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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博浪飞鹰.2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53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6:18

程羽道:“这么说,你们三个撞见盗贼当道打劫李员外的商队只是碰巧?”寇准明知实话实话兴许会惹来麻烦,可他不愿意撒谎,还是照实道:“不瞒官人,麻衣强盗出现时我们已经站在沙丘上,只不过见到强盗不似强盗,商队不似商队,一时弄不清究竟……”

忽听得有人惨叫一声,众人惊然回头,却见潘阆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张咏身边,手法奇快地拔出了他肩头的箭。那羽箭箭头是铁铸的倒三角形,被生生用力带出,痛楚更胜中箭之时,创口顿时血流如注。

张咏强忍疼痛,怒道:“你这算是什么大夫?”潘阆也不理睬,朝寇准使了个眼色,径自走到一边。

李稍忙道:“我们商队里有上好的金创药。”命人取过药来,亲手为张咏敷上。那药膏辛辣之气极重,一抹上伤口,汩汩鲜血顿时止住,且冰冰凉凉,疼痛之感大为减轻。

程羽还有许多事要立即处理,不欲故人之子卷入今日复杂的局面,便道:“寇准,我先派人送你进城,你和你的同伴可以暂时安顿在我家里。”寇准迟疑道:“这个……”潘阆已然抢着道:“既然有人认为我们几个跟今日之事有些干系,程判官又勾当主管此案,我们住进程府,怕是不大方便。”他既然点破,程羽不便多说,一时沉吟不语。

李稍忙道:“不如这样,李某在城东还有一处空宅,跟程判官的宅邸一般同在汴阳坊,相距也不远。几位郎君若是不嫌简陋,不如暂且屈尊移驾,李某自会派人料理伺候。”

王嗣宗道:“是汴阳坊么?我正要去那里投奔亲属。”潘阆忙道:“如此实在再好不过,只是有劳李员外了。”

李稍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又转向张咏道,“张郎若不嫌弃,也请一并前去汴阳坊安置。等李某将这里的事料理妥当,再行设宴致歉。”张咏本有所犹豫,忽见寇准正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心念一动,当即满口答应道:“好。”

李稍招手叫过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厮儿,低声吩咐几句。那厮儿小名阿图,甚是伶俐,躬身领命。程羽也过来叮嘱了几句,阿图一一应了,命人牵过马来,请张咏、寇准等人骑了,领着几人驰回城去。

不久前还摩肩接踵的驰道上空无一人,处处狼藉,各人心中自有一番滋味。

路过博浪亭时,却见亭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一男一女,正互相依偎靠在一起。春风如醉,香气似熏,陌上相会,情意绵绵。

北宋风气相对开放,对女子约束不似后来南宋、明、清那么严重,当时婚后妇女入酒肆、看关朴赌博,甚至与丈夫携手游街均属常见现象。众人驰近时,那对男女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中,始终未回过头来。

潘阆恶念忽起,抿嘴吹了一声口哨,一直在天上盘桓的海东青听到召唤,蓦然直冲下来,掠过亭盖,轻巧地落在主人肩头。那对男女听到动静,女子匆忙起身避到一侧,假意观看风景。男子则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凝视着众人。

阿图却认得那年轻男子,忙招呼道:“原来是王衙内。”

既然称“衙内”,那么这人一定是权贵子弟了。这位王衙内与恋人在此相会并不离奇,奇的是那女子一听见声响即起身远远避开,仿若陌生人一般,分明是不想人她跟这位王衙内相识。潘阆更有心捉弄一番,正要设法迫使那女子转过身来,好看清她的面孔。张咏忽冷冷道:“还是快些进城吧。人只道鹰恶,殊不知主人更恶呢。”潘阆道:“老兄不知道这海东青的新主人是符相公么?莫非你是在暗示符相公是恶人么?”张咏心下厌恶他人品,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一打马抢先而去。

阿图忙道:“咱们还是快些进城吧,今日闹出了盗贼,怕是要全城大搜索,提前关闭城门也说不准。”潘阆这才勉强作罢,携了飞鹰跟在众人身后。

往东南行十里即到陈桥驿,即昔日太祖皇帝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方,因此被视为大宋发祥地。而今驿站犹在,不过已经改称为班荆馆,专门用来招待番国使臣。

驿馆前站着许多禁军兵士,不少人正焦急地往驰道上张望。一见到有人骑马过来,便有禁军上前拦下。张咏问道:“出了什么事?”阿图忙道:“不碍事。小人是李员外的心腹小厮,程判官有话要小的带给这里的主事相公。”

却见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闻声出来,虽是一身便服,身后却跟着数名穿紫披绯的官员,气派极大。那公子连声问道:“怎么样了?到底怎么样了?”

阿图忙上前跪下,低声禀告了几句。公子长舒一口气,又指着张咏等问道:“这几个是什么人?”阿图道:“回相公话,他们是我家主人的客人。”

公子道:“喂,那穿道袍的汉子,快些把你的飞鹰献上来给我瞧瞧。”潘阆傲然道:“抱歉,穿道袍的汉子不能把飞鹰献上来给你瞧瞧。”“汉子”是辱骂男子的秽言,他恼怒对方出口伤人,有意说得阴阳怪气,年轻公子登时勃然色变。

一旁有名侍从抢过来喝道:“好个大胆的贼汉子,你可知道我家相公是谁?”潘阆道:“实在抱歉,在下不知。不过这飞鹰是天下最名贵的海东青,是我同伴要献给晋王岳父贺寿的生日礼物,你家相公也想强取么?”

那侍从一呆,回头朝主人望去,等他示下。年轻公子眯起了双眼,露出极盛的敌意来,死死盯着潘阆。潘阆微一耸肩,那海东青即腾空飞去。年轻公子受到公然挑衅,心中更怒,一张白脸涨得通红,右手不由自主地去拔腰间长剑。忽有一名四五十岁的紫袍官员抢上前来,附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年轻公子这才悻悻松开已经握住剑柄的手,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滚!”

阿图如蒙大赦,忙从地方爬起来,催促潘阆几人上马,继续朝城中赶去。

默默驰出几里,张咏忍不住问道:“阿图,那年轻相公是谁?他身后那穿着紫衣公服的官员又是谁?”阿图脸色惨白,不断举袖抹汗,嘶声道:“年轻相公是本朝皇子。紫衣官员是邢国公宋偓宋相公,也是当今官家的岳父。你们几位郎君闯下大祸了!”

原来那前呼后拥的年轻公子即是太祖皇帝赵匡胤的长子赵德昭。赵匡胤本育有四子,其中长子赵德秀和第三子赵德林均早夭,第四子德芳生母地位卑贱,唯有第二子德昭为第一任皇后贺氏所生,是本朝地位最尊的皇子,也是目下的嫡长子。

张咏闻言大吃了一惊,道:“原来是皇长子,难怪能有这样的排场。”

王嗣宗不满地道:“潘老弟适才实在太过轻率了!你明明见到对方的架势,就算你不愿意将飞鹰给赵相公,也不该反唇相讥。”潘阆不以为然地道:“皇子又能怎样?明明是他辱骂我在先,我还要抱着他的大腿,哭着喊着献海东青给他么?”

张咏虽不大喜欢潘阆为人古怪,却对他这份威武不屈、不媚权贵的傲骨很是赞赏,忙道:“这事确实不能怪潘阆,对方出言不逊在先,况且他也不知道赵相公的身份。”

寇准歉然道:“潘大哥,这事其实还是怪我,我不该要了你心爱的海东青作为生辰贺礼。”潘阆摇摇头道:“是我自己提出要送俊鹘给符相公作为生日礼物。王兄,张兄,寇准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散漫放浪惯了,若是当真就此惹下了大祸,我潘阆自己一力承担,你们不必烦心。”

张咏道:“既然潘老弟已经说明飞鹰是给符相公的礼物,未必会惹来什么祸事。阿图,我倒想问问你,本朝习俗,以寒食、冬至、元旦为最重要的三大节日,按照惯例,大小官员都要放假七天,以团聚家人,庆贺节日。今日明明是寒食节,是七日长假的第一天,为何班荆馆破例聚集了这么多文武官员?他们是在等候你家李员外么?”

阿图陪笑道:“张郎就会说笑,我家主人不过是个商人,如何能劳动皇子出城亲迎?”

张咏道:“难道是被召回京师的前原州防御使王剑儿?我今日曾经遇到过他,不过他随行的货物太多,装了十来辆太平车呢,按脚程算来,他今日怕是到不了开封。”

他所说的王剑儿即本朝开国功臣王彦升,其人因剑术高超得了“王剑儿”的别号,后周时任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是赵匡胤最为倚重的心腹。陈桥兵变后,赵匡胤派王彦升为前锋,带兵先入京师。王彦升回京后,果断地杀死了后周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在京巡检韩通及全家,消除了唯一可能反击的军事力量。宋朝立国后,王彦升升任京城巡检,负责开封的治安,正是韩通之前担任过的官职。然而得意忘形的王彦升某晚趁酒醉闯入了宰相王溥家中,强行索要贿赂。王溥是后周遗臣,见王彦升公然带兵闯入,惊惧异常,置办了一桌酒席,好不容易敷衍了过去。次日一早,王溥进宫,将王彦升言行密奏太祖皇帝。赵匡胤暴怒,王彦升从此失宠,被外放为地方官,专门负责西北边防。

阿图连连摇头道:“不是王相公。”张咏道:“那还有谁?算里程,今日天黑前能到开封的只有你家主人了。”阿图道:“决计不是我家主人。”

潘阆忍不住插口道:“他们等的是北汉使者!”张咏十分意外,道:“什么?”王嗣宗连连道:“决计不可能。北汉一意投靠契丹,是本朝死敌。当今皇帝雄才大略,志在统一天下,北汉占据我河东十二州之地,非讨平它不可。”

潘阆只微笑望着阿图不语。阿图结结巴巴地道:“你……潘郎如何会知道?”潘阆悠然道:“宋偓宋相公都出现了,实在不难猜到。”

宋偓是当今身份最贵盛的大臣——他跟唐代名相宋璟同族,祖父宋瑶在唐代任天德军节度兼中书令,位极人臣。父亲宋廷浩娶后唐庄宗女义宁公主,他本人娶后汉太祖刘知远之女永宁公主为妻,长女宋氏则为当今皇后。而北汉开国皇帝刘崇是后汉太祖刘知远的亲弟弟,因而论起辈分来宋偓是当今北汉皇帝刘继元的姑父,宋皇后则是刘继元的表妹。

张咏、王嗣宗、寇准均是聪明过人,起初虽觉得潘阆所言匪夷所思,但仔细一想确实有理——负责大宋北部边防的最高将领是关南兵马都部署陈思让,而陈思让跟赵匡胤是儿女亲家,其女儿嫁给了皇子赵德昭。再算上宋偓身份的因素,能劳动皇子和王公同时出城在驿馆等候迎接的,确实只有北汉使者。自从乾德三年宋师平后蜀、开宝三年平南汉后,天下已逐渐露出一统之势,大宋军威盛极一时。传说官家的下一个目标将是占据河东之地的北汉,这是因为目前残存在中原与宋并立的北汉、南唐、吴越几个国家中,不但以北汉国力最弱,而且南唐、吴越两国国主早已向大宋纳贡称臣,唯有北汉仗着辽国支持,与大宋对抗,不断派军队入宋境抢掠,大宋早有用兵河东之意。不久前,在外担任节度使之职的曹彬、王全斌等名将奉旨回京,动武之势似如箭在弦上。在这个紧要关头,北汉派使者来到开封,应该是跟大战在即的风声有关。但既然皇子和王公都赶出城迎接,规格之高,从所未有,应该是北汉当权者事先已露了口风,是极好的兆头——割城请和是必须的,说不定还会就此归降,那么大宋和北汉之间免去一场大兵祸,两国的百姓都有福了。

如此看来,那些麻衣盗贼肯定不是真正的强盗,他们的目标不是李大员外的财物,而是混杂在商队中的北汉使者。难怪他们个个武功高强,也难怪那个散指挥都知杜延进一听到飞鹰是海东青,立即就将寇准三人当成了契丹探子,想来他也怀疑那些盗贼是辽国人派来的刺客。北汉想低调行事,瞒过辽国叔皇帝,偷偷与大宋媾和,不料消息泄露,辽国派出大批刺客明目张胆地赶来中原狙杀,行刺地点竟然选在张良刺杀秦始皇的千古名地博浪沙,可谓深具讽刺意味。

不过还是有一个极大的疑问,脚夫们又是什么人呢?那些人虽然用席帽遮住了面孔,但他们的肤色、体形、甚至包括坐靠、行走的姿态都能显示出是真正的脚夫。就算是辽国的脚夫,也不可能有那么大一群人溜过边卡而不被边防觉察。况且,正如寇准之前所言,他们若真跟辽国有关联,被人收买来对付北汉使者,如何不与契丹刺客同时动手?又为何一定要劫走那辆马车?

寇准几人被押来商队时,诸人均以程羽和李稍为中心,并没有看上去像是北汉使者的人。早先那些去追赶马车的人马应该就是使者和他的手下,包括那武艺极高的银枪少年。可是推算起来,被脚夫们劫走的车中肯定没有什么要紧人物,不然李稍和程羽早就吓得亲自出动了。那么马车中的乘客到底是什么人,令北汉使者无比紧张,甚至亲自冒险去追赶,而一路负责掩护使者行踪的开封第一首富李稍却并不如何关心?

张咏还想从阿图口中套些话出来,不料那厮儿甚是精明,自潘阆提到北汉使者后,便连连摇头称什么也不知情。张咏追问不到,更加急躁,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还是寇准道:“既然跟北汉和谈的事情还没有公开,属于朝廷机密大事,我们还是不要多问的好。”

张咏见他严肃正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就听寇准的。”又道,“你知道么?我家乡濮州鄄城有一位姓王的教书先生,原是太原人氏,凡事正儿八经,一丝不苟,人们都称他为老西儿。你年纪虽小,老成持重却不在老夫子王老西之下,堪称寇老西。”寇准喜他性情豪迈随性,也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

潘阆道:“寇老西,这个别号好,既衬寇准为人沉稳,他的祖籍也恰好在陕西,可谓应人应景。”王嗣宗笑道:“咱们几个人以寇准年纪最小,偏偏他堪称一个‘老’字。”

阿图见众人终于有了别的话题,不会再行逼问,忙道:“几位郎君都是第一次来汴京么?那么晚上可要好好出去逛上一逛。今天是寒食,城里热闹得很,有好多新鲜玩意儿,可是平时看不到的。”

张咏问道:“京师什么地方最热闹?”阿图骄傲地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我们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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