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成见大家都很认真,不便抵赖,便把错误推到他老婆能不够身上。他说在本年春天入社的时候,就情愿跟大家一样只留百分之二十的自留地,后来能不够给他出主意,要他以他那个参了军的弟弟为名,把土地留下一半。他说他平日不敢得罪能不够,所以才听了她的话。大家要他表明以后究竟要受党领导呀还是受老婆领导,袁天成说:“自然是受党领导,不过有时候也还得和她商量商量!”大家说他那话和不说一样。
谈到这里,天就晌午了。金生宣布休会,叫大家吃了饭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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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24奇遇
24奇遇
登高回家去吃午饭时候,一句话也不想说,也没有叫灵芝给他端饭,自己默默地舀一碗饭躲到大门过道里去吃。他老婆悄悄问灵芝说:“你爹又和谁生气?”灵芝这天上午也在旗杆院和李世杰研究总分配问题,也听到党支部会上大家给登高提意见,可是也不便向她妈说,只好答应了个“不清楚”。
登高只吃了一碗饭就放下碗站在台阶上吸纸烟。灵芝想试探一下登高的思想是否通了,就故意问他说:“支部开会讨论什么?”登高只慢吞吞地说了两个字:“念经!”“什么经?”
“真经!”灵芝想:“不行!这个病还没有治好!”
王小聚只关心登高是不是放他赶着骡子走,端着碗凑到登高跟前说:“天晴了!明天你去呀我去?”登高说:“谁也不用去了!我要卖骡子了!”“为什么?”“不养了!已经养出资本主义来了!”说完了也不等小聚再问什么,就吸着烟走出去。
登高老婆摸不着头脑乱猜测,灵芝故装不知和她瞎对答。
她们胡扯了一会,李世杰便又把灵芝叫走了。
灵芝同李世杰又到旗杆院前院的东房来,北房的支部大会也开了。灵芝正在制着一份分配总表,本来无心听北房里人们的讲话,可是偏有一些话送到她耳朵里来。有一次,她听见她爹大声说:“不要用大帽子扣人!我没有反对过社会主义!当私有制度还存在的时候,你们就不能反对我个人生产;一旦到了社会主义时期,我可以把我的财产缴出来!”灵芝一听就觉着这话的精神不对头,只是也挑不出毛病在哪里。她本来也想过找一个适当机会和她爹辩论一下两条道路的问题,现在看来她爹懂得的道理也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她正想找个理论根据试着反驳一下,就听见张永清反驳着说:“一个共产党员暂且发展着资本主义生产,等群众给你把社会主义社会建设好了以后,你再把财产缴出来!你想想这像话吗?这是党领导群众呀还是群众领导党?”金生补充了两句说:“就是群众,也是接受了党的领导来共同建设社会主义社会,并不是等到别人把社会主义社会建设好了以后再缴出财产来。大家都发展资本主义,还等谁先来建设社会主义社会呢?”另外一个人说:“范登高!你不要胡扯淡!干脆一句话:你愿不愿马上走社会主义道路?”“我没有说过我不愿意!”“那么你马上愿不愿入社?”“中央说过要以自愿为原则,你们不能强迫我!”“自愿的原则是说明‘要等待群众的觉悟’。你究竟是个党员呀还是个不觉悟的群众?要是你情愿去当个不觉悟的群众,党可以等待你,不过这个党员的招牌可不能再让你挂!”灵芝听到这里,再没有听到她爹接话,知道是被这些人整住,暗自佩服这些人的本领,心思慢慢又转回自己制造的表格上来。
造表这种工作和锄地、收割那些劳动性质不同——总得脑力集中——手里写着“总工数、总产量……名称、合价……”耳朵里听着“检讨、纠正……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总觉得有点牵掣。灵芝一个下午出了好几次错,不过总还在支部没有散会之前,她和李世杰的工作就已经告一段落。
灵芝走出旗杆院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她忽然想到马有翼给团支委写的检讨书还没有交代,便到马家院来找有翼。灵芝才离开他们的互助组,也不过三四天没有到马家院来,马家的大黄狗见了她便有点眼生,“呜”地一声就向她扑来,不过一到跟前马上又认出她是熟人,就不再叫了。灵芝见菊英正在院里往东房里搬她分到的家具,便低声问她说:“有翼在吗?”菊英往东南小房一指说:“在!”灵芝走到窗下敲了两下窗格,有翼便喊她进去。
灵芝一走进去,觉着黑咕隆咚连人都看不见,稍停了一下才看见有翼躺在靠南墙的一张床上。这间小屋子只有朝北开着的一个门和一个小窗户,还都是面对着东房的山墙——原来在有翼的床后还有两个向野外开的窗户,糊涂涂因为怕有人从外边打开窗格钻进来偷他,所以早就用木板钉了又用砖垒了。满屋子东西,黑得看不出都是什么——有翼的床头仿佛靠着个谷仓,仓前边有几口缸,缸上面有几口箱,箱上面有几只筐,其余的小东西便看不见了。灵芝问有翼说:“大白天怎么躺在家里?”有翼说:“倒霉了!”“因为要你写检讨吗?”“不!要比那倒霉得多!我舅舅……”常有理就在这时候揭开门帘进来了。常有理指了指有翼说:“快去吧!你爹叫你哩!”有翼答应着站起来向灵芝说:“你且等一下,我去去马上就来!”常有理说:“有事哩!马上可来不了!快去吧!”灵芝看见常有理这样无理,有翼又那样百依百随,也只好向有翼说:“我也走了!你以后写好了直接给支委会送去吧!”说着就随在有翼后边走出东南小房,独自走出马家院。常有理朝着灵芝的脊背噘了噘嘴,差一点没有骂出来。
灵芝从一个碾道边走过去,见小反倒袁丁未架着驴儿碾米,有翼他舅舅李林虎正和小反倒谈他的驴能值多少钱,赶骡子的王小聚也在一旁凑趣。灵芝回到家打了个转,王小聚便领着李林虎在院里看登高的骡子。这时候,登高也散会回来了。登高问李林虎说:“你看我那两个骡子能值多少钱?”李林虎说:“不论值多少你又不卖!”登高说:“卖!说真的,卖!”李林虎说:“我又没钱买!你真要卖的话,回头给你找个主儿!”
“好!你给咱留心着!”李林虎又客气了一会便出去了。
前边提过:小聚也是牙行出身。小聚晌午听范登高说要卖骡子,虽说不相信他是真心,可是也想到万一他真要卖也不要让他逃过自己的手。他和范登高有个东家伙计的关系,不好出面来从中取利,所以才去拉李林虎来做个出面的人。他们商量好要趁登高散会回来的时候,用半开玩笑的口气探一探登高的心事然后再作计议,所以李林虎才在这时候来看登高的骡子。
李林虎走后,灵芝把登高叫回家里去问他说:“爹!你为什么要卖骡子?”“人家都说咱养骡子是发展资本主义,还不赶快卖了它去走社会主义道路吗?”“难道不卖骡子就不能走社会主义道路?”“不卖骡子怎么走?”“入社!”“入了社谁给咱赶骡子?”“连骡子入!”“你说得倒大方!他们有的入个小毛驴,有的连小毛驴也没有,偏是我入社就得带两头骡子?要入骡子大家都入骡子!光要我入骡子我不干!”“可是人家大家都没有骡子呀!”“谁不叫他们有骡子?”“人家都没有你……”“没有我翻得高!没有我会发展资本主义!是不是?别人都这样整我,你也要这样整我!是不是?”灵芝停了一下说:“你叫我怎么说呢?你发展的是哪个主义呀!”这时候,登高很想向灵芝发一顿脾气,可惜想了一阵找不出一条站得住脚的道理来。灵芝接着劝他说:“爹!你自己都愿意入社了,为什么偏舍不得入骡子?况且社里又不是白要你的!社里给你公平作价,每年按百分之十给你出息,还不跟你卖了骡子把钱存在银行差不多吗?”登高又带气又带笑地说:“你才到社里去帮了三天忙,就变成社里的代表了!这话真像社里人说的!”登高老婆见登高的眉头放开了一点,自己的牵挂也减轻了一点,便想法子给登高开心说:“谁让你答应把她换给人家社里呢?换给人家自然就成了人家的人了!”灵芝说:“我爹也答应入社了,社就跟咱们成了一势了。我一方面是替社说话,另一方面还是为我爹打算。牲口人社不吃亏这个道理,近几天来我们宣传小组赶紧给群众讲解还怕群众有误会,我爹是党员,在入社以前先卖骡子,那还怎么能叫群众不发生误会呢?要是准备入社的人跟着我爹卖起牲口来,恐怕全体党、团员,全体社员都会反对他!”登高说:“我卖骡子又不是怕社里不给我报酬!”灵芝说:“可是怎么向群众解释呢?况且既然不是怕吃亏,又真是为了什么呢?连我也不懂!”登高说:“这会闹得连我也不懂了!我本来是想卖了骡子给自己留下一部分活动款,可是真要入了社还留那款叫活动什么呢?”登高老婆说:“你们都不懂,我自然更不懂了!”灵芝问登高说:“那么你不卖骡子了吧?”登高说:“我这脑袋里这会乱得很!等我好好考虑一下再说!你且不要麻烦我好不好?”灵芝从他这些话里知道他还没有真打算入社,只是也有一点活动口气,便最后向他说:“我只再问一句话!你们这次支部会开完了没有?”登高说:“你又问那干吗?你怕烦不死我哩?”灵芝听他这么说,知道还没有开完,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想:“只要那个会没有开完,自然就有人替我麻烦你!”
夜深了,灵芝回到自己房子里睡不着。有三件事扰乱着她:下午造的那份表还有毛玻爹的病还没有彻底治好。有翼才说了个“我舅舅”就被他妈妈管制起来了。她脑子里装满了这些东西:农业总收入、农业成本、土地应得、副业总收入、副业成本、公积金……摆零货摊、雇人赶骡子、等别人建设社会主义社会、卖骡子、“是党员呀还是不觉悟的群众”……仓、缸、箱、筐、“我舅舅”、常有理的嘴脸……这些东西,有时候还是有系统地连成一串,有时候就想到“仓、缸、箱、筐”应该记在“农业成本”项下,或者想到“卖骡子”不能算“副业收入”……总而言之:越想越杂乱。最后她给自己下命令说:“尽温习这些能解决什么问题?快睡!明天早一点起来正经搞!”
睡是睡着了,可是睡得不太好,一觉醒来天还不明。这时候她的头脑很清醒,想到头天下午制的那个表,就跟放在桌面上看着一样。她觉着只要把两三个项目前后调动一下次序就完全可用了。她穿上衣服走出院里来,想去她爹房子里的外间桌上看一看表,可是伸手去揭帘子就又打了退步。这只表是她爹搞小生意买来的。她想要是她爹醒来了,一定要以为“我要不发展资本主义,你哪里会有个表看?”想到这里她又寻思说:“算了!不看你的!等到社会主义时候大家都会有一个!现在我到旗杆院民兵那里看去!”
灵芝快走到旗杆院门口,一条手电筒的光亮照到她脸上来,吓了她一跳。原来打谷场和旗杆院中间有个岗位。在这岗位上的民兵,一方面监视着村里通到场上的路,另一方面也算旗杆院的门岗。站岗的民兵叫住灵芝问明了原委,便放她过去。灵芝走进旗杆院,见东西两个房子的窗上都有灯光:“难道是李世杰早就来了吗?”她刚这么一想,就听见东房有人问“谁?”紧接着就听见枪栓响了一声,她就赶紧答应说:“我,我!”她走进去,见玉生站在账桌后边,手里握着枪。玉生见是她,就把枪放下了。她看见民兵的表放在账桌上,走过去看了看才四点二十分;表旁边放着个笔记本,上面压着个尺子。玉生问她:“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玉生在四点钟才把最后一班岗换出去,估计在这时候不会有人活动,所以一听到灵芝在院里走动就紧张了一下。灵芝说:“有一份表画错了,我来改一改。我没有表,不知道才四点多钟。”她又问玉生说:“你怎么到这边房子里来带岗?”玉生说:“我想捎带着琢磨个东西,翻得纸沙沙响,怕扰乱别人睡觉。”灵芝听他这么说,才注意到他的笔记本翻开的一页上画着几个齿轮和圆圈,尺子中间有一排窟窿,有个窟窿里还钉着一个针。她听说玉生和小俊离婚是因为一支有窟窿的尺子吵起来的,猜想着一定就是这个尺子了。她把尺子拿开去看下面的图,玉生说:“你可不要笑我!我们弄的这些东西,可不能比你们有文化的人那么细致!”灵芝看了看,觉着是粗一点,不过也都很有道理,便问他说:“发明什么机器吗?”玉生说:“见了人家的机器连懂也懂不得,还要发明什么机器?我不过是想把咱们那些水车改装一下!咱们不是就要开水渠吗?开了渠下滩就不用水车了,可以把水车都搬到上滩的渠上来。下滩的井是两丈深,上滩水渠上要安水车的地方才六尺深。水越浅水车越轻,轻了就用不着一个牲口。我想或者是用报上登的那个变轴的办法把水车加快,或者再想个办法能让一个水车挂双筒,那就能叫一个抵两三个用。”灵芝问他现在琢磨得怎么样,他便把他画的那些图一张一张翻着解释给灵芝看。灵芝见他画的那些齿轮的齿子有些过长,向他说:“这么长的齿子不行!”他说:“实际上不是那么长的。那是因为尺子上的窟窿只能钻那样密,所以画得长了。”灵芝听他讲完了,觉着他真是个了不起的聪明人,要不是有个“没文化”的缺点,简直可以做自己的爱人了。她又拿起那个尺子来看了看,觉着完全用手工做那么个东西实在够细致,可是要拿它当个画图的仪器用,却还粗得可怜。她想为了社里的建设,也该把自己在学校用的那些圆规、半圆量角器、三角板、米达尺借给玉生用一用,便向玉生说:“这个尺子画这些图不够用,我可以借给你几件东西用!”说了便回家去取她那些东西。
她把那些东西取来,一件一件教给玉生怎么用。玉生说:“谢谢你!这一来我可算得了宝贝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明,民兵也撤了岗,玉生也回去睡觉去了,灵芝便坐到账桌后去修改她的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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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25三张画
25三张画
九月十号是休息日。这天早晨,社里的青年们在旗杆院搭台子。这个台子搭起来很简单,只要把民校的桌子集中到前院北房的走廊前边,和走廊接连起来,上面铺几条席子,后面挂个布幕把北房门遮住,便是个台子。这个台子,差不多每十天就要搭一次——有时候只开个会,有时候也演戏——因为搭的次数多了,大家都很熟练,十分钟便搭成了。这次的台上,除了和往常摆设得一样以外,还添了老梁赶制的三幅大画。青苗、十成、黎明、玲玲他们那一伙人在休息日都是积极分子,才搭台就跑来了。他们看见正面挂着三张新画,大一点的孩子一看就认得是三里湾,指指点点先给小的讲解,讲解了一阵就跑到村里去宣传,逢人便说:“台上有三张画,都画的是三里湾,有一张有水,有一张有汽车!”集体宣传了还不算,又都分散回家去拉自己的爹爹、妈妈、爷爷、奶奶。
吃过早饭,大家陆续往旗杆院走——有的是本来就要来开会,有的是被小孩们拉来的。干部们都到幕后的北房里开预备会,其余的人在前边院里看画。
村里人,在以前谁也没有见三里湾上过画,现在见老梁把它画得比原来的三里湾美得多,几乎是每一个人都要称赞一遍。这三张画,左边靠西头的是第一张,就是在二号晚上的党团员大会上见的那一张。第二张挂在中间,画的是个初秋景色:浓绿色的庄稼长得正旺,有一条大水渠从上滩的中间斜通到村边,又通过黄沙沟口的一座桥梁沿着下滩的山根向南去。上滩北部——刀把上往南、三十亩往北——的渠上架着七个水车戽水;下滩的渠床比一般地面高一点,一边靠山、一边用堤岸堵着,渠里的水很饱满,从堤岸上留下的缺口处分了好几条支渠,把水分到下滩各处,更小的支渠只露一个头,以下都钻入盛旺的庄稼中看不见了。不论上滩下滩,庄稼缝里都稀稀落落露出几个泼水的人。第三张挂在右边,画的是个夏天景色:山上、黄沙沟里,都被茂密的森林盖着,离滩地不高的山腰里有通南彻北的一条公路从村后边穿过,路上走着汽车,路旁立着电线杆。村里村外也都是树林,树林的低处露出好多新房顶。地里的庄稼都整齐化了——下滩有一半地面是黄了的麦子,另一半又分成两个区,一个是秋粮区、一个是蔬菜区;上滩完全是秋粮苗儿。下滩的麦子地里有收割机正在收麦,上滩有锄草器正在锄草……一切情况很像现在的国营农常这三张画上都标着字:第一张是“现在的三里湾”,第二张是“明年的三里湾”,第三张是“社会主义时期的三里湾”。
大家对第二张画似乎特别有兴趣:有的说“能有这么一股水,一辈子都不用怕旱了”,有的说“今年一开渠,明年就是这样子”,有的说“增产一倍一点问题也没有”……妇女们指着经过村边的那一段渠说“这里能洗菜”见“天人感应”。,“下边这一段能洗衣裳”,“我家以后就不用担水了,一出门就是”……小孩们也互相订计划说“咱们到这里洗澡”,“捉蛤蟊,“捉鱼”……看菜园的老王兴进来了。这老人家,因为菜园里离不了人,他和另外一个人轮班休息,两次休息日才能休息一次,大家都说:“老汉不容易碰上这个!让老汉好好看看!”说着便把他招呼到前排。老汉指着左边那第一张说:“这一张我见过了。你们都没有我见得早!就在我那园里画的!”有人逗老汉说:“菜园是你的吗?”老汉哈哈哈笑着说:“很奇怪!我总觉着是我的!就跟我个孩子一样!”老汉看到第二张,就指着画问老梁说:“老梁同志!你怎么把我园里的水车画丢了?”老梁说:“这渠里有了水,还要水车干吗?”老汉又哈哈哈笑着说:“这画的是开了水渠以后的事呀!我就没有注意到大水渠!”又有人逗他说:“你只看见你的菜园子了!”老汉看到第三张上菜园子那地方种了麦子,把种菜的地方调到黄沙沟口偏东一点的地方,便又指着向老梁说:“这个可不行!把菜园子搬到村边来,买菜的来了路不顺!”老梁说:“你就没有看见通到河边的这条汽车路吗?”又向下边的画边沿上指着说:“要是把这画再画得大一点,这一边就是大河,到那时候大河上已经修起可以走汽车的桥来了!”“可是汽车怎么能通到东山上呢?”“三里湾可以有汽车,难道东山上就不会有汽车吗?到那时候,种下的菜主要是为了自己吃,离村近一点,骑上个自行车一会就拿回来了。”又有人说:“每家都到园里拿菜多么麻烦?还不如用个人推上个排子车往各家送!”另一个人说:“算了算了!那些小事情,到了那时候自然不愁想不出更高的办法来!”王兴老汉说:“到那时候都用了机器,我们的技术还有没有用呢?”又有人逗他说:“老汉!你还能活多大!”老汉说:“我死了还有你们哩!你们不是也有些人正学习这种技术吗?”老梁说:“大的耕种方面用机器,小的细致工作还得用手工。自然到那种条件下工作要有新的技术,可是新的技术往往都是从旧技术基础上进步成的!人只要进步,自然就能赶上时代!”
北房里的预备会开完了,村里、社里的干部们、县委刘副书记和其他外来的干部们,都从布幕后转出来跳下走廊坐到台下,金生留在台上作主席。金生宣布了开会,先让张永清作了一次扩社、开渠的动员讲话。张永清讲起话来像演戏,大家听起来管保不瞌睡。他从两条道路讲起,说明了只有社会主义道路才是光明大道,接着又用老梁同志的三张画说明了怎样走到社会主义,最后讲到当前的任务是继续组织起来发展生产——也就是扩社、开渠。老梁的三张画一挂出来就已经把大家的兴趣提起来了,再加上他这一讲,大家响应的劲头就更大了一些。他在讲话中,常用问答的口气来鼓励大家的情绪——例如“有没有信心?”“有!”“干不干?”“干!”正在这一问一答的时候,有人想看看平常表示不愿意入社、不愿意开渠的人们现在有什么表现,发现马有余一声不响地也坐在后边一个角落上,眼睛不对着张永清,却对着黄大年、王满喜两个人在答话时候举起的拳头。
张永清讲完以后,金生又站起来说话了。他说:“主张个人发财不顾别人死活的资本主义思想,妨害着咱们走社会主义道路,这道理已经讲过很多次了,只是根据这种道理来检查自己有没有资本主义思想见“文学”、“教育”中的“蒙田”。,不止大家都还做得不太够,连我们党内也做得不够,有些个别同志的资本主义思想还很严重。像范登高和袁天成两位老同志,就还有严重的资本主义思想。我们支部大伙儿在这几天帮着他们检查了一下,决定让他们两位在今天的大会上向大家作个检讨。现在就让他们两位发言。”又个别向他们两个人说:“你们谁先讲”范登高说:“我先讲。”接着便走上台去。
范登高在减租减息时候,讲起话来要比张永清还受人欢迎,可是近几年来,一上台大家就不感兴趣,因为他已经变得只会说一些口不照心教训别人的话。这一次金生说让他检讨,大家都不太相信他还会承认他不是万分正确的大干部。他的女儿灵芝也担心他不拿出真心话来,让大家失望。只见范登高说:“我这几年有个大错误,向你们大家谈谈!”他才开口,就有人互相低声说:“听!又摆开教训人的架子了!”范登高接着说:“我走了资本主义道路,只注意了自己的生产,没有带着大家走社会主义道路!现在我觉悟了!一个党员不应该带头发展资本主义!我马上来改正!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带着大家走社会主义道路!村里的社不是要扩大了吗?我马上带头报名入社!我已经把赶骡的小聚打发了!我情愿带头把我的两个骡子一齐入到社里!我这人说到哪里要做到哪里!现在先向你们大家表明一下!完了!”他声明”完了”以后,没有看清楚谁在下边鼓了两下掌,可是只响了两下子,他等了一下,见前边鼓掌的那个人也没有再继续,别的人也没有响应,只好悄悄地退到台下来。
金生听了登高的检讨,觉着很为难。范登高这几天在党的会议中间,因为有些老同志揭发着他的错误,他的检讨比今天在这里谈的要老实得多,可是今天当着群众的面,他又摆出领导人、老干部的神气来,惹得大家非常不满。在这种情况下,金生觉着在没有征求群众再给他提意见帮助他反省之前,党首先应该对他这次检讨表示一下态度,只是自己要代表党来讲这话,会弄得范登高更不能考虑别人的意见。因为范登高在经济上走的是资本主义道路,在政治上又是满脑子个人英雄主义思想,常以为金生时时都在跟他抢领导权,现在要听到金生的批评,一定要以为金生是组织群众打击他,再不会想到别人的意见能帮助他进步。金生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当范登高下台之后,自己又站到主席地位上,很大一会没有讲出话来。
县委刘副书记了解金生和登高的这种关系,见金生为难,自己便站起来说:“主席!我讲几句话!”金生把他请上台,他说:“范登高同志认识了自己的错误,表示了改正的决心能性和儿童的语言创造能力作了较充分的说明,目前已被运,这是值得大家欢迎的;可是在态度上不对头——还是站在群众的头上当老爷——这种态度是要不得的!自己早已落在大家的后面,还口口声声要‘带头’,还说‘要带着大家走社会主义道路’。农民入了农业生产合作社就是走了社会主义道路。在三里湾,这条道路有好多人已经走了二年了你还没有走!你带什么头?不是什么‘带头’,应该说是‘学步’!学步能不能学好,还要看自己的表现,还要靠群众监督!第一步先要求能赶上大家!赶上了以后,大家要是公认你还能带头的话,到那时候你自然还能带头!现在不行!现在得先放下那个虚伪的架子!党内给你的处分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大家呢?你不愿意放下架子我替你放下!范登高同志的思想、行动已经变得不像个党员了,这次认识了自己的错误之后,党给他的处分是留党察看。请党内党外的同志们大家监督着他,看他以后还能不能做个党员!不止对范登高,对其他党员也一样——不论党内党外,只要有人发现哪一个党员不像个党员了,都请帮忙告诉支部一声!”
县委讲完之后,金生征求大家给登高提意见。大家接二连三提出好多意见,不过大多数的意见都是支部会上谈过的,因为他在检讨的时候自己没有提,才累得大家重提了一遍。只有山地组组长牛旺子提出个新的意见。他说:“范登高把他那‘两头骡子一齐入社’说得那么神气我有点不服——好像跟他救济我们的社一样!我们老社员们这二年栽了那么多的树、修了那么多的地,为了欢迎大家走社会主义道路,对新社员一点也不打算计较,偏是他入两个骡子就成了恩典了吗?谁都知道他的外号叫‘翻得高’。我们种山地的人,在翻身时候也要都翻他那么高,谁还弄不到个骡子?社里接受牲口还是按一分利折价付息,算得了什么恩典?他愿入是他的本分,他不愿入仍可以让他留着去发展他那资本主义!我们花一分利到银行贷出款来还愁买不到两个骡子吗?听了他的检讨,我觉得他还没有真正认识了他自己!能不能老老实实当个好社员我还不太相信!”老刘同志在台下插话说:“这个意见提得好!登高同志,你看群众的思想水平比你怎么样?再要不老老实实求进步,你这个党员还当得下去吗?”
大家提过了意见,范登高在马虎不过的情况下,表示了以后愿意继续检查自己的思想。
一天快晌午了,才轮到袁天成上台作检讨。袁天成的问题比较单纯——只是听上他那能不够老婆的话用他弟弟的名义多留了些自留地,照实说出来,表示以后愿意纠正,也就完了。大家都说他当不了老婆的家也是实话马斯·阿奎那的五项论证中的前四项论证。主要以亚里士多,不过甘心接受老婆的落后领导还应该由他自己负责。
上午的会就开到这里。金生表示希望大家分组讨论张永清的讲话,就宣布散会。
大家走出了旗杆院,只留下些负责文化娱乐的人准备下午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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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26忌生人
26忌生人
十号下午,马有余把大会上的情况报告了糊涂涂,并且向他商量晚上的小组讨论会是不是可以不参加。他们商量的结果是让马有余参加进去看看情况,不要发言。
晚上,马有余到十点来钟散了会回来叫门,叫了很大一会没有人来开。在从前,开门这个差使是菊英的,现在菊英分出去了,不管了。常有理已经睡下了,不想再起来穿衣服;糊涂涂虽然心里有事睡不着,只是上了几岁年纪,半夜三更不想磕磕撞撞出来活动,况且使唤惯了孩子们,也有点懒,只是坐在炕沿上叫有翼。惹不起是时时刻刻使刁的女人,听见糊涂涂叫有翼,自然就觉得不干己事。有翼本来没有睡,不过这几天正和常有理呕气,故意不出来。
有翼为什么和常有理呕气呢?事情是这样:五号下午,灵芝去找他,他不是才说了个“我舅舅”就被常有理叫走了吗?
原来是他姨姨能不够在那天上午去找他舅舅给他和小俊说媒,他舅舅和他妈都大包大揽答应了。他才露出了一点不愿意的意思,就被他妈和他舅舅两个人分工——一个骂、一个劝——整了他一大晌,整得他连午饭也没有吃,下午躺在床上头疼得要命。当灵芝去找他的时候诞生奠定了理论基矗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1845年),他妈妈一看见是灵芝来了就觉得怕坏事,赶紧跑到他房里把他支使开。从那以后,他只要一动,他妈就跟着他,叫他不得接近灵芝和玉梅。
他要是出面反对,向村里宣布他不赞成这种包办婚姻,问题本来是很容易解决的,可是他不用那种办法——他觉着那样做了,一来他妈妈受不了,二来以后和舅舅、姨姨不好见面,不如只在家庭内部呕几天小气,呕得他妈妈自动取消了这个决定。不过他妈毫没有取消这个决定的意思。自他舅舅走后,他妈妈自己一个人担任“骂”与“劝”的两种角色,骂一阵、劝一阵,永远叫他不得安心。
糊涂涂对这事本来不太赞成——他知道小俊跟他那小姨子学得比惹不起还惹不起——只是因为不想得罪老婆和小姨子,所以不发言。
这场气已经呕了五天了,看样子还得呕下去。
糊涂涂叫了几声有翼,见有翼不答应也不出来,只好自己开了北房门走出来,不过有翼听见他一开门,也怕黑天半夜跌他一交,还是替他出来把大门开了。
糊涂涂把有余叫到北房里问情况,有余说:“不妙得很!满喜和大年都要报名入社,袁丁未也没有说不愿入,只是说等一等看,从咱们这个互助组看,真正不愿意的只剩咱一户了!”糊涂涂听说满喜和大年这两个劳动力没有希望了,也觉着不妙,不过也没有想出什么挽回的办法。停了一下,他又问起开渠的事,有余说:“更糟!谈到了刀把上那块地,大家都把我包围起来和我说好的,硬要我回来动员我妈!满喜还说:‘只要你能跟老婶婶说通了,我情愿把井边那三亩地换给你们!你们刀把上三亩是六石九斗产量,我井边的三亩是九石产量,还能和你们的地连起来!你想还不合适吗?我就只有那一块好地,不过我不嫌吃亏——只要入了社,社里的好地都是我的!’”糊涂涂问:“村的领导干部谁参加你们的会?”有余说:“只有个团支书魏占奎!”“他听了满喜的话说什么?”“他说‘那个问题以后再谈吧!’”糊涂涂说:“满喜那‘一阵风’,说话没有什么准头!他要真能把那三亩换给咱,那倒合适!在买水车的时候,他和大年两个人才出了一石米,将来入了社,水车他带不走,咱可以找补他们一石米把那两股买回来。那么一来,地也成咱的了,水车也成咱的了。可是谁能保证满喜那话能算数呢?”有余说:“他这一次的话倒说得很坚决。有人和他开玩笑说:‘要是再退社的时候,难道还能把你的地换回来吗?’他说:‘要打算退的话我就不入!难道才打算走社会主义道路就先计划再返回来吗?’我觉着满喜这人得从两方面看:一方面说话俏皮,另一方面有个愣劲,吃得亏!”糊涂涂听他这么一说,觉着很有道理。
糊涂涂说:“地这么一换也不错,就是劳力成问题!”他想了一阵又说:“这么着吧!以后不要让有翼当那个民校教员,让他在地里锻炼一年,就是个好劳力!”他又看了常有理一眼,见常有理已经睡着了,便低声向有余说:“我看不要强让有翼娶小俊了!有翼既然跟玉梅有些意思,就让他把玉梅娶过来,不又是个劳动力吗?”有余想了想说:“不行!那是当惯了社员的,她怎么会安心给你在家里种地?弄不巧的话,不止不给你种地,还要连有翼勾引跑了哩!”糊涂涂说:“对!我从前也想到过这一点,现在因为抓不住劳动力,又把我弄糊涂了!这样看来,还是让有翼娶小俊对!这几天我觉着小俊这孩子有点刁,现在看来,刁一点也有好处——可以把有翼拴住一点!”有余说:“不过小俊是和金生闹过分家的,咱家的菊英又给人家摆了个样子,很难保证到咱家来不闹着分家!”糊涂涂说:“这个没关系!你妈是她的姨姨!掌握得了她!我这几天因为没有想到这一点,就没有帮着你妈劝有翼,以后再不要耽搁了!你明天就先到供销社按照你姨姨和你妈讲好价的那些衣料布匹买起来。这么一来,一方面露个风声,把灵芝和玉梅那两个孩子的念头打断,另一方面让有翼知道我已经下了决心,他也就死心塌地了。”有余说:“可是万一有翼真不愿意的话,买了的东西还怎么退呢?”糊涂涂想了想说:“不会!有翼这孩子,碰上一点不顺心的事,有时候也好闹一点小脾气,不过大人真要不听他的,过一两天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第二天糊涂涂果然打发有余到供销社买了几块粗细衣料和一些头卡、鞋面、手巾、袜子等零碎东西回来。有翼一见这些东西,就知道糊涂涂也已经批准了常有理的主张——因为花钱是要通过老头的。他想再要不积极活动,眼看生米做成熟饭就无可奈何了。他向糊涂涂说:“爹!你快叫我大哥把那些东西给人家退了吧!那事情我死也不能赞成!我妈不懂现在的新规矩,由她一个人骂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要同意她的主张呢?”糊涂涂说:“将就点吧有翼!你妈那性子你还不知道?什么事由不了她,常要气得她打滚。她和你姨姨已经把话展直了,收不回来,再要不由她,要是气得她病倒了,一家不得安生!况且小俊那孩子也不憨、不傻、眉不秃、眼不瞎,又是个亲上加亲,我看也过得去了!好孩子!爹起先也觉得不应该难为你,后来一想到你妈那脾气,还是觉着不要跟她扭吧,真要不听她的话,倘或有个三长两短,爹落个对不起她,你也落个对不起她!好孩子!还是将就点吧!凡事都要从各方面想想!”
有翼听了糊涂涂这番话,当时没有开口,仍旧回到自己那个小黑屋子里去。他觉得他要誓死反对,一定会闹得全家大乱;要是就这样由他们处理,就得丢开自己心上的人。他想:“我早就不信命运了,可是这不正是命运吗?”他想到这里就呜呜呜哭起来。常有理听见他哭,就跑来劝他说:“孩子!不该!这是喜事,为什么哭?”有翼说:“我哭我的命运!”“这命运也不错呀!”“命运!命运!哈哈哈哈……命运呀!哈哈哈哈……”常有理见有翼又哭又笑,以为是中了邪。
马家的人,不论谁有点头疼耳热,都以为是中了邪,何况大哭大笑呢?马家的规矩,凡是以为有人中了邪,先要给灶王爷和祖宗牌位烧个香,然后用三张黄表纸在病人身上晃三晃,送到大门外烧了,再把大门头上吊上一块红布条子,不等病人好了,不让生人到院里来。这一次,常有理也给有翼照样做了一遍。
从那天起,别人就不得到马家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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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27决心
27决心
自从扩社的社员大会开过以后,愿意入社的人就开始报名,灵芝在场上没事的时候,也常到旗杆院帮忙登记新社员的土地、牲畜、农具等等入社的东西。七八天之后,除了像小反倒袁丁未那些拿不定主意的个别几户以外,要入的都报了名,不愿入的也就决定不报了。
到了十八号这天晚上,灵芝帮着社里的负责人在旗杆院前院东房统计新社员的土地、牲畜、农具等等,到了快要完了的时候,玉生走进来。社长张乐意问他说:“玉生你找谁?”玉生说:“我谁也不找!我看看你们完了没有!”灵芝知道他在带岗的时候爱在这个房子里研究什么东西,便向他说:“今天又该你带岗呀!你来吧!我们马上就完!”说话间,东房里收拾了工作的摊子,玉生也从西房里拿过他的东西来。
灵芝跟着社里的负责人走出东房,玉生又叫她说:“灵芝灵芝!我还得麻烦你帮我算个账!”他自从借了灵芝的圆规、量角器等等东西之后,常请灵芝帮他计算数目。灵芝在帮他计算时候,发现他的脑筋十分灵活,往往是一点就明,因此也乐意帮他,几天来把数学上边的一些简单道理教会了他好多。这次他把灵芝叫回去,又拿出个图来。这个图像个天平,不过是杠杆的两头不一般长,上边又有轮盘,又有些绳子、滑车等等麻烦。他指着杠杆两边标的尺寸说:“照这样尺寸,一个人能吊起多么重的东西?”灵芝看明白了他是想作个简单的像起重机样子的家伙,便问他说:“你做这个吊什么?”玉生说:“到开渠的时候吊土!”灵芝先把杠杆上那重点、力点、支点和三点距离的关系给他讲了一下,然后给他去算数目,他说:“我懂得了!让我自己算吧!对不起!这几天麻烦得你太多了!”灵芝说了个“没有什么”便走出来。
灵芝回到家,正碰上她爹妈坐在他们自己住的房子的外间里挽玉蜀黍——每个玉蜀黍穗上留一缕皮,再把每六个或八个挽到一块,准备挂起来让它干——她便也参加了工作。她对她爹这几天的表现很满意。她爹自从打发了赶骡子的小聚之后,因为不想贴草料展阶段的历史,揭示了原始公社制度解体和以私有制为基础,已经把骡子提前交到社里由社里喂、社里用,自己也在十号晚上就报名入了社,又把自己搞小买卖剩下的货底照本转给了供销社;自那以后,也不和小聚吵架了,也不摆零货摊子了,也不用东奔西跑借款了,也不用半夜三更算账了……总之:在灵芝认为不顺眼的事都消灭了。灵芝很想对他说:“这不是就像个爹了吗?”可是也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见了他常显出一种满意的微笑,表示对他很拥护。
社里的分配办法搞出头绪来了,新社员报名和给登高治病的事也都告一段落了,灵芝在松了一口气之后,这天晚上便又想起自己本身的事来:自从马有余到供销社买东西把有翼已经和小俊订婚的风声传出来以后,灵芝听了就非常气愤。她也想到有翼可能不会马上答应,不过也没有听见他公开反对过。她自从那次跟有翼要检讨书被常有理打断以后,再没有见有翼出过门,听团里的同志们说,有翼的检讨一直没有交代,每逢开会去通知他的时候,都被常有理说他有病给顶回来——只说有病又不让人看,近七八天来又装神弄鬼把大门上吊着一块红布,干脆不让任何人到他们院子里去了。根据有翼的历史,她想就算不会马上答应,最后还是会被他那常有理妈妈压得他投降的。有一次她也想再闯到马家去给有翼打打气免得他投降,可是一来自己工作忙,二来不想去看常有理那副嘴脸,三来觉着要扶持有翼这么一个自己站不起来的人,也很难有成功的把握。不论有翼自己是不是答应了,有翼和小俊订婚的事已经为人所公认。灵芝想:“难道你是没骨头人吗?为什么不出面说句话呢?”可是从历史上好多事实证明有翼就是这么个人,她也只好叹一口气承认事实。她又想:“在团支部的领导下,有这么个团员,因为怕得罪他的妈妈,不愿意给另一个团员作一次公道的证明人,支部已经命令他作一次检讨;可是这次检讨还没有作,就又为了怕得罪他的妈妈,干脆连团的生活也不参加了。那末,我这个团支委,对这位团员该发表一点什么意见呢?见鬼!我为什么要爱这么个人?”她又想到幸而自己有先见之明,没有和这个站不起来的人订下什么条约,因此也没有承担什么义务,不过“更满意的在哪里”,还是她很难解决的一个老问题。这时候,她发现她手里挽着的几棒玉蜀黍中间,有一棒上边长着两样颜色的种子——有黄的、有黑的。她想到这就像有翼——个子长得也差不多,可惜不够纯正。她停了工作,拿着这一棒玉蜀黍玩来玩去。登高老婆只当她累了,便说:“灵芝!睡去吧!夜深了,咱们都该睡了!”说罢,自己先停了工,登高也响应老婆的号召站起来伸懒腰,灵芝便拿了那一棒花玉蜀黍回到自己房里去。
灵芝回到自己房子里点上灯,坐在桌子旁边仍然玩着那一棒花玉蜀黍想自己的事,随手把玉蜀黍的种子剥掉了好多。她撇开了有翼,在三里湾再也找不到个可以考虑的人。她的脑子里轻轻地想到了玉生,不过一下子就又否定了——“这小伙子:真诚、踏实、不自私、聪明、能干、漂亮!只可惜没有文化!”她考虑过玉生甚至不是人脑的生理机能或一般状态。列宁曾对上述观点进,又远处近处考虑别的人,只是想着想着就又落回到玉生名下来,接着有好几次都是这样。她自从一号夜里帮玉生算场磙之后虽然只帮了玉生几次忙,每次又都超不过半个钟头,可是每一次都和拍了电影一样,连一个场面也忘不了。她想:“这是不是已经爱上玉生了呢?”在感情上她不能否认。她觉着“这也太快了!为什么和有翼交往那么长时间,还不如这几个钟头呢?”想到这里,她又把有翼和玉生比较了一下。这一比,玉生把有翼彻底比垮了——她从两个人的思想行动上看,觉着玉生时时刻刻注意的是建设社会主义社会,有翼时时刻刻注意的是服从封建主义的妈妈。她想:“就打一打玉生的主意吧!”才要打主意,又想到没有文化这一点,接着又由“文化”想到了有翼,最后又想到自己,发现自己对“文化”这一点的看法一向就不正确。她想:“一个有文化的人应该比没文化的人作出更多的事来,可是玉生创造了好多别人作不出来的成绩,有翼这个有文化的又作了点什么呢?不用提有翼,自己又作了些什么呢?况且自己又只上了几年初中,学来的那一点知识还只会练习着玩玩,才教了人家玉生个头儿,人家马上就应用到正事上去了:这究竟证明是谁行谁不行呢?人家要请自己当个文化老师,还不是用不了三年工夫就会把自己这一点点小玩艺儿都学光了吗?再不要小看人家!自己又有多少文化呢?就让自己是个大学毕业生,没有把文化用到正事上,也应该说还比人家玉生差得多!”这么一想,才丢掉了自己过去那点虚骄之气,着实考虑起丢开有翼转向玉生的问题来。她对有翼固然没有承担什么义务,不过历史上的关系总还有一些,在感情上也难免有一点负担。她把刚才剥落在桌上的玉蜀黍子儿抓了一把,用另一只手拈着,暗自定下个条件:黄的代表玉生,黑的代表有翼,闭上眼睛只拈一颗拈住谁是谁。第一次拈了个黑的,她想再拈一次;第二次又拈了个黑的,她还想再拈一次;第三次才伸手去拈,她忽然停住说:“这不是无聊吗?这么大的事能开着玩笑决定吗?要真愿意选有翼的话,为什么前两次拈的都不愿算数呢?决定选玉生!不要学‘小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