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灵芝告他说玉梅来找他,说是党支部要他们这个小组开紧急会议的时候,他想:“什么党支部?还不是金生的主意?玉梅也真正当起我的小组长来了!他们一步紧一步地和我斗上了!”他本来想叫灵芝告玉梅说他没有工夫,后来又想到这样顶回去,将来传到老刘那里要说他“目无组织”,所以才又让灵芝叫玉梅进去。
玉梅进去以后,他故意对玉梅装出少气无力的样子说:“玉梅!叔叔昨天夜里回来伤风了,头痛得抬不起来。你们讨论吧!叔叔实在起不来!”玉梅见他这么说,也只好劝了他几句要请人治疗的话就回旗杆院去了。
党支部派来参加他们这次紧急会议的是张永清。张永清见玉梅说登高不准备来,便向大家说:“他不来咱们就先讨论。不过他想躲也躲不开——这事和他有关系。等讨论完了我再去找他。”玉梅说:“咱们就开会吧!”有翼说:“可是我爹要我请个假去请我舅舅去!你说怎么办?”玉梅还没有答话,张永清便向有翼说:“不要理那老糊涂虫!这老家伙鬼主意真多!咱们不能让他再请得个牙行来摆布菊英!”有翼说:“可是他非叫我去不行!”玉梅说:“我的老先生!你也太没出息了!你不去难道他能吃了你?”有翼说:“可是将来我还得回去呀!”玉梅说:“他既然知道要请假,你就可以向他说没有请准。难道请假不许请不准吗?”有翼觉着也有理,只是也觉着不好交代,所以马上没有答话。永清说:“好了!我们谈正经的吧!”有翼想:“不去行吗?最好再等我拿一拿主意!”可是永清不等他,他也就停下来了。永清接着说:“大家都知道我们的水渠已经测量好了,水渠要占用的地该怎么办也都大部分商量通了,只是马家刀把上那一块地还没有得到有翼他爹的答应,看样子是准备和我们麻烦到底的。现在菊英要和他们分家了。昨天夜里我们支部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最好让菊英把这块地争取到手,免得到开工的时候再和有翼他爹打麻烦。菊英先想一想你自己愿不愿这么做!你只要把这块地争取到手,明年要是入社,社里按产量给你计算土地分红,要不入社,社里给你换好地!”菊英打断他的话说:“能分了家我怎么还肯不入社?”永清接着说:“我们也估计你一定愿入。”玉梅问:“怎么样向她家提出呢?”永清说:“争取的办法是这样:由菊英直接向他们提,别人帮个腔。既然分家,总得有家里人都在场吧!总得由调解委员会给他们评判一下吧!有翼是他们家里的一股头,登高是调解委员会主任,菊英是当事人:你们这个小组一共四个人就有三个与这事有关系,配合得好一点,这工作是可以做好的。”菊英说:“要是他不先问我的意见就给我配搭成一份,还怎么单单提出要换这块地呢?”永清说:“可以提!什么转弯话也不用说,就说你明年要入社,想帮着社里、村里解决个问题;就说他们原来不愿让出这块地来无非是怕吃了亏,现在要他们把这个亏让给你来吃!大家再一帮腔,他再没有不让的理由——再不让就显得他是故意捣乱。就是这么一件事,你们抓紧时间商量着办吧!让我先去找一下范登高,单独和他谈谈!”说了就往外走。菊英追着他说:“要是他打发人去请我们那个牙行舅舅,不通过调解委员会呢?”永清说:“给你分的没有那块地的话,你可以说他们分得不合适,再到调解委员会提出你的意见!”菊英笑了笑说:“对对对!我没有想到我自己已经成了一方面了!”永清回头向她说:“对!你懂得这个就好了!”说着便走了。
菊英想了个提出问题的办法,说出来让玉梅和有翼听听使得使不得;玉梅给她补充了些话;有翼没有发言,只想到他没有去请舅舅,回去怎样应付他爹。
会议一共几分钟就散了,菊英留在后院奶奶家,玉梅和有翼相跟着走出旗杆院。有翼觉着会散得这样早,和请个假误的时间差不多,回去见了他爹仍然可以说是请了假;不过按这次会议的精神,是不应该再去请那个牙行舅舅去的。他觉着昨天犯了个错误正写着检讨,今天明明白白在会上表示自己不再去请舅舅,回头要再去了,不是又要算错误吗?不过这次错误他还不是不愿意犯,而是怕犯了以后团里不允许,特别是怕得罪了灵芝和玉梅。他想先在玉梅名下取得合法——让玉梅批准一下,便向玉梅说:“我回去了,我爹仍然要我去请我舅舅,我该说什么呢?”他想让玉梅说一句“实在要你去,你也只好去了”,可是玉梅回他的话是他没有想到的。玉梅说:“我的老先生!你三嫂自己成了一方面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方面呢?该怎么对付由你去想!我替你出不了主意!”说完便离开了。旗杆院门口剩下有翼一个人。
玉梅没有批准,有翼更作了难:回去吧,一定得去请舅舅——别的话他想不出;找灵芝去吧,连玉梅都嫌自己没出息了,还怎么敢和灵芝提——况且检讨也没有交卷……他在旗杆院门口转来转去,好大一会得不着主意,忽然看见远远的有个红影儿一闪,定神一看,原来是何科长骑着他自己的红马走了。有何科长住在他家,他妈还不便和他大动气;何科长走了,就连这一点庇护也没有了,更叫他觉着不妙。一会又有个花影儿从他眼前闪过去,原是他大哥赶了他们的大驴,驴鞍上搭着一条花被子走过去,他便赶紧躲进门里闭起门来。他从门缝里看见他大哥赶着驴往下滩去,知道是他爹等不着他,已经打发他大哥接他舅舅去了,便觉着又算遇了大赦,直等到他大哥走得看不见了,才准备回家挨骂去。
永清找到范登高家,和范登高说明要让菊英争取刀把上那块地的时候,登高没有听完就有点烦躁——他想:“什么事也能和‘扩社’‘开渠’连起来!难道你们除了这两件事就再没有别的事了吗?”他将就听完了永清的话,便反驳着说:“作为一个党员,我要向支委会提意见:第一、党不应该替人家分家。第二、提出这个问题,马多寿一定会说是共产党为了谋他的一块地才挑唆菊英和他分家。这对党的影响多么坏!”他这样用保卫党的口气提出两条理由,满以为永清再无话说,可是永清马上就把他的话顶回去。永清说:“菊英要分他的地,难道是党要分他的地吗?昨天下午在调解的时候全场人都给菊英出主意要她分家,难道是党挑唆的吗?群众难道以为开了渠是给党浇地吗?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我也要向你提意见:你对支委会和支部会的决议没有一次没意见!没有一次积极执行过!这是组织纪律不允许的!”登高急了,大声嚷着说:“哪一次的决议我抵抗过?至于一面执行决议一面提意见,那是党允许的!我的意见多那是因为我看得出问题来!你们不尊重我的意见那该着你们检讨,不应该来教训我这提意见的人!”这一来又引得张永清这门大炮崩了他一顿。张永清说:“够了够了!我们哪些地方没有尊重你的意见让我们慢慢检讨去!那么这次的决定你执行不?”范登高说:“在没有执行以前,我提出的意见你们考虑不?”永清说:“我已经回答过你了!你提出的理由站不住,用不着考虑!你是个‘大’党员,开会不到,我这个当支委的可以找上门来传达!以后执行得怎么样,请你向你的临时小组长玉梅去汇报!”说了便走。范登高老婆和灵芝把他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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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21非他不行
21非他不行
自从早晨散会以后,菊英就在后院奶奶家里等候通知,一直等到晌午没有动静,到别处打听了一下,听说有余把那个牙行舅舅请来了,可是也没有来叫她。她想要是找回家里去,没有同着个调解委员会的人,万一再和常有理她们顶撞上了,又会弄得分辩不清,不如沉住气等糊涂涂他们的好,因此仍回旗杆院后院去。糊涂涂他们似乎比菊英更沉得住气,直到天黑也没有来叫菊英。菊英吃过晚饭,便把玲玲托付了后院奶奶,去找调委会主任范登高去。
菊英出去不多久,玉梅来找她,玉梅白天在互助组里给黄大年割了一天谷,听有翼说他舅舅在晌午就来了,和他爹、他大哥商量分家的问题,不让他参加,把他撵到互助组里来。玉梅除又数说了有翼一顿“没出息”以外,也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因为她的临时宣传小组负有争取刀把上一块地的责任,所以一丢下碗就来找菊英问讯。
玉梅听后院奶奶说菊英找范登高去了,便往外返;刚到院里,听登高在后院东房供销社信贷股和人说话,便往东房里去。她见登高和一个办事员争执一个问题,争得她自己插不进话,只好等着。只见范登高说:“不让我贷,把原来我存的还我行不行?”办事员说:“到了期自然由你提取!”“难道我不存下去也不行了吗?”“定期款自然到期才给你准备!”“我不信你们就没有流动款!”“流动款有流动款的用处,让你拿走了还怎么流动!”“这是乡下!是供销社附设的信贷股!不是银行!不一定要把事情弄那么死板!”“我们只能按规矩办事!”“那叫官僚主义!信贷工作是叫人方便的!不是叫人有钱也不得用的!”“你既然为了多得利息存成了定期,就不能再享有活期的方便。我是执行县联社的决定的。上级叫我怎么做我怎么做。有没有官僚主义都不在基层社!有意见你到县里提去!”“我跟你说不清楚!去找你们主任来!”“主任到县里开会去了!爱找你自己找去!”这个办事员是县城里人,话头比范登高快得多,一点空也不露,弄得登高占不住一点理——实际上他也没有理。登高见战不胜他,退也退不出来,正在为难,玉梅恰巧给他作了后殿。玉梅拦住他的话说:“叔叔!菊英在你家里等你哩!”登高趁势向那个办事员说:“算了算了!你不贷算拉倒!我顾不上跟你白误工!”说了便和玉梅走出来。办事员从里边又送了他一句说:“我似乎比你还要忙一点!”
范登高为什么要贷款呢?因为二号早晨他的赶骡的王小聚回去收秋的时候,约的是三号下午就来,四号早晨就要赶上骡子走。这天下午小聚果然来了,可是上次贩来的绒衣因为和供销社买顶了卖不动;别的货物虽说卖了一些,又因为才收开秋(《朱子语类》卷六十七)后由毛泽东引以指事物的对立统一,人们手里现钱缺,赊出去的多,赶不上马上再进货。登高本来还有些存款,当日因为用不着,就定期存入供销社的信贷股,也不能抵现钱用。他想先到供销社信贷股贷一笔款打发小聚走,等收起账来就还,偏是这年秋天县里让信贷股正规化,准备以后从供销社分出来独立成为信贷社,所以定下的规矩不能通融。县里规定临时贷款限于以下三种用途才准贷出:一、农业投资;二、婚丧事故;三、不可抗拒之灾害。登高是倒买卖,自然不在这三种范围内。信贷股这个办事员为了给登高留面子,没有拿出这三种限制来抵抗他,只说没有现款。这些限制,在登高本来很明白——因为别人拿这些理由去贷款还得由村公所证明。他是常给别人写这种证明的——只是想借村长的面子通融一下,见办事员推辞他便有点不高兴,才扯到定期存款上。办事员见他不识进退,就和他顶撞起来。
玉梅虽说给他解了围,可是玉梅和菊英找他也够叫他伤脑筋。糊涂涂刀把上地一争取到菊英名下,开渠的事就再也挡不住了;渠一开了,第一是要经过他的上滩几亩地,第二是糊涂涂地里的水车再也团结不住满喜和黄大年——这两个人一入了社,他自己不入就更觉难看。他觉着对他自己这样不利的事,除了不便公开抵抗,反而还得帮着去做,不是故意往窄路上走吗?他这样想着想着,就和玉梅走到他自己家。
小聚和菊英,都正在家里候他回来。他一回去,小聚先问他说:“明天走吗?”他说:“明天走还只能给人家送个干脚,自己想捎点什么,款又不现成。已经歇了两天了,索性明天再歇一天吧!也许能讨起些账来!”菊英见他把他自己的事交代完了,就问他说:“叔叔!我们那分家的事今天不见动静,该怎么办呢!”登高说:“他们没有来找,我也不便自己往事里钻。我想他们自己合计合计以后是会来找我的。”
正在这时候,马有余跑进来。马有余看见了菊英说:“老三家也在这里吗?正好!省得再去找你!”又向登高说:“登高叔!我爹请你明天到我们家去哩!不要吃早饭!我们那里准备着哩!”又向菊英说:“老三家明天也不要另做饭!就回家里吃去!煤喜蝗绾蒙ⅰǎ∶魈烨氲歉呤搴驮劬司烁勖堑惫耍秃推塘孔欧挚院笤谠鹤永锎Ω隽诩乙卜奖恪D闵┯惺裁炊圆黄鹉愕牡胤蕉嫉T谖疑砩希 庇窒蛩橇礁鋈怂担骸熬驼庋桑〖依锘褂锌腿耍一厝チ耍∶魈煸缟衔以倮辞肽忝牵 钡歉哂Τ炅思妇浠浇痰谋局实鹿讯凸恼苎Т碜髦弧?841年,有余便走了。
单从有余这次谈话的态度上看,这个家满可以不分。他这些话可不是随随便便说出来的。
当这天晌午有余从临河镇把他舅舅接来之后,便连他爹三个人关起门来整整商量了一个下午。他们讨论的第一个问题是按什么标准分地。他家一共十四口人——多寿老两口、有余四口、有福四口、有喜三口、有翼一口——六十八亩地,每人平均四亩八分多地。要按人口分,菊英该分到十四亩四分多;要是多寿老两口除出一些养老地,其余按四股分,菊英就可能少分一点。有余说按股分合适,因为养老地可以多留一点,而且可以留好的。开始打算留二十亩养老地,后来怕菊英不愿意,再按人口和他们算账,只决定留十六亩。按这样分,菊英该得着十三亩,比原来少一亩多。谈到这里,老牙行想起一件旧事来。老牙行说:“在减租时候那次假分家,不就除的是十五亩养老地吗?要是那一次的分单文书还在的话,就省事多了。”他转向糊涂涂说:“那文书是你表兄写的。如今你表兄也死了,更可以证明那是真的,省得我们跟她临时讨价还价。”糊涂涂说:“不过那次斗争没有斗到咱头上,所以就没有把那文书拿出去过。”老牙行说:“没有往外拿过不更好吗?你可以说:‘孩子们多了我早知道早晚要有这一天,所以我早给他们安排了!’这样一则可以表明你有远见,再则可以表明你大公无私,不是专为了菊英才布置的,三则可以省去临时麻烦。”糊涂涂觉着他说的也使得,便叫有余到东房里从那一盒差一点没有被满喜倒在垃圾里的古董里把四张分单找出来。他们商量的第二个问题是刀把上的那块地。他们估计到社里人会叫菊英要那块地。糊涂涂先让老牙行查一查分单上刀把上那块地是不是养老地,结果查出写在老二马有福名下,不是养老地。糊涂涂说:“虽然不是养老地,只要不在老三、老四名下就好。”第三个问题是调解委员会会不会推翻这些分单,主张重新分配。糊涂涂说:“不会!主任委员是范登高。这个人是村长也是党员,说话很抵事,不过他自己是既不愿开渠也不愿入社的。只要我们说得有点情理,他是会顺水推舟的。”老牙行说:“咱们先跟他联系一下好不好!”糊涂涂说:“那可不行!你让他自己说,他会帮着我们说话;要是当面和他说破,他反而不敢帮我们——因为他怕别的党员抓住他的把柄。”第四个问题是万一丢了刀把上那块地,大年、满喜两个人入了社,互助组也散了,菊英也分出去了,自己也入社是不是比单干合算。有余这个铁算盘算了一下:除了菊英分出去的地,自己还剩五十五亩,每年还得吸收一百个短工,估计可以收到一百零八石粮;要是入了社,连土地带劳力可以分到八十八石粮,单干要比入社多二十石,再抛除七石粮的零工工资,也还多十三石——因为一百个零工等于雇三个多月长工,还是忙季,自然有些剥削。糊涂涂说:“万一那样的话,先单干一年试一试。成问题的是入社的多了,零工不容易雇到。”最后一个问题是研究了一下在谈判时候对付菊英的态度。他们三个都一致主张要和气,尽量让菊英不好意思争执,要让常有理和惹不起忍着点气来顾全大局。
因为经过了这样一番布置,所以有余见了菊英才那样客气起来。
有余走后,登高以为自己毕竟还有权力,便慢吞吞地向菊英和玉梅说:“我估计对了吧!我知道他们越不过我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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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22汇报前后
22汇报前后
次日(九月四日)范登高参加了马家的分家谈判,整整误了一天,没有顾上去收账,晚上回去十分不高兴。灵芝也很关心菊英的事,见他回去就问谈判的结果,才问了一句,就引起他一大堆牢骚话来。他说:“我算不会和青年人共事!话要往理上说!说话抓不住理了,别人实在不容易给她圆场!”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卷棉纸卷来往桌上一挥说:“人家在十年以前就写好了的分单怎么能说是假的呢?”灵芝问:“怎么昨天才提出分家,十年以前就会有了分单呢?”登高指着那卷纸说:“你不会看看!”灵芝展开一看,见第一张前边写着一段疙疙瘩瘩的序文,接着便是“马有余应得产业如下”,下边用小字分行写着应得的房屋、土地名目、座落、数目。又翻了第二张、第三张,序文都一样,一张是有福的,一张是有翼的,只是没有有喜的。灵芝问:“怎么没有老三的呢?”登高说:“菊英拿去研究去了!看她能研究出什么来!”灵芝又翻了翻,见刀把上那块地写在老二有福名下,就又问登高说:“怎么?没有把刀把上他们那块地争取到老三名下吗?”登高表示很烦躁地说:“任他们怎么处分我!这个糊涂决定我没有法子执行!”灵芝正要问底细,赶骡子的王小聚走进来。小聚问:“收起钱来了吗?”登高说:“倒收起‘后’来了!”“那么明天走不走?”“等一等看!我拿一拿主意!”他想了一阵子说:“这么着吧!我明天自己赶上骡子走,把那些存货带上,能退的退,能换的换别的货,退换都不能的话,我再想别的办法。”小聚说:“那么我呢?”“你帮忙给我在家收几天秋!”咱们当初不是说过我不做地里的活吗?”“不愿意做你就回家,反正干几天按几天算账!”这一下可把小聚难住了:不干吧,回家没有个干的;干吧,实在有点吃不消。灵芝一听登高说他自己要赶着骡子走,接着便问:“给菊英分家的事不是还不到底吗?”登高说:“调解委员又不是我一个人!”“可是支部给你的任务你还没有完成呀!”“老实说!要不是为那个我还不走!让他们换个别人完成去吧!只要他们有一个人能完成了,我情愿受严重处分;要是他们也完不成的话,那就证明他们是借着党的牌子故意捏弄我——该受处分的是他们!”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喊灵芝去开会,灵芝便答应着跑出来。登高还隔着门给灵芝下命令说:“出去不要乱说!”
这天夜晚的会议是党、团支委在金生家听取各个临时宣传组长汇报。
灵芝走到金生家的院子里,见玉生和宝全老汉在院里试验着一个东西。这东西,猛一看像一付盖子朝下的木头蒸笼安在个食盒架子上,又用滑车吊在个比篮球的篮架矮一点的高架子上。这是玉生父子俩在两天内做成的新斗,可以一次装满一口袋。他们先把口袋口套在像笼盖的那个尖底漏斗上,往地上一放,像食盒架子下面的腿和这漏斗一齐挨了地,然后把一口袋谷子装到这付蒸笼样子的家伙里,把绳子一拉吊起去,一个人随手扶住口袋,谷子便漏到口袋里来。在周围看的人,除了金生、金生媳妇、宝全老婆、玉梅、青苗、黎明、大胜——他们一家子外,还有几个党、团支委和临时宣传小组组长。当玉生拉起绳子,谷子溜满了口袋,宝全老汉把套在底上的口袋口卸下来的时候,大家都喊“成功了,成功了”。灵芝想:“这些人就是有两下子!”她见这个家伙下半截连在一起,上半截却是几个圈子叠起来,便问:“为什么不一齐连起来呢?”玉生说:“这六道圈子每一道是一斗,下边是五斗,一共一石一斗,谁该少得一斗去一道圈。”“为什么不凑成一石的整数呢?”“因为社里的口袋,最大的只能盛一石一斗。”“五斗以下的怎么办呢?”“五斗以下用小斗找补!”
大家都说想得周到。
一会,人到齐了,后来的人又要求他们试了一遍。金生说:“咱们开会吧!”大家散了。玉生和宝全老汉收拾工具。金生媳妇和婆婆打扫院里撒下的谷子。灵芝看到人家这一家子的生活趣味,想到自己的父亲在家里摆个零货摊子,和赶骡的小聚吵个架,钻头觅缝弄个钱,摆个有权力的架子……觉着实在比不得。她恨她自己不生在这个家里。她一面看着人家,一面想着自己,没有看见别人都走了,直到听见魏占奎在南窑里喊她,她才发现只剩她一个人没有进去,便赶紧答应着进去了。
玉生离了婚,南窑空下来正好开会用。当灵芝走进去的时候,可以坐的地方差不多都被别人占了。她见一条长板凳还剩个头,往下一坐,觉着有个东西狠狠垫了自己一下;又猛一下站起来,肩膀上又被一个东西碰了一下。她仔细一审查,下面垫她的是玉生当刨床用的板凳上有个木橛——在她进来以前,已经有好几人吃了亏,所以才空下来没人坐;上边碰她的原是挂在墙上的一个小锯,已被她碰得落在地上——因为窑顶是圆的,挂得高一点的东西靠不了墙。有个青年说:“你小心一点!玉生这房子里到处都是机关!”灵芝一看,墙上、桌上、角落里、窗台上到处是各种工具、模型、材料……不简单。她把碰掉了的小锯仍旧拾起挂好,别人在炕沿上挤了挤给她让出个空子来让她坐下。
金生宣布开会了,大家先静默了几分钟。在讨论什么问题的会议上,一开头常好静默一阵子,可是小组长汇报的会上平常不是这个样子,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静默起来。停了一会之后,有个小组长说:“我先谈一点:袁天成留那么多的自留地,在群众中间影响很坏。有人说:‘用兄弟旗号留下地,打下粮食来可归了自己。这叫什么思想?’别的人接着说:‘社会主义思想!党员还能不是社会主义思想?’还有人说:‘有党员带头,咱明年也那么办——给我老婆留下一份,给我孩子留下一份,给我孙子留下一份……’还有人说:‘总是入社吃亏吧!要不党员为什么还不想把地入进去?’我们碰上人家说这些话,就无法解释。这是一宗。还有……别人先谈吧!我还没有准备好!”可是别人好像也都没有准备好,又静默下来。
灵芝本来是个来听汇报的团支委,可是她见没有人说话,自己就来补空子。她说:“我不是个小组长,可是也可以反映一点情况:菊英争取刀把上马家那块地的事,好像是已经吹了。我看这事坏在我爹身上。马家拿出几张十年前就写好的分单,把刀把上那块地写在老二名下,菊英不赞成,我爹还不高兴。在我看来,我爹自己是也不愿意入社、也不愿意让村里开渠的——只要一提到这两件事他总是不高兴。他说他自己……”玉梅抢着说:“菊英也说他不帮一句忙。菊英怀疑这些分单是假的。她把她拿到的一张给了我,要我替她找永清叔研究一下。”说着就从衣袋里往外取那张分单。别的小组长,也都抢着要说群众对于范登高的反映。金生说:“等一等!
还是先让灵芝讲完大家再讲。”
原来每一个组里一开始去宣传,都碰到群众对范登高提出意见来——差不多都说:“你们且不要动员我们,最好是先动员一下党员!”说这话的人们,有的是自己早想入社,同时对范登高有意见,想借这机会将他一下军;也有些是自己不想入社,想借范登高作个顶门权——不过都包含着个“党员不该不带头”的意思在内。因为有这个情况把宣传的人弄得没话说,很被动,所以在向小组长汇报的时候,都把这个情况摆在第一位提出来。小组长们来开会的时候,谁也准备先谈这个,可是一坐下来之后看见灵芝在场就有些顾虑,都以为应该想法让灵芝回避。灵芝倒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她所以发言,只是因为她觉着她爹的思想、行动处处和党作对,发展下去是直接妨碍村里工作的。她早就说过她要给她爹治病,现在看着她爹的病越来越重,自己这个医生威信不高,才把这病公开摆出来,让党给他治。灵芝说开了头,大家放了心,所以才打破沉默抢着要说。
金生让灵芝接着说完,灵芝便接着说:“我爹说他自己明天要赶上骡子走开,让别人去管菊英分家的事。我觉着他的思想上有病,支部应该给他治一治!”张永清说:“治过了,治过了!支委会和他谈了几次话了,只是治不好!”金生说:“治不好又不是不治了。还要治!大家还是先谈情况吧!”有个小组长说:“我在我们那个互助组里给大家讲应该走社会主义道路、不要走资本主义的道路的道理,就有人提出‘共产党领导的是什么道路’。我说‘当然是社会主义道路’,人家就问‘买上两头骡子雇上一个赶骡子的,是不是社会主义道路’。这话叫我怎么回答呢?”金生问:“你是怎么回答的?”那个组长说:“我说那是个别的。”“他又说什么?”“他又说:‘共产党的规定,是不是小党员走社会主义道路,大党员走资本主义道路?’”张永清大声说:“混蛋!这是侮辱共产党!这话是谁说的?”金生叹了口气说:“不要发脾气!这是咱的党员给人家摆出来的样子!”别的组长又都谈了些一般宣传情况,差不多都有和范登高、袁天成两个人有关系的话。金生说:“我看这两个人的问题再也放不下了!”玉梅又补充报告了一下菊英和她讲过的分家情况,就把菊英的分单递给张永清看。张永清是个文化程度比较高一点的人,可是看了看分单上的序文,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便向灵芝手里一塞说:“我这文化程度浅,请你替我解释一下。”灵芝说:“我看过了。这位老古董写的疙瘩文我也不全懂,好在字还认得,让我念给大家听听!”接着她就念出以下的文章来:“尝闻兄弟阋墙,每为孔方作祟;戈操同室,常因财产纠纷。欲抽薪去火,防患未然,莫若早事规划财产权益,用特邀同表兄于鸿文、眷弟李林虎,秉公评议,将吾财产析为四份,分归四子所有。嗣后如兄弟怡然,自不妨一堂欢聚;偶生龃龉,便可以各守封疆。于每份中抽出养老地四亩,俾吾二老得养残年,待吾等百年之后,依旧各归本人。恐后无凭,书此分付四子存据。三子有喜应得产业如下:”接着便念出哪里哪里地几亩几亩,哪里哪里房子几间几间……最后是“一九四二年三月五日,立析产文约人马多寿。中证人于鸿文、李林虎。于鸿文代书。”张永清听完了说:“怨不得疙里疙瘩的!我就没有看见是这个老家伙写的!”青年们都问他于鸿文是个什么样的人。张永清说:“是临河镇上一个老秀才,常好替别人写一些讹人的状子,挑唆个官司,已经死了七八年了。”大家都说不用解释,大体上都听明白了。金生说:“看样子这分单也不是假的。据我估计,可能是那时候老多寿怕斗争,准备和孩子们假分一次家,后来因为不斗争他了他没有把这东西拿出来。”金生问他们刀把上那块地分给谁了,灵芝说:“分在老二名下。”金生想了想说:“不论是真是假,分给菊英这份地也不坏。我看就那样子好了!”秦小凤说:“我也觉着这份地很好。只要他们公道一点就好。咱们军属们又不是要占人家的便宜的。”张永清说:“可是没有刀把上那块地呀!”金生说:“那个咱们另想办法吧!”玉梅问:“那么我们这一小组这个任务算解除了吧?”金生说:“好吧!明天早起我再和你详细谈!”
汇报完了,金生宣布党支委留下,其余散会。先走出门来的人说:“咦!下雨了!”灵芝听了说:“下雨好!下了我爹明天就不走了!”金生向魏占奎说:“捎带去叫醒乐意老汉,问一问场上还有没有摊的东西!”魏占奎说:“我们几个人去看一下好了!要有的话,我们自己收拾一下!你们谈你们的吧!”
金生领着党支部委员们到旗杆院后院找县委老刘去。其余的人,是社员的都到场上去,不是社员的回了家。灵芝虽说不是社员,可是已经和社发生了关系,也跟大家到场里去了一趟。大家见早有人把场上应遮盖的东西都已经遮盖好,知道是张乐意社长早有布置,就都回来了。
灵芝回到家的时候,范登高老婆早睡了觉,只有范登高独自一个人对着煤油灯坐着。登高问灵芝开的是什么会,灵芝想要是向他实说了,他一定还要问长问短,不如含糊一点,便告他说是团的会。可是登高很关心是不是谈到今天给菊英分家的事,便又问团里讨论什么问题。他这一问,灵芝猜透了他的心事,觉着更不应该和他说实话,可是又不愿意让他再追问下去,便选了个他最不愿意追问的问题回答他说:“讨论的是资本主义道路和社会主义道路。”灵芝猜得很准,登高果然不再追问了。
灵芝睡了,登高仍然没有睡,仍旧对着一盏灯听外边的雨声。他觉得天气也和他作对,偏让他第二天走不了。哪一阵雨下得小一点,他都以为是雨停了,可是仔细一听都觉失望。后来他走到门外向天上望了一下,睁着眼和闭上眼一样黑,看样子好像这场雨要下个一年半载的。就在这时候,院门外有人打门;问了一下,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张永清。他给张永清开了门,永清进来问他要那三张分单,说是支委会要研究一下。他说:“那是调委会的事,支部为什么管得着?”永清说:“人家和咱们的团员闹气,难道党内不应该摸一摸底?”登高说:“好吧!你们能管到底更好!我实在跟人家没有话说了!”说罢便把三张分单拿出来让永清拿走了。
他送走了张永清,又把大门关上,回来吹了灯,躺在椅背上猜测支部会研究出什么结果来,又想到明天走不了该怎么办,支部说分单是假的该怎么办,是真的又该怎么办,留不住马家刀把上那块地怎么办……想下去没有完。他正想得起劲,又听得有人打门。他摸着走到门边问了一声,是党的小组长。小组长告他说:“你不用开门了!金生叫通知你:明天要是还下雨,早上开支部会;要是不下雨,晚上开支部会。”说了就走开了。登高在里边喊叫说:“等一等!要是明天不下雨,我就得请个假哩!”小组长远远地说:“谁也不准请假!县委有重要报告!”说着就走远了。登高想:“这一下又让他们拴住了!”屋子里已经吹了灯,眼睛已经一点用处也没有了。他慢慢摸到他坐的那把椅子上往下一坐,少气无力自言自语说:“实在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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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23还得参加支部会23还得参加支部会四号夜里,登高只顾估计第二天的情况,一夜又没有得睡好觉。天亮了雨还没有停,登高一起来,马有余便来请他。参加马家分家的会议、躲开支部会议,也是登高想出来的办法之一。他以为支部既然要研究分单,这真假问题至少总还可以纠缠几天,而支部会议不过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头天夜里他埋怨天气和他作对,这天早晨却又觉着下雨对他有帮助——因为下雨,把支部会议放在白天开,在时间上才能和马家的分家会议冲突。马有余一来,他很高兴,慌慌张张擦了一把脸便跟着马有余往外走。小聚只怕把自己留在家里,便随后赶上问他说:“要是早饭以后天晴了,要不要赶上骡子走?”登高说:“回头再决定!”再让骡子歇一天,开完支部会再赶上骡子走,也是登高想出来的办法之一,所以仍不肯放小聚走。
登高到马家一小会,有翼也把菊英叫来了,糊涂涂马多寿、铁算盘马有余、牙行李林虎和范登高,四个人摆好了架子坐稳。范登高用那种逗小孩的口气问菊英说:“研究了分单没有?”菊英说:“研究过了!”“真的呀假的?”“真的!”“嗯?”这一下范登高没有料到,也猜不透菊英的意思。菊英见他怀疑,就又答应了一遍说:“真的!”“你还有什么意见?”“没有了!我觉着还公道!”牙行李林虎说:“好孩子!你是个讲理的!舅舅和你爹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哄你?哪根指头也是自己的肉,当老人的自然用不着偏谁为谁!地和房子你既然没有意见,咱们今天就分一分家具什物那些零碎吧!你还有什么意见?”菊英问:“牲口怎么分呢?”糊涂涂说:“一共两个驴,一份半个。你要是要大的,别的东西少得一点;要是要小的,别的东西多得一点;完全由你选!”菊英说:“我要入社,半个驴也能入吗?”糊涂涂说:“要入社可以给你折成钱,把钱入到社里让他们再买!好吗?”菊英答应了。
家具什物他们也作了准备——糊涂涂和铁算盘头天晚上忙了半夜,开出分配清单——马有余拿出单子来,先念了一遍总的,然后念各人名下的,因为念得很快,叫听的人赶不上记忆。自然他们也打了好多埋伏——例如有些箱、柜、桌、椅本来是祖上的遗物,他们却说成了常有理和惹不起的嫁妆;小一点的、不太引人注意的东西,根本没有写上去。念完了,他们问菊英有什么意见。菊英只想早一点离开他们过个干净日子,无心和他们较量那些零碎,便放了个大量说:“只要有几件家具过得开日子就算了,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关系?庄稼人是靠劳动吃饭的!谁也不能靠祖上那点东西过一辈子!给我那么多我就要那么多!没有意见!”李林虎说:“好嘛!你看这有多么痛快呀!”马有余便把菊英应得的那张单子给了菊英。
登高一想:“奇怪!原来准备要摆几天长蛇阵,怎么会在不够一点钟的工夫里解决了呢?”头一天太不顺利,这一早晨太顺利,他以为都是和他作对。
为什么这天早晨菊英那样痛快呢?原来这天绝早,金生便叫玉梅向她那个临时小组传达头天夜里支委们研究的结果。支委们的意见是不论分单真假,只看是否合理——是合理的,真的也赞成,假的也赞成;要不合理,真的也反对,假的也反对。支委们都以为这些分单是在菊英的事故以前写的,所以还比较公道;要是重新来一次,不见得比这个强,至于没有刀把上那块地,已经想出别的办法来,不必再让菊英争取了。玉梅跑到旗杆院后院奶奶家里去找菊英,恰巧碰上有翼也来找菊英,就把支委的意见向他们传达了一下,然后又去找登高,可是那时候登高已经被马有余请去,所以菊英知道,登高不知道。
分家的事情结束了,马家留范登高吃过早饭,李林虎便帮着马有余给菊英清点家具。范登高见没有自己的事了,便辞了糊涂涂走出来,不过一出大门便碰上一些党员们相跟着往旗杆院去,顺路也叫他相跟着走,他再没有什么逃跑的理由,也只好不声不响跟了去。
支部大会仍在旗杆院前院北房里开。一开始,金生先谈了谈开会的意义。金生说:“这次会议是个小整党会议,可能在一两天以内开不完!大家要耐心一点!”这几句话在登高听起来就是个警报。他历来就怕提“整党”,更怕一连整好几天。金生接着说:“县里原来决定在今年冬天农闲的时候才整,可是有些不正确的思想已阻碍着现在的工作做不下去,所以昨天晚上才和县委会刘副书记决定先整一整最为妨碍工作的思想,等到冬天再进行全面整顿。现在先请刘副书记给大家讲一讲!”接着便是老刘同志讲话。老刘同志仍然从“资本主义道路和社会主义道路”讲起。提起这两条道路,登高就以为是“紧箍咒”——因为一听着管保头疼。他既然抱了这个成见,所以老刘同志讲了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他以为不论讲什么,也不过都是些叫人头疼的药罢了。可是老刘同志的“紧箍咒”似乎比别人的厉害,有些字眼硬塞进他的耳朵里去——老刘同志的讲话里有这样的话:“……例如范登高、袁天成就是这种思想、行动的代表!”范登高虽说没有听见老刘同志前边讲的是哪种思想、行动,可是总能猜着指的不是什么好思想、好行动。既然点着了他范登高的名字,以下的话他就不得不注意,只听得老刘同志接着说:“领导大家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是共产党!不愿意走这条道路还算个什么党员?愿不愿带头走这条道路?以前走了没有?是怎样走的?以后准备怎样走?每一个党员都得表明一下态度!特别是在思想上、行动上犯有严重错误的人应该首先表明!这是能不能作个共产党员的界线!一点也含糊不得!希望同志们都认真检查一下自己!”老刘同志讲完了话,金生宣布说:“大家休息一下,以后就个别发言。今天就是晴了也湿得不能下地,准备开一整天会;明天要是下雨就再开一天,要不下雨白天下地晚上开。”范登高搔了搔头暗自说:“天呀!金箍儿越收越紧了!”
休息过之后,范登高已准备了一下。县委既然点了他的名,他只得先发言了。不过他这人遇上和自己利益有矛盾的事,总想先抓别人一点错。他说:“话也不用转着弯说了!看来今天这会似乎是为了我才布置的!”这显然是对支委、支书和县委的不满。老刘同志才听了他这两句,就插话说:“我插句话:今天的会,主要的就是要范登高、袁天成两位同志带头来检查自己的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其次才是让其他同志表明态度!我在讲话时候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并没有转弯!不要误会!登高同志谈吧!”范登高只想倒打一耙,所以准备的是另一套话,并没有准备真正检讨错误,现在听老刘同志明白指定要他检查思想,他便惊惶失措,一时找不到话讲。隔了一阵,他找到些理由,便说:“当初在开辟工作时候……”有个老党员站起来说:“你拉短一点行不行!在开辟工作的时候,我知道你有功劳,不过现在不是夸功的时候,是要你检查你的资本主义思想!”范登高已经没有那么神气了,便带着一点乞求的口气说:“可是你也得叫我说话呀!”主席金生说:“好!大家不要打岔!让他说下去!”范登高得了保证便接着说:“在当初,党要我当干部我就当干部,要我和地主算账我就和地主算账。那时候算出地主的土地来没有人敢要,党要我带头接受我就带头接受。后来大家说我分的地多了,党要我退我就退。土改过了,党要我努力生产我就努力生产。如今生产得多了一点了,大家又说我是资本主义思想。我受的教育不多,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好还是请党说话!党又要我怎么办呢?”当他这样气势汹汹往下说的时候,好多人早就都听不下去,所以一到他的话停住了,有十来个人不问他说完了没有就一齐站起来。金生看见站起来的人里边有社长张乐意,觉着就以老资格说也可以压得住范登高,便指着张乐意说:“好!你就先讲!”乐意老汉说:“我说登高!你对党有多么大的气?不要尽埋怨党!党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要翻老历史我也替你翻翻老历史!开辟工作时候的老干部现在在场的也不少,不只是你一个人!斗刘老五的时候是全村的党员和群众一齐参加的!斗出土地来,不敢要的是少数!枪毙了刘老五分地的时候,你得的地大多数在上滩,并且硬说你受的剥削多应该多得,人家黄沙沟口那十来家人给刘家种了两辈子山坡地还只让人家要了点山坡地。那时候我跟你吵过多少次架,结果还是由了你。在结束土改整党的时候,要你退地你便装死卖活躺倒不干工作,结果还只退出黄沙沟口那几亩沙阪。土改结束以后你努力生产人家别人也不是光睡觉,不过你已经占了好地,生产的条件好,几年来弄了一头骡子,便把土地靠给黄大年和王满喜给你种,你赶上骡子去外边倒小买卖,一个骡子倒成两个,又雇个小聚给你赶骡子,你回家来当东家!你自己想想这叫什么主义?在旧社会里,你给刘老五赶骡子、我给刘老五种地,咱们都是人家的长工,谁也知道谁家有几斗粮!翻身时候,你和咱们全体党员比一比,是不是数你得利多?可是你再和全体党员比一比,是不是数你对党不满?为什么对党不满呢?要让我看就是因为得利太多了!不占人的便宜就不能得利太多,占人的便宜就是资本主义思想!你给刘老五赶骡子,王小聚给你赶骡子,你还不是和刘老五学样子吗?党不让你学刘老五,自然你就要对党不满!我的同志!我的老弟!咱们已经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不论按同志关系,不论讲私人交情,我都不愿意看着你变成个第二个刘老五!要让你来当刘老五,哪如就让原来的刘老五独霸三里湾?请你前前后后想一想该走哪一条道路吧!”张乐意说完之后,接着又有几个人给范登高补充提了些意见。范登高还要发言,金生劝他好好反省一下到下午再谈,然后便让袁天成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