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抖擞过了一遍,快要搭起垛子的时候,有翼送骡子也回来了,糊涂涂马多寿老汉也来了。马多寿老汉见玉梅不论拿起什么家伙来都有个架式,便暗暗夸赞;又见有翼拿起什么家伙来也没个来头,便当面申斥。
等到马家场上攒起堆来,社里的谷子已经过了筛场第二遍。袁丁未见社里做活的条件好,做得赶得住劲;又听说光菜园子的收入,每户平均就能分到差不多一百万元,便羡慕地说:“看人家社里做得多利落!我明年也入社哩!”满喜和他开玩笑说:“人家没有人顾上看你!”因为丁未做活总得有人看着等,但这些都是人给予的,先验的。空间性和时间性是感性,要让他一个人给别人做活,很难免在地里睡觉。黄大年也跟着满喜的话向丁未说:“到给你分粮食的时候,哪一次秤头低一点,你就要出社了!”两个人的话说得都不轻,可是丁未都没有还口。丁未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受了批评不吭声,过后还是老样子。
攒起堆来头遍快扬完了,多寿老汉看见风不太好,便向有翼说:“有翼!你跟谁给咱们回去抬风车去吧!”有翼叫玉梅,玉梅说她怕狗,满喜说:“我跟你去!”有翼看了看玉梅,便又被东场的袁小旦看透他的心事。袁小旦说:“你放心去吧!
跑不了她!”
一会,满喜和有翼把风车抬来了。满喜向老多寿说:“多寿叔!快回去一下吧!婶婶和大嫂又跟三嫂闹起来了!”他这么一说,说得老多寿和马有余都一愣。老多寿追问说:“怎么一回事呀?”满喜说:“快回去吧!回去再问,不要等闹出事来!”老多寿听他说得那样紧,也顾不上再问定人的尊严和伟大;注重知识,反对蒙昧主义。从古代文化,只得糊里糊涂跑回去。
场上的人们虽然谁也忙得顾不上说话,马有翼仍旧找不着事——木杺、扫帚都拿过了,只是找不到下手的空儿。
老远的一个小场上有人喊:“有余!能不能给我匀一个人来帮一帮忙?”有余停住木杺看了看是袁天成,便向有翼说:“有翼!给姨夫帮忙去吧!”
有翼得着这么个差使,便通过社的大场边,往袁天成的小场上去。当他走过社的大场时候,社里有人喊着袁天成开玩笑说:“喂!要不要社里给你拨个帮忙的人?”天成老汉没有答话。
天成老汉是社员,不过他的自留地比入社地还多,到了忙时候,他要做他的活,社里掌握不住他的工,所以大家对他都有意见。刚才那个社员问他要不要社里拨人帮他,就是见他忙不过来,表示幸灾乐祸的意思。
在入社时候留这么多的自留地,也是他那个能不够老婆给他出的鬼主意。按他们的社章规定,自留地不得超过个人所有土地总数百分之二十,可是他有个早已参了军的弟弟,他老婆能不够便从他这个弟弟身上想出主意来了。能不够到临河镇找着了她自己娘家的当牙行的哥哥,给她捏造了个分家合同,说是袁天成弟弟临走的时候已经同着他舅舅把家分开了——袁天成舅舅死了,无法对照。能不够叫袁天成向社里说他当不了弟弟的家,不能替弟弟把土地入了社,至于自己名下的土地,仍可以按百分之二十留自留地。当时有些社员见他这么说,明知道他是打埋伏,不想要他,经过几天研究之后,还是要了。为什么经过研究又愿意要他呢?原来这袁天成也是一九三八年开辟工作时候的老干部,到减租时候分得的好地多了一点,而且他弟弟走了他便连他弟弟的一份也经管着,人们给他送了个外号叫“两大份”;也属于王金生写的那“高、大、好、剥、拆”的“高”字类。在一九五一年社成立的时候动员他入社,他说他老婆的思想打不通;本年(一九五二年)扩社时候金生用党的原则说服他,他说不出别的话来,便听上能不够的话弄了点鬼。当大家猜透了他的谜,不愿接纳他的时候,金生说:“好地多一亩就有一亩的作用,至于他留的地多了,只顾做他的就顾不上做社的;他在社里做的工少了自然是大家做的工多了,也就是大家分得多了,他自己占不了社的便宜。跟他说过多少遍他不信,可以让他试一年。”大家计算了一下,也觉得不吃亏,所以在他入社时候才让他留下了那么多的自留地。
能不够在当初给袁天成立规矩的时候,坐根就没有立下给他在场里、地里帮忙的规矩。天成老汉在没有互助组以前,忙了雇短工;有了互助组,就靠互助组;现在自己入了社,村里组织得很好,没有出短工的,而能不够还不愿改变老规矩,自己又留了那么多的自留地,所以就照顾不过来了。
社里打场这一天,袁天成也要打他自己的,晌午他和他十三岁的一个小男孩子碾完了场,孩子把驴送回去,他便一个人挑、一个人攒堆。孩子来了,拿了个小扫帚扫着,比他妈在屋子里扫地也快不了多少。在扬场时候,一定得有个人在扬过的粮食上用扫帚捋那些没有被风吹出去的碎叶子、梗子,十三岁的小孩们干不了。天成老汉拿起木杺来扬两下子,就得放下木杺拿起扫帚来捋两下子,累得他在别人快往家里送粮食的时候,他还没有扬完。他向四周看了看,见马家快扬完了,便借着亲戚关系向马有余要求派个帮忙的。马有余这个铁算盘,不用算也知道有翼在自己场上的用处不大,便把有翼派去。
马有翼虽然比十三岁的孩子强一点,可惜也是深一下浅一下捋不到正经地方,仍得天成老汉停一会放下木杺来清理一次,停一会放下木杺来清理一次。将就扬了一半的时候,调解委员会便来叫有翼和满喜去作证。天成老汉见有翼这位帮忙的用处也不太大,便顺水推舟说:“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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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18有没有面
18有没有面
糊涂涂回到马家院,没有看见菊英,见他老婆坐在灶火边的小板凳上、大媳妇坐在阶台上面对面谈话。以前谈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只从半当腰里见大媳妇惹不起说:“……翅膀榾棙越来越硬了!”他老婆常有理说:“不怕!她吃不了谁!也不只告过咱们一次了,也没有见她拔过谁一根毛!”糊涂涂听这口气,知道菊英不在家,也想到她可能又是去找干部去了,不过既然回来了,总得问讯一下,就向他老婆问:“菊英哩?”常有理说:“谁管得了人家?还不是去告咱们的状去了?”糊涂涂又问:“又为什么吵起来了?”常有理说:“家常饭吃腻了,想要你给她摆一桌大菜吃吃!”糊涂涂着了急,便催着说:“说正经的!”常有理说:“有什么正经的?如今妇女自由了,还不是想找事就找事吗?”糊涂涂更急了。他见老婆的回话牛头不对马嘴,怕拖长了时间真让菊英到优抚委员会诉什么苦去,便向老婆和大媳妇发脾气说:“忍着点吧!趁咱们的运气好哩?趁咱们在村上的人缘好哩?”他也再顾不上问什么底细,便走出门来去找菊英去。
凭过去的经验他想到菊英一定会先到优抚主任秦小凤家里去,可是走到小凤家,没有。他又想到她会到村长范登高家里去,走到范登高家,又没有。他见秦小凤和范登高也都不在家,连着想到头一天晚上小俊和玉生的事。他想大家一定是都在旗杆院处理那事,这才又往旗杆院来。
他走进旗杆院,见前院北房门上挤着好多人——有些是拿着簸箕、口袋或者别的家具往场上去的青年,绕到这里来看结果——因为婚姻问题是很容易引起青年的注意的。糊涂涂好容易挤出一条路来挤到里边去,见里边的人比外边的人还密。他先不向桌边挤,跷起脚来把一个一个脸面都看遍,哪个也不是菊英。他正扭转身往外走,桌边坐着的秦小凤却看见了他。小凤喊他说:“多寿叔!你且等一下!不要着急!我们给玉生写完了证明信,马上就调解你们的事!”糊涂涂见她这么说,知道菊英已经来过了,便向一个看热闹的人问菊英到哪里去了。那个人告他说去吃饭去了。他说:“没有回去呀?”那个人说:“难道不许到别人家里吃饭吗?”这些看热闹的人,见调解委员会把玉生的离婚问题调解得有了结果(没有平息下来,已经决定要向区公所写信证明调解无效,让他们去办离婚手续,也就算看出结果来了),其中有好多人本来正准备走散,恰好碰上菊英去找小凤诉苦,就又有些人留下来。小凤只听菊英提了个头儿,听她说还没有吃饭,就叫她先领着玲玲到后院奶奶家里借米做饭吃,才把菊英打发走了。这些情况,在场的人谁也听得明白——都知道菊英到后院奶奶家里去了,可是大家都恨常有理和惹不起欺负人;所以都不愿把情况告糊涂涂说。糊涂涂见人家不告他说,知道再问也无效,到别处瞎找也不见得能找到,也只好暂且挤在人中间等着。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年轻人,而且又差不多是在打场工作中间抽空子来的,流动性很大,一直挤进来挤出去,糊涂涂这个老头站在中间很不相称,又吃不住挤,弄得东倒西歪不由自主。还是秦小凤看见有点不好意思,便向大家说:“大家让一让!多寿叔请到这里来坐下歇歇!”大家给让开一条路,糊涂涂走过去,玉生站起来腾出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一会,证明信写完,打发玉生和小俊走了,看热闹的人差不多也走了三分之一,会议室里便松动了好多会变革的中心,只有从根本上改变日常生活,才能把人从异,主任委员范登高便向糊涂涂说:“是怎么一回事?你谈谈吧!”糊涂涂说:“我一点也不知道呀!”有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向他开玩笑说:“一点也不知道,你来做什么呀?你真是糊涂涂!”看热闹的人哄笑了一阵子,糊涂涂把他才从场里回来的情况交代了一下之后,秦小凤说:“还是把老婶婶和大嫂子请来吧!”便打发值日的去请常有理与惹不起。
又停了一阵子,菊英也来了,常有理和惹不起也来了。范登高说:“好!大家都来齐了!各人都先把事实谈一谈,然后我们大家再来研究。菊英!你先谈吧!”菊英说:“我不是已经谈过了吗?”登高说:“你再谈一下,让她们两位也听一听,看事实有没有出入!”菊英说:“很简单:我从早起架上磨,早饭只喝了一碗稠粥,吃中午饭也不让卸磨,直到他们碾完了场才卸下磨来。这时候家里早吃过饭了,只给我和玲玲留下些面汤……”惹不起说:“说瞎话叫你烂舌根!我给你留的没有面!”常有理接上去说:“大家吃什么你也只能吃什么!磨个面又不是做了皇帝了!我不能七碟子八碗给你摆着吃!”范登高拦住她们说:“慢着慢着!还是一个人说了一个人说!菊英你还说吧!”菊英说:“我说完了!她说有面我没有见!”小凤说:“究竟有没有面,我提议连锅端得来大家看看!”菊英说:“端什么?她早给驴倒到槽里去了!有没有面有翼和满喜都看见来!不能只凭她的嘴说!”惹不起说:“放着面你不吃,我不能伺候到你天黑!”登高说:“你就接着说吧!她已经说完了!”惹不起说:“我也说完了!”登高又让常有理说,常有理倒说得端端有理。她说:“孩子都是我的孩子,媳妇自然也都是我的儿媳,哪一根指头也是自己的骨肉,我也犯不上偏谁为谁!可是咱们这庄户人家,不到过年过节,每天也不过吃一些家常便饭,我吃了这么大也没有敢嫌坏。大家既然都吃一样饭,自然也没有给媳妇另做一锅的道理——我和孩子他爹这么大年纪了,也没有另做过小锅饭。今天的晌午饭是黄蒸和汤面,男人们在地里做重活,每人有两个黄蒸,汤面管饱;女人们在家里做轻活,软软和和吃顿汤面也很舒服,我和大伙家吃了没有意见,不知道我们的三伙家想吃什么!人和人的心事不投了,想找碴儿什么时候都找得出来!像这样扭扭别别过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呀?我也不会说什么,请你们大家评一评吧!”登高问菊英还有什么意见,菊英说:“照我娘说的,好像是我不愿意吃汤面,可是我实在没有见哪里有汤面呀!吃糠也行——我也不是没有吃过,不过要我吃糠也得给我预备下糠呀!”在座的张永清,因为得罪过常有理,半天不愿意开口,到这时候看见双方谈的情况对不了头,便出主意说:“我看就这样谈,谈不明白事实。菊英刚才不是说满喜和有翼看见过她们争论吗?我建议请他们两位来证明一下。”委员们,连看的人都说对,并且有人自动愿意去叫。惹不起听说要找证人,有点慌。她说:“他们回来抬了个风车就走了,哪里知道什么底细?自己要是不凭良心说话,找谁也是白费!可知道别人的话是不是凭良心说出来的?”小凤说:“大嫂子!这样说就不对了!难道人家别人都跟你有仇吗?”登高说:“就找他们两个来吧!能证明多少证明多少!证不明也坏不了什么事!”这样决定下来,便有人去找有翼和满喜去了。
这两个人一来,登高便把案情简单向他们说了一下,然后先让满喜来作证,满喜对头天晚上和惹不起吵架的事仍然有点不平,便趁这机会把那件事埋伏在他的话里边。他说:“看见我倒是看见的,可是这证人我不能当!有嫌疑!”登高说:“有甚说甚,那有什么嫌疑?”满喜说:“我说的不是今天的吃饭问题,是人家军属的名誉问题!咱可担不起那个事!”他卖了这么个关节,大家自然要追问,他便趁势把头天晚上惹不起说玲玲“有娘”“有爹”那些话一字不漏说了一遍。还没有等满喜说完,看热闹的人中间有好多军属妇女就都叫起来。有人向委员们说:“……且不要说今天的事了,先把昨天晚上的事弄清楚!先看她拿的是什么证据!要是拿不出证据来,血口喷人不能算拉倒!”登高说:“已经过去就不要提了,还是说今天的吧!”军属们仍然坚持不能放过去,说菊英担不起这个名声。菊英不愿转移吃饭问题的目标,便向大家说:“由她说去吧!只要别人信她的!”小凤说:“我是军属,也是优抚主任。我代表军属和优抚委员说句话。我也觉着说这话是要负责任的,不过菊英不追究了也就算了,再要那么说我们就要到法院去控告她。”登高说:“过去的事,已经说开了就算了。满喜!你还是谈谈今天的情况吧!”满喜说:“我还是不谈!谈了她会说我是报复她!有翼是他们家里人,可以先让他谈谈!”登高说:“也好!有翼你就先谈谈!”有翼还没有开口,常有理向有翼说:“看见就说你看见来,没看见就说你没看见!不要有的也说,没的也道!”有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范登高说:“我没有看见!”满喜说:“咱们走过去,不是正碰上她端起锅来往外走吗?你真没有看见吗?”有翼支支吾吾地说:“我没有注意!”满喜说:“好!就算你没有看见!你晌午吃了几碗汤面?”有翼说:“两碗!”满喜说:“第二碗碗里有面没有?”有翼又向他妈看了一眼,支支吾吾地说:“面不多了!”满喜说:“不要说囫囵话!有没有一两面?”有翼又看了他妈一眼,满喜追着说:“我的先生!拿出你那青年团员的精神来说句公道话吧!有没有一两面?”有翼再不好意思支吾,只好照实说了个“没有!”大家又哄笑了一阵,满喜说:“这不是了吗?也不能说一点面也没有,横顺一样长那面条节节,每一碗总还有那么十来片,不用说一两,要够二钱也算我是瞎说!”大家又笑起来,常有理气得把头歪在一边,指着有翼骂:“你这小烧锅子给我过过秤?”登高说:“事实就是这样子了。现在可以休息一会,让我们委员们商量一下看怎样调解好。你们双方有什么意见,有什么要求,也都在这时候考虑考虑,一会再提出来。”说了便和各委员们离开了座,往西边套间里去。满喜截住登高问:“没有我们证人的事了吧?”登高说:“没有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说着便都走进套间——村长办公室里去。
常有理觉着没有自己的便宜,拉了一下惹不起的衣裳角,和惹不起一同走出旗杆院回家去了。
糊涂涂坐着没有动,拿出烟袋来抽旱烟。
一伙军属拉住菊英给她出主意,差不多一致主张菊英和他们分家。
天气已经到了睡起午觉来往地里去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大部分都走散了,只是军属们都没有散,误着生产也想看一看结果。
套间里的小会开得也很热闹:范登高主张糊涂事糊涂了,劝一劝大家好好过日子,只求没事就好。秦小凤不同意他的意见。小凤说:“在他们家里,进步的势力小,落后的势力大,要是仍然给他们当奴隶、靠他们吃饭,事情还是不会比现在少的。让一个能独立生活的青年妇女去受落后势力的折磨,是不应该的。”范登高说:“正因为他们家里有落后的,才要让进步的在里边做些工作。”范登高这话要打点折扣。实际上他也知道菊英在他们家里起不了争取他们进步的作用,可是他知道菊英要分出来一定入社,保不定也会影响得糊涂涂入社,所以才找些理由来让他们维持现状。小凤说:“想叫菊英在他们家里做些工作也是分开了才好做。分开了在自己的生活上先不受他们的干涉,跟他们的关系是‘你听我的也好,不听我的我也用不着听你的’;要是仍在一处过日子,除非每件事都听他们的,哪一次不听哪一次就要生气。”别的委员们也都说小凤说得对。登高见这个理由站不住,就又说出一个理由来。他说:“咱们调解委员会,不能给人家调解得没有事,反叫人家分了家,群众会不会说闲话呢?”小凤说:“你就没有看见刚才休息时候已经有人悄悄跟菊英说‘分开’‘分开’吗?大多数的人都看到菊英在他们家里过不下去,要不分开,群众才会不同意哩!”登高最后把他和金生笔记簿上记的那拆不拆的老理由拿出来说:“要是咱们调解委员会给人家把家挑散了的话,咱们这些干部们,谁也再不要打算争取他们进步了!”张永清反驳他说:“想要争取他们进步,应该先叫他们知道不说理的人占不了便宜。让落后思想占便宜,是越让步越糟糕的。”范登高说:“难道除分家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小凤说:“有!叫她们婆媳俩向菊英赔情、认错、亲口提出以后的保证,把菊英请回去,那是最理想的。你想这都办得到吗?”有个委员说“一千年也办不到”,别的委员都说对,小凤接着说:“不行!哪个人的转变也不是一个晌午就能转变了的!可是要不分开家,菊英马上就还得回去和她们过日子!咱们先替菊英想想眼前的事:要不分家,今天晚上回去,晚饭怎么样吃?婆婆摔锅打碗、嫂嫂比鸡骂狗,自己还是该低声下气哩,还是该再和她们闹起来呢?”登高说:“那也只能睁一只眼合一只眼!才闹了气自然有几天别扭,忍着点过几天也就没有事了!”小凤说:“难道还要让受了虐待的人再向虐待她的人低头吗?”登高说:“就是要分家,今天也分不完,晚饭还不是要在一块吃吗?”小凤说:“不!要分家,就不要让菊英回去了——让菊英暂且住在外边,让他们家里先拿出一些米面来叫菊英吃,直到把家分清了然后再回到自己分的房子里住去!我赞成永清叔的话——不能让不说理的人再占了便宜。”大家同意小凤的意见,登高也不再坚持自己的主张。小会就开到这里为止,大家便从套间里走出来。
会议又恢复了,只是缺两个当事人——常有理和惹不起都回家去了,打发人去请了一次也请不来,糊涂涂便作了她们两个的代表。
范登高问菊英的要求,菊英提出和他们分开过。别的军属又替她提出追究造谣和虐待的罪行。范登高作好作歹提出“只要分开家过,不必追究罪行”的主张。糊涂涂没有想到要分家,猛一听这么说,一时得不着主意,便问范登高说:“难道再没有别的办法吗?”没有等登高答话,有一个军属从旁插话说:“有!叫她们婆媳俩先到这里来坦白坦白,提出保证,亲自把菊英请回去!”糊涂涂一想:“算了算了!这要比分家还难办得多!”永清劝他说:“弟兄几个,落地就是几家,迟早还不是个分?扭在一块儿生气,哪如分开清静一点?少一股头,你老哥不省一分心吗?”别的委员们也接二连三劝了他一阵子,年纪大一点的,又直爽地指出他老婆不是东西,很难保证以后不闹更大的事。说到再闹事他也有点怕,他的怕老婆虽是假怕,可是碰到管媳妇的事,老婆可真不听他的。他想到万一闹出人命来自己也有点吃不消。这么一想,他心里有点活动,只是一分家要分走自己一部分土地,他便有点不舒服。他反复考虑了几遍,便向调解委员们说:“要分也只能把媳妇分出去,孩子不在家,不能也把孩子分出去。”小凤说:“老叔!这话怎么说得通呢?你把孩子和媳妇分成两家子,怎么样写信告你的孩子说呢?要是那样的话,还叫有喜怀疑是菊英往外扭哩!事实上是她们俩欺负了菊英呀!”别的委员们又说服了一阵,说得糊涂涂无话可说。
这点小事,一直蘑菇到天黑,总算蘑菇出个结果来:自第二天——九月三号——起,三天把家分清;已经收割了的地分粮食,还没有收割的地各收各的;先拿出一部分米面来,让菊英住到后院奶奶家里起火,等分清家以后再搬回自己房子里去祝------------------赵树理-->三里湾-->19出题目19出题目常有理和惹不起碰了钉子回去之后,两个人的嘴都噘得能拴住驴。惹不起向常有理说:“生是你有翼把咱们证死了!”恰巧在这时候,有翼回家去取口袋,常有理一肚子怨气没处出,便叫过有翼来大骂一顿。她骂过半点钟之后,劲儿似乎才上来,看样子在两三个钟头以内是不准备休息的。有翼打断了她的骂跟她说:“场上等着用口袋哩!”她说:“不用你去送!场上的谷子我不要了!你总得给我说清楚你是吃饭长大的呀,还是吃屎长大的?青年团是不是你的爹妈?……”有余在场上等不着有翼,自己回来取口袋,一进门碰上这个场面,便先问调解委员会说了个什么结果,可是常有理正骂得有板有眼顾不上理他,他也因为场上的人等着装谷子用口袋就不再细问,找着了口袋取上走了,让他妈沉住气骂下去。有翼直等到这位老人家骂得没有劲了躺到床上去捶胸膛,自己才走出来到场上收拾谷糠去。
惹不起也回房里去睡觉,后来被有余从场上扛着谷回来骂了一顿,才起来去做晚饭去。
天黑的时候,糊涂涂在调解委员会无可奈何地答应了让菊英分家,也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便把有余叫到自己房子里,把调解委员会调解的结果向他说明。有余摇摇头说:“把十几亩地跑了!”糊涂涂把两手向两边一摊说:“就是嘛!”扭转头向常有理说:“你们有本领!省了一顿饭把十几亩地抖擞出去了!”常有理这回却找不着什么理,只好到吃饭时候又骂着有翼捎带着满喜出气。
常有理又骂上劲来,青年团有人在门外喊叫有翼开会。常有理向有翼说:“我不许你去!不跟上你那些小爹小妈,你还不会证死我!”有余见他妈骂得上气不接下气,便趁这机会劝她说:“妈!你让他走吧!你也该歇歇了!”糊涂涂说:“叫他走吧!咱们不要把村里的大小人都得罪遍了!”常有理刚刚因为逞本领弄错了一件事,也不敢太坚持自己的意见可以理革除之。著作有《困知记》、《整庵存稿》等。,有翼趁她不再追逼的空子,急急慌慌溜走了。
有翼走进旗杆院,见前院北房里已经有很多人。他问明了是开党团员联合大会,正准备进去,忽听得灵芝在东房里说话,便先往东房里去。
这东房现在是社的办公室,金生和李世杰、范灵芝正讨论分配技术问题。有翼见灵芝仰着头呆坐着,便问她想什么。灵芝没有向他说明问题,直撞撞地问他:“不用斗,用什么东西一下子就能装满一口袋?”有翼的脑子已经被他妈骂糊涂了,灵芝这一问问得他更糊涂,就反问灵芝说:“你问这干吗?”正在这时候,北房催他们开会。李世杰说:“你们开你们的会去吧!这问题恐怕只有找玉生才能解决!”灵芝虽然还有点不服,也只好罢了。
他们三个人走进北房,看见好多人围着北边墙上贴着的一张大幅水彩画,画家老梁同志站在一旁请大家提意见,大家都满口称赞。有翼和灵芝凑到跟前。有翼一看说:“这是三里湾呀!”又走近看了看:“上滩、下滩、老五园、黄沙沟口、三十亩、刀把上、龙脖上……真像!”有人说:“远一点看,好像就能走进去!”老梁说:“不要光说好治地位,在马克思主义产生后,才出现唯物史观这个真正科,请提一提意见!”大家都没有意见。玉生说:“老梁同志!现在还没有的东西能不能画?”老梁说:“你说的是三里湾没有呀,还是世界上没有?”玉生说:“比方说:三里湾开了渠,”用手指着图画说,“水渠从上滩这地方开过,过了黄沙沟,靠崖根往南开,再分成好多小支渠,浇着下滩的地;把下滩的水车一同集中到上滩这一段渠上来,从这里打起水来,分三道支渠,再分成好多小渠,浇着上滩的地;上下滩都变成水地,庄稼比现在的更旺。能不能画这么一个三里湾呢?”老梁说:“这自然可以!你想得很好!那可以叫‘提高了的三里湾’,或者叫‘明天的三里湾’。”金生说:“老梁同志!我们现在正要准备宣传扩社和开渠。你要是能在十号以前再画那么一张,对我们的帮助很大!”老梁说:“可以!”金生想了想又说:“还可以再多画一张!将来我们使用了拖拉机,一定又是个样子!”他这么一说,就有好几个人又补充他的话。有的说:“那自然!有了拖拉机,还能没有几个大卡车?”有的说:“那自然也有了公路!”有的说:“西山上的树林也长大了!”有的说:“房子一定也不是这样了!”张永清说:“我从前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县委说现在不应该宣传那些,你们说来说去又说的这一路上来了!”金生说:“县委也不是说将来就不会有那些。县委说的是不要把那些说得太容易了,让有些性急的人今天入了社明天就跟你要电灯电话。我们一方面说那些,一方面要告群众说那些东西要经过长期努力才能换得来,大概就不会有毛病了。老梁同志要是能再画那么一张画,我们把三张画贴到一块,来说明我们三里湾以后应走的路子,我想是很有用处的!老梁同志!这第三张画你也能画吗?”老梁说:“能!我还带着几张国营农场和集体农庄的画哩!把那些情景布置到三里湾不就可以了吗?”有人问:“三里湾修的新房子,能和别处的一样吗?”没有等老梁回答,就有个人反驳他说:“那不过是表明那么个意思就是了吧!难道画上三个汽车,到那时候就不许有五个吗?画了一块谷子,到那时候就不许种芝麻吗?”老梁说:“对!我只能根据我现在对农业机械化理解的水平,想一想三里湾到了那时候可能是个什么气派,至于我想不到的地方和想错了的地方,还要靠将来的事实来补充、纠正。对不起!因为我征求意见耽误你们开会,以后再说吧!你们要的那两幅画,我在十号以前一定画成!”金生说:“三张画给我们的帮助太大了!我们开会也为的是这个!今天的会也请你列席好吗?”老梁答应了。
金生催大家坐好,正在套间里谈经营管理问题的张乐意和何科长也走出来。
金生宣布了开会,便先把头一天晚上社干会议决定的扩社、开渠两件事向大家报告了一下,然后向大家说:“……最要紧的事是要争取时间:按咱们原来的计划,水渠要社内外合股去开,成本和人工要按能用水的地面来分担,社只算一个户头,社外便要以户为单位去计算,因此在开工之前就得先把扩社工作作完——入了社的就算在社的总账里,花钱误工都由社来统一调度,没有入社的也要另有个编制——要不先分清谁是社员谁不是社员,开渠工作就很不容易管理。可是秋收以后离上冻不到一个月工夫,要是等收完了秋再扩社,扩社工作完了渠也就不好开了。我们支委们研究了一下,又在社干会上研究了一下,都觉着在收秋这一个月里,也可以把扩社的工作做好。日程是这样排列的:本月十号以前,我们的党、团员、宣传员,先在群众中各找对象个别地宣传一下,听取一些群众的意见。十号上午由各团体联合召开一次动员大会,然后按互助组和居民小组分别讨论、酝酿,接着,愿意入社的就报名。到了二十号以后,报名的大体上报个差不多,就可以做开渠的组织工作。这样一天也不耽搁,才能保证一过了国庆节马上就动工开渠,在上冻之前把渠开成。这中间还夹着个小问题,就是马家刀把上那块地还没有动员好,也要在本月里解决。”张永清插了句话说:“刀把上地现在有了解决的办法!”金生说:“有了办法更好!村里、社里这一个月的工作就是这些。我们党、团员、宣传员们要在群众中广泛地宣传,要帮助家庭的亲人们打通思想,要在群众中用行动来带头——用一切办法来保证工作顺利完成。我要传达的就是这些。以下让宣传委员谈一谈具体的宣传计划。”
张永清接着便谈宣传计划。他先把村里的住户按地段分成好多片,按住地的关系和私人的关系规定了把党、团员、宣传员们组成若干个临时宣传小组。他说:“从现在到十号,要按各人宣传的具体对象,分别说明加入农业生产合作社就是走上社会主义的光明大路;说明我们社内这二年的增产成绩、变旱地为水地的好处、水地的耕作技术和基本建设集体经营起来比个体经营容易得多;说明到了机械化的时候增产更多。让大家的脑筋活动一下。群众要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思想障碍作有《知觉现象学》、《辩证法的历险》等。,要随时汇报党、团支部,让支部针对具体情况想办法。十号的动员大会开过之后,是大家拿主意的时候。在这时候,我们要帮着群众算细账,解释群众提出来的问题。这样做下去,做到开始报名的时候,我们大概就知道个数目了。就是在报名以后我们也不关门——水渠开了工,完了工,一直到明年春耕之前,个别户要想加入我们也欢迎,不过要向他们说明参加得越迟,做的工就越少,分的红自然也少。动员他们尽早参加进来。”有人问他刀把上的地是怎么解决了的,他说:“这个问题我们支委会还没有商量过,以后再谈吧!”
永清谈到这里,金生让大家分了分临时宣传小组,各组选了组长,会就散了。
散会之后,张乐意仍和何科长去套间里谈经营管理问题,张永清拉着金生到东房里商量刀把上地的问题,魏占奎叫团支委留下来开团支委会。
马有翼因为挨了骂,只想等开完了会找灵芝诉一诉苦,党支书和宣传委员讲了些什么,他连一半也没有听进去,可是等到散会以后,灵芝又被魏占奎叫住开团支委会,自己落了空,便垂头丧气跟着大家向外走。他刚走出北房门,忽然想到会散得太早,他妈还没有睡,回去准得继续挨骂,便又踌躇起来。正在这时候,魏占奎又在北房里伸出头来问:“马有翼走了没有?”有翼答应着返回去。魏占奎说:“你且在西房里待一下,一会还要跟你谈个事。”有翼便到睡着满桌子民兵的西房里去。
民兵们睡觉的睡下了,上岗的上岗了,只有个带岗的班长点着一盏灯坐在角落上一张小桌子边。马有翼找了一条闲板凳也凑到桌边来坐。因为怕扰乱别人睡觉,这位班长除和他打了个招呼外,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谈——他自己自然也照顾到这一点,没有开口。煤油灯悄悄地燃着,马蹄表老一套地滴得着,有翼在桌子一旁只想他两宗简单的心事——第一宗是魏占奎留下他说什么,第二宗是要有机会的话再留下灵芝谈谈心。
闲坐着等人总觉得时间太长,表上的针像锈住了一样老不肯迈大步,半点钟工夫他总看够一百多次表,才算把北房的团支委会等得散了会。他听见轻重不齐的脚步声从北房门口响出来,其中有一个人往西房里来,其余的出了大门。凭他的习惯,他知道来的人是灵芝,本来已经有点瞌睡的眼睛又睁大了。他觉得这半个钟头熬得有价值。门开了一条缝,露了个面,正是灵芝,两道眉毛直竖着,好像刚和谁生过气,也没有进来,只用手点了点有翼,有翼便走出来跟着她到北房里去。
有翼见灵芝面上的气色很不好,走路的脚步也比往常重了好多,便问她说:“你生谁的气?”灵芝张口正要说:“生你的气”,猛然想到她跟有翼的关系还没到用这样口气的时候,便不马上回答他的话。
前边也提过了:有翼这个人,在灵芝看来是要也要不得,扔也扔不得的,因此常和他取个不即不离的关系,可是一想到最后该怎么样就很苦恼。她这种苦恼是从她一种错误思想生出来的。她总以为一个上过学的人比一个没有上过学的人在各方面都要强一点。例如她在刚才开过的支委会上,听说有翼下午给菊英作证时候是被满喜逼了一下才说了实话,便痛恨有翼不争气。有翼在那时候的表现确实可恨,不过灵芝恨的是“一个中学生怎么连满喜也不如?”其实满喜除了文化不如有翼,在别的方面不止比有翼强得多,有些地方连灵芝自己也不见得赶得上。不是说应该强迫灵芝不要爱有翼而去爱满喜,可是根据有翼上过中学就认为事事都该比满喜在上,要叫满喜知道的话,一定认为是一种污辱——因为村里人对满喜的评价要比对有翼高得多。灵芝根据她自己那种错误的想法来找爱人,便把文化放在第一位。三里湾上过中学的男青年,只有一个有翼还没有结婚;因为村里的交通不便,又和从前的男同学没有什么联系,所以只好把希望放在有翼身上。她所以迟迟不作肯定是想等到有翼进步一点再说,可惜几个月来就连有翼一点进步的影子也看不到,便觉得很苦恼。她常暗自把有翼比做冰雹打了的庄稼,留着它长不成东西,拔掉了就连那个也没有了。
有翼见灵芝不回答他的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灵芝走到会议室的主席台桌边,和灵芝对面坐下。这时候一个五间大厅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只坐在靠东的一头,开过两次会的煤油灯上大大小小结了几个灯花,昏暗暗地只能照亮了一个桌面,灵芝的脸上仍然冷冰冰竖着两道眉,平时的温柔气象一点也没有了。有翼看了看灵芝的脸,又看了看四周,觉得可怕得很,灵芝板着面孔冷冰冰地和他说:“团支委会派我通知你:党支委秦小凤把你今天下午在调解委员会上那种混账的、没有一点人气的表现,反映到团支部来,团支委会决定要你先写一个检讨,再决定怎样处理!去吧!”说了站起来便要走。有翼急了,便赶紧说:“可是你要了解……”灵芝说:“我什么也不要了解!”有翼见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便哀求着说:“我只说一句话!今天下午,最后我还是说了实话的呀!”灵芝说:“要是最后连实话也不说的话,团里也就不再管你检讨不检讨了!”说着便丢下他走了。
有翼挨了这么一下当头棒,觉着别的团支委和人谈思想不是这样的态度,灵芝代表团支委和别人谈话也不是这样的态度,一定是灵芝生了他的气,用这种态度表明以后再不和他好,想到这里就趴到桌上哭起来。他哭了一阵,没有人理,自己擦了擦泪准备回去,又想到回去他妈还要继续骂他,才擦干了的眼泪又流出来。
正在这时候,套间门开了,何科长和张乐意两个人走出来。他一想起何科长住在他们家里,好像得了靠山,赶紧吹了桌上的残灯,偷偷擦了擦泪,走到何科长跟前来。何科长问他:“还没有回去吗?”他说:“我留在这里等你!”说罢便和何科长相跟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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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20小组里的大组员20小组里的大组员有翼受了灵芝一顿碰,生怕灵芝从此丢开他,躺在床上睡不着,便坐起来点上灯写检讨。他的检讨是专为写给灵芝看的,所以特别下功夫,不过不是把功夫下在检讨错误上,而是在考虑如何才能既不丢人又能叫灵芝相信。第一遍稿子还写了几句正经话——如“……为了袒护母亲就完全冤枉了自己的同志……”——写过了又一想:“不行!这像人做的事吗?”本来就不像人做的事还偏想说得像人做的事,那就难了。他把这第一遍写的放过去之后,接着便尽量想往“像人”处写,把那些“说得不够明白”、“有点顾虑”、“开始有点勇气不足”、“脑筋迟钝一点”、“一时有点糊涂”、“思想准备不充分”……一切含糊字样换来换去,觉着怎么说也有点不大圆通。这样一直写到天明,也没有写出一份满意的来。
天明了,他听得一声清脆的女人声音在门外叫他,好像是灵芝,可惜后半截被大黄狗叫了一阵给搅乱了。他赶紧从好多纸片中挑出一份自己认为比较像样的检讨书来放在桌子上,把其余自己认为要不得的压到席子底去,然后才开了他自己住的东南小房门走出来。他走到大门里,喝退了大黄狗问是谁,才听见答话的声音是玉梅。他先把腰栓缝里那个像道士帽的楔子打下来,正要拔腰栓,又听见他妈在北房里叫他,他便停住手答应说:“等我开了门就来!”他妈说:“快来快来!”玉梅在门外说:“你且不要开门!你们的狗死咬人!等我走远了你再开!党支部要咱们这个临时小组马上开个紧急会议讨论一件重要的事!地点就在后院奶奶家!我先走了!你马上就来好了!”有翼说:“等一等咱们相跟着!”玉梅说:“我还要去通知村长去!”说着便走了。常有理仍然一声接一声地叫有翼,有翼只得跑到北房门口来。有翼推了一下门见门还没有开,便走到窗下问常有理有什么事。常有理隔着窗先埋怨着他,给他下命令说:“见了你那小妈你就走不开了!给我到临河镇请你舅舅去!”有翼说:“可是我马上要去开会呀!”常有理说:“家里没有你们这两个常开会的人,我这家还散不了!再要去开会我就不算你的妈!”糊涂涂接着常有理的下音向有翼说:“有翼!我倒不是说你不应该开会,可是家里有了要紧事总可以请个假吧?调解委员会叫咱们在三天以内和你三嫂分开家。你快去请个假回来赶上个驴到临河镇接你舅舅去。你舅舅好出门去掉卖牲口。最好你在早饭以前赶到他家,不要去得迟了扑个空!快去吧!”有翼等他说完了,便往旗杆院后院去。
玉梅离开马家院门口跑到范登高家,见灵芝在敞棚下喂骡子,便问范登高起来了没有。灵芝一面答应着一面给骡子添好了草料,就把玉梅引到房子里来。这时候,灵芝的妈妈正在桌边梳头,见玉梅进来便先让她坐下。玉梅问起登高,灵芝妈妈说:“他昨天晚上回来不知道心里有什么事,问着他他也不说正经话,吹了灯也不睡觉,坐在床边整整吸了一盒纸烟,鸡叫了才躺下。”又指着放下帘子的套间门说:“这会可睡着了!我和灵芝都没有惊动他。”范登高睡得不太熟,隔着帘听见有人说话便醒了。他开头还以为是他老婆和灵芝谈他夜里回来的情况,后来听得好像是对外人谈,心里有点不自在,便叫了灵芝一声。他老婆听见他醒来了,也就不再谈下去。灵芝低声向玉梅说:“我爹醒了!你找他说什么,告我说我顺便告诉他一下!”玉梅说:“党支部要我们那个临时宣传小组开个紧急会议讨论一件重要事情。他跟我们编在一个小组里,我来请他参加。”
灵芝进了套间,把玉梅的来意向登高说明;登高微微睁了一下眼,慢吞吞地说:“党—支—部?”接着他又考虑了一阵,向灵芝说:“你叫玉梅进来一下!”
每逢金生代表支部说话的时候,登高总有点不满意。在开辟工作时候,他当支部书记,金生还只是个民兵,这几年因为他只注意他的两头骡子,对同志们冷淡了,同志们便对他也冷淡了,所以在每次支部改选时候他总落眩金生这个人在他看来是“有些能力”,不过比起他来那还提不到话下。提倡办社、开渠在他看来都是金生故意出风头——他以为没有这些事可以过得更安静一点。特别叫他不自在的是现在支部来领导扩社工作。他以为这是将他的军,违背了“自愿”的原则。虽说支部没有人直接动员他人社,可是把他编在临时宣传小组让他去向别人宣传,他以为这是金生他们想出来的威逼他的巧妙办法——以为社里暗算他的两头骡子;把他和玉梅、菊英、有翼编成一个临时宣传小组,他以为是故意给他凑了几个毛孩子开他的玩笑。三个青年选他当组长他说他顾不上——其实他是觉着“我怎么好意思当这么个娃娃头儿?”——可是选了玉梅他更不高兴——他又觉着“天哪!我怎么被玉梅领导起来了?”——总以为夜里那次党团员大会是金生他们完全为了摆布他才设下的圈套。他既然认为是圈套了,自然就要安排跳出圈套的办法,所以散了会回来顾不上睡觉先来作种种安排。他的第一着是抓装自愿”的理由再向支部提出“反对动员”的意见,可是又想到这个不行,因为县委副书记老刘同志当面驳斥过他这意见,告他说“自愿”不是“自流”,宣传动员还是要做的。他想要是不行,第二步可以赶上骡子出外边走走,等过了这十来天再回来,可是又怕后山的王小聚趁这个空子找到了别的营生不再给他赶骡子……他这样想来想去,整整吸了一盒纸烟也没有找到最后的主意,直到鸡叫才睡下,也睡得十分不安稳,有点什么动静就醒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