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神勇的侦察部队，插入敌区，已经是第三个夜晚了。
他们像支离弦的箭一样，从胶东的掖县附近，一直向西南敌
占区的深远处——胶济线上的周村，急驰而去。他们要在天亮
前赶到周(村)张(店)桓(台)三角地带落脚，三天来的整个行程 是三百八十华里。
在这三百八十里方圆的地区内，敌人的据点星罗棋布。在
交通要道上驻有蒋匪的主力和地方保安部队；在广大的农村布
满伪县区武装和地主还乡团。这里的人民遭受着敌人的屠杀、
摧残，陷在水深火热的苦难中。
自从蒋匪军集中几十个旅的兵力，向山东进行疯狂的重点
进攻以来，我主力部队在沂蒙山区胜利的展开了莱芜战役、孟良
崮战役，还有南麻临朐战役。在大量的歼灭敌人之后，为了配合
刘邓大军过黄河，并把敌人的主力吸引到敌占区去歼灭，我们的
大部分主力都向外线出击，打到鲁西南，横越陇海路，直捣敌人
的心腹。在这种情况下，敌人着慌了，忙把进攻山东的机动主力
部队抽走，去应付那边的严重情势。就这样，敌人的重点进攻计
划就被粉碎了。
留在山东境内的蒋匪军，要控制重点进攻时占领的胶济沿
线及鲁中南的广大地区，就显得兵力不敷分配。敌人的兵力分
散了，它就在我强大的人民解放军面前，摆下一副挨打的架
子． 这时，我东线兵团的几个纵队，在三户山重创敌人，揭开了
丑． 反攻的序幕之后，隐蔽在胶东半岛的西北部沿海一带休整。指
寅． 战员们经过了上改学习和整军运动，个个精神抖擞，磨拳擦掌，
卯． 只等着指挥部的反攻命令一下，就勇猛的扑向敌人。
为了配合全国大反攻的形势，面对着山东境内的敌人，我军
伸出的铁拳，第一下将要打在什么地方呢?兵团司令员的红铅
笔在五万分之一的军事地图上挥动了，他果决的在以淄博为中
心的胶济西段画了一个红圈。
随着指挥员的红铅笔的挥动，X纵的侦察营，就星夜的向红
圈中心地带挺进了。 根据深入敌区作战及敌人驻守在交通要道
的特点，为了不致使敌人事先发现我军的意图而收缩兵力，指挥
部确定这次战 役是奔袭性貭。就是我大军耍在敌人毫无准备的情
况下，突然 奔袭而来，等到敌人发觉我军时，耍集中兵力已来不
及了。因为 它已被我军分割包围，完全陷入被歼的命运。可是为
了保证整 个战役的胜利，在我军进军前，首先耍弄清敌人的情况。
派出的 这个侦察营，就是耍深入三百八十里的敌占区去，完成这
次战役 的战役与战术侦察任务，以便于我军一扑到敌人面前，就
能够根 据敌情，及时的投入歼灭敌人的战斗。
现在这个侦察部队，就正在夜色里急速的前进着。
田野上夜色茫茫。
这是三月的春夜，路边的麦苗已有脚脖深了，夜影里的树
枝，已发出幼嫩的新芽。夜虱给行进中的人们带来阵阵的凉意，
但已不是严冬里那种刺骨的寒冷了。
上半夜还是满天星斗，午夜以后，乌黑的阻云从北边天际升
起，风向转为东北。像墨色的棉絮般的乌云，向这边漫过来。星
光被阴云遮住，大地顿时显得阴暗了。突然，闪电像利剑一样劈
开了苍穹。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滚动，这是今年——一九四八
年的第一声春雷。它沉重而又响亮的向大地打过一阵招呼之后，
指头大小的雨点就哗晔的落下来。
暴风雨并没有阻止住部队的前进。侦察部队的指战员们，
在大雨中并没放慢自己的脚步，只是在行进中勿促的用雨衣《n
雨布裹好了武器，还是向前急奔。这是一阵雷暴雨，下了一会就
停了。从东北方向吹来的疾风，把天上的乌云推走。浓重的云朵
涌向西南，闪电和雷声又在西南天际响动。侦察部队面向那个
方向前进，他们行进得像疾风那样神速，像要赶上去攫住前边的
暴风雨似的，而加快着行进的脚步。
是的，随着他们的到来，不久，在他们赶往的地方，一场惊天
动地，振奋人心的暴风雨将要来到。
部队走得飞快，却仍然保持肃静，整个行进过程里，连一声
咳嗽都听不到。平日像这样大的部队行军，常会有武器的磨擦
和撞击声、茶缸和皮带环偶然接触的叮当音响。可是现在连这些
声响都没有，只有轻快的脚步踏着潮湿的沙土地面而发出的低
微的吵吵声。走在部队中间的骑兵侦察排的马匹，现在也仿佛
很听话了，除了沉闷的马蹄踏地的声昔，听不到一声马的嘶鸣。
原来在出发前，马嘴上都套上罩子，它张不开口嘶叫，只能透过
绳织的罩孔喷射着鼻息。
走在骑兵侦察排前边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他是个中
等身材，头戴顶旧呢礼帽，身穿便衣。一件深蓝对襟棉袄敞着
怀，内衣里扎着的皮带上插着短枪，眉上斜挎着一个皮包。在整
个行进的队伍中，要算他的年纪最大了，可是他走起路来，却是
那么稳健，脚步虽快，却是不慌不忙的样子。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青年战士。青年战士挎着匣枪和从蒋
匪军那里缴获来的卡宾枪，手里拉着一匹战马。他不时的向前
紧跑几步，来到将近中年人的身边，低低的说：
“首长!你累了!上马骑一会吧!”
中年人摇摇头说：“不累!’’
青年战士微带央求的口气又说：“首长!快上马吧!你还得
思考问题呀!”
“用不着骑马！”
青年战土只得又拉着空马，沉默的在首长身后走着。
这个拒绝上马的中年人，就是X纵侦察科的科长兼侦察营
的营长郭亮。他身后的青年战土是他的警卫员小张。郭亮是个
十多年的老侦察工作者了。他在抗日战争中，经常带着侦察员
在敌区活动。 甚至出入于敌人的据点，使敌人一提到他的名字
都感到头痛。解放战争开始以后，他领导的侦察营在对付蒋匪
军方面，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特别在化敌捕敌方面，干得很出
色。他的面孔微黑，没有什么特色，甚至有点平凡，可是就他的
工作来说，这平凡的面孔，就成了他的特色。他在自己同志面
前，脸上常有着一种憨直的神情，显得那么亲切、浑厚和诚挚，使
人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心底；但是在各种各样的敌人面前，为了迷
惑敌人，完成任务?他脸上的表情却能千变万化，而这种随机应
变的神情使最狡猾的敌人也深信不疑。而在这笑容后边隐藏着
多少机警和智慧啊!
他不但帆智勇敢，而且沉着果断。要知道他所率领的侦察
部队是经常出没在敌群之中的，情况愈紧张，他愈冶静。他善于
从极复杂的情况里，及时的理出线索，找到敌人的活动规律，确
定对策。敌情再危急，也不能使他慌乱，他说话依然像平口那样
慢条斯理，可是在这慢声慢语里却埋藏着火热的战斗热情、铜铁
般的歼敌决心。在他的从容的指挥下，很多危急情况都逢凶化
占。因此，他在侦察营的威信很高。现在走在郭亮前后的许多
年轻的侦察贝孰为有郭亮这样的领导而戚到自豪，因为他们都
是经过他的教导而成长起来的。
当郭亮接受兵团指挥部交下的侦察任务时，他是多么的兴
奋啊!他兴奋得从不大的眼睛里进溢出喜悦的汨花。他感到任
务是多么重大而光荣啊，它关系着一个伟人战役的命运!如果他
们侦察任务完成，就给整个作战部队创造了歼敌的首要条件。到
时候，从济南以东到潍县以西的广大地区的敌人，将要在我解放
大军的反攻铁举下遭到复灭。可是随着兴奋而来的是一种沉重
的心悄，郭亮眼睛里的喜悦暂时消逝。现在他的脸上充满了严
肃的神情，因为他的思想转到如何来执行这个任务的方面来了。
是的，任务是很光荣的，可是也是艰巨的。光荣和艰苦常是
一对孪生姊妹，伟大而光荣的英雄业绩，往往是在艰苦卓绝的斗
争中诞生的。接着郭亮又想到这次侦察任务决不是少数人所能
完成的，它需要整个侦察营出动。而这样大的一支侦察部队而
且要去的地方不是到一般的接敌地区，他要率领着他们远离自
己的部队，插入敌占区三百八十里的纵深去活动，这个任务要是
用武装侦察的方式倒还容易些，他完全相信自己侦察员的勇敢。
他们每人都配备有三大件：步枪、冲锋枪和匣子枪。带着他们到
再远的敌区，遇到任何强大的敌人，他们也能用自己勇猛的战斗
行动，把敌人的情况侦察清楚，再冲出敌围?完成任务胜利归来。
可是这次战役的性质确定了他们这次侦察任务，是要在不惊动
敌人的极度秘密状态下去完成。如果少数几个人撒出去，还是比
较容易办到的，而现在是整个侦察营的几百人出动，在那么深远
的敌人心脏地区活动，而又不被敌人发觉，这确实是很困难而棘
手的事。要知道侦察是一种和敌人面对面的尖锐斗争，有时它
比战斗还要激烈。可是无论怎样激烈，却不能晌一枪。激烈的战
斗只能在无声中进行。这就不能不使郭亮好好的考虑一番了。
郭亮在侦察营召开了连以上干部会，传达了兵团给他们的
任务。干部们听到后，也像他开始接受任务时那样兴奋。至于
如何去具体完成这次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大家都连夜作着认
真而细心的研究。
根据这次侦察的特点，他们决定以化装敌人捕捉俘虏为主
要侦察手段。解放战争开始以来，他们多次的歼灭蒋匪军，在这
方面已经很有经验了。达也是侦察工作的一大发展。过去，在
抗日战争时期，侦察的对象主要是日本鬼子和汉奸，化装敌人是
不大容易的，他们多半是化装成农民、商人、叫化子和各种各样
的老百姓。这样对于不大熟悉中国国情的鬼子和不了解当地情
况的外地汉奸，是比较容易对付的。可是对蒋匪军，单用这些侦
察方式就很不够了。因为蒋匪军此较能够识别群众，尤其是地
主还乡团，他们都是当地人，很了解情况，难于应付。但是对付
这种敌人，我们也有个有利条件：就是很容易化装成敌人进行
侦察。我们比较容易掌握和利用敌人部队之间和官兵之间的种
种矛盾。我们机智勇敢的侦察人员，常常化装成各种各样的敌
人，打人敌人内部，很快的完成任务 莱芜战役时，这个侦察营
的小马化装成敌人军部搜索营的人员，到敌人各师、旅的驻地，
活动了一个星期，不仅没有引起敌人怀疑，相反地他还能住进敌
人的兵站，受到招待。当敌人齐头并进、重点进攻沂蒙山区的最
艰苦的时候，他们侦察营的小焦，带领一个排，化装成敌人，插入
进攻的敌人的接合部，和敌人一道前进。碰到左边的敌人，他们
冒充敌人的右侧部队；遇到右边的敌人，他们说出了敌人左邻部
队的番号，以后和敌人熟了，他们每天还可以到敌人连部去取口
令。有了口令，那就什么情况都可以应付了。就这样，他们在敌
人密集的行进隙缝里混了半个月，了解了敌人的各种情况，最后
胜利归来。因此，他们确定完成这次战役侦察任务，以化装敌人
捕捉俘虏为主要手段，是很有信心的。
郭亮这夜和干部研究的另一重要问题，是保密的措施。由
于这次侦察任务的性质，要求他们绝对保守军事机密。如果由
于疏忽大意，而叫敌人发觉了，在深入敌区纵深三百多里，到处
驻有敌人重兵所在，一打起来部队伤亡是个问题，更重要的是会
泄露了我军意图，而影响整个战役的顺利进行。因此，在部队出
发前，不仅营连指战员进行检查，郭亮还亲自到连里进行检查，
就是要把干部和侦察员身上所有能够说明自己是人民解放军主
力的东西，全部去掉或销毁。如证章、信件、日记本、收据都要去
掉。这不仅仅怕遗失，而是万一遇有战斗，难免会有伤亡，甚至
有人被俘；也就是说我们有的同志纵然牺牲了，也不至于为此而
泄露军事秘密。
营连干部彻夜研究后，第二天即作战斗动员。全营指战员
听说有战斗任务了，大家的战斗热情非常高涨。侦察班、排和个
人的求战书纷纷送向连部，营部。这种高涨的战斗情绪，一方面
是由于经过整训和土改学习，指战员的阶级觉悟提高了；同时
也是敌人重点进攻以后，侦察员们目睹解放区的人民遭受着敌
人的摧残和屠杀，唤起了他们为人民复仇的激情。当他们在大
进大退的和敌人兜圈子，寻求战机，消灭敌人的时候，他们常常
经过一些敌人暂时占领的地区，地主还乡团在到处杀人。他们
在夜色里望着受劫的村庄，房子都烧成屋框，村边的树上还挂着
被屠杀的革命干部和革命群众的尸体。敌人不仅杀农民、妇女，
连小孩子也被劈成两半，抛在村边。看到这种悲惨的情景，侦察
员们没有不哭的。一次他们到了一个村庄，敌人刚才还在杀人，
我们部队慢到了一步，敌人逃窜了，敌人这天一气杀了七十多革
命群众。人民看到自己的部队来了，都激动的拦住部队的去路。
他们向战土哭诉，要军队为他们报仇。这时候，战土和人民之
间，响起一片哭声，战土们流着泪水，向人民宣誓：一定要痛歼敌
人，为人民报仇。有的侦察员的家属也被敌人杀害，他们怀着多
么沉痛的心情要求战斗啊!在这种难以压制的激动情况下，听
到我们要大反攻了，新的歼敌战役要开始了，每个侦察员当然都
争先恐后的要求任务。侦察营就在这种沸鹏的情绪下出发插入
敌区的。
两天来，他们在敌区挺进。拂晓前插进一个荒僻的小村，封
锁了消息；白天进行隐蔽休息，夜里就迅速的向敌人心腹地区插
去。为了尽可能的少和敌人打交道，他们多半避开大路走小道，
遇到村庄就绕过去，有时还在荒野里前进。每夜—百多里的急
行军，使有些同志的脚打泡了，每走一步脚下都像针刺一样疼
痛，可是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是疾步如飞的向前赶路。
他们完全去掉了符号，以什么面目出现在敌占区呢?这些
郭亮早有安排了：他们一律化装成“敌人”。两个便衣连伪装成敌
人主力部队的搜索营和还乡团； 一个武装侦察连、骑兵侦察排，
全部换成蒋匪军的服装，扮成蒋匪的主力部队。这样，各方面的
敌人都可以应付了。
敌人的主力、地方部队和还乡团是各种各样的。他们冒充什
么样的敌人?用什么番号呢?达就有赖于郭亮的机动灵活的头
脑，还有他身上挎的那个皮包来巧妙安排了。郭亮的皮包是从来
不离身的，侦察员们叫它是“百宝囊”。这皮包里到底有些什么能
够应付敌人的好宝贝呀!其实，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法宝，只不过
是一堆方的圆的和长方形的木块块罢了。问题不在木块，而妙
在这些木块上刻着篆字或仿宋字体的敌伪番号，这里边有蒋匪
主力X X师，X X旅司令部的关防，有地方部队X X公安总队、
保安团的印信，还有周村附近几个县的伪县政府、县保安大队，
以及地主还乡团的图章。至于这“关防”怎样用法，那就要看郭
亮所遇到的什么情况，而灵活运用了。两天的敌区行军中，用这
些印章打的“护照”，把遇到的各样敌人都顺利的打发过去了。
西南天际的雷声还在响着，侦察营一直向雷鸣电闪的方向
赶去。从那阵雷雨以后，行进的部队好久没有休息了。这时郭
亮感到有点累了，他向身后的通讯员低声发布了命令：
“向前边传：休息一下！”
侦察部队停下了，都坐在路边休息，郭亮从皮包里掏出地
图，走到一个洼处蹲下来。他的通讯员和营的侦察干部看到郭
科长要看地图了，都围上来用衣服和雨布遮着四周。郭亮把地
图铺到膝头的皮包上面，歪脖电筒的光柱直射到军用地图上，郭
亮的眼光停留在周、张、桓三角地带的一个小村落上，他用红铅
笔在这个村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圈。这就是他们天亮前要赶到
的最后的目的地，也是他们展开侦察活动的立脚点。郭亮用指
头量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到X村还有四十里路，估计再有三个钟
头就可以到达了。现在是夜两点，赶到那里还不会天亮。
当郭亮目睹着这个画着红圈的小村时，他脑子里很快浮上
一个只有十九岁的、青年英俊的侦察排长的形象。他叫马锐，人
们由于他年纪小都叫他小马。而他人虽小，却是侦察营的老资
格，自小在侦察员的爱抚下长大，是个出色的侦察干部?郭亮很
喜爱他，这次出发，为了了解敌情，选择立脚点，郭亮派小马带
两个侦察员提前到周村附近去了，约定今天拂晓前在三角地带
的X村会合。一想到这个还是个大孩子似的小马，现在正在敌
人重兵盘踞的地方活动，他微微有点担心。这种心情一方面是
出于领导干部对他部属完成任务的关切，同时也是发自一个长
者的慈爱。因为他是太喜欢小马了。可是当郭亮再一想到小马
机警的性格，果敢的行动，历次出色完成的侦察任务，他倒又放
下心来。很快就要看到小马了，郭亮心里感到一阵阵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