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玛露咖啡馆位于青山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
我怎么会起了走进这家咖啡馆的念头呢,那前因后果自己都想不起来了。隔着木格子的玻璃大门,看到里面电火炉通红的颜色,似乎感受到了它的暖意,咖啡的香味微微地飘溢出门外。
我穿着风衣,用肩膀抵开门,进入店内。店里静悄悄的,没有客人。
“欢迎光临!”
身材瘦削的侍女迎了上来。
“来杯热咖啡。”
“您要的是标准混合吗? ”
“难道有许多种类?”
“是的。”
我翻开了放在桌上的菜单,哥伦比亚、阿拉伯摩卡、危地马拉、乞力马扎罗、夏威夷科纳、蓝山……头脑有些迷糊,想喝杯刺激性强的。
“那,来杯蓝山。”
店堂的采光有些偏暗,也没有音乐,倒是个让晕乎乎的脑袋休息片刻的好地方。我重重地倚在靠垫上,双手交叉托住后脖颈,深深地打了个哈欠。头脑中浮现起种种飘忽不定的念头,咖啡的香味膨胀了我的梦。
那时,右边窗帘的影子里,有两个橙红色的小东西发出朦胧的光,蠕动了一下。我不免一惊,定睛一看,原来那儿有个玻璃鱼缸, 水草下面露出了一条没见过的鱼。
究竟是什么鱼呢?头部倒有几分跟蜂鱼相似,也有长长的胡须。
像变了形的“〜”字的嘴唇上面,是两颗红红的玻璃弹子般的眼睛, 我怎么看也不能相信那会是活鱼的眼睛。
然而,这条鱼不可思议的地方还不是它那妖冶地闪着光的眼 睛一它长约三十厘米,全身净是骨头,看上去根本没有肉,只是一 具鱼的骸骨在游动着——我的确是这么觉得的。
再仔细一看,那条鱼竟有着普通的身体,只不过肉的部分相当透 明,看上去就只剩下头部和骨架在水里游着了。
鱼的嘴贴在鱼缸的玻璃上,用它那闪着橙红光芒的眼睛盯着我看 了一会儿,忽地甩了下尾鳍,改变了位置,以侧面对着我了。
任怎么看也就只是头和骨架,还有少许的内脏。一个活着的生命 体难道可以如此通透莹澈吗?粗壮的脊椎骨贯穿其身体中央,上面的 小骨头像梳子似的以一定的距离有规则地排列着,它们随着整个鱼身 的游动如同柔软的纤毛颤动起伏。这一切无可怀疑地映入我的眼帘, 我愕然凝视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您看得可真仔细啊! ”
意外地响起了女人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栗色大衣的女人站在那儿,好像是不知何时进来的客人。
“因为实在太稀罕了!”
“叫玻璃绘鱼吧,那条鱼。”
“是吗……? ”
“肯定是的,这儿可以坐吗? ”
女人不待我的回答已经坐了下来。有着透明感的白哲皮肤、眼睛大大的女人,年龄约在二十出头。她是干什么的呢?侍女端来了咖啡。
鱼的眼睛又朦胧地闪了一下,随着它的缓慢游动,水面泛起一条水纹。
“看着它的眼睛,像是要被吸引到海底去了吧。”
女人是个自来熟。
“是啊,我还不知道有这样的热带鱼呢? ”
“是吗?很多的,不过这么大的比较少见。”
“可真透明啊! ”
“这种大概叫透视鱼吧。”
“透视鱼? ”
“是啊,透明鱼里有完全通透无碍的和半透明的。完全通透的叫 透视鱼,半透的叫透明感鱼。另外还有闪着银光好像透明的,那叫银光鱼。”
“哇,您知道得真详细! ”
“这不算什么,我在那儿住过。”
“那儿是……? ”
“南美洲。”
“原来是南美的鱼啊。”
“在那儿我常看到。哎,这鱼可有意思啦! ”
“怎么说? ”
“你把这种鱼放到鱼缸里吧。”
“嗯」
“再把别的鱼放进去,这样别的鱼和透视鱼处熟了以后,也会慢慢地变得透明起来……”
“真的吗? ”
“当然真的,它肯定是有传染能力的。”
“简直是个魔术师啊!”
我俩前额靠近鱼缸的玻璃,有一会儿看着那透明的魔术师,然而我的心思已不在鱼……
——这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用斜视的眼睛从旁打量着她。托在颊上的手指长而纤细,银色的指甲油与她那玉葱般的手指十分相配。
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女人仰起了脸。
“呵呵,您大概在想,这是个奇怪的女人吧?”
“不,不,没这么想……您常来这家店吗?”
“不,第一次来,有点烦心的事,出来散散心。”
“我也是初次来这家店。”
“啊,这样!”
“您,还是学生? ”
“像是学生吗?”
“啊,不,说实话,无法判断。”
“只是个普通的女人,这就够了吧。萍水相逢……玩一场恋爱游
女人的眼睛向上扬起看着我,恶作剧似的笑着改变了姿势,那眼睛的颜色似非平常。
事态的进展竟是如此迅速,难道这很正常吗?我甚至想拧一下自己的脸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周而复始地干着同样的事,偶然遭遇些 不可思议的事件不也挺好吗?日复一日在同一条轨道上行走,这就是 工薪族的生活;但是只要你稍稍偏离一下,拐进一条岔道,说不定那 儿就有意外的风景在等着你!
就连拐进这家小巷子里的咖啡馆,对我来说都是件难得的事。店
里静谧异常,热带鱼妖冶地闪着绯红的光,而且现出世人难以想象的 如此奇妙的身姿……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我觉得周遭的空气醉人般的 沉淀起来。说起来一件一件都是微不足道的事,可就是让我感到自己 渐渐脱离了现实而踏入了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再给您要杯咖啡吧!”
“不知怎的,我想喝杯含酒精的。”
“噢,大概您挺能喝吧!”
“这倒不是。”
我们出了咖啡馆。
在斑马线上穿过绿灯信号时,女人的手臂从我的腋下滑了进来。
“真冷啊!”
“怎么了?抖得这么厉害? ”
“坏心眼儿!带我到暖和的有浴缸的地方去吧。”
,我对那种旅馆几乎毫无所知,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起了曾在赤坂附近看到过的霓虹灯,于是扬招了一部出租车。
“赤坂的……C旅馆! ”
我对司机说。
女人翻起大衣的领子,在车座上缩着身子,腿还在微微发抖,好像并不只是因为冷。
“怎么了? ”
“冷啊! ”
女人偎依在我的肩上。走在前面的汽车尾灯遇润着刚才见到的透明鱼眼睛般的红色,在夜色中曳着长长的尾巴,空气中蕴含着雨意。
“我也想养热带鱼呢。
“可不好养啊。”
“您养过吗? ”
“没养过,不过我知道。”
我想引起女人的兴致,有点饶舌,而女人只是随意地附和着。
“是这儿吧!”
司机问道,把车停在了旅馆前面。
令人满意的是房间里的暖气很足,一股暖流在冰凉的体内流淌。
“真奇怪,我们今天刚认识呢。”
“这不重要吧。这地方还行吗? ”
女人脱下了大衣,里面穿的是件鲜艳的深蓝色的连衣裙。
“您要不要先人浴? ”
“过会儿也行。”
我绕到女人背后,抱住了她的肩。女人扭过脖子,我以不自然的姿势捕获了她的唇。
“太亮了。”
门旁有三个开关,我一个一个地按下去,房间里渐渐失去了亮 光,只剩床下的脚灯。
我把女人抱上了床。
“我害羞,再暗一点。”
女人对些许的光亮也很在乎。
“床旁有开关。”
我的手指触碰到女人衬衣的纽扣时,女人按住我的手,起身 说–
“我自己脱吧。”
她坐在床边,关上了脚灯。一片漆黑中,只能听见衣服的窸
窣声。
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凭触感拥抱着女人。
“我第一眼见到您,就想跟您这样了。”
“那太荣幸了。”
“或许您会后悔莫及呢。”
“为什么? ”
“呵呵呵! ”
女人笑而不语。
她的皮肤虽然很凉,但是光滑得使人摸着不忍释手。也许她是穿上衣服显得瘦削的那种体型吧,比起我的漠然想象,感觉到她的身体 实际上要丰满得多。
乳房饱满,手掌握不过来。黑暗中,我想起女人那有着透明感的白皙皮肤,这对形状美妙的乳房也一定像雪那么白,一定浮现出柔滑的芳脂、显出幽微的光,一定隐约可见由静脉织成的蓝色花纹。
乳头坚挺,足以让人想象到鲜艳的粉红色。拥她人怀,才感触到她那腰肢是多么纤细。
我一面抚摸她,一面好几次受到打开电灯的蛊惑。我一度把手伸向了床旁的开关。
“不,不行!”
女人小声制止了我。
不用着急,肯定会有机会。我在连脸是白是黑都看不见的黑暗中爬上了女人的身子。
所有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我在随之而来的意识远去的恍惚中感觉到女人打了冷战。
“还冷吗? ”
“我想去洗澡。”
“嗯,热水已经放好了。”
女人起来,浴室亮起了灯,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听到咔嚓一声从里面上锁的声音。
我从床上起身,披上了旅馆备下的睡袍。房间对着浴室一面墙壁的下部,有一个糊着同样壁纸的拉门,如果把那门往旁边一拉,应该 能看到浴缸里的情景。
从浴室里传出女人沐浴的声音,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女人那白皙的裸体。只要房间里不点灯,从浴室里是看不见这边的。我几度踌躇, 终于没能战胜诱惑。
把拉门往旁边一拉,果然里面镶着一层玻璃,玻璃的那面就是浴 缸,水面微微晃荡,形成了斑驳的浓淡不均的光波,那光波中现出了 女人线条美丽的腿。浴缸里的水不停地晃荡着,女人白白的身子沉浸 在里面。
随着水波平静下来,女人的裸体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
女人的确是非常白,岂止是白,在水中她的身子简直白得透明。 像日文字母“在”那样弯曲着的骨骼,还有呈现出葡萄色的内脏都能 看得很清楚。我也许不由得轻轻地发出了一声惊叹。
水面又晃荡起来,女人发现了我透过玻璃在窥视她吧。在我关上 拉门以前,女人的头已经潜入水中,透过玻璃女人的脸朝向了我,大 大的眼睛朦胧地闪出了橙红色的光。
我慌忙地要拉上那扇门,我的胳膊却碰上了什么,发出了 “院 啷”一声的脆响..
为声响所惊,侍女向这里走来,我在爱尔玛露咖啡馆里,咖啡杯在我脚下碎成几片。
原来是个梦啊!
是的,一时我也只以为是个梦,然而我对那女人的记忆是如此清晰,我确实看到了那女人透明的身体。无论如何我也要再见到那女人,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女人找出来,然后把这个神秘事件弄个水落 石出!
真他妈不懂是怎么回事,昨晚我洗澡时竟发现我的身体也变得透明起来。本来只听说过透明鱼能让跟它相处的鱼变得透明……
爱尔玛露咖啡馆里已经看不到那条奇怪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