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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树理 当前章节:154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36

张永清说:“可以!”金生回头把马有余也叫进去。

马上开不了会,大家等着无聊,青年人们便拿起八音会的锣鼓打起来。打鼓的老王申还没有来,吹喇叭的张永清只顾得和别的干部们商量事情,短这么两个主要把式,乐器便奏不好,好多人换来换去,差不多一样乱。

正吹打着,马有余从幕后出来了。他低着头,脚步很慢,跳下台来不找自己的坐位,一直往大门外去。有人问:“你怎么走了?”他说:“我有事!回去一趟。”

女副社长秦小凤,手里拿着个红绸卷儿,指着北房问灵芝说:“他们都在里边吗?”灵芝点点头,她上了台进幕后去了。她拿的是刚刚做好的一面旗子,拿到北房里展开了让大家都看活儿做得整齐不整齐。不协调的锣鼓在外边咚咚当当乱响,大家说讨厌,张水清说:“这算好的!这鼓是接喜打着的,他比他爹自然差得远,不过还不太使不得。”他正评论着接喜的手法,忽然听得鼓点儿变了样。他高兴得说:“王申来了!我先给人家赔情去!”说着便跑出去。金生说:“咱们一切都准备好了!出去开会去吧!”

开会了。第一项是金生的讲话。他先简单报告了一下扩社的情况,然后提出个国庆节前后的工作计划草案。他代表支部建议把九月三十号的休息日移到十月一号国庆节;建议在国庆节以前这十天内,一方面社内社外都抓紧时间把秋收、秋耕搞完,另一方面把开渠的准备工作做完;在国庆节以后、地冻之前,一方面社内社外抓紧时间开渠,另一方面在社内评定新社员入社的土地产量,作出新社员入社牲畜农具的价钱,定好明年的具体生产计划。接着他又把支部对这些工作想到的详细办法谈了一下。他说:“这是我们党支部提出的一些建议,希望大家补充、修正一下,作为我们这十天的工作计划。”

他讲完了,大家热烈地鼓掌拥护。不常来的老头们也都互相交头接耳举着大拇指头说:“有学问!”“不简单!”……第二项是选举开渠的负责人。金生提出个候选名单草案来让大家研究。他说:“我们开渠的筹委会建议把这条总渠分成五段动工。”接着便指着画面上的地段说:“龙脖上前后,包括刀把上在内算一段。三十亩到村边算一段。黄沙沟口左右算一段。下滩靠山根分成南北两段。为了说着方便,咱们就叫刀把上段、三十亩段、沟口段、山根一段、山根二段。刀把上段短一点,因为要挖得深。山根二段也短一点,因为要把渠床垫高。除此以外还有两处特别工程:一处是龙脖上的石头窟窿,一处是黄沙沟的桥梁。这两处要用匠工,所以不算在各段内。”接着就念出正副总指挥、总务、会计、五段和两处正副主任的名单,其中总指挥是张乐意、副总指挥是王玉生、总务是王满喜、会计是马有翼、石窟主任是王宝全、桥梁主任是王申。大家听了,觉着这些角色都配备得得当。有人提出金生自己也应参加指挥部,金生说到那时候还有社里评产量、订计划那一摊子,所以自己不能参加。念完名单接着就发票选举。

在投票之后开票之前,马有余领着马多寿来了。这老头从来不参加会议,他一来,会场人的眼光都向着他,查票的人也停了工作看着他走到台下来。有爱和他开玩笑的老头说:“糊涂涂你不是走迷了吧?”金生向大家说:“欢迎欢迎!把老人家招呼到前边来坐!”大家给他让开了路,又在前排给他让出个座来。

马多寿还没有坐下去先向金生说:“我这个顽固老头儿的思想也打通了!我也要报名入社!”还没有等金生答话,全场的掌声就响成一片。和他开玩笑的那个老头站起来朝天看了看说:“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的?”另一个老头站起来说:“不要开玩笑了!我们大家应该诚心诚意地欢迎人家!”大家又鼓了一番掌。这个老头接着又说:“人家既然入了社,和咱们走一条路,我建议以后再不要叫人家‘糊涂涂’!”大家喊:“赞成!”金生说:“这个建议很好!咱们应该认真接受!”

马多寿想:“也值得!总算把这顶糊涂帽子去了!”

监票人查完了票,宣布了选举结果——原来提出的人完全当眩大家自然又来了一番鼓掌。

金生说:“最后一项是宣布一件喜事!有翼他二哥马有福,把他分到的十三亩地捐给咱们社里了!刀把上的三亩也在内!”全场的掌声又响起来。好多人觉着奇怪,互相问是怎么一回事。金生在台上接着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在菊英分家的时候,有人见马家刀把上那块地写在有福的分单上。社干部们商量了一下,给有福写了这么一封信。”说着取出一叠纸来,在中间挑出那信稿念:“‘有福同志:我们社里,要和全村散户合伙开水渠,渠要经过你们刀把上的三亩地,你们家里把这块地在十年前就分在你名下了。有人说这分单是假的,我们看来不假,现在附在信里寄给你看看!我们向你提出个要求,请你把这块地让出来。你愿意要地,村里给你换好地;你愿意得价,村里给你作价汇款;你愿意得租,村里就租用你的。这三种办法,请你选择一下,回我们一封信。为了咱村的生产建设,我们想你一定是会答应我们的!敬礼!三里湾农业生产合作社。一九五二年九月六日。’到了昨天下午,接到有福的回信。我也念一念,‘正副社长并转全体社员、全村乡亲们:你们集体生产建设,走社会主义道路,我很高兴。我现在是县委会互助合作办公室主任,每天研究的尽是这些事,请你们多多告诉我一些模范先进经验。分单字还是我表伯父写的,不会是假。我现在是革命干部,是机关工作者。这工作是我的终身事业,再也没有回三里湾种地去的机会。现在我把我分到的土地全部捐到咱村的社里,原分单也附还,请凭分单到县里领取土地证。至于分单上的房屋,一同送给我的哥弟们重新分配——因为他们的房子不多。我已经另给我父亲写信说明此事,请你们和他取得联系。你们接受之后,请来信告我。敬礼!马有福。九月十三日。’”念完这封信,大家又鼓了一次掌。金生又取起一张纸来说:“这是派魏占奎到县里领来的土地证!”掌声又响起来。

原来头天上午有余接到的那封信,也是说这事;党团支委和正副社长开的紧急会议也是讨论这事。

在紧急会议时候,金生主张当下就去和马家联系,可是大家主张先领回土地证来再联系。大家是怕马家节外生枝,金生虽然觉着那样做有点不大正派,但不是什么大的原则问题,也没有再争论。

马多寿接到信后,也和有余商量了一个下午,结果他们打算等社里打发人来说的时候,再让有余他妈出面拒绝。到了这天开会之前,魏占奎拿回土地证来,干部才把有余叫进去,向他说明经过,并且说准备给他们送旗,叫他回去动员马多寿来参加会议。

马有余回去一说,马多寿觉着再没了办法。常有理说:“不要他们的旗!送来了给他们撕了!”马多寿说:“算了算了!

那样一来,土地也没有了,光荣也没有了!”

马多寿又让有余算了算账:要是入社的话,自己的养老地连有余的一份地,一共二十九亩,平均按两石产量计算,土地分红可得二十二石四斗;他和有余算一个半劳力,做三百个工,可得四十五石,共可得六十七石四斗。要是不入社的话,一共也不过收上五十八石粮,比入社要少得九石四斗;要是因为入社的关系能叫有翼不坚持分家,收入的粮食就更要多了。马多寿说:“要光荣就更光荣些!入社!”

马多寿决定了入社,就到会场上来。

让大家看过土地证,金生接着说:“干部捐了土地,他的家属是很光荣的——现在老汉又要报名入社,更是光荣上加光荣了。我们一夜工夫赶着做了一杆光荣旗,现在咱们打着锣鼓到马家送一送好不好?”大家鼓掌赞成。王申老汉又拿起他的鼓棰,张永清从台上跳下来拿起喇叭,别人也都各自拿起自己吹打的乐器,吹打起来,秦小凤打着红绸旗走在前面,大家离了旗杆院往马家院来。马家的大黄狗被乐队的大声镇压得躲到北房的床下去。

马家也临时在供销社买了一些酒,炒了几盘菜,举行了接待的仪式。

在互相应酬的中间,张永清向多寿老婆说:“老嫂子!从前我得罪了你,今天吹着喇叭来给你赔个情。你在县人民法院告我的状子,法院里又要我们的村调解委员会再调解一下,假如调解不了,他们再受理。我想过一两天再请你老嫂子谈谈!”多寿老婆说:“拉倒!还有什么要谈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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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31还是分开好

31还是分开好

二十一号晚上,秦小凤召开了一次村妇联的全体大会,动员妇女尽可能参加开渠工作,会后向金生去汇报。

这时候,孩子们都睡了,玉梅帮着她大嫂给大胜做棉衣,金生也才开过统计男劳力的会议回去。

金生问小凤动员的结果,小凤说:“要是把看小孩和做饭的两个问题能解决了,可以动员到八十个人参加;解决不了,只能参加四十二个人。看小孩问题谈得有点眉目:有人提议在后院奶奶家和黄大年家成立两个临时托儿所,奶奶和大年老婆也都愿意,另外还动员了几个帮手,看来不成问题。做饭问题,有人提议成立临时食堂,让那些没有人替她们做饭的青年妇女连她们的丈夫,在开渠时候都到食堂买饭吃,不过开食堂就要准备房子、家具、米面、做饭的人,光妇女办不了。”金生说:“这个我明天可以和村里商量一下,也许可以办成。还有没有别的问题?”小凤说:“在这方面没有了。另外还有个奇怪问题,我马上答复不了。”

金生问她什么问题,她说:“根本没有参加过会的多寿老婆、有余媳妇、天成老婆和小俊今天晚上都到了。小俊也报名参加开渠。多寿老婆要求咱们干部们给他们和一和家。你说该怎么答复呢?”金生问:“她是不是还想让菊英回去?”小凤说:“那个她倒没有提,可是有翼还要往外分哩!”金生说:“他们家入了社了,有翼还要分吗?”小凤说:“就是还要分!”金生媳妇看了看玉梅说:“玉梅!这可是你弄下的麻烦吧?”玉梅说:“我不给他们弄这点麻烦,他们以后可就把我麻烦住了!”金生对有翼从家里冲出来到地里找玉梅的事也知道一点风声人文主义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产生的与经院哲学、神学对,便问:“你们说是什么时候的事?”金生媳妇说:“今天!”金生向玉梅说:“玉梅!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已经入社了,你为什么还要提那个条件?”玉梅说:“入社是一回事,家里又是一回事!我斗不了常有理和惹不起!”金生说:“以后再不要叫人家这些外号了!人是会变的,只要走对了路,就会越变越好!”玉梅说:“可是在她们还没有变好以前,我怎么对付她们呢?他们家的规矩是一个人每年发五斤棉花不管穿衣服,我又不会织布,穿衣服先成问题。我吃的饭又多,吃稀的又不能劳动,饭又只能由他们决定,很难保不饿肚。我是个全劳力,犯得着把我生产的东西全缴给他们,再去受他们的老封建管制吗?”金生说:“你知道人家还要照那样老规矩办事吗?”玉梅说:“可是谁能保他们马上会变呢?我还没有到他们家,难道能先去和他们搞这些条件吗?到了他们家他们要不变,不是还得和他们吵架吗?”金生说:“他们要不变,正需要你们这些青年团员们争娶说服他们!难道你们只会吵架吗?”玉梅笑着说:“大哥最会考虑问题,这一次怎么糊涂了呢?”“我什么地方糊涂了?”“你想:菊英分出去了,有翼再分出来,剩下的就只有他爹妈和他大哥大嫂。他大哥和他爹妈是一股劲,他大嫂谁也惹不起,他们还拿那老封建规矩去管制谁去?只要分开家,那套老封建规矩自然就没处用,也不用争娶说服,也不用吵架,自然就没有了。那不比先让他们管制起来然后再争娶说服省事吗?”小凤说:“我觉得玉梅说得对。前十几天调解委员会主张让菊英分出去,不跟这道理一样吗?菊英自分出去以后,不是果然不受他们的气了吗?他们那些封建老规矩,在菊英身上不是没有用处了吗?”

金生说:“咱们还是从各方面想一想:他们家里现在的情况和菊英分家那几天有个大不相同的地方——那时候,他们不止不愿走社会主义道路,反而还想尽办法来阻碍别人走社会主义道路;现在他们报名入了社,总算是进了一大步。有翼在这时候还要坚持分家,不是对这种进步表示不信任吗?对马多寿不是个打击吗?”玉梅说:“又不是怕他退社才跟他分家,怎么能算不信任?分开了对他们没有一点害处,怎么能算打击?咱们社里人们不是谁劳动得多谁享受得多吗?要不分开,我到他们家里,把劳动的果实全给了他们,用一针一线也得请他们批准,那样劳动得还有什么趣味?分开了,各家都在社里劳动,自然都走的是社会主义道路;要不分开,给他们留下个封建老窝,让年轻人到了社里走社会主义道路,回到家里受封建管制,难道是合理的吗?”金生说:“照你那样说,这一年来,小俊在咱们家里闹着要分家,反而也成了合理的了——人家也说是犯不上伺候咱们一大家,也是嫌吃饭穿衣都不能随便。”玉梅说:“那怎么能比?咱家都是一样吃、一样穿,没有那些老封建规矩;小俊在咱家又不愿意劳动,又想吃好的穿好的,自然是她的不对了。就是那样,后来还不是你同意她和我二哥分出去了吗?我觉着弟兄们、妯娌们在一块过日子也跟互助组一样,应该是自愿的——有人不自愿了就该分开。”

金生对玉梅的回答很满意。像马家这种家庭,在他们没有入社以前,金生本来是主张“拆”的,可是人家现在报名入社了,他还没有顾上详细考虑这问题,所以当秦小凤一提出来,他觉着是不分对,可是和玉梅辩论了一番之后,又觉着是分开对了。不过他还顾虑到一个问题,就是怕伤了老一代人的心。他向小凤说:“玉梅说得很有道理。这种大家庭是不能鼓励人的劳动积极性的。不过这样分家的事太多了,会不会让一般老人们伤心呢?孩子们一长到自己能生产了就都闹着分家,剩下不能劳动的老人谁负责呢?”没有等小凤答话,玉梅便说:“这个很不成问题!谁也舍不得把他的爹妈扔了!就像马家,只要分开了,有翼和我两个劳动力,完全养活他们老两口子都可以。只要他们老两口子愿意跟我们过,管保能比他们现在吃的好、穿的好!”金生媳妇没有参加他们的辩论,可是听了玉梅这几句话,便笑着插话说:“那不又和不分一样了吗?”玉梅说:“那可不一样:我们又不是怕他们穿衣吃饭,只是不愿意让他们管制。那样一来,他们便管制不着我们,我们让他们痛快一点还能争取他们进步。”金生媳妇说:“你的弯弯儿可真多!”金生和小凤也暗自佩服玉梅的脑筋。

金生向小凤说:“讨论了半天还是分开对!你明天就误上半天工夫给他们调解一下吧!马多寿老两口子愿意跟哪个孩子过日子,完全可以由他们自己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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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32接线

32接线

第二天(二十二号)上午,范登高这个互助组在刀把上给满喜收玉蜀黍,马家因为有小凤给他们去调解家务,没有人来;只有黄大年夫妇、袁丁未、玉梅、范登高和满喜自己——一共六个人。

前边提过:刀把上靠龙脖上的第一块地是马家的,往南紧接着就是袁天成的地。这地方的地势比北边宽了一点,满喜的地在东边的岸边上,和天成的地并排着。这天上午,天成也领着小俊在地里割豆子。

大约十点来钟的时候,宝全老汉、玉生、县委老刘、副区长张信和测量组走的时候留下来的一位同志,五个人靠着山根,走过袁天成的地、马家的地,上了龙脖上,去测算石窟要打多么深。

小俊一看见玉生,又引起了自己的后悔,眼光跟着玉生的脚步走,一会就被眼泪挡住了。她偷擦了一把泪,仍然去割豆子其著作。,可是豆子好像也跟她作对,特别刺手。黄豆荚上的尖儿是越干、越饱满就越刺手。在头一天他们割的是南半截地的。南半截地势低,豆秆儿长得茂盛,可是成色不饱满,不觉太刺手;今天上午来的时候,因为露水还没有下去,也不大要紧;这时候剩下的这一部分,豆的成色很饱满,露水也晒下去了,手皮软的人,掌握不住手劲的人,就是有点不好办。小俊越不敢使劲握,镰刀在豆秆根节一震动,就越刺得痛,看了看手,已经有好几个小孔流出鲜血来。她看到玉生本来就有点忍不住要哭了,再加上手出了血,所以干脆放下镰刀抱着头哭起来。天成老汉问她为什么哭,她当然不说第一个原因,只说是豆荚刺了手。被豆荚把手刺破,在庄稼人看来是件平常事,手皮有锻炼的人们也很难免有那么一两下子,谁也不会为这事停工。天成老汉见她为这个就哭得那么痛,便数落她说:“那也算什么稀罕事?你当什么东西都是容易吃到的?你只当靠你妈教你那些小本领能过日子?不想干了回去叫你妈来试试!她许比你的本领还大点!毙】〔换箍冢皇强薜酶煲坏恪?

玉梅向满喜说:“满喜哥你听!我二嫂又和她爹生气了!”满喜说:“还是二嫂?”“可不是!又乱叫起来了!”“我也乱叫过。”“快去给人家调解调解!你还是人家的保人哩!”满喜总算个好心肠的人,真给他们劝解去了。

满喜问明了一半原因说:“劳动也不是一天就能练出工夫来的!不能从割豆子开头!咱们临时换一换手——我替你割一阵子,你去替我劈玉蜀黍!”天成觉着不便让满喜来替自己女儿做这刺手的工作,便说:“不要了!这就快完了!让她慢慢自己来,割一根算一根!我又不逼她!”满喜说:“还是换换吧!她马上干不了这个!”他们商量好了,天成便叫小俊到满喜的地里来。

小俊一到满喜地里,先分析着地里的人以便选择自己工作的地点:拿着镰刀割的是范登高和黄大年,割倒了放在地上还没有劈下来的一共只有三个铺(即三堆),每铺横面坐着一个人——袁丁未、大年老婆、玉梅;袁丁未是个中年人,在她说来算长辈不起主要作用。两者是对立的统一,前者决定后者,后者又,虽说这个长辈也常被青年人奚落,可是自己和人家不太熟惯;玉梅虽然跟自己熟惯,可是自己和玉生离了婚,和玉梅到一处没有说的,又想到万一玉梅要顺口叫声“二嫂”,自己更觉不好看;挑来选去,只好和黄大年老婆对面坐下,共同劈着一铺。大年老婆见她把一双玲珑可爱的眼睛哭得水淋淋的,觉着有点可怜,劝慰她不要着急,慢慢锻炼,又告她说怎样把玉蜀黍的轴根连秆握紧用另一只手把轴一推就下来了。

这时候,玉生站在龙脖上和下边的人拉着一根绳子正比量什么。玉生喊着“左一点”“右一点”,小俊偷偷看了一眼,紧接着滚下了几点泪珠,还没有来得及擦,已被大年老婆看见。大年老婆猜透了她的心事,更觉她可怜。大年老婆想给她介绍个对象,一边劈着玉蜀黍,一边数算着村子里未订婚的青年男子,想来想去,想出一个人来。大年老婆等小俊刚才的心情平息下去,故意把口气放得平淡淡地向她说:“小俊!再给你介绍个对象吧?”小俊这会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好多,只叹了一口气说:“婶婶呀!人家谁还会把咱当个人呢?”说了这么一句话,才平静下去的心情又觉有点跳动,跟着就又来了两眶子眼泪,不过这一次控制得好,没有流出来。大年老婆用嘴指了指西边地里说:“你觉着满喜怎么样?”

小俊一想到玉生,觉着满喜差得多;可是撇开了玉生,又觉着满喜不错——做活那股泼辣劲,谁看见都不得不服;虽然好说怪话、办怪事,可是又有个好心肠。她和玉生离婚以后,不记得什么时候,满喜的影子也从她脑子里很快地溜过了一次,那时候也想到满喜这些长处,不过因为那时候的思想不实际,希望着她妈能把她和有翼的事包办成功,再加上那时候她家还留着那么多自留地,满喜也没有入社,把她家的地和满喜的地一比,觉着满喜是穷光蛋,提不到话下,所以只那么一溜就过去了。现在她爹要把多留的地入了社,满喜也入社了。她在玉生家住过一年,别的进步道理虽说没有接受多少,入了社的人穷富不在土地多少却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又不觉得满喜是穷光蛋了。至于满喜这个人,从各方面比起来要比有翼强得多,这个道理她仍不能了解,总还以为有翼好,不过有翼已经公开声明不愿意和她订婚,她也就断了那股念头。她从这各方面一想,心眼儿有点活动。

大年老婆见她一大会没有答话,从神色上看到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继续和她说:“你要是觉着可以的话,我就和满喜提一提!”小俊马上还答不出话来,停了一阵主义发生了怀疑,并提出了“精致证伪主义理论”。主张一种,她无精打彩地说:“婶婶!还是不要提吧!提一下谁知道他要说出什么怪话来呢?”大年老婆说:“不怕!他在我跟前不会说出什么怪话来!”小俊说:“可是他要到别处去说呢?”要想叫满喜绝对不说怪话,大年老婆也不敢保险,所以马上也回答不出,只笑了一笑。就在这时候,她们两个人已经把一铺玉蜀黍劈完,大年和登高已经另外割倒了好几铺,两个人便各自转移到一个铺边去了。

过了一会,龙脖上那几个人做完了事往回走,袁丁未叫住了走在后边的张副区长,问他卖出的驴被老牙行李林虎屈了价,能不能去找后账。张信早恨李林虎他们几个流氓不该借着几头破牲口,成天在临河镇集上掉来换去骗农民的钱,但是他对袁丁未这个小反倒在入社之前抢着卖驴,也没有好感,便先批评他说:“没有像你这样的人供给那些流氓吃饭,也早把他们饿得改行了!”袁丁未说:“那一回已经做错了,现在还能不能从他手里把驴倒回来呢?”张信说:“只要你能证明他是转卖了的话,可以和他讲讲道理!牲口是叫卖给农民用的,不是叫他们当成人民币在市上流通着扰乱市价的!”

天成的黄豆割完了。天成向满喜道过谢,满喜便回到自己地里。满喜让小俊回去,天成还说再让小俊多给他做一会。

满喜说:“回去吧!我们的也快完了!”

小俊走后,大年老婆把满喜叫到跟前说:“满喜!给你介绍个对象吧!”“哪里的?”“还是三里湾的!”“谁?”“小俊怎么样?”“我又不是收破烂的!”“你这孩子!人家就怕你说怪话?人家这两天不是也转变了吗?玉梅不是说过你是保人吗?”“我保的是她妈!”“连她妈那么个人你还敢保哩!青年人不是更会转变得快吗?”满喜也觉着刚才那怪话不该说——他想:“不论算不算对象,人家既然觉悟了,知道以前不对了,为什么还要笑话人家呢?”他说:“婶婶!我是跟你说着玩的!可不要让人家知道了!”大年老婆见他转了点弯,便劝他说:“满喜!我看你可以考虑考虑!那闺女长得满好看,也很伶俐,只要思想转变好了,还是个好闺女!”满喜想了想笑着说:“可是她妈骂过我,说叫我一辈子也找不下个对象,我怎么反能去找她呢?”玉梅隔着个铺,早就听见他们谈的是什么,听到这里也插话说:“她说叫你一辈子找不下对象,你把对象找到她家里去,不是更叫她没有话说吗?”大年老婆也开着玩笑说:“真要成了亲的话,你这个当女婿的不简单——还给丈母当过保人!”

最后玉梅说:“满喜哥!婶婶给你们把线接通了!你们以后自己联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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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33回驴

33回驴

这一年是个闰五月,所以阴阳历差的日子很远——阳历的九月三十号才是阴历的八月十二。临河镇每逢阴历二、五、八有集,这天因为离得中秋节近了,所以赶集的特别多。

三里湾这几天因为突击秋收、秋耕、准备开渠,赶集的人虽说不是太多,不过有事的总得去:王满喜当了开渠指挥部的总务,要去买些开渠用的东西;张信接到区分所的通知,要回区里汇报工作;袁丁未仍然挂念着他卖出去的驴,要到集上打听驴的下落(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其余还有六七个人,也都各有各的事。一行十来个人,这天早上离了三里湾到临河镇来。

集上人很多。他们一到,就都挤进人丛里,散开了。

满喜买的尽是些笨重东西——抬土的大筐、小车上的筐子、尖镐、大绳、大小铁钉……沉沉地挑了一担在人群里挤着往外走,迎头碰上了丁未。丁未说:“满喜!我找着我的驴了!”满喜问在哪里,丁未说:“还在牲口市场拴着哩!有个东山客正跟李林虎搞价!”“你打算找他吗?”“我也没有主意,不知道追得回来追不回来!”“咱们去看看情况再说!”他替满喜拿了两只筐子,让满喜的负担减轻了一点格物致知古代认识论命题。简称“格致”。《礼记·大,两个人就相跟着往牲口市场来。

牲口市场在集市的尽头接近河滩的地方,是个空场上钉了些木桩,拉着几根大绳,大绳上拴着些牛、驴、骡、马。进了场的人,眼睛溜着一行一行的牲口;卖主们都瞪着眼睛注意着走过自己牲口跟前的人们;牙行们大声夸赞着牲口的好处,一个个忙乱着扳着牲口嘴唇看口齿,摸着买卖各方的袖口搞价钱。场外的人围了好几层,很不容易找到个缺口。丁未把满喜引到离自己的驴不远的场外一个地方,挤了个缺口指给满喜自己的驴在什么地方。

这时候,给丁未的驴当卖主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李林虎正和他对着袖口捏码,小孩摇着头说:“不卖!不卖!”丁未悄悄和满喜说:“不行了!这牲口已经倒了户了!买我的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大个儿!”满喜也悄悄跟他说:“照我看来都是李林虎一个人搞鬼!要是别人买了再卖的话,那么多的牙行,怎么恰好就又找到他名下了?”这时候,李林虎又和东山客捏了一回码,回头又向小孩捏了一回说:“行了!你让人家牵走吧!”说着便把缰绳解下来给东山客。小孩抢过缰绳来说:“不卖不卖!卖了我回去没法交代!”李林虎又把手伸进小孩的袖口说:“再加上这个!总没有说的了吧?”小孩还说不卖,李林虎强把缰绳夺过来说:“人家出到了正经行情,当牙行的就得当你一点家!你爹不愿意叫他来找我!”小孩还说:“你给我卖了你替我交代去!”李林虎没有再理他,便问了东山客的姓名喊叫写税票。他喊:“驴一头、身高三尺四、毛色青灰、口齿六年、售价一百八十万、卖主常三孩、买主赵正有、经手人李林虎。”丁未和满喜听到一百八十万这个价钱都有点吃惊;另一个牙行听到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和李林虎开着玩笑说:“老李真有他妈的两下子!”眼看写完了税票,驴就要被人家牵走,丁未悄悄问满喜说:“我现在去拉住行不行?”满喜说:“恐怕拉不出来!牙行们在这种事情上是一气。他们人多,你占不了上风!”“难道就算拉倒了吗?”“我给他打个岔儿试试!”满喜说着故意躲在后一层人里大声说:“我看是捉了东山人的大头了,那驴不过值上一百四十万!”不料站在他前边的人也接着他的话说:“顶多也不过值一百五十万!”李林虎向他们看了看,满喜和丁未赶快往人背后一蹲,没有被他看见。那个叫赵正有的买主,对一百四十万、一百五十万这两个数目字听得特别清楚,又想到刚才另一个牙行说老李真有两下子,知道自己吃了亏,便把缰绳塞到李林虎的手里说:“我不要了!你们尽糊弄人!”李林虎把缰绳丢到地下说:“你亲自看的驴、亲自许的价,谁糊弄了你?”说着把税票取过来,把一联递给那个小孩,另一联递给他说:“拿钱吧!在这么大的会场上耍赖皮是不行的!”“可是我带的钱不够,难道也非买不可吗?”“钱不够为什么要答应买?”“我只顾搞价忘了还有多少钱了!”“让我搜搜你!”场外有几个人看不过,便大声嚷着说:“你抢了人家吧!”“不要买,看他能把你怎么样?”李林虎虽然没有敢真去搜赵正有,可是对后来那句话提出了反驳。他说:“他自己许的价,等到把税票都写好了还能不要!我就到区上和他讲讲理!”满喜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藏在人背后笑个不停。李林虎又向赵正有说:“好!算你没有带现款!我跟你取一趟去!”“可是我家里也没有那么多!”“家里没有你去借去!我等着你!”赵正有看见脱不了身,便说:“好吧!”他想挤在人群里跑了算了事!李林虎说:“现在有多少先过多少!”赵正有不想露出自己带的二百万块钱来,只从中间抽了几张,估计有七八万,拿出来一看,是十一万,就给了他。

赵正有牵着驴,李林虎紧贴着他的身跟着他往场外走。满喜向丁未说:“好好好!你赶紧跟上他们,等离得牲口市远了你就问那个东山客多少钱买的。只要他说出是一百八十万,你就拉上驴去找张副区长,管保能倒回来!”丁未在这件事上倒很聪明。他照着满喜的话故内其国而外诸夏”;“至所见之世,著治太平,夷狄进至于,赶出了牲口市场,便问那个赵正有说:“东山客!你这驴是买的吗?”“买的!”“多少钱?”“一百八十万!”丁未便转向李林虎说:“你是多少钱骗了我的驴,如今卖一百八十万?”“是你亲自牵来卖给别人的,我怎么算骗你?”“我不跟你在这里说,咱们到区上说说!”又向赵正有说:“东山客!这驴还有麻烦!你要想买也得跟我到区上,区上要把驴说成了他的,你才能买!”说着便把缰绳夺到自己手里。李林虎正要去夺,赵正有回头来拦住他说:“你这驴来路不明,我不敢要了!你还把十一万块钱还我!”丁未趁这空子,便牵着驴走远了。李林虎说:“你快丢开手,我先去把驴夺回来再说!要不让我去,我是把驴交给你了,你给我钱!”“你卖了来路不明的驴让人家牵走了,还要怨我?我也跟你到区上说说理!”

三个人一前二后都来到区上。袁丁未来得早,已经找着了副区长张信说明来由。张信问李林虎,李林虎说:“不论谁买谁卖,我只是个中间人。袁丁未的驴卖给姓王的了,这个姓赵的买驴,卖主姓常,都有税票为证。他们已经倒了几次手,我这个当牙行的怎么管得着他们的事?”张信说:“姓袁的、姓王的、姓常的、姓赵的。一个驴在十天之内倒了四个主,比人民币流通得还快!这究竟是谁捣的鬼?姓常的在哪里?我打发人叫来和他谈谈!”李林虎说:“我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张信说:“一点也不老实!当面撒谎!你要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的驴价还要不要了?”李林虎后悔自己说错了一句话,便连忙改口说:“我说是现在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以后他是会来拿钱来的!让我给你找他去!”张信说:“用不着你去!”说罢便叫来一个通讯员,要他去牲口市上叫那个姓常的常三孩来,并且告他说:“你就说刚才卖的那个一百八十万的驴,人家不付价,闹到区上了,要他来作个证!”

常三孩来了,张信单独问他那个驴是什么时候买的、买谁的、多少钱、上过税没有。常三孩本来是个假卖主,自然经不起盘查,什么也说不出来。张信要他说实话,他说:“我是县城里人,爸爸在家卖烧饼,李林虎雇我来当伙计。”张信问他:“这伙计怎么当?做什么事?”常三孩说:“他告我说只要做一件事——当卖主。他跟我对袖口又不捏码,只装个样儿。”“那样你知道是多少钱吗?”“他知道就行!用不着我知道,他告我说只要拉住缰绳说不卖,等到他用力拉的时候叫我丢了手,口里还说当不了我爹的家!”张信问明了这段情节,便向他说:“小孩子家为什么出来做这种骗人的事?这回还得你到法院去一趟,给李林虎作个证明!”说罢又把李林虎他们三个人叫来,让小孩当着他们的面说了一遍,然后让李林虎退了赵正有的十一万元,让袁丁未把驴牵回去再把驴价一百万元送到区上来转退给李林虎,并且把李林虎和常三孩这个骗局写成诉状,告到法院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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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树理-->三里湾-->34国庆前夕

34国庆前夕

这天夜里,干部们在旗杆院分成三个摊子,开会的开会,办公的办公,因为九月三十号是社里年度结账的日子,有好多事情都要在十月一号的大会上交代,又加上开渠工作,正经决定十月二号动工,也要在这大会上作出准备工作报告,所以他们这天夜里特别忙。

党支部委员和正副社长在北房外间(会议室)里审核由金生拟定的新社章草案和新社干部候选名单草案。范灵芝和李世杰在东房里结束本年度工账和各户分配尾数,订立下年度的新账。北房的套间里是留给玉生和马有翼来检查开渠准备工作用的,现在只来了马有翼一个人——这事本来该总指挥张乐意主持,因为他又是社长,要参加外间那个会,才委托了副总指挥王玉生。马有翼是开渠指挥部的会计,又被聘请为秘书,所以也来参加工作。玉生正和他们的总务王满喜在储藏室里清点开渠要用的工具、材料,所以还要等一阵才能来。

有翼在北房套间里,一边抄写着要在大会上张贴的各段分组名单,一边等候着玉生,忽然听到有些人在东房里交涉立户口的事(因为社员中有了分家的、出外的、结婚的……一些人事变动,自十月一号以后,记工、投资、土地分红、社员与社的其他经济往来,都要按新户口计算),他便想起自己的事。他是个新社员,对社里这年度的规定虽然也听说起过,却不像一般老社员那样关心。当他报名入社那时候,家还没有分清;这几天虽说分清了,自己又当了开渠指挥部的秘书兼会计,忙得没有想起立户口这事来,现在经别人提起,他才想起来了。他趁玉生还没有来,便先跑到东房里来办这件事。这时候,灵芝正忙着结束分配账,见他进去了,便仍按朋友关系和他打过招呼,不过手里没有停止工作;有翼虽说才当了两天秘书兼会计,对灵芝这种忙碌已经能够谅解了。直接管立户口的是李世杰。有翼等前边的一个新立户口的办完了手续,便和李世杰交涉自己立户口的事。李世杰问他怎么个立法,他说:“我大哥、大嫂算一户,我和我爹、我妈、玉梅算一户。”这出乎李世杰和范灵芝的意料:他爹他妈向来和他大哥是一气,为什么又和他分在一块呢?他和玉梅还没有结婚,为什么先把户口调过来呢?灵芝只看了他一眼,仍然继续做自己的工作,李世杰顺口问:“你和玉梅不是还没有结婚吗?”“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三号(中秋节)!”说了又看了灵芝一眼,好像向她说:“你不要小看我!我比你结婚在前!”灵芝只微笑了一下,没有感到有什么惊奇。

原来老多寿这几天的思想也有点改变:在菊英没有分出去、有福没有把地捐给社、有翼没有提出分家之前,他只想多积一些粮食,学范登高买两头骡子,先让有余赶着跑个小买卖,以后等外边的两个儿子也回来了秦、明清学术思想研究有所贡献。参见“历史”中的“梁启,家产也发展得大了,又有财产又有人,全三里湾谁也不能比马家强;菊英分出去以后十几天的变动,给了他个很大的教训,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四个儿子就有三个再也不会听他的指挥,他便有些灰心。二十号给他送旗的人散了之后,他向他老婆说:“我看这样就好!咱们费尽心机为的是孩子们,如今孩子们不止不领情,反而还要费尽他们的心机来反对咱们,咱们图的是什么呢?我看咱们也不如省个心事,过个清净日子算了!”他老婆说:“可是咱们两个人该跟着哪个孩子过日子呢?”在报名入社那一会儿,他还把自己和老大算在一起,这时候他一考虑到自己以后的事,就又变了主意,不过他先问他老婆说:“你愿意跟谁过?”“老大倒是个好孩子,不过他那媳妇有时候我也惹不起!”“媳妇倒还是小事!老大那人尖薄得很!跟上他,眼前咱们还能劳动他倒很愿意,赶到咱们再上些年纪,自己照顾不了自己的时候,恐怕要受老罪!你看跟有翼怎么样呢?”有翼倒是他老婆偏爱的一个小孩子,不过她一想到有翼要娶玉梅,就有点气恼。她说:“他要是勾得个玉梅来,咱可惹得起人家?”“你要惹人家干什么?我看玉梅是个好姑娘——人也忠厚,做活的本领也比咱有翼在上,满过得了日子。依我说咱们老两口子最好是跟有翼过到一块儿,只是你挂着个‘常有理’的招牌,恐怕人家不愿意要你!”“你这老家伙又来挑我的眼儿!难道你那‘糊涂涂’招牌比我的招牌强多少吗?”“好好好!不要动气!我是跟你说着玩的!咱们还是谈正经的吧!你要知道:咱们两个人,都是不受青年们欢迎的人物,真要想跟人家在一块过日子,还得费好大劲儿才能说通。现在先要你拿一拿主意。你要愿意了,我再想办法。”他老婆一想:四个孩子有两个不在家,眼前这两个她都有顾虑。她说:“咱们有十六亩养老地,谁也不要跟,自己过日子怎么样?”“不好!这个我可见得多了:凡是给孩子们分开家老人们自己过日子的,到了自己不中用的时候,差不多没有好结果——财产大的,孩子们为了谋财产,谁也恨不得让他们早死了自己早谋到手;没有财产的,在能劳动的时候不靠拢孩子,到了不中用的时候,累着了谁谁没有好气,还是不如早一点靠拢一家。”他老婆向来就佩服他在为自己打算方面是个精细鬼,所以经他这么一说就同意了他的主张。他说:“你同意了,咱们就想个办法:咱们跟有翼直接说话不行——一来有翼怕玉梅不赞成他,他就不敢答应咱们;二来我去跟有翼说这话,就要得罪老大,不如转个弯儿请干部们来给咱们主持一下。你明天出面去找一下调解委员会的秦小凤,就说咱们入了社,不愿意和有翼分家了,让她来给咱们说和说和。她要来跟有翼一说,有翼必不愿意,咱们就借这机会让她参加一下咱们分家的事。谈到咱们两个人跟谁过日子的时候,我说我愿意跟老大,你说你愿意跟老四——你偏爱有翼是老大也知道的,不会引起什么麻烦——最后我装作惹不起你,只好同意你的意见。这样一来,有翼和玉梅要是不愿意,自然有秦小凤会去说服他们,又可以不得罪老大。”他老婆同意了他这个办法,在二十一号夜里动员妇女的会上碰上了小凤,提出这个要求;小凤后来同着玉梅和金生研究了一下对付的办法,理由虽然和马多寿想得不同,可是研究的结果正合了马多寿的希望,所以没有费多大工夫就把问题解决了。马多寿老两口子就这样才和有翼分在一块。

李世杰给有翼立上名字、登记过土地、牲畜之后,又问他说:“那么你大哥怎么没有来报户口呢?是不是你爹跟你分在一块,他自己就不入社了呢?”有翼说:“他说他还入,不过因为我妈不愿意跟他分在一块,他心里有点不痛快,况且也不知道社里的规矩是今天立户口。你们可以打发人去通知他一下!”李世杰说:“暂且给他浮记上一个名字,记着工再说吧!”

这时候,玉生和满喜清点完了开渠用的东西到旗杆院来了。玉生听见有翼在东房说话,便喊他说:“有翼!快来干咱们的吧!”有翼走出东房来,满喜走进东房去。

满喜向李世杰说:“也给我立个户口!”李世杰说:“早就给你立下了!”“我知道!我是请你把小俊写在我的户口上!”“哪个小俊?”“咱们还不就是那么一个小俊?”“怎么一回事?”“我和小俊快结婚了!”“几时结?”“八月十五!”“怎么就没有听说?”“也说过,不过是没有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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