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蓝得相当乏味，一丝云彩也看不到，只有蓝色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小职员多田野并作在国营铁路S站下车后，并没有乘上他常坐的电车，不知为什么，却向开往郊外的私营铁路车站走去。
并作这一行动的原因之一，是他常坐的电车由于输电线故障缘故误点了若干分钟，电车里拥挤不堪，而他今天怎么也不想置身 其间。
另一个原因，是他的裤裆缝绽开了个一厘米左右的口子，他对此很在意，心里非常不舒服。
“昨晚跟老婆说一声就好了。不过，这套黑西服穿得时间也够长了，要买套新的来换掉它了。”
并作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嘀咕了一句。
不过，再好好想一下的话，他不去上班，坐上了反方向的向郊外开的电车，原因并不止这些。
这天早晨，不知为什么，并作就是不想看到经理的脸，对经理总是把假牙放在喝茶的杯子里洗上一番的习惯，他从没感到像今天早晨 这般恶心。
隔壁桌子那位老处女的狐臭让他厌恶，三年来一直闻着的狐臭，平日是闻惯了的，可是这天早晨，他一想起那味道就感到胃部 痉挛。
公司食堂的喧嚣，酱汤弄脏的桌子让他厌恨。
下班电车上那出着微汗的疲劳感让他厌倦。
“爸爸，礼物呢？”脸上显出理所当然的表情飞奔到门口来的孩子们让他厌烦。
细细想来，跟每天生活相关的一切都使他腻味了。
并作在向郊外驶去的电车里，坐得舒舒服服的，对外面绿色越来越多的风景看得有点入迷了。
天空蓝得相当乏味，一丝云彩也看不到，只有蓝色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并作看了看手表，九点过五分，公司已经开始运转了。这时候的情景，电话响个不停，经理把假牙放进喝茶的杯子里，翻开了行业报 纸。并作对自己连个招呼也不打跑到这儿来，虽然觉得内疚，但还是没有要跟公司联系的想法。
“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把刚才在S车站买的奶糖放进嘴里，缠绕在臼齿上的甜味诱发了他少年时代的乡愁。
不一会儿，电车越过了长长的铁桥。河水没有想象的清澈，可也映出了蓝色的天空，所以颜色还算悦目。垂着两杆鱼竿的钓鱼人那悠然自得的身姿，使他怦然心动。
开车后两小时，电车已经到了丘陵边缘的一个车站。并作在停车以前，根本没想到要在这个车站下车，但看到这个车站有小如火柴盒般的电车在运行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两节相连的火柴盒上都写着 某某铁道的名字，不过那名称肯定从来都没听到过。
等了十几分钟后，火柴盒载着他，发出咯噫咯噎的响声驶出了车站。正像并作漠然期待的那样，铁路线向着丘陵深处不断延伸。像刻 在山腰里的图形似的麦田，让他赏心悦目。车里座席是粗糙的木制品，非常硬，而并作没有觉得不舒服，竟靠在那坚硬的椅背上安安稳稳地打起了瞌睡。
大约睡了二十分钟吧，电车眺当一摇，并作醒了。火柴盒到了郊外相当深入的地方。山腰上的地块越来越小，麦穗也比平地上小了不少。山顶上竖着的高压线的铁塔闪着银色的光。
天空蓝得相当乏味，一丝云彩也看不到，只有蓝色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晴空下的村庄像是在宁静地呼吸着。
并作在一家中等规模经营塑料的贸易公司当股长，年届四十而毫无出众之处。每月工资的大部分都规规矩矩地交给妻子，他老婆总有办法从里面节约出一些来，用于自己学习刺绣和女儿学钢琴。她对自己丈夫并不怎么上心，而并作也没有表示过不满。
“不过，这套黑西服该换了吧，至少裤裆上的缝，我不说也该注意到吧？” 一要说不满，最多也就是这种程度。
他在丘陵地带的一个小站下了车，这是个至今从未到过的连名字也不知道的车站。空气难以相信般地清爽，他在路旁的草地上坐下来，然后躺下了。
天空蓝得相当乏味，一丝云彩也看不到，只有蓝色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躺着仰望天空的并作，觉得那一片湛蓝相当晃眼。苍穹深不可测，能不能看到天空的底部呢？并作凝目而视，在一个瞬间，他似乎 看到了苍穹深处隐隐约约有一个白色的像是空中岛屿似的东西，可是那也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坐起身子，看见飞下来一只乌鸦，停在山冈的一端，在地面上 啄着什么。乌鸦展开翅膀——
高声叫着，翅膀用力地扇了两下。乌鸦的身体灵巧地浮到空中， 翅膀一扇一扇地飞到了高空，在晴空中成为一个漆黑的斑，成为一个点儿，不一会儿像被吸进苍穹一样消失了。
并作观察着乌鸦的动作，不料他竟觉得自己也能飞到空中了。
他看到周围没有人，就慢慢地站起来，朝刚才乌鸦啄食的山 冈上走去。他伸开套着黑西服的双手，满满地吸了一肚子的空 气——
“嘎！嘎！”
他高声叫着，双臂用力地摆动。
并作的身体灵巧地浮到了空中，随着双臂的摆动，他飞得越来越高。并作决不往下看，笔直向上，不停地划着手。
天空蓝得相当乏味，一丝云彩也看不到，只有蓝色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并作觉得自己身体变作了斑儿，变作了点儿，不一会儿被吸进了苍穹。
那天下午稍晚一些时分，N山的山崖下面，发现了并作的尸体。 驻村警察弄不懂这男人怎么会死在这样的地方。
哪儿都看不到这个男人失足滑下山崖的痕迹，如果是从冈上跳下来，那需要十米左右的跳远能力。验尸的医生一头雾水地歪着脖子，男人的状况绝不是从二三十米高度落下来的样子，头盖骨完全破裂，灰白色的脑浆渗了出来，两只暴出的眼睛盯视着远处的天空。
那儿，一只早早地嗅到了尸臭的乌鸦，在天空中画着巨大的圆，
旋回着接近目标。
午后的天空已经带着几分黄昏的阴影，但依然蓝得乏味，没有一丝云彩，只有蓝色伸向远处、伸向高处，无边无际地蔓延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