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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史仲文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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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六大名著说官:解析古代政治智慧与权力运筹

作 者: 史仲文 著

出 版 社: 中国华侨

出版时间: 2007-01

I S B N : 9787802222731

编辑推荐

六大名著是一面历史的X光镜,它照出了逝去者的魂,现代人的心。

欲怒何曾怒,欲毒何曾毒。人生天地间,无非你和我。读六大名著应作如是观。

内容简介

《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儒林外史》、《红楼梦》六大名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既照出了中国古代官僚文化历史的多少智慧、才能、谋略、勇敢、清廉和豪情万丈,也照出了多少贪婪、丑恶、阴谋、残暴、灭绝人性与巧取豪夺;又照出了多少苦闷、忧郁、悲伤、烦恼、愤懑、急火攻心与肝肠寸断。 六大名著是一面历史的X光镜,它照出了逝去者的魂,现代人的心。 欲怒何曾怒,欲毒何曾毒。人生天地间,无非你和我。读六大名著应作如是观。 六大名著是一面历史的X光镜,它照出了逝去者的魂,现代人的心。本书以六大名著为鉴,解析古代政治智慧与权力运筹。

目录

序一、中国传统文化中,皇权是个关键词 1.万千世态,缘何自皇权说起 2.皇权之重,重过泰山 (1)透过“西游”看皇权 (2)透过“水浒”看皇权 (3)透过“三国”看皇权 (4)透过“红楼”看皇权 3.皇权独尊,百官依附 (1)天上地下西门庆 (2)背靠冰山王熙凤 (3)自称小鬼黑旋风 (4)有恃有恐孙行者 (5)浮浮沉沉众臣工 4.皇权迷信,万民崇拜 (1)《儒林外史》与皇权迷信 (2)《水浒传》与皇权迷信 (3)《三国演义》与皇权迷信 (4)《西游记》与皇权迷信二、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新王朝的创业者 1.一个好的战略定位,胜过千军万马 (1)曹操的战略定位解析 (2)孙权的战略定位解析 (3)刘备的战略定位解析 2.得才者胜,失才者败 (1)知人善任——孙权 (2)惟才是举——曹操 (3爱才如命——刘备 3.妙算者胜,失算者败 (1)神乎其神《西游记》 (2)灵光乍现《水浒传》 (3)精彩纷呈《三国演义》 4.得人心者得天下 (1)玉玺PK人心,孰弱孰强? (2)成成败败话民心 (3)胜胜负负论军心 5.决定战争的是人心,决定人心的是经济 (1)借头示众的粮食计 (2)火烧乌巢的战斗经 (3)汉中退兵的难堪局 (4)六出祁山的经济命三、无可奈何花落去一亡国之君与改革者 1.改朝换代的四大原因 2.乱自上作,话说亡国之君 (1)因“小”而败的魏国之君 (2)因“痴”而败的蜀国之君 (3)因“坏”而败的吴国之君 3.无官不贪,天下怎能不乱 (1)官逼民反《水浒传》 (2)经济寻租《金瓶梅》 (3)恶吏肆行《儒林外史》 (4)巨族网贪《红楼梦》 4.管理与改革为什么不济事 (1)失败的管家王熙凤:管得住别人,管不住自己 (2)有功无成的改革者薛宝钗与贾探春:擅与旧制作美容四、皇权文化批判 1.权制批判——从权力在天到权力在民 2.人才观念批判——从伯乐相马到赛场赛马 3.腐败批判——从无官不贪到制衡廉政 4.人身依附批判——从甘心为奴到自立为人 5.决策批判——从一人智慧到科学程序 6.战争观念批判——从惟胜是举到生命大于战争

说官 序

经典都是复杂的,复杂代表着丰富。

以天作比方,如果只是一片蓝天,或者永远是”蔚蓝色的天空,飘浮着几朵白云“,会把人单调死的。

天虽只有一个,变化却是无穷。有阴天、有晴天、有冷天、有热天,有春光乍泄,也有秋雨连锦。且一时骄阳似火,一时瑞雪飘扬;一时阴霾重重,一时晴空万里;一时万籁俱寂,一时风雨交加。以天喻人,有所谓”风环雾鬓“;以天喻世,有所谓”风雨如磐“;以天喻情,有所谓”天欢地笑“;以天喻变,有所谓”晴天霹雳“;以天喻人,又有所谓”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孔夫子对天抒情,有”天丧予,天丧予“之浩叹;李长吉以天入诗,有”天若有情天亦老“之奇句。可说一天一个样式,一日一种情怀。朝阳虽日日升起,那感触却千差万别,因心境而变幻。

中国”六大名著“的复杂与丰富,正堪与世界上最复杂、最丰富的事物相媲美。

因为它复杂,所以它丰富;因为它复杂而丰富,所以它美丽;因为它复杂、丰富而美丽,所以它提供了种种读与写的可能性。研读六大名著可以考据之;可以比照之;可以索引之;可以猜测之;可以自谓秘本我独有之;可以代林黛玉作日记之;可以使用各种理论分析之、鉴赏之、指摘之、批判之;可以取一勺水而另起波澜,也可以横生枝节,别成妙法;更有种种续书,且可以”接“着续,又可以”插“着续,还可以”反“着续。鲁迅先生详说红楼梦的各色读者,说他们因各自的眼光有别,分别看见”易“,看见”淫“,看见”缠绵“,看见”排满“,看见”宫闱秘事“,而凡此种种,今天的人们无不在骋聪明,弄才智,深挖狂想,续写前篇,周边的看客只管踮脚伸颈看将下去。以此观之,如果历史没有尽头,那么六大名著就是永生永世也不会读完。

天才的读者尽可以有10000种读法,但那绝非终点,——毕竟终点也是起点。美妙的阅读未有穷期。

本套小丛书的阅读视角,是以六大名著为鉴,解析其中种种文化,集而写之,就是”六大名著的文化阅读“。

虽是文化阅读,也有一个逻辑起点。在我看来,这逻辑起点,非”官“莫属。我们中国人——至少传统中国人,最丢不下的是家,最离不开的是官。抓住了”官“这条线索,等于抓住了”纲“,然后纲举而目张。所以古代的有为皇帝,不讲治民,专讲治吏,治吏即吏治。凡是吏治好的纵然未曾达于盛世,那世道必定清平,反之,虽不致天下大乱,距离那乱世不会太远了。

且中国古代的官,不但具有行政职能,而且具有法律职能,同时具有道德职能,甚至具有某种家长职能。与西方的官比较,属于行政的,中国的官当然要管;属于法律的,他们也要管;属于道德的,他们更要管;连属于上帝的,他们都要管。

官的极致是皇帝,故而,以文化眼光读”六大名著“,皇权二字是不可以绕过的、不能够绕过的、也终究绕不过去的,个中理由,书中已有详述。

中国的官文化地位独特,也因此带来种种弊端。它的恶性发作,虽然历史性地导致了法制的缺失,人格的缺失,文化的缺失以至现代文明的缺失。现代人明白并且认定,那么多的职能集于官身是万万不可以的。别管那么多了,能够集中心智把该自己管的那一段、那一层、那一摊管好的就已经很不错了。当然,这结论不仅应该归于观念,尤其应该归于法制。

但并非将昔日的传统斩尽杀绝,如同鲁智深拔树一样地把它连根拔去。以清官为例,没有法制,只靠清官,那社会断乎达不到现代文明的层次。然而,在法制的基础上,做官的人如能自觉清廉、自觉勤政、自觉为公民鞠躬尽瘁,则无论以何种眼光去看,也是大好的事情。

为公众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高标准,平庸如我辈者,未必可以身体逾越,便总该有钦敬之心,总会有向往之心,总会有爱慕之心。我的证明是,虽千百年下,还是喜欢诸葛亮的人更多些。

说官 序

年1月18日

于北方工业大学寓所

万千世态,缘何自皇权说起

六大名著,有N多种读法。

有考证性读法,考证关云长是否比刘备年长一岁,果然,—那刘玄德一定不是他的大哥喽!

有评论性读法,如评立意、评人物、评风格、评叙事、评语言,等等。

有欣赏性读法,不看缺点,不问缺点,甚至认为六大名著根本就没有缺点。谁说有缺点,一定要和谁理论个是是非非、清清白白。

当然也有毁坏性读法,根本不把名著当名著,老子天下第一,名著算个什么东西?!

更有戏说性读法,嘻皮笑脸,只把名著中的人物当成实用性符号,结果不免桥是桥、路是路,宝钗姑娘成了薛总,李逵成了外卖。

本书的读法,是将六大名著作为一面历史的镜鉴,从中看一看那些经典性人物的智慧与愚蠢,清廉与贪虐,大善与大恶,以及促成这些人物的文化土壤、 体制原因并种种冠冕的旗号与潜规则。

官论亦即皇权论—惟皇帝才是百官的靠山、统领与代表。

万千世态,缘何自皇帝讲起?这是由中国特有的历史形态和文化模式决定的。

中国古代的事情,至少从秦王朝始,离开皇帝,国家就讲不清楚。司马迁深谙此道,创立纪传体,以皇帝为经,以列传为纬,经纬协调,成其大观。这一点,和西方文化有着显著的区别。

中国文化,至少自秦始皇以来,绵延而下,都是以帝王为主轴,以皇权为中心的。中国虽有数次大的分裂,然而,分裂终将走向统一;就是在分裂期,依然是皇帝作为各个统治区形式上的首脑。东晋十六国,天下大乱,但乱有乱的头绪,抓住十六国的皇帝,便找到了头绪。到了南北朝时期,南北分治,线路清楚,在南,则宋、齐、梁、陈;在北,则魏、齐、周、隋。后来史家称这一段的史书,为”八书“、”二史“,不但头绪清楚,而且简要明白。

西方的历史则不同,西方少有中国这样统一的历史,最接近统一的时期,则是古罗马时期。然而,时间未久,地位动摇。罗马帝国以武力征服天下,却不能用武力使天下宾服。到了君士坦丁时代,终于认识到,只有依靠基督教才能达到安定民心、保证王权的目的,于是承认基督教的合法地位。

但是,基督教的性质决定了:它可以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却不能全然屈从于世俗政权之下;不但不能全然屈从于世俗政权之下,而且要对世俗政权以神的名义发号施令。所以,在整个中世纪,王权与教权的斗争都不曾终止过。所区别的,只是斗争的激烈与缓和而已。十字军东征时代,教权大于王权;十字军东征之后,世俗王权在一些国家强大起来,双方斗争日趋激烈,加上商业发达、近代城市的确立以及科学技术发展迅速等种种原因,终于自13世纪开始,酿成一场轰轰烈烈的文艺复兴运动。

简单地说,西方历史文明是双元性质的,王权为一元的代表,教权是另一元的代表。因为它具有双元的性质,所以很难建成类似中国汉唐王朝这样拥有强大中央集权的大帝国。但这也给新的社会文化力量的发展提供了空间,提供了方便,提供了动力。

中国的情况则不然,虽有宗教,宗教地位不能和皇权相提并论,皇帝的权威远远在宗教之上。不但远远在宗教之上,而且在一切权力形态之上,帝王兼有君意与神意。所谓天人合一,反映在皇帝身上,就是应天命而君临天下,皇帝便是天子。天子的权威表面上看不是绝对的,实质上它是很难限制的。因此,国家的灭亡,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王朝的灭亡。所谓”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以这样的方式标识国家的历史,在西方是很难想像的。说到古希腊,人们就想到雅典文化和斯巴达文化。说到古罗马,又想到共和时代和帝国时代。说到中世纪,便联想到基督教文化。到了文艺复兴之后,用帝王和宗教来代表其文化特征的事情就更没有了。西方古来也有和秦皇汉武一般的人物,如亚历山大和恺撒,然而,亚历山大开拓的乃是希腊化文明,而恺撒只是罗马共和制的终结者,用他们的姓名代表那两个时代显然是不合适的。

万千世态,缘何自皇权说起

中国的历史情况不然,君权一统天下,正是恰当的代表。而且除去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有谁更能代表那一段中国古代文明的历史呢?要说孔夫子的影响,远远大于他们,然而,孔夫子亦坚决主张:”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让他老人家代表中国古代文明,便是对他的最根本的信念的背叛。惟有跳出这个历史圈子,回头望去,仿佛才可以说:喔,所谓中国封建时代其实正是儒学时代哩!

中国民间舞蹈中,有一种舞龙艺术。舞龙的关键在于龙头,而中国皇帝惯以真龙天子自命,那么,抓住皇帝,便是抓住了龙头。

透过”西游“看皇权

有些人喜欢说”泰山压顶不弯腰“,又说”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当然,这都是大丈夫的豪言壮语。这些豪言壮语,可信不可信? 可信。

中国5000年青史,确确实实有着数不尽的视死如归的英雄好汉。这样的好汉,没有历史记载的不说,至少自西周以来,历朝历代,都不少见。在六大名著中,尤其是《三国演义》、《水浒传》这样的描写社会大题目的著作中,更是豪杰林立,猛士辈出。

然而,中国的大丈夫,一遇到皇帝,马上大打折扣。你可以泰山压顶不弯腰,也可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但皇帝可不是泰山,皇权重于泰山岂止十倍百倍,任你什么样的英雄,一遇皇权,马上脚软,叫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死。而且就是你的冤比天大,你也不能有怨言;就是将你灭门九族,你也只能自认时乖命蹇。

人称及时雨的宋公明,谁不宾服?要说梁山泊的英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神不怕,鬼不怕。然而,对于宋公明哥哥,不论是威震大名府的玉麒麟,还是神机妙算的智多星,不论是无法无天的黑旋风,还是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不论是神力无穷、醉打猛虎的武行者,还是怒天愤地无所发泄的阮氏三雄,他们服从宋江,爱戴宋江,对宋大哥可说佩服得五体投地。不闻其名,凶形毕露; 一闻其名,纳头便拜。然而,就是这位宋公明,一想到皇帝,便有些站不住脚跟,一睹圣颜,便浑身酥软; 皇天在上,罪民在下,封官也由他,贬斥也由他,叫生也由他,叫死也由他。

中国的皇权之重,重过泰山。这在六大名著中,无论显隐,都有同样的表现。《西游记》乃神话故事,真的唐僧,去天竺取经的时候,关禁未开,他走出大唐国境是不合法的。所以唐玄奘虽然是中印历史上最为杰出的友好使者,但他却是以不合法的身份偷越国境的一位很特别的和尚。然而,到了《西游记》里,他的西天取经便有了皇权色彩,不但不再违禁,而且有了极好的名誉—他不仅成了合法者,而且成了大唐皇帝的御弟。这样的荣誉,才是最为荣耀的哩!《西游记》这样写道太宗见了颂子,即命众僧:”且收胜会,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经’来,再秉丹诚,重修善果。“众官无不遵依。当时在寺中问曰:”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旁边闪过法师,帝前施礼道:”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将御手扶起道:”法师果能尽此忠贤,不怕程途遥远,跋涉山川,朕情愿与你拜为兄弟。“玄奘顿首谢恩。唐王果是十分贤德,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玄奘感谢不尽道:”陛下,贫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顾如此?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随在佛前拈香,以此为誓。唐王甚喜,即命回銮,待选良辰吉日,发牒出行,遂此驾回各散。

这段话很值得研究。

为什么很值得研究,因为这段话虽然不长,却写得十分奇异—中国式的文化奇异。

一奇,”谁肯领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取经本来是出于对佛的信奉,然而,到了此处,变成了”朕的旨意“。依此逻辑,如果没有朕—皇帝的旨意,那么,玄奘法师还会去西天取经吗?唐僧取经,这一件宗教史上的特大事件,到了这里,成了大唐皇帝的圣明旨意,不知佛家子弟读书至此,有何感想?

二奇,皇帝既下圣旨,和尚立表忠心。唐太宗一言未了—,旁边便”闪过法师“—这法师的身法好快哟。而且上前施礼,向太宗痛表决心:”贫僧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与陛下求取真经,祈保我王江山永固。“这几句表忠心的言语,可说是天下奇文。第一句,是三藏自称,叫做”贫僧不才“,虽是谦词,不合和尚身份。贫僧已然自谦,不才更成赘语。这第二句,”愿效犬马之劳“,又觉离奇。和尚自有信仰,其信仰基础是四大皆空。空本无着,惟空自善。然而偏要讲”愿效犬马之劳“,和尚自称犬马,这样的和尚,还有取经的资格吗?第三句更怪,”与陛下求取真经“,佛经是宗教的典籍,本与世俗无直接关系。然而,此僧—《西游记》之僧,却信誓旦旦为”陛下求取真经“。此种言论,可说咄咄怪事。然而还有第四句:”祈保我王江山永固“, 万里取经为江山的,大约只有中国有这样的和尚,或者说只有中国传统文人笔下才有这样的好和尚、妙和尚。

透过”西游“看皇权

三奇,皇帝与和尚结兄弟。和尚出世远俗,入了空门,既出家之日,父、母、兄弟、夫妻、姐妹,一切亲情,皆已断绝,从此礼佛,不染俗情。然而,中国的皇帝不管这一套,你和尚不染俗情,但本皇帝偏与你结拜兄弟。其言若曰,你既为朕效劳,朕必定不亏待于你,于是你恭我敬,便成了兄弟。唐王此说,句句皆谬,而玄奘闻此,却又感激不尽。

四奇,拜兄弟还要佛作证。唐皇既要与玄奘结拜,便有个仪式问题,这仪式应该在什么地方举行,却又是个有趣的问题。《西游记》的解决办法,是到佛前结拜,而且看来这还是唐王的主意—”唐王果是十分贤德,就去那寺里佛前,与玄奘拜了四拜,口称‘御弟圣僧’“。

皇帝与和尚拜把子,称兄道弟,已然不堪,而且还要把这仪式,放在”寺里佛前“,我佛虽然慈悲为怀,怕也要气得肚痛。

五奇,和尚向皇帝发誓。其誓曰:”我这一去,定要捐躯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经,即死也不敢回国,永堕沉沦地狱。“唐僧既是取经,照理说,纵然发誓,也应该向佛祖发誓,但我们的唐僧,偏要向皇帝发誓,而且不取真经,不敢回国。不但不敢回国,还要永堕沉沦地狱。和尚口不妄言,发誓便不合佛法,然而在中国皇帝面前,只能”一片丹心,誓不辱命“。唐僧有了这样的身份,向西天取经,好不神气。

六奇,上述五奇尽管十分离奇,但《西游记》的作者,和千千万万个读者并不以为奇。因为,按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理解,君臣关系—管你和尚不和尚,就该如此,就须如此,不如此,反而不合人伦,不合物理。

透过”水浒“看皇权

皇帝权威之大,可以决定人的一生荣辱。所谓一生荣辱,在皇帝那里,也不过是一念之差。

《水浒传》里最有名的坏蛋是高俅。这高俅本是二流子出身,又是个帮闲使坏的货色。书中说他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踢得好脚。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后来发迹,便将那字去了”毛旁“,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

这高俅从小不干好事,因为”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送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

不大易熬了回来,却又没人敢接,没人敢惹。这样一个东西,说起前程二字,一定会令乡邻左右笑掉大牙。但是不!任你天下多少好汉,得不到一星半点为国效力的机会,偏这高俅,不出几年,便进身朝廷,而且坐上了大宋朝殿帅府的宝座。

为什么如此? 因为高俅会踢球,而后来的宋徽宗也好踢球,他们俩是”以球会友,一见钟情“。

端王做了皇帝,高俅便成了殿帅府的主人。只要皇帝看得上,不怕鸡犬不升天。

透过”三国“看皇权

这还不算最典型的事例,因为宋徽宗既是亡国之君,高殿帅又是奸佞之臣。最典型的事例则是刘玄德三顾茅庐。

刘玄德三顾茅庐,决定了诸葛亮一生的命运。这说明,即使如诸葛亮这样的英才,如没有权力者,尤其最高权力者的赏识与信任,也将一事无成。刘备得孔明,叫做”如鱼得水“,孔明受知于刘备,叫做知遇之恩。

想当初,诸葛亮隐居在隆中的时候,虽然表面上心甘情愿躬耕于田亩,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他的抱负是巨大的。惟其如此,他虽偏处于隆中田舍之地,还要与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相友善,”每晨夜从容,常抱膝长啸,而谓三人曰,‘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三人问其所至,亮但笑而不言“。

崔州平、徐元直、孟公威都是当时的名士。徐元直,即徐庶,还和刘备有一段往来。”徐元直走马荐诸葛“,成为《三国演义》中一段名留千古的佳话。诸葛亮与三人友善,说他们三人如入仕途,可以做到刺史、郡守,即可以成为统管一方的高级地方官吏。这三人问诸葛亮本人的志趣,他却笑而不言。虽是笑而不言,却又自比管仲、乐毅。

不但如此,他还要抱膝长啸,他还要作”梁父吟“。啸以舒心,诗以言志,又自号”卧龙“,可知,虽是隆中一青年学子,其志向之高,其心气之盛,其企望之大,其识见之奇,却是与众不同的。而他初见刘备,便留下那篇振聋发聩的《隆中对》,从此又可知道,他不但志向超群,而且对于天下大势早已成竹在胸。

不过,据《三国志?蜀志》记载,当时人们对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已然不以为然,所以作者才写道:”躬耕田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时人莫之许也“,就是当时的人不承认他这条卧龙。

时人不买账,刘备独能三顾茅庐,请他出山,并且委以重任,说是”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

刘备信任孔明,关羽、张飞不满意。但关、张虽近,不能动摇刘备的决心。刘备临死时,还要托孤给他,可说天下知音,莫此为甚。从诸葛亮这一面看,就是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所以他才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从而成就了他与刘备明君贤相的典型形象。

皇帝一念之差,可能使蚯蚓成龙,也可能使巨龙化土。皇权如此厉害,不能不对社会产生巨大的影响。

透过”红楼“看皇权

《红楼梦》,堪称百科全书式的作品,但书中没有皇帝的形象出现。这里面也有原因。一是作者的着眼点不在朝廷而在家庭,故而,皇帝出面意义不大。二是作者重点写大观园,皇帝不能来大观园,真的来到大观园,就无法表现园中姐妹和贾宝玉的情状了。

加之,他所写的,都是他深知的。对于王公贵族生活,他很有切身体会,所以写来得心应手,且天生地设一般;但对宫廷生活,他不熟悉,更不深知。虽然《红楼梦》是百科全书式的文字,对于皇帝老儿,却只能告付阙如。

然而,皇帝没有现身,不等于他的权威就小了。事实恰恰相反。虽然皇帝没有露面,但那权威却依然在焉。而且不但《红楼梦》如此,六大名著,书书皆是如此。中国古来的皇帝,如同地球的轴心,轴心并非真有一”轴“,但因为它在自转,便有了轴心。皇帝作为中国封建文明的核心部分,不管他出面与否,他的影响都是无法比拟的。

《红楼梦》虽不直言皇帝,但有几段与皇权相关的描写却写得令人惊心动魄,过目难忘。

一段描写,出自《红楼梦》第16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折黄泉路“。书中写道: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热闹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面南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政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原本是贾政过生日,合家吃酒赏戏,热闹非常,但恰恰这时,便有门吏忙忙进来,说”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门吏忙忙“已非寻常之色,又是六宫都太监降旨,更来得事非寻常,以至于”唬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

所谓”唬得不知是何消息“,说得直白点,就是不知是悲是喜,是祸是福。于是赶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虽然文字不多,却写了一大片事,而且,字字写来,都是紧张。

戏是正在热闹偏偏要止,酒是正在兴头偏偏要撤,还要摆上香案,启开中门。去酒席,摆香案,就有些紧张得面皮发紧—想笑也笑不出;到打开中门,准备跪接圣旨时,更紧张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而这一切刚刚做好,那六宫都太监便乘马而至,却又不见负诏捧旨, 直到檐前下马,贾赦贾政一干人偷眼看时,却只见都总管老爷”满面笑容“—或许不是坏消息。此时间,作者虽然未曾做进一步表白,但细心的读者或可能感觉到那场面的肃杀与寂静,怕是掉一根针在地上都可以听到的。

那太监老爷只管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中念念有辞,宣诏贾政进宫陛见。宣诏已罢,也不吃茶,又不寒暄,便扬长而去。剩下贾府的一班人,大眼瞪小眼,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是何兆头“。 虽然不知是何兆头,圣意如此,也只好”急忙更衣入朝“。

从”不知是何消息“到”不知是何兆头“,那贾赦贾政一班大老爷二老爷的心是一直悬着的了,但王命如此,却又奈何。

贾政等人上朝去了,家中老小更是心事重重,神魂不定—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地使人飞马来回报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点过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消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并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并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透过”红楼“看皇权

虽然不过几百字,却写了那么多件”事“,其间要讲变化,可谓从地下到了天上。先是合家惊慌不定,又忙着派人打听消息,然而,此时此刻,能有什么消息!所以后来赖大才说:”里头的消息一概不能得知。“所谓”不住地使人来往报信“,不过是徒自奔忙且自增焦急而已。

众人皆在, 一个也不曾走去,这大约也有祸福未定,不便走开的意思在内。所以尽管堂上堂下并无一言,但薛姨妈、尤氏等人还是不能稍离左右。作者的高明处在于,当此慌乱时节,偏能忙中着意,要独合贾母”在大堂廊下伫立“。虽然只是一句话,那神情心态却跃然纸上。此时间,能说的也不便开口,受宠的也不便邀宠,有身份的既无法表现,没身份的更加小心翼翼。独合府之中,身份最高、年纪最长、历事最多的太太,”独自伫立廊下“,默默无言,这恐怕只有那历经风雨的过来人才可能有的独特的内心表达方式。 以致脂胭斋先生饱含深情地批评道:慈母爱子写尽。回廊下伫立与”日暮倚门仍怅望“对景,余掩卷而泣。”日暮倚门仍怅望“是怎么一回事,这里且不管它。只说那带泪含愤的批语,可知那时贾母的心情心境,确是现代人难于深切体味的。

然而,等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好长啊!好消息终于来了,赖大等人自是跑得气喘吁吁,而信息一到,合府上下马上成为另一世界。于是传赖大回话,于是心神方定,于是喜气盈腮,于是按品大妆起来,乘大轿入朝,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而且还要”言笑鼎沸不绝“。

言笑鼎沸不绝,是何等欢快的景象,由此可知此前的贾府真如休克了一般。

为什么,一时天上,一时地下,因为皇权重于山。

然而,皇恩浩荡,也如飓风一般。那恩宠只沾上一点,便了不得也。便在这书的同一回,又写了凤姐与赵嬷嬷的一篇对话,虽是对话,确又活灵活现。这对话也是由贾元春即将省亲的话头引起的。那赵嬷嬷说:”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嬷道:”嗳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赵嬷嬷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唉呦呦,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先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这一段写活了凤姐,也写活了赵嬷嬷,多少社会内涵尽在其中矣。这个也不管它。只说皇帝出巡一次,便有那样的花费,可以知道什么叫贵为天子了。然而,坏也就坏在这儿。而且我们由此明白,皇帝出巡,无论多少开销,他老人家是不掏钱的,这些钱需要接驾的人付。从此可知皇权之霸道。可是接驾的人家哪里有这许多银子,于是只好”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了。以此可知,毕竟受贿者的智慧大不过行贿者的智慧。

透过”红楼“看皇权

而且这银子显然不会白使的,因为皇帝高兴了,还会把更美的差使派给你。曹雪芹的祖上,就是因为做江南织造而发了财。但亏空也大,要补上这亏空,别无他法,只能恳请皇帝恩准,再多做几年织造。可惜,康熙死了,雍正来了。曹家本不是雍正一系,所以倒霉的事便接踵而来,原本如一团烈火的曹府,顷刻间便火灭烟消。

曹雪芹家,因为失宠而迭遭变故,而《红楼梦》第105回,也由高锷执笔,续写了一章惊心动魄的大抄家。但那抄家其实还是有关照的,西平王在关照,北静王也在关照,关照尽管关照,还是抄了一个”不亦乐乎“。

未抄家时,贾政又在设宴,然而,奉旨抄家的官员一到,立刻人人惊慌,个个丧胆,听得西平郡王一声:”且请诸位府上亲友各散,独留本宅的人听候“。—

那些亲友听见,就一溜烟如飞地出去了。独有贾赦贾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满身发颤。

不多一回,只见进来无数番役,各门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乱走。赵堂官便转过一付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却撩衣勒臂,专等旨意。西平王慢慢地说道:”小王奉旨带领锦衣府赵全来查看贾赦家产。“贾赦等听见,俱伏在地,王爷便站在上头说:”有旨意:‘贾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钦此。’“赵堂官一叠声叫:”拿下贾赦,其余皆看守。“可笑贾赦之流,平日作威作福,可说坏心使尽,坏事做绝,但到了此时,除去浑身乱颤,再无半点能为。

那些抄家的,尤其赵堂官之流,则如狼似虎,正要饕餮一番,不过一时三刻,便差不多把个世袭数代的贾府翻一个个儿过来。

且说贾母那边也在排宴,外面之事,毫不知闻。然而瞬息之间,风狂雨骤,巨变突兀,灾难已至。

书中写贾母诸人—

正说到高兴,只听见邢夫人那边的人一直声的嚷进来道:”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鞋戴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贾母等听着发呆。又见平儿披头散发拉着巧姐哭啼啼地来说:”不好了,我正与姐儿吃饭,只见来旺被人拴着进来说:‘姑娘快快传进去,请太太们回避,外面王爷就来查抄家产。’“于是”邢王二夫人等听得,俱魂飞天外“;于是”凤姐先前圆睁两眼听着,后来便一仰身栽倒地上死了“;于是”贾母没有听完,便吓得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来“;于是”一屋子人拉那个,扯这个,正闹得翻天覆地“;于是”箱开柜破,物件拎得半空“;于是”登记物件,一一造册“;于是”房地契纸,家人文书,亦俱封裹“;于是七乱八乱,只把个贾政闹得”心里刀割一般“,喃喃叫道:”完了,完了!不料我们一败涂地,如此!“由此联想到曾几何时,那贾元春—贾元妃受封省亲之时的显赫情景,可知伴君如伴虎并非一句虚言。

中国的皇帝, 岂止是老虎!老虎哪有这等的厉害!老虎—凭你什么品类老虎, 它懂得什么叫抄家吗?它知道什么是腰斩什么是大辟什么是五马分尸吗?它会说什么”大义觉迷录“吗?它想得出来灭门三族、灭门九族甚至灭门十族吗?

古来多少英雄豪杰,未死在刀光剑影的战场,而死在帝王的屠刀之下;古来多少志士仁人,只因为皇帝的不信任、不理解甚至不耐烦,就有可能充军发配,斩首示众!

可惊可怪的是,皇权如此可怖,如此不合人道,不可思议,人们却要坚决地拥戴它、保护它。皇帝如此行事,如此不仁不义,人们还要义无反顾地效忠于他,尽忠于他。 到了临终之时,还要念念不忘,望诏谢恩。这等历史的悲剧,又是愚忠二字可以解释得清楚的吗?

天上地下西门庆

自秦以来,中国古代社会属于中央集权制的官本位的社会组织模式。所谓中央集权,指一切重要的权力和决策,集中在皇帝手里,皇权高于一切。所谓官本位,即官、吏、僧、道、士、农、工、商各个阶层,以官为尊。这一点显然和西方中世纪的情况有鲜明区别。西方中世纪,宗教地位崇高,教士身份特殊,没有哪一个世俗官吏可以说身份高于乃至贵于教士的,也没有哪一个国王可以凌驾于教皇之上的。中国的情况不一样,虽有各种宗教存在,但皇帝的地位独尊;虽不贬低和尚、道士,但官僚的地位更为显赫。所以说,中国从来不是一个宗教性国家,而是一个以皇权为中心、以等级制为基本存在方式的世俗性国家。

造成皇权独尊的条件固然很多,最基础也是最主要的,还是小农经济基础、以皇权为中心的等级制以及三纲五常为核心的儒学观念。这三者相互依存,构成中国古代特有的极具稳定性质的社会文明方式。

中国古来曾经强大,汉代可以与古罗马时代一比高下,唐代则独领*于世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与这种三位一体的文明模式有莫大的关系。

有关小农经济、等级制和儒学观念,稍后另作分析,这里只说古来中国的这种文明模式必然形成具有强烈的人身依附性质的人际关系,必然形成皇权崇拜性质的社会价值观念。 而且这种强烈的人身依附关系不是被动的,常常是主动的,不是被社会所唾弃的,而是为正人君子所追求的。这就是说,追求人身依附的不仅是小人、恶人,或者各种各样的行为不轨者,而且包括社会各个阶层,包括贵族、士人、农民、商人,甚至和尚、道士和一切在世俗社会生活中追寻一席之地的人,倒是那些形形色色的不良分子常常与此背道而驰。

人身依附,无所不在。

恶人如西门庆,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超级地痞。但凡人间能有的坏事,可说无所不为。然而,没有靠山不行。而且身后的靠山一旦有个一差二错,在他这里便是地动山摇。《*词话》第17回”宇给事劾倒杨提督,李瓶儿许嫁蒋竹山“,写杨提督被参,陈亲家打发儿子儿媳来西门家躲灾避难,那西门庆往日的威风,早一阵风吹到爪哇国去了。昔日只天是老大,我是老二,如今成了没头苍蝇,飞也不是,落也不是,蒙在鼓里,只是心慌。后来看到一张抄录来的东京邸报,情形更其难堪。书中写道西门庆不看万事皆休,看了身边厢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哪里去了。就是惊损六叶连肝肺,唬坏三毛七孔心。即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中,悄悄吩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雇生口,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不消到尔陈亲家老爹下处,但有不好声色,取巧打点停当,速来回报“。又与了他二人二十两盘缠。绝早五更,雇脚夫起程,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吩咐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教往外去,随分人叫着不许开。西门庆只在房里动旦,走出来,又走进去,忧上加忧,闷上添闷,如热地蚰蜒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每日在房中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说道:”他陈亲家那边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平白焦愁些什么?“西门庆道:”你妇人知道些什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业障,搬来咱家住着。这是一件事。平昔街坊邻居,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看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戳,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文章写得好,把个西门庆的狼狈,写得活灵活现。平日里何等霸道,此时只顾丢魂丧胆,一筹莫展。房子也不盖了,李瓶儿也不娶了,门也不出了,客也不见了。吴月娘一问,马上说出一篇大道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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