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吉是1535年的进士,比内阁中所有人的资格都老,岁数也比所有人大,时年六十二岁。赵贞吉是阳明学信徒,和当时在江湖上行走的很多著名心学人物都有来往。但他的心学造诣到底有多高,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王阳明坚决反对傲,说千罪百恶,皆从傲上来,而赵贞吉不但外貌不谦和,内心也绝未对任何人恭敬过。他希望自己是个传奇人物,于是舆论满足了他,把他塑造成一个传奇人物。
1550年,俺答汗兵团围困北京,要求上贡,赵贞吉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上疏反对。廷议之后,朱厚熜要徐阶主持此事。赵贞吉不知怎么想的,却去找严嵩。严嵩当然不见他,于是他在严府前撒泼,臭骂严嵩。严嵩不是那种躺着中枪还给你笑脸的人,于是将他贬到蛮荒之地的贵州荔波做县长助理。之后,赵贞吉凭借才干和气魄,渐渐回到权力中心。朱载垕继位时,他已做到礼部左侍郎(礼仪教育部第一副部长)。
赵贞吉是个肚里有货的人,据说他自幼酷爱读书,每天诵书一卷,和人聊天时,手中拿本新书,聊天完毕,这本书的内容已装进脑海。读书多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嘴巴闭得紧紧,一种是嘴巴从未闭过,侃侃而谈,赵贞吉属于第二种。朱载垕对赵贞吉百科全书似的脑袋很赞赏,于是在1569年八月,将其送进内阁。
当他冷笑着出现在内阁时,张居正意识到,一向平静的内阁将不复存在。
张居正能有这样的意识,全因为赵贞吉是个透明的瓶子,一眼看到底。他对同乡陈以勤还算有礼,但对李春芳尤其是张居正的态度,完全是倚老卖老,傲慢至极。他经常叫张居正为“张子”,类似于今天的“我说小张啊”。他初进内阁时,张居正出于尊老的美德,经常向他请教些非常简单的问题,每当这时,赵贞吉就拿出他的招牌动作,先对张居正翻个白眼,然后鼻孔里喷出两股气,最后鼻孔朝天说道:“唉,非尔少年所解。”
说赵贞吉有气魄,并非虚语。在入阁谢恩时,他指出朝纲边务,一概废弛,决心拼了这把老骨头,整顿国事。说他有才干,恐怕也有,但未必卓著。
他入阁不久,宣大军区报告俺答汗要进攻蓟州。朱载垕要内阁讨论对策,赵贞吉当仁不让,先发睿智豪迈之言。他说:“俺答汗此次必攻蓟州。”
张居正小心翼翼地问:“您有什么依据吗?”
赵贞吉白了张居正一眼,不说依据,只是说:“立即和兵部商议,派重兵到蓟州,蓟州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不能让俺答汗在蓟州讨到一点便宜。”
赵贞吉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无条件地支援蓟州,这不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问题,而是要付出高昂代价的问题。而且,没有任何证据充分证明,俺答汗肯定要进攻蓟州。这么多年来,俺答汗非常不靠谱,今天说进攻这个,明天说进攻那个,其实哪个也没有进攻。忽然有一天,他什么都没说,明朝边境却遭到大规模攻击。
陈以勤看赵贞吉情绪亢奋,似乎要凭此一事而成就万古之名,不禁插嘴道:“这事,还是该听听太岳的意见吧。”
赵贞吉对这不和谐的声音表示不满,看准了陈以勤:“小陈啊,小张太年轻了吧。”
陈以勤突然对赵老头的倚老卖老厌恶到极致,发高声道:“张居正虽然年轻,可比您还早入阁。三年来,张居正和兵部无一日不沟通。”
赵贞吉的脸色微微变化,李春芳立刻注意到,急忙咳嗽一下,示意陈以勤闭嘴。陈以勤不是那种肯仗义执言到底的人,于是收了嘴。
陈以勤说得没错,张居正在朱载垕继位的三年时光中,向帝国国防投入了不打折扣的精力。当徐阶和高拱斗得死去活来时,他正和兵部尚书霍冀对着帝国将领的花名册冥思苦想;当徐阶驱逐郭朴时,张居正正和从边境回来的官员喝酒——酒是上好的酒,他自带——他替人家斟酒,听人家说边境之事;当徐阶离开,李春芳和陈以勤在内阁闭目养生时,张居正却在书房里认真研究帝国边防的漏洞。这种良苦用心,使他成为明帝国的军事专家和一流的战略家。
早在1568年五月,张居正就和兵部尚书霍冀搞了个大动作:调军事天赋出色的总督两广军务的老将谭纶回中央政府担任蓟辽保定总督,又调在南方抗击倭寇成绩斐然的名将戚继光北上,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宜。也就是在这时,张居正和谭纶、戚继光结下深厚友谊,为日后的国防安全奠定了坚实基础。
戚继光,山东人,年轻时风流倜傥,极具个性。贫寒的家境未阻挡他刻苦读书的热情。1544年时,戚继光继承祖上职位,任山东登州卫的中级官员。之后,凭借出色的才干屡立奇功。1555年,他被调往浙江防御倭寇,百战百胜,终于把自己锻造成英雄人物而名扬天下。
张居正和戚继光的结识无从考证,不过张居正是有心人,对出色的将军总会密切关注,所以和谭纶、戚继光结识也在意料之中。他不但对人,而且对帝国军事的深入也可谓无微不至。
1568年末,谭纶请求中央政府拨款在边疆修建碉堡。兵部已准备拨款,却被张居正拦了下来。他给谭纶写信说:“你们的报告里说,一个碉堡需要五十人守卫,你们说要建造一千个碉堡,那这就需要五万人。我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想把这五万人训练成碉堡守卫吗?如果这样,一旦野战,该如何?另外,碉堡周长一丈二尺,五十人在里面,又加上守卫之具和衣粮薪水,岂不是太狭窄了?”
这等精审,如果没有对国家安危的责任心和高度的政治敏感度,是绝不会拥有的。
对于帝国最厉害的敌人俺答汗,张居正几年来竭尽所能搜集其资料以及研究其战略战术。渐渐地,他了解了对手,甚至超越了俺答汗对自己的了解。
所以当他问赵贞吉为什么肯定俺答汗进攻蓟州时,只有最后入阁的赵贞吉嗤之以鼻,李春芳和陈以勤都明白,张居正是这方面的专家。遗憾的是,两位阁老修身养性,臻入化境,稍见风吹草动,立即闭嘴。所以,张居正这位专家就成了摆设,赵贞吉眼中的摆设。
张居正之所以肯定俺答汗不会进攻蓟州,一是对俺答汗不靠谱的科学认识,二则是几个月前,明帝国在他和兵部尚书霍冀的主持下,于郊外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典礼。参加这次阅兵的正是谭纶和戚继光训练的新兵。连对军事最迟钝的人看到那场大阅兵后,都变得豪气干云,两眼放光。
大阅兵向来是对敌人和平展示武力,俺答汗不可能不知道这次阅兵,更不可能不知道明帝国的军队有了实力上的突飞猛进。所以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以身试险。
赵贞吉似乎没有注意到那场大阅兵,所以他异常忙碌起来,对蓟州城增兵增粮,每天工作到太阳西坠,月亮升起,仿佛他是帝国最忙碌的中流砥柱。
但一个月过去了,俺答汗用悄无声息抽了赵贞吉一个响亮的耳光。赵贞吉很颓唐,张居正冷眼旁观,叹息的同时发出阵阵讥笑。
赵贞吉虽然皮已糙、肉已厚,却异常敏感,他感知到了张居正的讥笑。他看着张居正说:“我说小张啊,这个军事啊,你以后要多加留意,你既然有这方面的天分,就该好好利用,不要浪费了。如今国防正值多事之秋,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张居正看着他,眼神复杂。赵贞吉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其他事你就不要掺和了,内阁有我,啊,还有李首辅呢。”
张居正厌恶赵贞吉,他厌恶一切想要独霸内阁却没有能力的人。可他不能像徐阶把高拱打得人仰马翻那样把赵贞吉打趴在地,因为他没有力量。
他看着赵贞吉那张肥嘟嘟的脸,突然产生了一丝小抱怨:走了高拱和徐阶,又来了这么个东西,谁来把他一脚踢出去啊!
他的小抱怨似乎感应了上天。上天有好管闲事之德,于是派了个人来。
1568年最后一个月的某日,有人撞开了内阁的大门,整个紫禁城都晃动起来。他大踏步地走过陈以勤的办公桌,点了点头:“你好,陈公。”陈以勤张大了嘴巴,看着他的背影。他又走过赵贞吉的办公桌,只是傲慢地点了点头,没说话。赵贞吉一眼就认出了他,发出一声冷笑。他又走过李春芳的办公桌,大声说:“李公,好久不见。”李春芳被吓得从吐纳术中苏醒,正要看时,只能看到背影。最后,这个人在张居正办公桌前停了下来,仿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停下脚步。他敲了敲张居正的桌子,张居正抬起头,看到一张刻薄的笑脸。张居正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啊呀,你回来了!”
来人一笑,点了点头,回首扫了一眼内阁里的所有人,语气里带上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说:“是的,我回来了。”
如你所知,这个人就是高拱!
高拱对阵赵贞吉
张居正对高拱的归来充满喜悦和幻想,多年前二人登香山顶峰,互诉壮志的情景跃上脑海。张居正说:“高老是同道中人,又实力雄厚,国事有望了。”他并未因高拱是恩师徐阶的政敌而产生愁绪,他是个胸怀宽广、眼光高远的人,一心只为国家。况且,徐阶是他恩师不假,可高拱也是他的好友。
虽然如此,他还是给徐阶写信安慰徐阶,他也知道徐老师高风亮节,所以说高拱归来,世局定当一新。徐阶有点寒心,又有点担心,他写信给张居正说:“高拱才干卓著不假,可脾性太刚,有仇必报。世界上有种人你死都不要得罪,高拱就是这种人。”
徐阶在信中还谈到一件事,他说高拱能咸鱼翻身,朱载垕身边的三个太监伙伴功不可没。而这群畜生所以帮高拱,是因为有个叫邵方的“大侠”周旋的结果。徐阶有点酸溜溜地说:“这个邵方最先找的是我,说能让我复起,可我把他当成江湖混饭吃的,胡说八道。后来听人说他去找了高拱,高拱在家中都快憋死了,死马当活马医,想不到这小子本事通天,真就办成此事。”
张居正对高拱的复出底细其实一清二楚,也知道那个叫邵方的“大侠”。当时政府有传说,邵方和朱载垕身边的三个太监交情匪浅。看来,高拱的复出就是朱载垕身边那三个太监的运作。当然,高拱是朱载垕最中意的老师,这层私人关系也是高拱复出必不可少的。
徐阶要张居正提防高拱,既出于师生情谊,又出于对自己家族的担心,一旦张居正完蛋,有仇必报的高拱绝对不会放过他徐阶一家。
张居正开始时还认为徐老师的担心是多余的,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姜的确是老的辣。
高拱复出的时机妙不可言。吏部尚书杨博致仕,高拱就请朱载垕把吏部尚书的位置也给他。那三个太监一起用力,高拱轻易如愿以偿。历史似乎要给世人上演一场好戏,高拱得到吏部尚书职务的一个月后,他在内阁最大的劲敌赵贞吉也获取了都察院院长的职务。一个是控制行政和人事权的大学士,一个是控制监督权的大学士,二人可谓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虽然高拱还未向内阁的任何人发动进攻,可所有人,尤其是赵贞吉已经感受到高拱无形的,如泰山压顶般的力量:高拱做事雷厉风行,今日事今日毕,头脑冷静而稳准狠,仅一个月时间,就把吏部搞得绘声绘色,井井有条。
一搞定吏部,高拱就发动复仇计划,将徐阶从前的一切政治举措通通推翻。徐阶曾以朱厚熜遗诏的方式赦免“大礼”“大狱”被牵连的官员,高拱又把他们重新贬黜一回;徐阶把朱厚熜身边的那群臭道士关进监狱,高拱就把他们放出。也就是说,高拱推翻了朱厚熜遗诏,其实也就是推翻了徐阶,而朱厚熜遗诏是徐阶和张居正共同拟定,张居正立即感觉乌云笼罩到自己。
但高拱似乎没有向他动手的意思,他拍着张居正的肩膀说:“太岳啊,咱们要做的事太多了,你看我忙得四脚朝天。”
张居正笑了笑,高拱突然对着一份文件吼起来:“蠢材!蠢材!来人,把这个人给我叫来,我看看他到底有多蠢!”
张居正对高拱的歇斯底里已见怪不怪。高拱办事,容不得别人犯一点错,否则就是暴跳如雷,把对方骂得后悔来到世上。有人说,人对一件事愤怒是因为没有智慧解决这件事。可张居正有时候就会想,愤怒本身何尝不是智慧?高拱用臭脾气在官员中建立权威,这不正是另一种政治智慧吗?
让张居正欣慰的是,高拱从来未对他发过脾气,也未先对他动手。高拱最先对付的人是赵贞吉,这也是张居正最希望的。
如果夏言是锋芒毕露的长枪,那高拱就是魔鬼附体的紫金锤。如果高拱是个锤子,那赵贞吉就是狼牙棒,谁都不是省油的灯。所以,两人的争斗势不可免。
高拱嗓门大,赵贞吉比他还大;高拱吹胡子,赵贞吉就瞪眼;高拱拍桌子,赵贞吉就骂街。整个内阁每天鸡飞狗跳,让人不得安生。1570年七月,陈以勤上疏说,自己大概得了神经衰弱症,头痛头昏,怕声耳鸣,不能继续待在工作岗位,他主动放弃权力,离开了内阁。
陈以勤一走,李春芳捶胸顿足,对张居正说:“陈公不仗义,突然就辞职了,事先也不通知我一声,你看我现在还赖着这个首辅的位置不走,真是罪孽深重。”
张居正只能苦笑,高拱和赵贞吉的恶斗居然把陈以勤搞得神经衰弱,又把李春芳折磨得神经兮兮。这种内斗除了让人寒心外,还能有什么!
李春芳请辞,朱载垕不允,李春芳就不去上班,给高拱和赵贞吉的角斗场腾出更大空间。内阁已空,高拱决定和赵贞吉作最后一战。
1570年十月,高拱上疏请求朱载垕对科道(六科给事中和十三道监察御史)进行考察。科道官员都是言官,高拱上次被逐就是这群言官的“功劳”,一来他要复仇,二来,赵贞吉是言官大本营都察院瓢把子,借此剪除赵贞吉的羽翼,可谓一石二鸟。
赵贞吉积极迎战。按规,吏部和都察院主持这次言官考察。高拱把赵贞吉的所有人全部判为不合格。赵贞吉针锋相对,也把附和高拱的言官统统画叉。
近二百人的言官,考察之后连四桌麻将都玩不起来。整个朝廷震动,朱载垕也震动,他十分惊骇:想不到有这么多不合格的言官!
张居正看了许久的戏,终于站出来调和。高拱和赵贞吉也不想这样僵持下去,于是都给张居正面子。
高拱提出,双方人员,一概保留,但那些没有站队的,曾经攻击过他的言官必须全部清退。
赵贞吉见高拱未损害自己的利益,欣然同意。这是十足的愚蠢,它使外人产生了高拱在这次战役中取得了决定性胜利的印象。附和高拱的言官越来越多,赵贞吉的实力正在削弱。
高拱和赵贞吉的此次争斗告诉我们,站队有风险,不站队也有风险,人事无常,政治不靠谱。
张居正又一次提心吊胆,因为高拱清退的言官大多数是当年徐阶的人,其中有个阳明心学门徒耿定向,还是张居正要好的朋友。他忐忑地想到,高拱会不会对自己下手。但是高拱仍然没有,高拱的注意力全放在赵贞吉身上,在他眼中,整个天地都不在,只有赵贞吉。
考察言官后,赵贞吉有些心力交瘁,他毕竟年纪大了,经不住政治斗争的狂轰滥炸。他想休整一段时间,想不到高拱突然使了个回马枪,重启战端。
攻击赵贞吉的是高拱的言官头马韩楫,他弹劾赵贞吉庸横,考察过程中存着私心。
考察过程中存私心,高拱也有。赵贞吉此时最正确的反击应是指使他的言官攻击高拱。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居然亲自上阵抗辩,说:“真正庸横的是高拱!”最后他气急败坏地要两败俱伤,“如果皇上和舆论认为我应该去职,我就离开,但高拱必须把吏部尚书的职务交出来!”
这已不是战斗,也谈不上抵抗,只是消极地要鱼死网破。高拱冷笑,因为他赢了,皇上绝不可能拿官职做买卖。
果然,朱载垕在三个太监伙伴的帮助下,认为赵贞吉有失人臣体统,居然要在如此庄严的庙堂做买卖,这种风气要不得。朱载垕说:“老赵啊,你反省一下啊。”
赵贞吉明白,胜负已分。他开始收拾办公桌,但老天爷不想让他和当年的高拱一样,走得那么痛快。所谓曲折婉转,才是人生。
这个曲折婉转给了赵贞吉一个希望,他以为翻身的机会来了,但事后证明,这是假象。这个曲折婉转已和他赵贞吉无多大关系,因为主角是张居正。张居正担任首辅之前,最光辉的一刻来临,他抓住了机会,给了历史一份完美的、让人惊喜的答卷。这个曲折婉转就是俺答汗封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