迎来了海天成为一色的黑夜。仰望夜空,黑暗中有无数银色的眼 睛,星光落入海边,洒下夜光虫青白色的光点,远处听得见海潮的声 音。没有什么能像海这样,把大自然的美表现得淋漓尽致。
想起了一个叫做“胡子”的三十来岁的男人。胡子不知是干什么营生的,像个打鱼的,又像个木匠。教会敏郎钓鱼的就是胡子,胡子还给他做了个狗窝。
不出海打鱼的日子,胡子就到木工作坊去。作坊是个简陋的小 屋,木板钉成的屋顶那一边,能看见青鱼色的大海。
胡子把拧成一条的手巾扎在头上。
“曜咿呀、曜咿呀! “
一边发出滑稽的叫声,一边刨着刨子。粗粗的木材不断吐出卷曲 的刨花儿,眼瞅着成了白白的方材。
“喂,小子,好玩吗? ”
“嗯。”
“好,来,让你锯锯子! ”
胡子让他拉起了锯子。
“锯得不错啊!”
“喜欢做木匠吗?”
“嗯。”
“等你毕业了,我教你手艺。
敏郎不做声地摇了摇头。他一家因为父亲工作上的关系来到了这 个恬静的乡下小镇,他父亲是个负责技术方面的工程师,道路工程结束以后仍将回到东京,孩子的心里对此知道得很清楚。不管多么喜欢木匠活儿,他也不可能留在乡下做胡子的徒弟。
像预定的那样,他一家在第二年离开了小镇。从那以后一次也没 回过那儿,小镇上的人们还像以前一样悠闲度日吗?胡子过得怎么 样?还有海的颜色、云的颜色仍然像以前那样绚丽吗?
回到东京后的敏郎通过了高中、大学竞争激烈的升学考试,现在 在一家还算有名的公司上班。他的一生就像父母和世间常识所给他设计的那样。
要是做了胡子的徒弟,在那小镇生活会怎样呢?他非常怀念那些 在大自然怀抱里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在决定结婚之前,或许还有可能转换为那样的人生,但现在那扇门永远关上了。娶了个相当适合做工薪族妻子的女人当老婆,住在设 计定型的两室一厅的公寓里,但不能不每天、每周、每季在拥挤电车 的摇晃中到公司上班。做了主任科员,做了股长,做了科长……能升 到哪一步呢?要做到管理层,那太困难了。然而,不管怎么变化,都没有太大差别。
“铃,铃……”
突然电话铃响了。
公寓的电话像外国电影里那样,放在床头边上。
——这时间会是谁呢?
敏郎意识朦胧地拿起了话筒。
“喂,喂。”
“喂喂,是我。”
陌生女人的声音。
“哪位? ”
“我这就过去,等着我。”
“喂,喂……”
敏郎虽然想问个明白,但话筒里传来的是电话切断后“嘟嘟”的 忙音。
―会是夫佐子吗?
要说可能在深夜来这公寓的女人,除了夫佐子没有别人。可是电话里不像是夫佐子的声音,再说即使是快要结婚的对象也不可能在深 夜突然来访。
“啊,是打错了! ”
敏郎立刻明白,这是个打错了的电话。
不知是哪儿的一个马大哈女人,那女人常在深夜到一个男人的公寓去。
男人是这女人的恋人,想必今夜也有一场鱼水之欢。不过要是女人到了那儿,碰巧男人不在,女人将会如何呢,会怒冲冲地在门外等一夜吗?要真是那样,那女人可惨了。可那是她自己粗心打错了电话 的结果,怨不得别人。不,等来等去,男人还不回来,女人一定会想 起刚才电话里的应答有点奇怪,就会明白她把电话打错了。不管如 何,这都跟敏郎没关系。
敏郎把毛毯拉到了鼻子底下。
他在迷糊中听到了 “膨、膨、膨”蒸汽机那令人心里安稳的响声。
那以后,他不知睡了多长时间。
敏郎在床上有了些确切的感觉,他睁开了眼。
首先触觉让他感到了温暖,然后是嗅觉闻到了肌肤的味道,在微弱的光线中视觉让他捕获了女人的微笑,最后是听觉出场。
“啊,你醒了!”
不是夫佐子。
敏郎半仰起身子,睁大了眼睛问:“你……是谁? ”
“是谁没关系吧,想看你就来了。”
女人一只胳膊抱着什么似的放在胸前,遮着乳房。敏郎凭大腿的感觉,知道毛毯里的女人几乎光着身子。
敏郎伸手要打开屋里的灯,女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多不好意思!”
“你是谁?”
敏郎又问了一遍。
“是谁没关系吧。”
含着隐约可见的微笑,女人用同样的话回答了一遍,接着身子靠 过来要吻敏郎。敞开怀的胸脯接触到了女人光着的身子,感触到了两 只小兔子的柔软。女人的体味像航迹的尾巴渐渐消失了。
随着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能看清女人的脸了。眼睛很大,炯炯有神,鼻子微微上翘,挺可爱的样子。然而,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 哪儿见过。
“你走错房间了吧!”
他语气粗暴地说。
“没有,刚才我打了电话。您是山井敏郎先生,您大概已经忘 了,可我是记得您的。”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
“是啊,什么时候呢?”
“谁叫你来的? ”
“没有谁叫我来,自己来的。”
“这可难办了!”
“没什么难办的。”
女人说着,身体向敏郎进攻。
敏郎张皇失措。
他想,这也许是出卖身子的新手段,可是女人一派清纯,看上去根本不像操此生计的一类人。
或许以前是这间屋子的房客,有这屋子的钥匙也是这个原因吧。
敏郎又一次仔细端详着女人的脸。
虽是仍然没有想起来,不过假如相遇倒是会喜欢她的长相。
“一点也想不起来。”
“您就会想起来的,再也不会忘记。”
女人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既然这样,顺其自然吧。
一瞬间,夫佐子的脸掠过了他的脑海,但是敏郎已经进入一切都 不管不顾的状态,他向女人转过身子,握住了乳房。爱抚的手指渐渐 向女人的小腹移动,经过柔软的阴毛,落入细细的陷阱之中。身体重叠,完成,坠入黑甜之乡……
只有时钟在运行,凸显出寂静的存在。
黎明的阳光射入房间时,敏郎睁开了眼睛,不见了女人的身影。
他拍了拍自己的脖颈。
——难道是梦?
他下了床,在两室一厅的屋里找了个遍,没有一点儿女人半夜造访过这里的痕迹。
要说是梦,现实感过于强烈,应该是真实。
可如果不是梦,那会是谁怀着什么目的跑到这个房间来?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为这奇怪的遭遇苦苦思索,不久到了平日起床的时间。
敏郎起身收拾自己。刷牙、刮胡子、洗脸,边看报纸边享用了吐司和速溶咖啡的早餐,走出公寓。
不论昨夜的女人是怎么回事,现实的日程表上有他要按时做的事,他必须委身其间,恪尽职守。
上班的电车一如既往地拥挤不堪。
工作中,他有时也停下手来回想昨夜的事,不过只剩下些稀薄的印象,虽是自己经历的事,但也无法找到个可以接受的解答。
下班后,他和夫佐子见了面,商量婚礼宴会的细节,看不出夫佐子的样子有什么变化。
“下次见面就在婚礼上了。”
“是啊,请注意休息。”
“再见!”
十点后,他回到了公寓,躺到床上已是将近半夜了。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喂,喂? ”
“喂喂,是我,昨晚真快乐!”
看来昨夜确实不是做梦。
“喂,喂,认真问你一句,你到底是谁? ”
“是谁没关系吧。现在我再去您那儿玩,等着我。”
“喂喂,慢着!”
他对着话筒大叫,但是电话已经切断了。
敏郎打开了房间里的灯,躺在床上等着女人的到来。
—可到底是谁呢?
并非丝毫没有在哪儿见过的感觉,可肯定不是有过较深接触的
女人。
读高中时出去散步,常在麦田中的坡道上见到一个遛狗的女孩,会是她吗?还记得她是个自己喜欢的那一类型的女孩……
或许她是飞往北海道飞机上的空姐?尽管在几个空姐里似乎有这样长相的,但她不可能忽然出现在这里……
啊不——我再想想。在百货公司打工时,这儿那儿常听到一
“哪个大学的?几年级?”
女店员们跟他搭讪,其中可能有这样长相的人吧。
然而,即使确实有这么个人,她又为什么在深夜跑到这里来呢?
敏郎漫无边际地思索着,等待着女人的到来。
女人没有出现。
一点、两点、三点……终于觉得自己蠢得可笑,敏郎关了灯睡 觉了。
就像在等着他蒙胧入睡的状态,女人穿着单薄的衣裳躺在了他的身旁。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别再问了,我是您的心上人。”
“开什么玩笑!”
“我讨厌吗?”
“讨厌、喜欢都谈不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说,叫什么名儿? ”
“朋子,两个月亮的朋。”
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姓什么? ”
“山井……”
女人笑着,说了敏郎自己的姓。
“不可能吧,别胡说!”
“真的!”
女人热乎乎的身子贴上了敏郎。
接下去的情景跟昨天一样。不知为何,和女人躺在了一起就不再想反抗了。
这么地过了三夜,只要睡着了,女人就会出现。早上,一睁开 眼,女人就不见了。如果只是这么个情况,的确和梦十分相像;可 是,从自己的感觉来说,决不是梦。再说,身体的疲劳也到了相当的程度。
第三夜,敏郎对这谜一般的女人说——
“别再来了,今天我要……”
“结婚,是吧!”
“你知道?”
“是的。”
“那你,怎么还……”
“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是想来干点坏事吧?”
“那是为你好。”
“多谢你的好意!”
“真的,你或许能够换一种人生! ”
“无论如何,今晚你回去吧。”
“不说我也会回去。”
“别再来了!”
“那可说不定。”
女人像个不听话的孩子摇了摇头,敏郎转过背去,闭上了眼睛。
这样下去还会发生什么呢,敏郎不安地想;可是这样的事,没法跟别人商量,更别说向夫佐子挑明了。
大喜之日,敏郎按照预定的安排与夫佐子举行了婚礼后,登上了新婚旅行之途。
最初一站是志摩半岛的P宾馆。
可是出现了意外状况。
事件发生在翌日早晨。
回忆起来,前一天晚上刚结了婚的夫妇在附近风景区兜了一圈, 六点多回到宾馆。在海景餐厅用了晚餐,进了房间后,各自入浴,笨拙地完成了身体的交合,然后入睡了。原本是值得纪念的夜晚,却过得毫无色彩。
睁开眼睛的时候,到来的应该是新生活的早晨,几分令人害羞的 早晨。
敏郎先醒了,对睡在旁边的妻子打招呼。
“早上好!”
但是旁边的床上没动静。
他等了片刻,一阵颤栗闪过他的背部,新妻睡得太安静了。
“早上好!”
敏郎又叫了一遍,走了过去。
朝毛毯盖着的头发下面伸出手掌。
冰凉的肌肤。
“夫佐子……小姐!”
他拉开了毛毯。
微微睁着的眼睛映出几分血色,瞪着虚空。
“夫佐子!夫佐子!”
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睡袍里的身体已经冷却,像黏土一般坚硬 而沉重,脖子上缠着两圈他的领带。
那以后的事情,他很难按顺序追忆了。
他呆然站立着思考了一会,不过时间可能并不很长。
首先跟宾馆前台打了电话,请他们跟警察联系。
宾馆副总经理和前台人员奔跑到房间来的时候,房间是从里面锁着的。这一点后来成为重大疑点,但惊慌失措的敏郎当时根本没注 意到。
在查看浴室和衣橱的当儿,听到了警车的警笛声。两个刑警跑了进来,那以后只记得有各色人等在忙乱。
室内搜查告一段落之前,敏郎是作为新婚妻子被杀害的可怜丈夫被对待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处境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专业人员的眼睛来看,缺少盗贼从外部侵入的痕迹。
刑警看敏郎的目光不一样了。
他受到了刑警反反复复的询问。
遗体搬出去以后,敏郎自己也不得不跟着刑警进了警署。
到了下午,事态仍无任何改善,反而对他越来越不利了。从刑警的口气可以听出,所有技术检验的结果,都证明实施犯罪之时,除了敏郎,房间里没有任何人。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
然而,连敏郎自己都弄不清跟他是什么关系的女人——不知住 处、不知姓名的女人,刑警并没有表示出兴趣。不如说,听了这些话,刑警对他更怀疑了。这样估计恐怕没错。
虽然犯罪动机不明,但还是先把敏郎关进了拘留所。
山井敏郎躺在拘留所潮湿的毛毯下,闭上了眼睛,是在夜里三点 的巡逻过去了以后。
想着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他一点也睡不着,但后来强烈的倦息让 他合上了眼。
不过,他马上被弄醒了。
他觉得有人用手摇着他的肩膀,就稍微抬起了头。
微弱的光线中,那个女人站立着。
“怎么会在这儿? ”
“特地来救您的。”
“是你吧,杀了夫佐子。”
“不是说这件事的地方。”
敏郎想叫看守,可女人先把手指压在唇上,用眼神阻止了他。
“您该知道自己的处境,快逃吧!”
“怎么逃? ”
“快,握住我的手。”
敏郎从床上起来,满脸狐疑地抓住了女人的手。
两人面前是灰色的墙壁。
“听好了,就像这样靠手的感觉前进。”
敏郎被催促着,模仿着女人的动作,游泳似的划着手。
墙壁像是变成了黑而浓的雾,两人的手臂伸到里面,随着手臂的 划动,身体被埋了进去,而里面是一片黑暗。
在里面划了多久呢?终于周围的浓雾消散,成了不那么浓的夜色。
不过,那只是黑色的色调有所减弱,仍然是渺无际涯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已经毫无后退的可能。
“来,坐上这个。”
手指碰到了硬质的物品,原来是辆汽车。
敏郎系上安全带,车子无声无息地驶出了。车在薄墨色的夜雾中疾驰,在向什么方向开呢,敏郎毫无知觉。
“去哪儿?”
“别说话,开错了路可不得了!”
觉得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不,或许那是个错觉。
“换衣服吧。”
“噢。”
“钱在这儿,带上方便些。”
谢谢。
在黑暗中,敏郎又打了两三回盹儿。
于是,眼前出现了刑警的身姿,好像是在审讯室里。
“和被害人的关系? ”
“刚才已经说了,夫妻。虽然手续还没办,本来打算旅行回来就
去登记。”
“什么时候认识的?”
“半年前吧,公司的上司给介绍的。”
“原来是相亲结婚。”
“没有那么正式的仪式,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对被害人怎么看? ”
“是个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
“仅仅如此? ”
“也在相应程度上爱着她。”
“呵呵,相应程度。爱着她怎么会把她杀了? ”
“我没杀她。”
“你想隐瞒到什么时候?别太小看了警察! ”
“可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而且还小心地挂上了保险链,没错吧?宾馆的人也这么证明。窗户的搭扣是关上的,而且那是十一楼,如果是 从外面进入的,他怎么逃出去? ”
“那……那是该你们调查的事。”
“别神气,老实些。性关系怎么样?”
“性关系? ”
“结婚前上过床吗? ”
“没有。”
“现在倒很少见呢。初夜情况怎样?做了吗? ”
“嗯……”
“女人身体里没有精液!”
“那是……中途……”
“你,是性无能吧,受到了太太的嘲笑,一时失控,就……”
“请别胡乱想象! ”
在叫声中,他睁开了眼。
汽车仍在浅黑色的路上奔驰。女人凝视着前方,紧握着方向盘,她能看透黑暗吗?
当他又一次睡意蒙胧时,他正面对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男人。
男人给他看一摞有几十张画的图版。“说说浮现在脑子里的联想。”——男人要求,手里握着个秒表。
“开始,请看这张画,怎么样?”
画上画着一个少年,抱着一把搁在膝上的小提琴。画面呆板而无趣,敏郎想了一会儿,回答说:
“这个少年,父亲给他买了一把小提琴,可他不会拉,想要是父亲给他买样别的东西就好了,正在为此烦恼。”
“这张呢,再详细一点,最好把你想到的各种联想都说出来。”
这张画上,画面中间是个箱子样的东西,里面有个人闭着眼睛。
“很难说。可能是这个女人洗澡时,煤气漏气,中毒死了吧。”
“你想那以后会怎么样?”
“她丈夫回来后,发现了……”
“然后呢? ”
“虽然有过很多争吵,但碰上了事故,没法子。他想开了,又娶了老婆,日子过得很幸福,肯定的。”
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编这样愚蠢的故事,好容易精神鉴定的测试才算结束了。
听到帘子后面医生在和谁轻声谈话。
“分析以后才能知道,现在从我的感觉来说,应该属于正常。”
这是当然的,敏郎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正常。
但是,那女人是怎么回事?每到夜里就会出现的怪女人?
那个女人正坐在敏郎的身边。
“马上就到了。”
到的是什么地方呢?
女人这么说了以后,透过玻璃前窗看到夜色的底部出现了些微的光亮,那条光带渐渐粗了起来。
黑雾退尽,车子行走在田地中间宽阔的铺装道路上,远处可见低 矮的丘陵蜿蜒起伏。视线穿过丘陵,云散之处,看见了大海的蓝色。
不像是有记忆的地方,不过倒也是日本哪儿都有的非常普通的 景色。
随着周遭变得明亮起来,意识的膜也被剥去,多少有点鲜明了。
“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不明白也好,只是你要知道,你不希望有那场婚姻。”
“那不可能,我……”
“如果是那样,我不可能出现。”
女人像巫女一样,表情里充满了自信。
“你到底是谁?”
“慢慢会知道的,世上没有一开始就能看得透的人。”
“以后该怎么办? ”
“失踪的人悄悄地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生活,有过这样的事吧? ”
“能生活下去吗?”
“没办法,再返回去也没您的好日子过,您正在以杀人罪被起诉,而且几乎没有胜诉的可能……结果只能选择这里。”
越过丘陵,突然丰饶的大海在他眼前展开了一片蔚蓝。不知为何,一股浓烈的乡愁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奇怪的是他觉得不怎么恨这个女人了。
——自己也许真的不希望有那场婚姻……
这和喜欢或者不喜欢夫佐子无关,他可能对作为婚姻结果必然到来的定型人生怀有出自内心的憎恶。
不久,车到了海边的一个小渔村。
敏郎下了车,眺望大海,伸了个懒腰。
“好好过吧。”
似乎是听到了背后女人的声音。
引擎响起了,他回过头去,已不见了车子的踪影。去加油了吗?他这样想,但不论他怎么等,女人再也没有回来。
住下来以后,觉得这个村子倒是个不坏的地方。虽是乡下,却并不怎么排斥外来人。敏郎很容易地就被村里人接受了,就像原是这个村里的男人,离开了一段时间,过了几年又回来了——有时会有这样 的感觉。
周围的人像是这么待他,敏郎自己也这么想。这种想法渐次增 强,有时无意识中他已如此确信,当他感觉到这一点时,不免连他自己也吃惊了。
在这样的状态中,他有时要做梦。说是梦,其实是比梦更带现实 感的事情……
场面总是在法院。
敏郎坐在被告席上,法官以严肃的语调宣布开庭,检察官和律师 没完没了地各自摆出歪理。出了一天丑后,回到单独的囚房,有他潮 湿的毛毯。他把硬硬的粗毛毯裹在身上,立刻在岩礁的香味中醒了过来。
刮的是西风。
“好啊,渔汛来了! ”
西风,用当地的话说,就是把鱼刮来的风。要是再碰上满潮,钓
鱼就像是用黏胶粘一样简单。
当他一边垂钓,一边迷迷糊糊打着瞌睡的时候,他又置身在法庭里,被判了十二年的刑期。从那以后,他做的梦就是身在有高高的围 墙围着的监狱里了,做工、做体操……
监狱的日子肯定不会让人愉快。
从他这么感觉以后,做梦的次数就减少了,梦境带有的奇异的现实感也稀薄起来。
——到了今天,我肯定不再想回去了……
他深切地这么感觉。
乡下的壮劳力非常缺乏,敏郎被当成宝贝。
这时候,他被派到木工作坊去,让他当木工。他并没有学过,可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他的手艺竟然不错。虽说是工作,但一切都是乡下式的从容不迫。没有活儿的时候,他可以随便歇工下海。
村子尽头的海湾平静得像贴了一层油膜,受到阳光的照射,不住地变幻着表情。水的颜色,云的颜色,不久暮色起于海上,周围成为 无边的黑暗,夜空的星座演化为神话的英雄,安慰了他的心。
这样的景色好像以前见过,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木工作坊里有几样机械,但敏郎喜欢手工操作。他刨刨子的时 候,木料不断地吐出卷曲的刨花,变成了白白的柱子。
“叔叔!”
听到叫声,回头一看,是附近的一个小孩。这是个不认生的小家 伙,做木工活儿时,他老是来看,还教过他怎么钓鱼。
“明天很可能是好风,早点起来到海角那儿去吧。”
“嗯……”
“怎么了?”
“我,要回东京了……”
“喔
这么一说,这孩子的确不是本地的,因为他爸爸的工作关系暂且 住在这里……
“好好读书吧。”
“嗯! ”
少年咬着唇点了点头。
和乡下孩子不一样,这孩子长着一副聪明面孔,一定能上好学校,将来能进大公司当个职员吧。心里有些羡慕,不过,各自的处境 不一样,没法子。
“再见了! ”
“哎,再见!”
虽然是语气轻松地回了一声,怎么觉得有一股寂寞之感从心里涌了上来呢?
敏郎像是要把这股莫名的不安驱走,不觉手下加了把劲儿。
他感到身后来了人。
“真出力气啊,喝杯茶吧?”
作坊主人的女儿端着个盘子站在那儿。
大大的眼睛,微微上翘的鼻子。好像在哪儿见过,不过,也想不起来了。
“搁哪儿好呢?”
“啊,那儿危险,搁这儿吧。”
他一只手摸着胡须浓密的脸颊,另一只手去拉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