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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扭曲的夜

作者:日-阿刀田高 当前章节:11321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3:20

在最终决定结婚之际,男人究竟会想到些什么,年轻的姑娘们是否知道他们的真心呢?

当然他们怀有喜悦的感情,会不知不觉地露出笑容。

可是,与此同时–

“完了! ”

男人还会这么想。

这决不意味着他对这场婚姻不满。何况世上好不容易求得姑娘动了心,同意嫁给他的婚姻不知有多少!

即使在这种场合,男人还是会想:“完了!”

这种心境怎样说明才好呢?

出于与生俱来的欲望将人生置于绚烂色彩中的天性,男人对自己的一生,从儿童时期开始就描绘了各种各样的梦。那无数的梦想,现在正被结婚这一现实固定在某一点上。像《一千零一夜》中的年轻人 那样,经历了充满苦难的冒险之后与异国美女结成连理的机会,他们 将不再拥有。他们眼前展现出的景象,只是像一只工蜂,背负着整个 家庭,行走在单调而漫长的人生之途。他们对所失去的可能性——现 在连“可能性”这一说法都觉羞耻,只能说“空想”,抱有一种强烈 而模糊的爱惜之感。

但是,即使觉得“完了”,男人也不会因此放弃结婚。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的人生、结婚,大致就是这样的程度了,所以他们下的决 断,决非是软弱无力的。只是从此以后连做的梦都要褪色了,这种明确的认识叫他们纠结。就像嗅着明日黄花的香味似的,心里不免存有 几分淡淡的留恋。

山井敏郎,三十岁—怀着这样的心情凝视着卧室的灰白天棚,

在他就寝前的不大一会儿。

三天后,就是和村木夫佐子举行婚礼的日子,这套公寓就是为结婚租借的。正在等待主妇到来的房间,像百货店的家具卖场一般放满 了新的家具、用具,却好像还是缺乏一些生活气息,感觉上不够和谐。

叫谁来看,夫佐子都是个说得过去的新娘。首先她出身在一个好人家,作为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儿顺利地长大成人,明朗而健康,足够 聪明,当个工薪阶层的老婆,实在无可挑剔。

就容貌的美丑而言,敏郎自有他的喜好。比如说,他觉得女演员的某某要比夫佐子漂亮得多,然而一普通工薪族无法让女演员当他的老婆;纵使能这样,光靠一个喜欢的脸蛋儿能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吗?所以,对夫佐子这样的容貌应该满足了。

这样一条一条分析、考虑下来,夫佐子并无任何不足之处,尽管 如此,敏郎这两三天还是为无法释然的心情所左右。

他在被窝里闭上眼睛,不知为何,眼帘上映出了他对孩童时期的 回忆。那是现在也仍然非常怀念的一个偏僻海边城镇的景象。

哪儿传来的“膨、膨”热球式柴油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海湾平 静得像贴了层油膜似的。从院子后门的阶梯下来,就是海边了。潮位 合适的时候,蹲在岩礁的阴影里,把自己做的粗糙鱼竿儿伸向海波。鳍鱼、黑蜩、绘鱼、斑鳏鱼,多得让人乐开了花。河豚为自己不小心 上钩,后悔得鼓起了愤怒的肚子。接二连三地拉着浮标,以为钓着了 个大家伙,收起线一看,原来是只小虾,半透明的腰吃惊似的扭曲 着,在水涡中逃走了。许多不知名的小鱼,那鳞片的光彩在眼底 闪烁。

海的乐趣并不只是钓鱼和在岩岸游玩。那无边无际广袤的大海,海水的蓝和云彩的颜色时时变幻着不同表情。燃烧得通红的太阳好似

发出“咻咻”的声音坠入金色的大海,黄昏就从海上开始了。不一会儿,迎来了海天成为一色的黑夜。仰望夜空,黑暗中有无数银色的眼 睛,星光落入海边,洒下夜光虫青白色的光点,远处听得见海潮的声 音。没有什么能像海这样,把大自然的美表现得淋漓尽致。

想起了一个叫做“胡子”的三十来岁的男人。胡子不知是干什么营生的,像个打鱼的,又像个木匠。教会敏郎钓鱼的就是胡子,胡子还给他做了个狗窝。

不出海打鱼的日子,胡子就到木工作坊去。作坊是个简陋的小 屋,木板钉成的屋顶那一边,能看见青鱼色的大海。

胡子把拧成一条的手巾扎在头上。

“曜咿呀、曜咿呀! “

一边发出滑稽的叫声,一边刨着刨子。粗粗的木材不断吐出卷曲 的刨花儿,眼瞅着成了白白的方材。

“喂,小子,好玩吗? ”

“嗯。”

“好,来,让你锯锯子! ”

胡子让他拉起了锯子。

“锯得不错啊!”

“喜欢做木匠吗?”

“嗯。”

“等你毕业了,我教你手艺。

敏郎不做声地摇了摇头。他一家因为父亲工作上的关系来到了这 个恬静的乡下小镇,他父亲是个负责技术方面的工程师,道路工程结束以后仍将回到东京,孩子的心里对此知道得很清楚。不管多么喜欢木匠活儿,他也不可能留在乡下做胡子的徒弟。

像预定的那样,他一家在第二年离开了小镇。从那以后一次也没 回过那儿,小镇上的人们还像以前一样悠闲度日吗?胡子过得怎么 样?还有海的颜色、云的颜色仍然像以前那样绚丽吗?

回到东京后的敏郎通过了高中、大学竞争激烈的升学考试,现在 在一家还算有名的公司上班。他的一生就像父母和世间常识所给他设计的那样。

要是做了胡子的徒弟,在那小镇生活会怎样呢?他非常怀念那些 在大自然怀抱里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在决定结婚之前,或许还有可能转换为那样的人生,但现在那扇门永远关上了。娶了个相当适合做工薪族妻子的女人当老婆,住在设 计定型的两室一厅的公寓里,但不能不每天、每周、每季在拥挤电车 的摇晃中到公司上班。做了主任科员,做了股长,做了科长……能升 到哪一步呢?要做到管理层,那太困难了。然而,不管怎么变化,都没有太大差别。

“铃,铃……”

突然电话铃响了。

公寓的电话像外国电影里那样,放在床头边上。

——这时间会是谁呢?

敏郎意识朦胧地拿起了话筒。

“喂,喂。”

“喂喂,是我。”

陌生女人的声音。

“哪位? ”

“我这就过去,等着我。”

“喂,喂……”

敏郎虽然想问个明白,但话筒里传来的是电话切断后“嘟嘟”的 忙音。

―会是夫佐子吗?

要说可能在深夜来这公寓的女人,除了夫佐子没有别人。可是电话里不像是夫佐子的声音,再说即使是快要结婚的对象也不可能在深 夜突然来访。

“啊,是打错了! ”

敏郎立刻明白,这是个打错了的电话。

不知是哪儿的一个马大哈女人,那女人常在深夜到一个男人的公寓去。

男人是这女人的恋人,想必今夜也有一场鱼水之欢。不过要是女人到了那儿,碰巧男人不在,女人将会如何呢,会怒冲冲地在门外等一夜吗?要真是那样,那女人可惨了。可那是她自己粗心打错了电话 的结果,怨不得别人。不,等来等去,男人还不回来,女人一定会想 起刚才电话里的应答有点奇怪,就会明白她把电话打错了。不管如 何,这都跟敏郎没关系。

敏郎把毛毯拉到了鼻子底下。

他在迷糊中听到了 “膨、膨、膨”蒸汽机那令人心里安稳的响声。

那以后,他不知睡了多长时间。

敏郎在床上有了些确切的感觉,他睁开了眼。

首先触觉让他感到了温暖,然后是嗅觉闻到了肌肤的味道,在微弱的光线中视觉让他捕获了女人的微笑,最后是听觉出场。

“啊,你醒了!”

不是夫佐子。

敏郎半仰起身子,睁大了眼睛问:“你……是谁? ”

“是谁没关系吧,想看你就来了。”

女人一只胳膊抱着什么似的放在胸前,遮着乳房。敏郎凭大腿的感觉,知道毛毯里的女人几乎光着身子。

敏郎伸手要打开屋里的灯,女人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多不好意思!”

“你是谁?”

敏郎又问了一遍。

“是谁没关系吧。”

含着隐约可见的微笑,女人用同样的话回答了一遍,接着身子靠 过来要吻敏郎。敞开怀的胸脯接触到了女人光着的身子,感触到了两 只小兔子的柔软。女人的体味像航迹的尾巴渐渐消失了。

随着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能看清女人的脸了。眼睛很大,炯炯有神,鼻子微微上翘,挺可爱的样子。然而,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 哪儿见过。

“你走错房间了吧!”

他语气粗暴地说。

“没有,刚才我打了电话。您是山井敏郎先生,您大概已经忘 了,可我是记得您的。”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

“是啊,什么时候呢?”

“谁叫你来的? ”

“没有谁叫我来,自己来的。”

“这可难办了!”

“没什么难办的。”

女人说着,身体向敏郎进攻。

敏郎张皇失措。

他想,这也许是出卖身子的新手段,可是女人一派清纯,看上去根本不像操此生计的一类人。

或许以前是这间屋子的房客,有这屋子的钥匙也是这个原因吧。

敏郎又一次仔细端详着女人的脸。

虽是仍然没有想起来,不过假如相遇倒是会喜欢她的长相。

“一点也想不起来。”

“您就会想起来的,再也不会忘记。”

女人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既然这样,顺其自然吧。

一瞬间,夫佐子的脸掠过了他的脑海,但是敏郎已经进入一切都 不管不顾的状态,他向女人转过身子,握住了乳房。爱抚的手指渐渐 向女人的小腹移动,经过柔软的阴毛,落入细细的陷阱之中。身体重叠,完成,坠入黑甜之乡……

只有时钟在运行,凸显出寂静的存在。

黎明的阳光射入房间时,敏郎睁开了眼睛,不见了女人的身影。

他拍了拍自己的脖颈。

——难道是梦?

他下了床,在两室一厅的屋里找了个遍,没有一点儿女人半夜造访过这里的痕迹。

要说是梦,现实感过于强烈,应该是真实。

可如果不是梦,那会是谁怀着什么目的跑到这个房间来?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为这奇怪的遭遇苦苦思索,不久到了平日起床的时间。

敏郎起身收拾自己。刷牙、刮胡子、洗脸,边看报纸边享用了吐司和速溶咖啡的早餐,走出公寓。

不论昨夜的女人是怎么回事,现实的日程表上有他要按时做的事,他必须委身其间,恪尽职守。

上班的电车一如既往地拥挤不堪。

工作中,他有时也停下手来回想昨夜的事,不过只剩下些稀薄的印象,虽是自己经历的事,但也无法找到个可以接受的解答。

下班后,他和夫佐子见了面,商量婚礼宴会的细节,看不出夫佐子的样子有什么变化。

“下次见面就在婚礼上了。”

“是啊,请注意休息。”

“再见!”

十点后,他回到了公寓,躺到床上已是将近半夜了。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喂,喂? ”

“喂喂,是我,昨晚真快乐!”

看来昨夜确实不是做梦。

“喂,喂,认真问你一句,你到底是谁? ”

“是谁没关系吧。现在我再去您那儿玩,等着我。”

“喂喂,慢着!”

他对着话筒大叫,但是电话已经切断了。

敏郎打开了房间里的灯,躺在床上等着女人的到来。

—可到底是谁呢?

并非丝毫没有在哪儿见过的感觉,可肯定不是有过较深接触的

女人。

读高中时出去散步,常在麦田中的坡道上见到一个遛狗的女孩,会是她吗?还记得她是个自己喜欢的那一类型的女孩……

或许她是飞往北海道飞机上的空姐?尽管在几个空姐里似乎有这样长相的,但她不可能忽然出现在这里……

啊不——我再想想。在百货公司打工时,这儿那儿常听到一

“哪个大学的?几年级?”

女店员们跟他搭讪,其中可能有这样长相的人吧。

然而,即使确实有这么个人,她又为什么在深夜跑到这里来呢?

敏郎漫无边际地思索着,等待着女人的到来。

女人没有出现。

一点、两点、三点……终于觉得自己蠢得可笑,敏郎关了灯睡 觉了。

就像在等着他蒙胧入睡的状态,女人穿着单薄的衣裳躺在了他的身旁。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别再问了,我是您的心上人。”

“开什么玩笑!”

“我讨厌吗?”

“讨厌、喜欢都谈不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说,叫什么名儿? ”

“朋子,两个月亮的朋。”

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姓什么? ”

“山井……”

女人笑着,说了敏郎自己的姓。

“不可能吧,别胡说!”

“真的!”

女人热乎乎的身子贴上了敏郎。

接下去的情景跟昨天一样。不知为何,和女人躺在了一起就不再想反抗了。

这么地过了三夜,只要睡着了,女人就会出现。早上,一睁开 眼,女人就不见了。如果只是这么个情况,的确和梦十分相像;可 是,从自己的感觉来说,决不是梦。再说,身体的疲劳也到了相当的程度。

第三夜,敏郎对这谜一般的女人说——

“别再来了,今天我要……”

“结婚,是吧!”

“你知道?”

“是的。”

“那你,怎么还……”

“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是想来干点坏事吧?”

“那是为你好。”

“多谢你的好意!”

“真的,你或许能够换一种人生! ”

“无论如何,今晚你回去吧。”

“不说我也会回去。”

“别再来了!”

“那可说不定。”

女人像个不听话的孩子摇了摇头,敏郎转过背去,闭上了眼睛。

这样下去还会发生什么呢,敏郎不安地想;可是这样的事,没法跟别人商量,更别说向夫佐子挑明了。

大喜之日,敏郎按照预定的安排与夫佐子举行了婚礼后,登上了新婚旅行之途。

最初一站是志摩半岛的P宾馆。

可是出现了意外状况。

事件发生在翌日早晨。

回忆起来,前一天晚上刚结了婚的夫妇在附近风景区兜了一圈, 六点多回到宾馆。在海景餐厅用了晚餐,进了房间后,各自入浴,笨拙地完成了身体的交合,然后入睡了。原本是值得纪念的夜晚,却过得毫无色彩。

睁开眼睛的时候,到来的应该是新生活的早晨,几分令人害羞的 早晨。

敏郎先醒了,对睡在旁边的妻子打招呼。

“早上好!”

但是旁边的床上没动静。

他等了片刻,一阵颤栗闪过他的背部,新妻睡得太安静了。

“早上好!”

敏郎又叫了一遍,走了过去。

朝毛毯盖着的头发下面伸出手掌。

冰凉的肌肤。

“夫佐子……小姐!”

他拉开了毛毯。

微微睁着的眼睛映出几分血色,瞪着虚空。

“夫佐子!夫佐子!”

抓住她的肩膀摇了摇,睡袍里的身体已经冷却,像黏土一般坚硬 而沉重,脖子上缠着两圈他的领带。

那以后的事情,他很难按顺序追忆了。

他呆然站立着思考了一会,不过时间可能并不很长。

首先跟宾馆前台打了电话,请他们跟警察联系。

宾馆副总经理和前台人员奔跑到房间来的时候,房间是从里面锁着的。这一点后来成为重大疑点,但惊慌失措的敏郎当时根本没注 意到。

在查看浴室和衣橱的当儿,听到了警车的警笛声。两个刑警跑了进来,那以后只记得有各色人等在忙乱。

室内搜查告一段落之前,敏郎是作为新婚妻子被杀害的可怜丈夫被对待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处境有了微妙的变化。

以专业人员的眼睛来看,缺少盗贼从外部侵入的痕迹。

刑警看敏郎的目光不一样了。

他受到了刑警反反复复的询问。

遗体搬出去以后,敏郎自己也不得不跟着刑警进了警署。

到了下午,事态仍无任何改善,反而对他越来越不利了。从刑警的口气可以听出,所有技术检验的结果,都证明实施犯罪之时,除了敏郎,房间里没有任何人。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

然而,连敏郎自己都弄不清跟他是什么关系的女人——不知住 处、不知姓名的女人,刑警并没有表示出兴趣。不如说,听了这些话,刑警对他更怀疑了。这样估计恐怕没错。

虽然犯罪动机不明,但还是先把敏郎关进了拘留所。

山井敏郎躺在拘留所潮湿的毛毯下,闭上了眼睛,是在夜里三点 的巡逻过去了以后。

想着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他一点也睡不着,但后来强烈的倦息让 他合上了眼。

不过,他马上被弄醒了。

他觉得有人用手摇着他的肩膀,就稍微抬起了头。

微弱的光线中,那个女人站立着。

“怎么会在这儿? ”

“特地来救您的。”

“是你吧,杀了夫佐子。”

“不是说这件事的地方。”

敏郎想叫看守,可女人先把手指压在唇上,用眼神阻止了他。

“您该知道自己的处境,快逃吧!”

“怎么逃? ”

“快,握住我的手。”

敏郎从床上起来,满脸狐疑地抓住了女人的手。

两人面前是灰色的墙壁。

“听好了,就像这样靠手的感觉前进。”

敏郎被催促着,模仿着女人的动作,游泳似的划着手。

墙壁像是变成了黑而浓的雾,两人的手臂伸到里面,随着手臂的 划动,身体被埋了进去,而里面是一片黑暗。

在里面划了多久呢?终于周围的浓雾消散,成了不那么浓的夜色。

不过,那只是黑色的色调有所减弱,仍然是渺无际涯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已经毫无后退的可能。

“来,坐上这个。”

手指碰到了硬质的物品,原来是辆汽车。

敏郎系上安全带,车子无声无息地驶出了。车在薄墨色的夜雾中疾驰,在向什么方向开呢,敏郎毫无知觉。

“去哪儿?”

“别说话,开错了路可不得了!”

觉得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不,或许那是个错觉。

“换衣服吧。”

“噢。”

“钱在这儿,带上方便些。”

谢谢。

在黑暗中,敏郎又打了两三回盹儿。

于是,眼前出现了刑警的身姿,好像是在审讯室里。

“和被害人的关系? ”

“刚才已经说了,夫妻。虽然手续还没办,本来打算旅行回来就

去登记。”

“什么时候认识的?”

“半年前吧,公司的上司给介绍的。”

“原来是相亲结婚。”

“没有那么正式的仪式,不过,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对被害人怎么看? ”

“是个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

“仅仅如此? ”

“也在相应程度上爱着她。”

“呵呵,相应程度。爱着她怎么会把她杀了? ”

“我没杀她。”

“你想隐瞒到什么时候?别太小看了警察! ”

“可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而且还小心地挂上了保险链,没错吧?宾馆的人也这么证明。窗户的搭扣是关上的,而且那是十一楼,如果是 从外面进入的,他怎么逃出去? ”

“那……那是该你们调查的事。”

“别神气,老实些。性关系怎么样?”

“性关系? ”

“结婚前上过床吗? ”

“没有。”

“现在倒很少见呢。初夜情况怎样?做了吗? ”

“嗯……”

“女人身体里没有精液!”

“那是……中途……”

“你,是性无能吧,受到了太太的嘲笑,一时失控,就……”

“请别胡乱想象! ”

在叫声中,他睁开了眼。

汽车仍在浅黑色的路上奔驰。女人凝视着前方,紧握着方向盘,她能看透黑暗吗?

当他又一次睡意蒙胧时,他正面对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男人。

男人给他看一摞有几十张画的图版。“说说浮现在脑子里的联想。”——男人要求,手里握着个秒表。

“开始,请看这张画,怎么样?”

画上画着一个少年,抱着一把搁在膝上的小提琴。画面呆板而无趣,敏郎想了一会儿,回答说:

“这个少年,父亲给他买了一把小提琴,可他不会拉,想要是父亲给他买样别的东西就好了,正在为此烦恼。”

“这张呢,再详细一点,最好把你想到的各种联想都说出来。”

这张画上,画面中间是个箱子样的东西,里面有个人闭着眼睛。

“很难说。可能是这个女人洗澡时,煤气漏气,中毒死了吧。”

“你想那以后会怎么样?”

“她丈夫回来后,发现了……”

“然后呢? ”

“虽然有过很多争吵,但碰上了事故,没法子。他想开了,又娶了老婆,日子过得很幸福,肯定的。”

一次又一次地让他编这样愚蠢的故事,好容易精神鉴定的测试才算结束了。

听到帘子后面医生在和谁轻声谈话。

“分析以后才能知道,现在从我的感觉来说,应该属于正常。”

这是当然的,敏郎从未怀疑过自己不正常。

但是,那女人是怎么回事?每到夜里就会出现的怪女人?

那个女人正坐在敏郎的身边。

“马上就到了。”

到的是什么地方呢?

女人这么说了以后,透过玻璃前窗看到夜色的底部出现了些微的光亮,那条光带渐渐粗了起来。

黑雾退尽,车子行走在田地中间宽阔的铺装道路上,远处可见低 矮的丘陵蜿蜒起伏。视线穿过丘陵,云散之处,看见了大海的蓝色。

不像是有记忆的地方,不过倒也是日本哪儿都有的非常普通的 景色。

随着周遭变得明亮起来,意识的膜也被剥去,多少有点鲜明了。

“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

“不明白也好,只是你要知道,你不希望有那场婚姻。”

“那不可能,我……”

“如果是那样,我不可能出现。”

女人像巫女一样,表情里充满了自信。

“你到底是谁?”

“慢慢会知道的,世上没有一开始就能看得透的人。”

“以后该怎么办? ”

“失踪的人悄悄地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生活,有过这样的事吧? ”

“能生活下去吗?”

“没办法,再返回去也没您的好日子过,您正在以杀人罪被起诉,而且几乎没有胜诉的可能……结果只能选择这里。”

越过丘陵,突然丰饶的大海在他眼前展开了一片蔚蓝。不知为何,一股浓烈的乡愁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奇怪的是他觉得不怎么恨这个女人了。

——自己也许真的不希望有那场婚姻……

这和喜欢或者不喜欢夫佐子无关,他可能对作为婚姻结果必然到来的定型人生怀有出自内心的憎恶。

不久,车到了海边的一个小渔村。

敏郎下了车,眺望大海,伸了个懒腰。

“好好过吧。”

似乎是听到了背后女人的声音。

引擎响起了,他回过头去,已不见了车子的踪影。去加油了吗?他这样想,但不论他怎么等,女人再也没有回来。

住下来以后,觉得这个村子倒是个不坏的地方。虽是乡下,却并不怎么排斥外来人。敏郎很容易地就被村里人接受了,就像原是这个村里的男人,离开了一段时间,过了几年又回来了——有时会有这样 的感觉。

周围的人像是这么待他,敏郎自己也这么想。这种想法渐次增 强,有时无意识中他已如此确信,当他感觉到这一点时,不免连他自己也吃惊了。

在这样的状态中,他有时要做梦。说是梦,其实是比梦更带现实 感的事情……

场面总是在法院。

敏郎坐在被告席上,法官以严肃的语调宣布开庭,检察官和律师 没完没了地各自摆出歪理。出了一天丑后,回到单独的囚房,有他潮 湿的毛毯。他把硬硬的粗毛毯裹在身上,立刻在岩礁的香味中醒了过来。

刮的是西风。

“好啊,渔汛来了! ”

西风,用当地的话说,就是把鱼刮来的风。要是再碰上满潮,钓

鱼就像是用黏胶粘一样简单。

当他一边垂钓,一边迷迷糊糊打着瞌睡的时候,他又置身在法庭里,被判了十二年的刑期。从那以后,他做的梦就是身在有高高的围 墙围着的监狱里了,做工、做体操……

监狱的日子肯定不会让人愉快。

从他这么感觉以后,做梦的次数就减少了,梦境带有的奇异的现实感也稀薄起来。

——到了今天,我肯定不再想回去了……

他深切地这么感觉。

乡下的壮劳力非常缺乏,敏郎被当成宝贝。

这时候,他被派到木工作坊去,让他当木工。他并没有学过,可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他的手艺竟然不错。虽说是工作,但一切都是乡下式的从容不迫。没有活儿的时候,他可以随便歇工下海。

村子尽头的海湾平静得像贴了一层油膜,受到阳光的照射,不住地变幻着表情。水的颜色,云的颜色,不久暮色起于海上,周围成为 无边的黑暗,夜空的星座演化为神话的英雄,安慰了他的心。

这样的景色好像以前见过,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木工作坊里有几样机械,但敏郎喜欢手工操作。他刨刨子的时 候,木料不断地吐出卷曲的刨花,变成了白白的柱子。

“叔叔!”

听到叫声,回头一看,是附近的一个小孩。这是个不认生的小家 伙,做木工活儿时,他老是来看,还教过他怎么钓鱼。

“明天很可能是好风,早点起来到海角那儿去吧。”

“嗯……”

“怎么了?”

“我,要回东京了……”

“喔

这么一说,这孩子的确不是本地的,因为他爸爸的工作关系暂且 住在这里……

“好好读书吧。”

“嗯! ”

少年咬着唇点了点头。

和乡下孩子不一样,这孩子长着一副聪明面孔,一定能上好学校,将来能进大公司当个职员吧。心里有些羡慕,不过,各自的处境 不一样,没法子。

“再见了! ”

“哎,再见!”

虽然是语气轻松地回了一声,怎么觉得有一股寂寞之感从心里涌了上来呢?

敏郎像是要把这股莫名的不安驱走,不觉手下加了把劲儿。

他感到身后来了人。

“真出力气啊,喝杯茶吧?”

作坊主人的女儿端着个盘子站在那儿。

大大的眼睛,微微上翘的鼻子。好像在哪儿见过,不过,也想不起来了。

“搁哪儿好呢?”

“啊,那儿危险,搁这儿吧。”

他一只手摸着胡须浓密的脸颊,另一只手去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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