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休息以后,郭亮把地图折迭起来,又放进皮包。他向周围
夜的远处了望,四下是黑黝黝的一片。浸在夜色里的村落传来
一阵阵犬吠,附近也常常听到零落的枪声。在西南天际的雷声
停了,大地显得更加沉静起来,就在那电闪消逝的远方,隐隐的
有种弧形的光圈向夜空映射。郭亮知道这是淄博矿区和周村的
电灯光亮,他们已经到了敌人的核心地区,分布在他们周围的敌
人越来越稠密了。这就说明,他们要更频繁的和敌人打交道了。
郭亮关心营的前卫,就问身边的营干部:
“谁在前边带尖兵?”
“小焦!”
这就是前边所说的曾带一个排化装成敌人,插进重点进攻
的敌人行列里的那个侦察排长。在解放战争锻炼出来的一批青
年侦察员中,他是此较优秀的一个,年纪也只有二十一、二岁,虽
然没有小马的资格老,可是完成任务也很机警勇敢、他平时好
像有点吊儿郎当,可是一插入敌群,他就浑身是胆,简直没有怕
的事情,他不仅勇敢,而又头脑灵活,在困难的情况下,他也能
打开一条出路。一听说他带着尖兵班走在前边,郭亮微微的点 点头。
休息了一会,侦察营就又向前走了。
郭亮关心前卫的尖兵班,是完全正确的,不一会前边就发现
了敌情。正在行进的部队突然停止了。前边传下来:“发现敌
人!”紧接着部队就无声的,但却是那么神速的向后边的麦田散
开,每个侦察班都展开战斗队形分散的占据了有利地形,把机枪、
步枪布置开,枪口警戒的对着前方。郭亮隐蔽在一个坟包后边,
警卫员把冲锋枪依在坟台上,准备随时投入紧张的战斗,以掩护
他的首长。郭亮虽也警惕的望着前边,可是却很沉着、冷静。因
为在插入敌区的路上,遇到的这种情况太多了。同时,他也很相
信自己的部队,能够在夜里应付任何情况,何况又是非常机敏的
小焦带着尖兵呢?
这时,果然从前边远处传来一阵阵的拉抢栓声,夹着双方的
叱呼:
“干什么的?站住!”
“妈的!你叱呼什么?你是哪一部分?”
“站住!不站住,要开枪了!”
“X你奶奶!你敢开枪!”
“你们是哪一部分!”
“妈的!还听不出么?老子是军部搜索营!”
“啊! ...”
不熟悉情况的人乍听起这些对话来,一定会认为对话中駡
人的一方是敌人了。因为我们人民解放军是从来不骂人的,而
敌人呢,经常是打人駡人?蛮不讲理的。可是在目前特殊的情况
下,这种估计是错了,这里駡人的答话者,正是小焦。他带着四
个化装成敌人的侦察员走在前面,他扮作一个敌人搜索营的排
长,遇到情况,这年轻人是清楚的知道像他这样身份的敌人,是
怎么张口讲话的。
当小焦一发现前边有敌人后,就马上向身后传话,要部队停
下,这时敌人已经拉着枪栓,向这边发问了。小焦一听问话的口
气,并不像敌人主力部队?因为敌主力发问口令要比这严厉和粗
暴得多。他锐利的眼睛向对方的黑影一看,隐隐的看到是一些
穿便衣的敌人,就知道是碰上了敌人的还乡团。因之,他答话的
口气就装得特别严厉和粗暴了。他知道,地主还乡团是仰仗着
蒋匪主力的威风来为非作歹的,他们在蒋匪主力部队面前往往
表现得毕恭毕敬。当小焦一说出自己是军部搜索营后,地主还
乡团果然啊了一声,口气不仅软下来,也不敢再问下去了。可是
小焦并不到此为止,他用手一指,化装成敌人主力的半个尖兵
班,哗的一声散开,成扇形的把还乡团包围起来。
小焦和他的尖兵班,到近前一看,原来是五六个地主还乡
团。他们有的扛着步枪,有的拿着短枪,押解着一男一女两个穿
农民服装的村干部。这两个人被绳捆索绑,浑身打得血淋淋的。
小焦向还乡团的一个小头目叱呼着:
“你们是什么人?”
还乡团小头目面对着四周指向他们的冲锋枪,忙点头哈腰
的说.
“官长!是自己人,不要误会!我们是桓台县还乡团,出来
抓八路的。”
小焦不相信的叫道:“证件!”
还乡团忙掏出护照,双手递给小焦,小焦用电筒照着看了一
下,就把护照交回对方。他望了被押的“八路”一眼,问还乡团:
“他们真是八路么?” 还乡团说:“地地道道的八路。”他指着被押的那个中年男人
说:“他是村农会会长,过去领导群众斗争我们,分我们的土地;
那个女的,你别看她还年轻,她是八路的青妇队长。斗争会上, 她们可真狠,
拿着棍子揍我们,拦都拦不住!现在可该我们出出 气了!”
小焦并没有去仔细听还乡团的申诉,他望着眼前的两个村
干部,陷入一阵沉思。他自小生长在解放区,在轰轰烈烈的群众
斗争中长大,他的父亲就曾当过村农会会长。农会会长和青妇队
长对于他来说,是多么亲切而熟悉啊!看!他们被敌人打得遍体
鳞伤,现在虽然还是那样挺身不屈的站在那匪,可是小焦感到这
两个可爱的人,很快就要完了,还乡团会把他们带去杀害的。这一
切都是在小焦看到村干部的一刹那所想到的,他的眼睛虽然没
有过久的在村干部身上停留,对于村干部的将要到来的结局,也
只是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可是这巳足够引起小焦很大的沉痛了。
根据自己肩负的重大战役侦察任务,他是不应该来过问这
些小事情的。万一为这些小的问题而引起敌人的怀疑,影响了
重大任务,那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可是,难道能眼看着这
两个革命干部叫敌人拉去处死么?而他要救他们也是一两句话
的事啊!小焦在思索着。他的心情虽然这样的不平静,可是,在
听了还乡团的申诉后,他还是大声的,以赞扬的口气说:
“好!你们干得很好!”
小焦在自己的说话声里,决心下定了。因此,他最后称赞的 那个“好”
说得特别有力。这时候,他叉着腰的左手臂微微撞了 一下身边的小胡,
机警的小胡,早巳领会了他的焦排长的意图 了。因为他的心情和小焦
一样沉重啊!小胡马上对着小焦叫道: “报告排长!把这两个八路交给
咱们吧!我好久没有过 瘾了!” 小焦带着责备又似嘻笑的口气,对小胡
说:“怎么?你又想, 杀人了?” 没有等小胡回话,另一伪装敌人的侦
察员也说:“报告排长, 让我也打一个啊!”
这时小焦对还乡团说:“你们怎么处理这两个八路啊?”
还乡团说:“我们要把他们杀掉!可不能让他们轻快的死,
我们要好好折腾一番,解解恨,然后才杀了他们!”
小焦笑着说:“你们既巳决定要杀他们,那就交给我们来干
吧!看!我的弟兄真想拿这两个八路来痛快一下呢!” 还乡团听说“国军”
要把两个八路处死,就很爽快的答应说:
“官长,尽管带去!不过,一枪把他打死倒有点便宜他们了!”
小焦冷笑着说:“我不会便宜这两个八路的!我也想从他口
里问出点‘匪情’!”说到这里,他对自己的尖兵恶狠狠的下着
命令:
“还楞着干什么!快把八路带走!”
几个化装“国军”的侦察员就冲上去,簇拥着负伤的村干部
就要走。可是这两个革命干部却挣扎起来,农会长叫道:
“你们这些匪徒!要杀就杀在这里好了!我们不走了!”
特别是那个青妇队长,显得更坚强。她是那么年轻,娇嫩的
皮肉却被打得鲜血淋漓,衣服被撕破了,蓬乱的头发垂在脸上,
被脸上的血粘住。敌人虽然把她折磨成这样?她还是一棵树干
似的直挺挺站在那里。她咬牙切齿的说:
“杀吧!你们这些吃人的野兽! 我们死了不要紧,可是你们
绝不会逃出人民的惩罚! 人民解放军会为我们报仇,把你们全
部消灭,一个也休想跑掉!”
看着两个村干部不走,小焦急了,他上去怒喊着:“快走!”说
着,他用力一推,把那个青妇队长推出去好远。这个青年妇女踉
跄了几步,但还是在远处站住了,口里依然叫駡不止。另几个侦
察员也把农会长狠狠的推走。
当小焦用力推着青妇队长时,他心里火辣辣的,有多么难过
啊;可是,她明明已经脱出了虎口,还挣扎着不走,这又使小焦
多么的着急啊!他是狠着心这样作的,而且在还乡团面前,也只
能这样作,才表现出“国军”的凶恶。他的行动确实有了好的效
果,当他们恶狠狠的把两个“八路”带走时,还乡团听着村干部的
叫駡声,还悻悻的说:
“你别逞强!到了国军手里,也不会轻饶你!”
这仅仅是在很短促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侦察部队又在向
前急进了。还乡团站在远处的夜影里。目送着这支装备优良、行
动勇猛的“搜索营”,心里敬佩不已。
走在行列里的郭亮听说尖兵班从还乡团手中截下了两个村
干部,他心里感到有些不安,因为这个行动已经超出了侦察任务
的范围。为了怕从这件事上惹起麻烦,他从警卫员手中接过繮
绳,跃上马去,从行进的部队的右侧?向前边急驰而去。
郭亮在行进的部队前边不远处的尖兵班那里下马。小焦看
到郭科长来了,就走在尖兵班后,向郭亮汇报刚才发生的情况。
这时小焦已经冷静下来,他也感到自己的行动有些出轨。两个村
干部是应该救的;可是万一为此而影响了整个战役侦察的行动
呢?这就是大事了。事实上,他们这次的任务,不仅仅为了这两
个村干部,也是为了消灭这周围广大地区的几万敌人,要解救这
方圆几百里以内的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受苦难的人民。在这种
情况下,他就不应为一些小事而莽撞。意识到这一点,小焦就一
边汇报情况,一边进行自我检讨了,最后他难过的对郭亮说:
“科长,当时我看到这两个村干部被打得血淋淋的,眼看就 要被处
死了,心里很难过,一时感情冲动,我就这样作了..” 说到这里,
小焦停下了。现在他静等着首长对自己的批评。 可是郭亮并没有
正面向小焦提出指责和批评,因为郭亮感到,现 在最重要的问题,
是检查一下在这件事情上,是否留有使敌人怀 疑的漏洞,给整个
侦察行动带来不利的影响。因此,郭亮听过小
焦的汇报后,就慢悠悠的提出了问题:
“你当着他们的面不是说要干掉这两个村干部么?现在还
敞着口啊,要弥补住这个漏洞!”
小焦的办法来的很快,他对郭亮说.“打几枪怎么样?”
郭亮点头说:“还乡团走的还不远,应该结束了这笔账!”
小焦一边通知后边自己部队,说是自己打枪,一边派小胡到
近处的田野里,向地上打了几枪。由于枪口是朝下打的,射击的
子弹没有哨音,只沉闷的响了几下。要知道敌占区的夜里,经常
听到零落的枪声,响几声枪,并不引人注意。这是充满惊恐的敌
区夜里常有的现象,可是叫刚才那几个还乡团听起来,一定认为
他们在枪毙两个村干部了。
小胡打过枪以后,小焦在行进中,请示郭亮说:“现在可以把
那两个村干部放了吧?”
这本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可是郭亮却沉吟了一会,没有马
上回话。他现在全部心思放在如何完成这次侦察任务上面。遇
到问题,他总要把它和整个任务联系在一起想一想:对侦察任务
有利?还是不利?对于任何细小的事情,如果对侦察不利,他就
想法避免或纠正,像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样。事情发生了,他要想
尽办法补救;同时,只要这事情对侦察任务有利,他也绝不放过,
都要充分利用,以促使任务顺利的进行。现在小焦提出放村干
部的事,在一般情况下,这还用问么?自己的革命同志,受了那
么多苦,不但要放,而且应该马上放才对。可是肩负着重大的侦
察任务的郭亮,现在却不能这样简单的对待问题。因为他的侦
察营还有三十多里路才能到达目的地,而这三十里路的行军,又
是在贴近敌人重兵所在的地区,这就不能不使他更仔细的考虑
这两个村干部的问题。他最后说:
“暂且委屈他们一下吧!说不定他们还会对我们有所帮助。” 谈话
到这里告一结束。郭亮便插在后边骑兵侦察排的前面
走了 侦察营又在静静的但却迅速的向西南方前进。
走了一阵,小焦带的尖兵班又遇到了敌情。事实证明,郭亮
对两个村干部的处理是完全正确的。
原来,小焦带着尖兵正沿着麦地的小径向前走,突然一条宽
大的公路横在自己的眼前,他正指挥小胡的便衣班跑步通过时,
敌人的大队人马从北边涌过来。小焦忙向后边传话,要部队停
下隐蔽,他正想把走到公路上的便衣班撤回;可是已经来不及
了。敌人的前卫已经发现他们,只听一阵叱呼声夹着叫駡传来:
“干什么的?不要动!要开枪了!”
小焦是穿着蒋匪军装的,他身后也是伪装敌人主力的一个
班。他一听声音,就知道真的碰上蒋匪主力了。他机警的把小
胡向前—推,就和身后的那个班隐蔽在麦田里?因为碰到敌人
的地方部队或还乡团,最好以敌人主力面目出现;现在遇到的是
敌人主力,就要以穿便衣的侦察班来巧妙的应付了。
小胡是个很沉着的侦察班长。他把两个被绑着的村干一拉,
就和几个侦察员迎上去。他也佯佯的在喊:
“你们哪一部分?”
“妈的!老子是国军!你还叱呼什么?”
说着,敌人呼的窜上来几个,用枪指着小胡他们,敌人的手
电筒不住的打在小胡微黑的脸上。小胡在电光下眨着眼睛,满
脸笑容的对蒋匪军说:
“啊!是国军么,对不起!我们是还乡团,自己人!不要误会!”
“哪个县的?” “桓台县的!” “护,照!” 小胡忙从口袋里
掏出证件,像刚才的还乡团那样,双手递过
去。一个敌军官用电筒看了看他的护照,就还给了小胡。小胡 又连忙说:
“官长!我们是出来抓八路的。”接着,他就指着身边那两个
遍体鳞伤的村干部说:“看!我们抓了两个八路村干部!土改时,
他们斗争了我们,分我们的地..”刚才还乡团向自己申述的那
段话,现在他又拿来“奉承”敌人了。
敌军官看了护照,又看见有被捕的八路村干部,就相信了。
他没再问什么,只用枪向小胡摆了一下,意思是让开些,小胡他
们就知趣的退到公路边。
敌人的大队就蜂拥而过,向南窜去。等到敌人过去以后,小
焦带着他的尖兵班,越过公路,后边的部队也很快的插向公路
东,不一会,就又没进夜色里了。
在将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小焦接到了郭亮叫放村干部的
命令。他和小胡拉着村干部站到路边,给村干部解绳子,行进的
部队不断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被松绑的两个村干部,这时有点发楞了。他俩在夜色里望
着小焦和小胡,带着怀疑的口气问: “怎么?不杀了么?” 小焦说:
“你误会了,我们从来也没想杀你们!” 小胡有趣的说:“说杀么,
也算杀过了,你没看我向地上打了几枪么?”
两个负伤的村干部本来已显得很疲惫,可是现在突然振作
起来,他俩浑身都充满着喜悦和兴奋,向小焦和小胡身边拥上
来,紧紧的握着两个侦察员的手,以微带颤抖的声音问:
“你们是自己的同志么?” “难道你们看我们像‘八路’?....”
这时小焦的内心也很激动,因为在来的路上,他感到这两个
村干部是坚强的革命同志。他们在被捕后受到敌人多少的折磨
啊,可是他们在敌人面前表现得是那么的英勇不屈。小焦激动
得真想上去紧握着对方的手,甚至热情的拥抱一番,以表示自己
的慰问之意。但是侦察工作的纪律,又不允许他随便暴露自己
的身份。他只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说了上边那句话。
农会长听了小焦的话,又楞了一下,他用怀疑的眼光上下打
量着小焦。而那个姑娘,一眼盯住小焦,微带执拗的口气说:
“是!你一定是!” 小焦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姑娘。只是温和
的说:“现在不 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我没有权利和你们谈得更多。”
他在夜色里 看着这两个备受敌人折磨的消瘦的身影,就和小胡把自己的干
粮送到了对方的手中,并问他们有没有藏身的地方。村干部接 过干粮,
感激的望着小焦和小胡,沉默了一阵后,回答说:他们有 隐蔽的地方。
小焦这才放心了。直到这时,小焦的手还被村干 部的手紧握着。看
看部队已经完全过去了,他们还得去赶上部 队,最后,小焦狠狠心
把手从村干部的紧握中抽出来,对他们说: “咬着牙再坚持一下。
记着!你们駡还乡团的话,很快就会 实现了!”
说罢,小焦和小胡向两个村干部说了声“再见!”就去追自己
的部队去了。
两个村干部站在那里好久,直到小焦和小胡完全没进夜色,
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了,才慢慢的向夜的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