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The Man on the Ladder(1967).2
“我想你是对的,”斯卡利塞说,“一定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们看,我完全有理由叫拉德洛来问话。”
“你给他看这张照片了?”我问道。
“没有,我觉得应该先找你谈一谈,毕竟他是你学校的教授。有了这张照片,我想我有合法理由审问他,取得他的口供。”
“审问什么?”
“侦查谋杀时会审问的东西,”他尖锐地回答,“那就比事故报告要复杂多了。我问他为什么要去找戴克斯。假如他说在碰巧就在那片社区的话,他有可能会看到梯子上的莱瑟。梯子上的人,教授,”他微微一笑,“不仅能看到很远的人,同样能被很远的人看到。”
“你是说拉德洛也许看到了梯子上的莱瑟,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弄倒梯子?”尼克问道。
“说不定呢。”
“那梯子是镁制地,很容易就能推倒。”尼克认可道。
“没错。”斯卡利塞说。
“那拉德洛给出的理由是什么?”我问道。
“他说他是为了什么手稿才去找戴克斯。你还记得鲍曼教授吗?几周前,他在主干道的施工现场不幸摔死了。他跟戴克斯合写了本书,还是戴克斯协助他写书?然后鲍曼的儿子……”他看了眼手中的笔记本,“叫查尔斯鲍曼的,他在出版业工作。这个儿子想要为自家公司争取这本书的签约权。作为逝者的继承人,我想他有这个权利,至少他父亲的部分权利。但据拉德洛说,这位儿子不敢贸然行事,因为担心戴克斯会从中作梗拒绝让出——所以他就想先安抚戴克斯,说可以把剩下的部分留给戴克斯,先保住已经写完的内容。因此他就拜托拉德洛去找戴克斯打听一下手稿目前的进度到底如何。”
“但他为什么拜托拉德洛?他们认识吗?”
“想必是在院长的聚会上认识的,”尼克敏锐地说,“这是很自然的手段——先接触学院里的长者。”
“我想也是。这位年轻人暗示说可以让拉德洛完成这本书,至于戴克斯可以任由拉德洛安排。”斯卡利塞说。
“鲍曼去找他了吗?他还在镇子里?”我问道。
“拉德洛是这么说的。”
“你去查过了吗?”
“我给旅店打过电话,旅店的人说他之前还在,但我打电话前就离开了。总而言之,这就是拉德洛去见戴克斯的理由。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事先给戴克斯打电话的理由。我隐隐有种感觉,拉德洛预料戴克斯不愿意交出手稿。他打算突然拜访戴克斯——装作恰巧走到他家附近的样子,再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引到手稿上。”
我给尼克使了个颜色。“你怎么看?”
“我认为这份手稿确实具有谋杀的价值,”尼克淡淡地说,“我还认为相机里或许还有线索。探长,我建议您赶紧把里头的胶卷洗出来。”
“你认为莱瑟有可能在坠楼前拍到了拉德洛的身影?甚至就是他推倒梯子的一瞬间?”探长看着尼克,眼神里油然流露出崇拜。他按下桌子上的答录机按钮,把一位便衣探员叫了进来。“汤姆,把这玩意儿带去实验室交给内德。跟他说我要他马上把里面的照片洗出来。”
“可拉德洛并不想要手稿啊,”我出声反驳,“至少他本人不想要,想要的人是小鲍曼……”
“那只是拉德洛的一面之词,”斯卡利塞说,“况且,拉德洛有充分动机杀害莱瑟,因为莱瑟正在勒索他。”
“曾经勒索他,”尼克纠正了他,“按照背后的数字来看,勒索已经结束了。你看十二月下划了条线,他把累计金额也算出来了。早在五月份拍摄这张照片的时候,这张照片会给拉德洛造成大麻烦,因为当时那位女士正在办离婚手续。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结婚,拉德洛没有理由继续害怕了。”
斯卡利塞有些懊恼。“好吧,不过拉德洛被迫支付给莱瑟八百美元,对我而言这个金额已经足够构成拉德洛临时起意推倒梯子的动机了。”
尼克惊讶地看着他。“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探长?八百美元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对拉德洛这种身份的人来说,还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扬拉德洛是个性情温和的学者,我不认为他有那么强的复仇心。我很难想象他会仅仅为了八百美元就犯下冷血的谋杀。再说了,假设真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去找巡警?他为什么不直接静悄悄地离开现场?”他摇摇头。“我甚至怀疑他根本不知道是谁在勒索他。莱瑟想必不会采取直接接触地方式。我估计他们只通过电话联系,金钱则通过邮寄的方式寄给某个邮局信箱。几周前,莱瑟知道了拉德洛宣布结婚的消息,他立刻意识到这场游戏结束了。我在想莱瑟或许已经把底片寄给拉德洛当作结婚礼物也说不定。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保险盒里只有照片,没有底片了。”忽然,尼克大笑起来。“对,肯定是这样,这样才符合莱瑟那独特的幽默感。”
“你又知道莱瑟和他的幽默感了?”我挖苦道,“你不过是昨天瞭望到他罢了,距离一百码之外,时间一分钟不到。再往前一天,他在你跟前也只待了十分钟,他甚至只开口说过不到三十个词。”
“对话确实简短,”尼克并不否认这一点,“但已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有什么深刻之处?”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多年来在法庭上交叉质询证人的经历帮我磨练出了不错的记忆能力。“不至于逐字逐句,”
我说,“但我记得大概。戴克斯问莱瑟照相机怎么样,莱瑟说他不知道,还需要时间尝试。然后莱瑟问戴克斯要不要买他的特殊天线。戴克斯问他什么时候买的天线,莱瑟回答说是他给自己买的,但他家太矮用不上。他已经给街对面那户人家装了一根,效果良好。目前为止应该没错吧?”
“你记性不错。”
“好。接着戴克斯问莱瑟什么时候装的,莱瑟说圣诞节前。之后戴克斯说要是那天见到莱瑟的话肯定回来帮他一把,莱瑟说自己那天看到过他。戴克斯就说莱瑟不可能见到自己,因为自己一整天都不在家。”
“然后莱瑟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
“这正是这场对话令人印象深刻之处。”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会明白,”尼克讥讽道,“法庭经历误导了你的判断力。法庭上的对话由一套严苛规定所组成:一个人提出问题,一个人回答问题,对话结束。如果你重复提问的话,辩方律师肯定会提出反对并声称证人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然后你们会争辩一番,接着法官会裁定证人是否回答了你的问题,之后证人再继续回答问题,周而复始。但日常对话并非如此,日常对话是有固定节奏的。当戴克斯说莱瑟那天不可能见到他,因为他根本不在镇上的时候,正常情况下莱瑟应该会说句‘哦,我还以为那个人是你’或者‘我发誓那绝对是你’又或者‘那我可能是看错了’。然而莱瑟什么也没有说。我当时立刻就对棋局失去了兴趣,因为我始终在等待另一只鞋落在地面的声音。”
“可我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它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你忘了他们谈的是那一天吗?莱瑟说他在圣诞节前一天给街对面那户人家安装天线,也就是二十四号。那就是约翰尼·鲍曼摔死的日子,也是戴克斯宣称自己不在镇子上的日子。”
我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鲍比·戴克斯和鲍曼之死有关?”
“他说昨天鲍曼找他的时候他不在家,离开镇子了。如果关于鲍曼的事他撒了谎,那原因只能是他了解鲍曼之死的隐情。而他又声称自己一整天都在诺顿,那只能是因为他想制造不在场证明。”
“可你怎么能确信他就在家里呢?莱瑟是说他见到戴克斯,但戴克斯否认后戴克斯也没有再反驳。况且,莱瑟现在已经死了,我们不能再去盘问他。”
“不,他反驳了。他确实扔下了另一只鞋,只是我当时没有听出来而已。看到这张拉德洛和他妻子的抓拍照片后,我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莱瑟说他忍不住给戴克斯抓拍了张照片,阳光打在他身上仿佛一件囚衣,这就是他的反驳方式。同时他还暗示了他有照片作为证据。戴克斯听懂了莱瑟的言下之意,于是便问他一根天线要多少钱。或许戴克斯还心存一丝侥幸,但莱瑟给出的五百美元这个数字令他彻底确信这是勒索。”
“你是说那五百美元是勒索金额?你怎么知道?你很了解天线的价格吗?”
“我必须承认我对天线一无所知。天线?”他偏着脑袋仔细聆听声音,接着又点了点头。“天线——我还是更喜欢英文的复数表达。拉丁文复数形态还是留给昆虫器官吧。”*
(注:这里尼克是在纠结天线antenna的复数形态应该用antennae还是antennas)
“尼克!”
“噢,对了,我确实不懂天线。但我懂五百美元。我看到了莱瑟安装天线的样子,那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除非那根天线使用极其昂贵的金属打造,但它显然不是。我估计它的价格绝不会超过一百美元。”
“可戴克斯为什么要杀害鲍曼?他又是如何下手的?”
“动机显然是为了夺取鲍曼的手稿。这份手稿应该价值不菲……”
“你是说他想以自己名义发表手稿?”
“哦,这估计很难做到。即便做到了也没有意义,因为只有在作者是鲍曼的情况下,这本书才会得到评论界青睐。但问题在于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戴克斯在创作过程中究竟参与到了什么程度。他完全可以声称鲍曼去世时这本书还没写到一半,后半部分则由他独立完成。如此这本书就成了他和鲍曼的共同创作,戴克斯也就不再是区区一个助手。他的名字将会跟鲍曼一起印在书的封面上。他也就能得到一半的版税收入,大大提升他的学术声望。”
“这我同意。”
“至于如何下手,”尼克继续说道,“这就太简单了。他和鲍曼共同走在主干道——也许就是在去见小鲍曼的路上。走到坡顶他们就停下来歇息。戴克斯完全把鲍曼叫到边缘处,让他来看看施工现场。等到鲍曼探出身子……”尼克耸了耸肩。
“就这么简单?你是在说他是临时起意?”斯卡利塞问道。
“噢,我们的戴克斯教授的确是个想到就做的行动派。你要是跟他下盘棋就会明白了。他瞟一眼棋盘就会做出下一步决定。不过我倾向于相信这件事他早已盘算过一段时间了。我猜他的妻子应该感觉到了戴克斯最近不对劲——否则她不会独自去见父母,而且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敢百分之百保证,鲍曼绝不会在戴克斯妻子独自过圣诞的情况下坚持要求戴克斯协助他写书。因为约翰尼绅士真的是个绅士。”尼克转动着他那双充满洞察力的眼睛,看向天花板。“要是鲍曼的儿子没来的话,戴克斯或许就不会……”
“小鲍曼?他跟这事有什么关系?”斯卡利塞忙不迭地问道。
“很显然,鲍曼儿子的到来使得戴克斯越发感觉时不我待。一旦约翰尼·鲍曼把手稿给他的儿子过目,戴克斯或许就会永远失去声称自己具有作者权的机会了。”
“行吧,您确实编了个非常有趣的故事,教授,”斯卡利塞有些不甘心,“可我没看出这个故事对破案有何作用。不会有陪审员相信毫无证据的故事。戴克斯会否认一切,而莱瑟又死了,我们没有任何佐证的手段。”
“你忘了莱瑟拍的照片。”尼克说。
时机简直不能更好了,尼克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敲门声。“探长,胶卷洗出来了。”一位下属说道。
胶片刚刚结束晾干过程,卷成一团。我们挤在斯卡利塞身旁。只见斯卡利塞用尺子把胶卷缓缓展开,一张一张地仔细检查。尼克用手指着最后一张,仿佛胜利一般叫道:“就是这个。”
我和探长沿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张照片,面面相觑。照片里有两个男人——但距离过远,乍看之下就好像是两根顶着球的圆柱体。
我不禁放声大笑,斯卡利塞也跟着笑出声来。
“请问有何可笑?”尼克冷冰冰地问道。
我指着照片。“莱瑟是在诈戴克斯,这混球在唬人。这照片根本不能拿来做证据。这人影哪能看出是戴克斯和鲍曼?可以是随便任何两个人。”
“或许我们也能拿这张照片诈一下戴克斯,”斯卡利塞乐观地说,“我们不用把照片拿给他看——就说我们手头有照片,逼他坦白。”
“没必要诈戴克斯,”尼克冷言道,“这张照片就是十足的证据。你们觉得莱瑟为什么会拍下这张照片?想必不是出于抓拍自己的朋友吧?任何时间他都可以抓拍自己的朋友,没必要特意在三十英尺高的梯子上打开照相机。不,他爬到梯子上低头一瞥,看到两个顶着风爬坡的人,他能看到的只是这两个人的脑袋。两个黑色的圆球,就像是两只蝌蚪。这才是他那一瞬间掏出相机抓拍的理由——coup d’oeil!他是在事后才发觉照片里有个人头戴圆顶窄边礼帽、身穿羊皮领大衣,这个人必然是鲍曼。另一个人的黑发中央有道白,那只能是戴克斯。更重要的是,路面积雪表明那就是圣诞节前一天——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斯卡利塞缓缓点头,看着我说:“一切都说得通了。”
“好吧,”我说,“我们怎么做?”
尼克站起身来,冲我冷冷一笑,嘴角一撇,仿佛咬到了酸柠檬。“我想我们能干的探长可以打个电话,让戴克斯教授来警局拿相机。”
我们回到我的办公室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尼克!”我叫道,“我们的推理有个重大疏漏。我们一开始想查的是莱瑟之死,结果注意力完全岔到约翰尼·鲍曼那边去了。莱瑟呢?他是意外身亡吗?会有这种巧合吗?还是说又是一桩谋杀?假设是谋杀,那凶手肯定不是戴克斯,因为当时他和我们在一起。假如凶手不是戴克斯,那就另有其人了。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我们关于戴克斯的整段推理不就全错了吗?”
“哦,莱瑟当然是被谋杀的,凶手就是戴克斯。而且我已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只是还没有证据。不过这无关紧要,毕竟不管杀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判罚都是一样的。他的手法就藏在之前那段令人印象深刻的对话中。”
看到我满脸困惑,他的语气转变为对待差生的教师口吻。“谈妥天线价格后,你还记得戴克斯问莱瑟价钱里包不包括安装吗?然后莱瑟同意了……”
“戴克斯说他想装在屋后三角墙顶上,”我不耐烦地说,“我记得。”
尼克笑了。“这就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对弈,两位大师级棋手的对弈。你看,我们这种水平的棋手,”尼克继续说道,“只要能避免显而易见的陷阱和失误就已经谢天谢地了。理论上来说,棋盘上一切都是开诚布公的,不论对手发起多么猛烈的进攻,棋手都该有办法抵御才对。然而,我们这种水平的棋手往往将视线集中在最具威胁的进攻点上。可像戴克斯和莱瑟那种水平的棋手却不然,他们下棋的态度与我们不同。抵御棋盘上的进攻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下意识反应。他们真正想攻击的是对手这个人,集中攻击对手的心理弱点。噢,他们真是两个罕见的恶棍。莱瑟的起手开局精彩绝伦。不单表明了勒索的立场,而且还是在检察官眼皮子底下。”
“这就是你之前提到的独特幽默感?”
“正是。我想他当时一定洋洋得意——得意于自己的成功、勇气和机智。当戴克斯问他这笔钱包不包括安装的时候,他肯定把戴克斯的话理解成了讨价还价。就像一位棋手总在想着吃掉对方的棋子,不论多小、不论多卑微,哪怕自己的王后要丢的时候,棋手也在思考着吃掉多方一两个兵。可戴克斯却另有打算。噢,戴克斯的反击更加惊人!你记得他跟我下棋的时候将我一军,然后声东击西吃掉了我的王后吗?仿佛魔术师在舞台上刻意转移观众的注意力,再暗地里动好手脚。他对莱瑟使得也是这一招。想在那面三角墙上安装天线,他就必须把梯子架在地下室隔板门上。当时我们来到院子,戴克斯带莱瑟看屋顶,但他真正的用意是让莱瑟把梯子搭在隔板门上。你还记得吗?那扇隔板门非常轻,连小孩子都能轻易打开。”
“你是说有人打开隔板门从而导致梯子倒下?”
尼克点点头,小眼珠里散发出光芒。
“可是,该死,那就意味着必须有人在地下室里开门,但戴克斯当时和我们在一起。”
“没错。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让我们做他的不在场证人。”
我打了个响指。“他的妻子。她其实一直藏在地下室里……”眼见尼克讪笑的样子,我的声音逐渐减弱。“大概不是吧,毕竟,”我辩解道,“戴克斯是在那一天才对莱瑟动了杀心。”
“正是。不过呢,地下室里确实住着东西,一个比儿童更大、更壮的东西。就是那只野兽般的狗。戴克斯故意加入我们,一起走在主干道上。走到坡顶后,我们停下脚步,戴克斯确认莱瑟就在梯子上。我们继续往前走,但戴克斯留在后面系鞋带,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就吹响那支该死的犬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