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有些怨念的吴邪此刻心情忽然变好了。“其实早起散散步也不错啊。”他咬了一口肉包子,看向左侧的张起灵。
“嗯。”
“包子好吃吗?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流沙包。”
张起灵把咬了一小口的包子递到吴邪面前。
“怎么了”
“给你吃。”
“不好吃吗?”吴邪好奇地望着张起灵,“还是你不喜欢流沙包要不我把肉包给你或者在前面再买别的吃的”
“你喜欢。”
“啊”吴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张起灵的意思是因为自己喜欢流沙包所以他把咬过的流沙包给自己吃,“哦哦不用不用,我明天再吃,天天吃的话再喜欢也会腻。”
张起灵的手伸了回去。
默默走了一段路。
就在吴邪觉得要说点什么调动一下气氛的时候,张起灵开口了,“还喜欢什么?”
“我啊?我喜欢的东西有很多,喜欢睡懒觉,喜欢多云天气,喜欢看帅哥美女,喜欢古诗词,喜欢我妈做的饭,喜欢跟爸爸下棋,喜欢看三叔一脸不爽但又干不掉我的样子,喜欢流沙包和豆浆,喜欢蓝色,喜欢听胖子讲笑话,喜欢……”说到这里,吴邪突然停了下来。
“嗯”张起灵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反正就很多啊,我喜欢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呢?”
“什么意思?”
吴邪看着张起灵,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如水般温柔。
他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吴邪,你也喜欢我吗?”
吴邪的大脑瞬间死机了。
☆、君心如月
那天早上吴邪终究没有陪着张起灵去图书馆。
在张起灵问出那句话之后,吴邪傻了很久,大脑重新运作之后,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落荒而逃。
张起灵的本意并不是要吓他,只是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吴邪的过度反应给了他一个提示。也许,那些他以为莫名其妙的关心和靠近,都源于不能简单归为“喜欢”的感情。
而他竟然对此有些欢喜。
周一去学校,一向热情过度的吴邪反常地不搭理张起灵,直到快迟到了才进教室,下课铃一响就立马离开教室,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胖子很是奇怪,“小哥,天真这是咋了?忘吃药了”
张起灵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知道。”
一天的课上完了,吴邪沉默着收好课本拎了书包就往外走。张起灵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这样冷淡的吴邪,他很不适应。但是,他没有去质问他。他打算等吴邪想清楚再决定要以何种距离相处。
教室里的同学大部分都走了,胖子也走了,张起灵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出教室没几步,就被一个眉清目秀的女生拦住了。
“张起灵,我……我喜欢你!”女生红着脸递上一个心形的礼盒,勇敢地直视着他。
他看着举在他胸前的礼盒,再看看女生害羞却坚定的眼神,说,“我不认识你。”
“我是九班的云彩!我喜欢你很久了,请接受我的心意!”
张起灵觉得她的名字很熟悉,想了一下,好像胖子提过是他喜欢的类型。“我……”
张起灵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云彩就把礼盒往他手里一塞,跑了。
张起灵皱眉看着手中的礼盒。吴邪不在,他不知道该拿这个东西怎么办。他忽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依赖他。
吴邪去而复返,看到的就是张起灵看着礼盒发呆(其实是苦恼)的样子,愣了一秒,然后就炸毛了,几步奔到他面前,“谁送的”
“……云彩。”这个人愿意跟自己说话了,不闹别扭了张起灵有些摸不清吴邪的套路。
“你收了”吴邪一副“你敢答应一个试试我就宰了你”的凶样。
张起灵看着吴邪,忽然觉得很有喜感。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微微笑了,“她硬塞的。”
吴邪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为什么躲我”
吴邪眼神闪烁,上下左右前后都看了遍,就是不看张起灵,“我没有。”
“现在还在躲。”
吴邪不说话。
“你回来干什么?”
“……看看你还在不在。”
“然后”
“我想搞不好今天又有人来送情书,结果还真的是!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招桃花呢?我长得又不比你差,为什么没有人给我写情书送礼物?”吴邪豁出去了,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胖子喜欢云彩,你不许答应她。还有啊,老吴跟我说你很有潜力上清华,考上大学前你不许谈恋爱!”
“说完了”
吴邪点点头,看着他手里的礼盒,觉得碍眼,一把抢过来就要往楼下扔。
张起灵动都不动。
“喂,我真扔了云彩这么漂亮,你真舍得”
“这个不重要。”张起灵伸手握住他的手,说,“你开心就好。”
“真是……败给你了。”
“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张起灵的双手撑在他肩上,拉近彼此的距离,“你也喜欢我吗?”
“什么啊,全校女生都喜欢你,所以你觉得我也应该喜欢你吗?”吴邪低着头,露出的耳尖有点红。
张起灵叹了口气,松开手,直起身,又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算了。”说完伸手拿过礼盒,随手往楼下一扔,居然还准确地扔进了垃圾车里。然后他扯了一下书包带,往楼下走去。
等吴邪反应过来,张起灵已经走到了楼下校道上。
吴邪呆呆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有种错觉,如果他就让他这样走了,也许他一辈子也别想再走近他了。
他拔腿往下跑,拿出了百米赛跑的速度,终于在自行车棚里逮到了张起灵。
“你……你为什么不等我”吴邪气喘吁吁地弯下腰,一只手拉着张起灵的左手肘,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半抬着头问他。
张起灵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拂开了他的手,“就这样吧,吴邪。”
吴邪傻傻地反问:“什么叫就这样吧?什么叫算了张起灵你什么意思?”
“这件事我也是刚发现不久,所以我问你,”张起灵的眼里好像起了雾,让人看不清眼神,“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
“……可是,我们都是男的……”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张起灵眼眸低垂,弯腰开了锁,把自行车推出来,再次背对着吴邪越走越远。
这一次吴邪没有追上去。
两个人的路太难走,他没有信心能一直走下去。
☆、你我之约
吴邪一晚上没怎么睡好,总担心第二天张起灵不会来学校,早早就来到学校等他,可是一直等到上课铃响,也没有看见张起灵。
语文课上到一半,张起灵推开了教室门。老师问他为什么迟到,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发烧”,然后老师就让他进来了。
张起灵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放下书包,掏出课本和纸笔,动作一气呵成,整个过程目不斜视,仿佛旁边的吴邪是看不见的空气。
吴邪觉得很尴尬。然而当他瞄到张起灵比平日苍白的脸色,又有些心疼。“你发烧了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张起灵淡淡地回了一句,“退了。”
“你怎么又发烧?伤到哪了”
张起灵头也不抬,手下记着笔记,同时突出两个硬邦邦的字,“没事。”
吴邪忽然有种跟张起灵还不熟的错觉。“你怎么了”
这一次张起灵没有回答。
吴邪不死心,又问了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张起灵还是没有回答。
“好吧。你不理我,我还不稀罕呢。”吴邪赌气不再跟张起灵交谈。
又是沉默的一天
胖子看气氛不对,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就怕他们两个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一放学,张起灵背了书包就走,动作迅速,丝毫不拖泥带水,而且自始至终不看吴邪一眼。
瞅着张起灵走远了,胖子才敢问吴邪,“天真,你俩咋了?小哥这是生气了”
“爱咋地咋地,跟我没半毛钱关系。”跟胖子待久了,吴邪的中文用得越来越好,就是腔调有点奇怪。
“我看小哥这脸色不对呀,白得跟鬼似的,不会还烧着吧?”
“爱烧不……还烧着他早上说已经退烧了呀。”
“我看你还是去看看他吧,他一个人住,真病倒了咋整啊?”胖子知道吴邪和张起灵住同一个小区,而且张起灵一个人住所以吴邪常常上门蹭电脑玩网游,在他的印象里,张起灵跟吴邪之间的联系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病了你不心疼”
“你才心疼!你全家都心疼!”
“好好好我心疼我心疼,你就帮我去看看小哥,行不?”
吴邪不说话,收好东西就走了。
胖子在原地傻笑。
阿宁走过路冲他头上拍了一掌,“发什么神经呢?”
“我高兴。”胖子继续乐呵,“阿宁我问你,你见过张起灵赌气没?”
阿宁一头雾水,“没有啊。”
“所以啊,天真同志不简单呐!”
“你是说张起灵跟吴邪赌气”
“不跟你说了,我也撤了,明天见!”胖子拿了书包就走了,剩阿宁一个人在教室,还没来得及说完下半句,“可是张起灵明天就要走了啊!”
暮色四合,温度一点点降下去,吴邪在张起灵家门口犹豫了好久,终于敲响了门。 来开门的不是张起灵,是校医齐镜。
吴邪一愣,怀疑自己敲错了门。
张起灵的声音传过来,“谁”
齐镜笑嘻嘻地把吴邪请进门推到张起灵面前,“是小天真来看你了。”活脱脱另一个胖子。
张起灵裸着上半身坐在客厅沙发上,吴邪清楚地看见一只威风凛凛的墨玉麒麟盘踞在他大部分胸膛,看样子纹上去不久。
张起灵低着头,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不看吴邪。
齐镜松了手,吴邪没再上前,站在原地问:“你发烧是因为纹了这个”
他点头。
“为什么突然要纹身,而且一下子纹这么一大片”
回应吴邪的是一片沉默。
齐镜打破僵局,“哑巴你没事我就先回去了啊。小天真你留意一下,他今晚可能还会发烧,药我放在桌上了,给他吃药就行了。”
“你叫他什么?哑巴”
“嗯,他小时候可以一连几天不说话,所以我叫他哑巴。吴邪,你别犯轴,有些事哑巴不说,是为你好。”齐镜穿了鞋推开门,“我走了,你俩好好谈谈。”
门被关上了。
吴邪默默看着张起灵,问:“你和校医从小就认识?”
张起灵点点头。
“下午我去交作业的时候听老吴说,你办了转学手续,明天开始不会来学校上学了,为什么?”
张起灵不说话。
“……你是不是生我气?”
张起灵摇摇头。
“你真成哑巴了”吴邪笑了笑,“也好,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不说话也没什么。药都在桌上了,你自己吃药应该可以的,我走了,不碍你的眼。”
从吴邪进门到现在,张起灵一直没有看他。
“不过,还是想问一问,这么大面积的纹身,你疼不疼”吴邪转身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上,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张起灵的声音,他又笑了一下,“我走了,你保重。”
门开了,吴邪抬起脚,就要跨出去。
“你喜欢我吗?”张起灵的声音哑得厉害。
又是这一句。吴邪扯开一个无声的笑容。“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你还不是要走。”
“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这样不看他不对他笑也不跟他说话的张起灵,吴邪一点儿也不喜欢。
身后一片沉寂。
门关上了。
张起灵的眼睛红了。他抬起头,看向门口。吴邪在对着他笑。他看着吴邪一步步走近,蹲在他面前。
“刚刚我跟自己打了一个赌,如果门关了你还是不抬头看,我就真的走了。”吴邪看着张起灵笑,“我赢了。”
张起灵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一个回答。
“好吧,你也赢了。”吴邪把下巴搁在他膝上,仰头看他,“张起灵,我喜欢你。”
张起灵微微勾了嘴角,伸手揉了揉吴邪额上的头发。“我很开心。”
“你以后不许不理我。”
“好。”
“疼不疼”
“疼。”
“明天真的要走吗?”
“嗯。”
“不能不走吗?”
“……对不起。”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一阵沉默。
吴邪站起来,擦了一下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就这样吧。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嗯,这样也好。”说着说着就有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擦也擦不掉。吴邪用了好大的劲才忍住哭腔,“张起灵,再见。”
张起灵站起来,伸手轻轻抹掉他的泪,“不要哭。”然后他抱住他,越抱越紧,好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带走。“给我时间,等我变强大,好吗?”
张起灵等了一会儿。
吴邪伸手回抱他,说:“好。”
第一眼见到他,自己就为他着迷,他生病自己会担心,他收情书自己会生气,他难过自己会伤心……舍不得他再变哑巴,舍不得他一个人,舍不得这份喜欢,所以还是答应了。
那一年吴邪十六岁,他觉得人生那么长,等个十年八年没问题。等张起灵回来,一切又会好的。
☆、别来无恙
毕业四年后,吴邪盘了大学附近的一个小书吧,请了颜值超高的小花和脑洞奇大的王盟当帮手,卖咖啡,卖书,卖笑,也卖情怀,生意不坏,够他维持一个小资文青的生活水准。
吴邪今年26岁,这个年纪对一个男人来说不算大,但对抱孙心切的父母来说,已经是大龄青年。拗不过父母,吴邪最终还是答应了相亲。
什么事都一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吴邪已经习惯在各种风格的咖啡厅里和陌生女人谈笑风生或冷面相对。但是,这样相亲的结果只有一种,那就是让他觉得现在的人生相当无趣。
他已经很少想起张起灵。
十年过去了,不知道那时俊美的少年长成了什么模样,何况现在他也不想再知道了。
他等了十年。十年发生了太多事,胖子追到了云彩又分了,他高考发挥失常进了一所三流大学,父母生意失败导致家境败落,三叔与女学生恋爱被家长和学生唾弃……也有好的事情,比如刚毕业第一份工作就认识了小花这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和天然呆又爱开脑洞的王盟童鞋,毕业第二年就供起了市区两室一厅的房子,现在又有了自己的书吧,每天都可以看到各种前来搭讪和被搭讪的软妹子……
在一年又一年的杳无音讯和盲目等待里,吴邪耗光了自己对爱情的憧憬。
小花最近常常取笑他,“活到这份上还没正经谈过恋爱,直接买块豆腐撞死买根面条吊死以及买颗红豆噎死算了。” 所以今天吴邪正儿八经地穿了西装刮了胡子做了发型,一副精英模样,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等相亲对象。他决定了,如果对方不是太奇葩,父母又满意,他就可以结婚了。
他觉得自己做好踏进婚姻这座坟墓的准备了。
但是老天很爱开他的玩笑。他空等了两小时,相亲对象连影儿都没有。
吴邪喝完了两杯黑咖啡,又坐了一会儿,就结账走了。
站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灯变绿灯,吴邪心下茫然,有些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起,响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用很客气的语气应答:“您好……”
“我是张起灵。”
吴邪愣了一下,红灯变了绿灯,他却停在原地不动。
“我回来了。”
“……很好。”太意外,吴邪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所有下过的决心好像都不见了。
“你在哪里?”
“……”在你不在的这里。
“我在你家楼下。”
“……哪个家”
“你原来的家。”
“我不住那里了。我们,没有必要见面了。”
“我想见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张起灵的声音清冷却不失好听,但吴邪此刻听着却觉得如此陌生。
“我不想见你。”吴邪挂掉了电话。
红灯再一次亮起,吴邪站得笔直,等待着下一次绿灯。
☆、久别重逢
吴邪设想过很多与张起灵重逢的场景。他想象自己可能会又哭又闹,可能会喜极而泣,可能是云淡风轻,可能与对方擦肩而过视而不见,也可能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但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__他不知不觉走向从前的家,远远便看见一道笔直的身影立在他家楼下,仰望的姿态有几分陌生,却又带着几分熟悉。他看不见脸,但他就是觉得,那是张起灵。然后眼泪无知无觉落下来,他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他。
张起灵不知道自己仰望吴邪家有多久了,整栋大楼灯火次第亮起,他也没看到吴邪房间那扇窗有光逸出。他这才相信吴邪说的是真的,他不住这儿了,他不想见自己了。心有些莫名的疼,他设想过很多和吴邪的未来,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他终于低下头,回了神,要往外走,离开这伤心地。
踉跄着走出几步,便看到昏黑的树荫里沉默地立着一个影子,起初张起灵并不在意,当他越走越近,近到看清了对方脸上闪光的泪痕,他的心跳忽然骤停。
吴邪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看清自己,然后手足无措的停下脚步。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张起灵”
“是我。”张起灵又走了一步,抬起右手,手有些抖,轻轻抹掉了他脸上的泪,“吴邪,我回来了。”
吴邪仿佛被他的动作吓到,脸微微侧向一边,避开了张起灵的手。
张起灵的手僵在了半空。“你……好吗?”
吴邪伸手胡乱擦了几下乱七八糟的泪痕,清了清嗓音,说:“没什么不好。我爸妈在等我回家吃饭,我先走了。”
张起灵愣了一下,明白过来,“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吴邪说完就走。
张起灵看着吴邪直直往前走的背影,一直到吴邪上了楼不见踪影,他还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二日吴邪照常去书吧报到。
刚进门,就见小花和王盟躲在柜台看着某一个角落窃窃私语。
“干嘛呢你们?”
小花和王盟吓了一跳,看见是吴邪,居然一点都没有见到老板的慌张,而是极为自然地接了一句“看帅哥。”
吴邪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坐着一个一身蓝色休闲装的人,此刻正对上吴邪的视线。
张起灵!吴邪傻傻地看着他,忘了言语。
两人对视良久,小花觉得不对劲,在吴邪眼前挥了挥手,“认识”
吴邪回过神来,不再看他,“是故人。他点单没?”
王盟很狗腿地笑着,“点了点了,就一杯黑咖啡,说要等人,原来等的是老板您呐!”
吴邪看着王盟笑了笑,然后王盟就很识趣地闭嘴了。
小花倒是不怕,“得了吧,别在我面前摆你那老板架子,你那朋友坐那儿不过半小时,周围全坐满花痴女,营业额蹭蹭往上涨,你还得感谢人家呢。去招呼一下吧,打你进门起这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你。”
吴邪被噎了一下,调整好面部表情,转身,装作很坦然地走向张起灵。
“你来了。”张起灵看着吴邪神色平静地走到自己面前落了座,眼里起了几分期待。
“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胖子。”
“哦。”吴邪看了看眼前空了的咖啡杯,“喝完了就走吧,我这儿不欢迎你。”
张起灵脸色一下子冷下来。
“你走的时候我答应等你,我等了十年,你如今回来,我们就算两清了。如果这些年你没有大变,想来你也不是纠缠不清的人,我们以后桥跟桥路跟路,不必再有联系。”
张起灵用了很大的力气来控制自己不去拉住已经站起准备离座的吴邪,神色黯然,“真的……回不去了”
吴邪直起身子,俯视张起灵,“我累了。请你体谅我。”
张起灵的眼里再无半分神采。“……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咫尺天涯
那日之后过了大半个月,张起灵再未出现在吴邪面前。
吴邪自觉自己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偶尔吓吓王盟,威胁他要扣工资,偶尔回家看看父母,扮演孝顺儿子,偶尔跟三叔喝喝小酒,感慨一下人生,日子和从前一样波澜不惊。
但在小花眼里,吴邪走神的次数比之前频繁了许多,打不起精神应付专门来看他的花痴女生,也不再心平气和练习瘦金体,他整个人都萎靡下去了,偏偏还强撑着不让自己显露半分颓废。
小花认为吴邪藏了很大的心事,但是不愿意说,也不愿意发泄,他思来想去,只能求助那个看起来十分不靠谱的胖子。
胖子来的时候,没有像往日那样跟小花斗嘴,双眼下一圈乌黑,肚腩小了一圈,看起来比吴邪更无精打采。
吴邪非常意外,“胖子,你怎么来了?又失恋了”自从胖子跟云彩分手以后,每谈一段恋爱必定容光焕发,每失一次恋必定精神萎靡,吴邪已经习以为常了。
“爷今儿没心情跟你耍嘴皮子。天真,我问你,小哥是不是找过你?”
吴邪一愣。
“得,看你这反应就是来过了。不是胖爷我不帮你啊,你也忒狠心了,张起灵好不容易回来,你居然不要他。是,他让你等了十年是他不对,可他一回来就找你了,你怎么还把他往外推?”
“张起灵说的”
“就他那性子,把自个儿憋死也不见得跟我说几个字,这都是他兄弟张海客告诉我的。昨儿我去见他了,好好一个小哥喝成一摊烂泥,还死活拦着不让我找你。”
“……”
“天真咱不折腾行吗?到时候小哥喝死心疼的还是你。”胖子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坐在吴邪对面,“我问你,你知道小哥家里什么背景吗知道小哥当年为什么一定要走吗?知道小哥为什么现在才回来吗?”
吴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去看看小哥吧,当面问问他。就算要判死刑,也给他一个辩护的机会。”胖子拍了拍吴邪的肩膀,“他还住在原来那栋房子。我昨儿陪他熬了一宿,一大早又被小花电话吵醒了,实在顶不住,我就不陪你去了。”说完往桌上一趴,就要睡死过去。
吴邪踢了他一脚,“要睡到楼上睡去,别影响我做生意。”又冲柜台喊了一声,“王盟小花,看好店,我出去一趟。”
吴邪抓了车钥匙就匆匆出门了,直奔张起灵家。
一路上,吴邪不断说服自己,把事情都问清楚了说明白了,彼此都好彻底死心。
到了张起灵家,按了几次门铃都没人应,又用力锤了几次门,还是没有反应。吴邪无奈,只能在门口大喊,“张起灵,开门!”喊了几句,还是没人来开门,吴邪心想也许胖子是吓他的,张起灵说不定不在这里。他站了一会儿,冷静下来,转身就想走。
一回身,就看见一个人拎着外卖走了上来,他很惊讶的样子,“吴邪”
“你认识我”
“我叫张海客,张起灵的堂弟。”他掏了钥匙开门,“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他吧,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门一打开,一股呛人的酒味和酸臭味就涌了出来。吴邪皱着眉随张海客踏进了门内。
张海客倒像没事一样,坐在沙发上拿出其中一份外卖打开摆好,朝卫生间一指,“他在那儿。”然后就自顾自吃外卖了。
吴邪认命地走过去,闻到更加浓烈的酒味和酸臭味。张起灵闭着眼瘫在地上,周围都是空瓶子和他的呕吐物。
吴邪愣了一下,还是硬着心肠踢了踢张起灵还算干净的右的脚,“张起灵,起来,我有事问你。”
他没有反应。
吴邪提高了分贝,“张起灵,快起来。”
张海客听见了,回了一句,“你说话没用的,他现在就是个什么都听不见的酒鬼。你用力踹他试试,不用客气。”
吴邪犹豫着,迟迟没有动作。
“多伤人的话你都说过了,还怕踹疼他”
吴邪回头瞪了张海客一眼,他就识趣地闭上了嘴。
吴邪最终还是没有用脚踹,而是弯下腰,用了点力气拍了拍张起灵的脸,“喂,醒醒。”
张起灵一下子睁开了眼,动作快得吴邪都以为他刚刚是在装睡。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吴邪,又闭了眼,口中喃喃道:“又做梦了。”
“醒了就别装了,快起来,我有事问你。”
张起灵豁然张开眼,“吴邪”
“是我。”吴邪边摇头边啧啧出声,“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
“快起来收拾收拾,我有事问你。”吴邪说完一脸嫌弃地捏了捏鼻子,“真臭。”
“……”
张海客朝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收拾好空饭盒,非常自觉地关了门出去了。
张起灵眼都不眨地看着吴邪,“我起不来。”
吴邪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弯下腰扶起他,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污秽。等张起灵靠着墙站好,吴邪开了花洒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冲作一团,又把花洒对准张起灵一阵猛喷,然后关了水,把花洒递给张起灵,“你自己洗。衣服呢”
“我没有力气。衣服在房里。”张起灵浑身湿漉漉地靠在墙上,一张脸在黑发的衬托下白得跟纸似的。
“我上辈子欠你的是吗?”吴邪愤恨地咬了咬牙,拿过花洒对着张起灵一直喷水,直到觉得干净了才停下,然后进房找了干净衣服,帮着张起灵把衬衫和西裤脱了,再换上新的衬衫和西裤。整个过程中张起灵一直看着吴邪,眼神温和,没有任何的不自然。
吴邪把张起灵扶出卫生间,才发现张海客已经开溜了,只好认命地扶张起灵到饭桌前坐着。打开外卖一看,还好是清淡的白粥小菜。“你自己能吃吗?”
张起灵摇头。
吴邪继续认命地舀了一勺粥,板着脸道:“张嘴。”
张起灵配合地张开嘴。
喂了小半碗粥,吴邪放下勺子,看着张起灵的脸恢复了一点血色。“好了,现在我问你答,当作报酬。”
“……你问。”
“你家是干什么的”
“黑白两道都有。”
“当年为什么一定要走?”
“……继承家业。”
“你说过你父母不管你。”
“我有爷爷。”
“……为什么现在回来”
张起灵看着吴邪,眼含深情,“为了你。”
吴邪不看他,“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而且中间一点消息也没有”
“为了更好地守护你。”
吴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些事我以后可以慢慢告诉你。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吗?”
良久,吴邪点点头,“我不是从前的我了,你不在的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以后的路,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走。抱歉。”
“……该抱歉的是我。”
“你把剩下的吃完吧,别再作践自己了。”吴邪站起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你要走了。”
“嗯。”吴邪走向门口,“以后没有必要再见,我就不说再见了。”
门关上了。
张起灵怔怔地望着门口,望了好久,吴邪也没像从前那样再回来。
他的眼泪无声地坠了下来。
走出张起灵的家,走进黑暗的楼道里,吴邪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明明已经不爱了,为什么还会痛呢?
站在不远处的张海客静静地看着月光下一边流泪一边不停走远的吴邪,抬头看了看八楼的阳台,那里站着一道同样静默的身影。
☆、地久天长
第二日,夏天的第一场倾盆大雨来得让人猝不及防。吴邪在家躺了一天没出门。
第三日,大太阳,晒得马路两边的绿道树叶子都开始蔫了。吴邪在家坐了一天,没出门。
第四日,多云天气,吴邪被小花拉出门,看了一部名为《失恋三十三天》的电影,被黄小仙戳出了满眼泪。
第五日,张海客来访,带来一个大纸箱,说是瞒着张起灵送的临别礼物,因为明天他就要陪张起灵去某个不知名的国家集训,也许以后都不会回国。
第六日,吴邪在家看着密封的大纸箱,发了一天呆。
第七日,胖子来访,手贱拆开了大纸箱,看到里面的内容后半天回不了神。
“怎么了”
“天真……我受到了惊吓。你自己过来看吧。”
“这么夸张张海客不会无聊到送我一箱安全套吧?”吴邪走过去,往箱子里瞄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纸箱里摆了厚厚一叠画纸,最上面那一张,是极为逼真的素描__画的是闭着眼睡得无知无觉的吴邪,右下角写了三个字,思无邪。日期是十年前的某一天。
吴邪一张张往下看,每一张都是他自己,各种表情,各种动作,各种日期。画作新旧不一,但每一张的标题都是那三个字。
翻到最后,吴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泪。
“靠,知道小哥闷骚,没想到能闷骚到这种地步。”胖子在一旁也看得泪汪汪的。
“胖子,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不回咱就把他追回来,绑回来也行。”
“……胖子,你觉得我们还能在一起吗?”吴邪的声音低下去,“我爸妈已经老了。”
“真爱不分性别!当初我知道你和小哥的事时也接受不了,时间长了,就习惯了。小哥为你做到这种地步,你还忍心丢下他吗?”
吴邪沉默了许久。
“胖子,帮我找小哥吧。”
在一处不知名的隐秘山林里,张起灵刚刚结束一场残酷的格斗训练,地上倒了一片龇牙咧嘴的张家人,张海客伤得比较轻,保住了一张脸,只是身上有些淤青。
“明天继续。解散。”张起灵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底下又是一片哀嚎。
那晚之后,张起灵转换成机器人模式,不哭不笑,也没见再动过画笔。
张海客一瘸一拐地跟在张起灵后头,“我说,你被吴邪甩了就拿我们撒气啊,很痛的!”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
“……好吧,当我没说。不过,我把你的画送了一部分给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嘿嘿。”
张起灵瞪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嘛,你开心了,我的日子也好过一点。”张海客嬉皮笑脸的,“我给他留你的号码了,没打过来吗?”
张起灵不理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宿舍。
回到房间,找出手机开了机,张起灵就看到一连串的未接来电提醒短信冒出来,时间从昨晚开始。他直接拨了回去。
等了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小哥”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疲惫。
“是我。你找我”
“天真打电话你怎么不接?”
“关机。”
“不管你在哪儿,回来吧。天真出车祸了,刚送进手术室。”
“……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我很快到。”
天黑漆漆的,张起灵从直升飞机下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是夏天,他却在与胖子通话结束后如坠冰窖。
他隔着门看着躺在里面无知无觉的吴邪。
“医生怎么说?”
“明天能醒就没事,醒不来,就……就成植物人了。”胖子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满脸无能为力。
“怎么回事?”
“过马路时他给你打电话,车就突然冲出来……偏偏是那个时候……你关机……”
张起灵无言以对。
张起灵和胖子在病房门外守了一夜。
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不知名的花开得灿烂,隔着玻璃仿佛空气里都能闻到花香
胖子下去买了早餐又回来,发现小哥还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丝毫不动。
雨下得毫无预兆,中午了,吴邪转入普通病房,没有要醒的动静。
胖子买回来的午饭,张起灵一点儿也没吃。
他坐在吴邪旁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很平静。
醒不来也没什么,就这样一辈子守着,也好。
日子一天天地过。
很多人来看过吴邪又走了。
起先吴邪的爸妈和二叔三叔都不同意张起灵把吴邪带回家,而是让吴邪继续留在医院,禁止张起灵近身服侍。
怪的是,第一二天还没什么,张起灵就在病房外面守着,吴邪在里面无知无觉躺着。到第三天,吴邪开始不对劲了,说不上有什么大变化,还是昏迷状态,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安和不喜。夜里趁吴三省睡着了,张起灵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病房,握着他的手低声喊“吴邪”,要走的时候,被来换班的二叔看见了。二叔下意识去看吴邪,发现他的状态又好了,睡得很平和。
时间长了,吴家的人默许了张起灵的存在,让他把吴邪接回自己家照顾。
在自己家里,张起灵开始跟吴邪说话,把他在那十年里做了什么大概讲了个遍,打雷下雨的时候会给他哼几句歌,天气好会给他朗读几首诗。
胖子时不时来看看,讲讲冷笑话,再跟小哥沉默地坐一会儿,就又走了。
夏天过去了,秋天过去了,杭州下了罕见的大雪,张起灵把家里的暖气开足了,把吴邪抱到客厅的大沙发上躺着,隔着玻璃看大雪纷飞。
“下雪了,你起来看看,很美。”张起灵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看了一会儿,他轻轻哼起了歌: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吴邪,胖子明天要结婚了。”
躺在张起灵怀里的吴邪眼皮动了动,然后,手指也动了动。
张起灵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等你醒了,我们也结婚,好不好?”
大梦初醒般,吴邪倏地睁开眼睛,又因为不适应光线而闭上了眼。眼睛几睁几闭,他终于看清了张起灵的模样。
“喝水吗?”
他点头。
张起灵拿过杯子,往他唇上滴了几滴水。
“……你回……来了。”
“嗯。”
“这是……在哪”
“我们家。我把客厅重新装修过了。你看,下雪了。”张起灵把吴邪抱坐起来,让他清楚地看见窗外纷飞的雪。
静静看着雪,他们好久都没出声。
“胖子明天结婚。”
“我们去吗?”
“当然。”张起灵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们也结婚好不好?”
“好。”没有半点犹豫,吴邪一口答应了。
张起灵冰封许久的眉目舒展开来,给了吴邪一个灿烂的笑。
吴邪傻傻地看着他。张起灵其实很少笑,所以一旦笑起来,杀伤力特别大。吴邪伸手扯了扯他的嘴角,“以后都这样笑好不好?”
“好。”
雪还在下,外面天寒地冻,他们的家却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