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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第68回中有这样一段故事.2

作者:史仲文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孔明真是司马仲达的知音。且说司马懿听到孟达欲反叛的消息,并不待魏王诏示,径自起兵前来,而且要求人马“一日要行二日之路,如迟立斩”。结果,未等孟达明白过来,司马懿大兵已至城下。

第三次表现,是在五丈原与诸葛亮的较量。诸葛亮六出祁山,成为《三国演义》的重头戏,然而,究其实绩,实在是寸土未得。而他的死对头还是这位司马懿。

诸葛亮出祁山,虽然国力弱于曹魏,却能取攻势,这当然很不简单。但看双方的各种条件,蜀汉不北伐则已,北伐只能取攻势。因为蜀国国力不够,经不住旷日持久的消耗。司马懿看到了这一点,你诸葛亮攻,他偏偏要守;你诸葛亮想速,他偏偏要慢;你诸葛亮要寻机作战,他就是坚守不出。其意若曰,看看到底是谁更经得起长时间的消耗。

精彩纷呈《三国演义》

很显然,蜀兵经不起消耗。于是诸葛亮想方设法,诱使司马懿出战。最末的一招,是给司马懿送去一套女人的服装,讽刺他临战如同妇人。

司马懿的不寻常处在于,他能透过这耻辱,看到胜利的曙光。所以,收到诸葛亮的礼物不但不怒,反而欣然笑纳,并“重待来使”。又问使者,诸葛先生“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使者告诉他:“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啖之食,且不过数升。”

司马懿听了,真的高兴起来,说道:“食少事烦,其能久乎?”

司马懿一生,战事不少。但少作战场厮杀,多有高知远见。他与诸葛亮对峙,不是胜在战术上,而是胜在战略上,他的基本办法就是从根本上扬我之长,克敌之短。虽威望高如神明的诸葛丞相,对他的这一恼人的战略,也是束手无策。

战略、战役、战术、战斗四个军事层次当中,《三国演义》下功夫最大,取得艺术效果最大的乃是对战役的描写。或者可以说,整部《三国演义》就是由大大小小的战役构成的,战役是《三国演义》的骨架,而最重要的战役,乃是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和彝陵之战。三大战役之外,十八路诸侯讨董卓,曹操征张绣、征吕布、征马超,张辽威震逍遥津,关云长水淹七军,黄汉升定军山智斩夏侯渊,曹、刘汉中争夺战,吕蒙白衣袭荆州,以及孔明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邓艾夜袭阴平,杜预、王灭吴,都是重要战役。

举凡可以称之为战役的,均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简单的两军对阵,它牵扯方方面面,包含种种复杂的矛盾,复杂的态势,而且这些矛盾和态势,无时不处在转化当中。优的可以转劣,劣的可以转优。一些机会可能逝去,一些机会重又出现。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能在千头万绪之中,抓住主要矛盾,条分缕析,前后沟通,巧妙安置,左右逢源。实际上,作者的眼光,常常也就是胜利一方的眼光。三次生死攸关的大战役,官渡之战,作者是站在曹军的立场上看;赤壁之战,作者是站在孙、刘联军的立场上看;彝陵战役,作者是站在吴军的立场上看。三次战役,视角三次转换,这不是作者立场动摇不定,而是惟有站在胜者一方,才更容易把整个战役梳理得清晰流畅。可贵的是,虽然站在胜者一方,并不一味替胜利者鼓噪,而是把胜利者的根据和理由利用生动的事例形象地表现出来,让你觉不出作者的视角所在,只是跟着战役的进程,一招一式,观察事物发展。

《三国演义》描写战役,三大战役个个写得有声有色,完全可以称之为古代战争文学的经典之作。不论是三大战役,还是其他那些具有重大意义的战役,作者并不在战役的最后一搏上下多大功夫,而是把重点放在过程细致入微的描写之上,让它日积月累,水到渠成。《三国演义》原本十分重视对敌对双方捉对厮杀的描写,尤其写到书中英雄人物的出阵,还要格外用心,非写到出神入化不肯罢手。然而,几个大战役,最后的一搏,都没有用多少篇幅,也不见得如何精彩,实在前面的“戏”已经清清楚楚,再若嗦,只能适得其反,倒不如鹰起鹘落,戛然止住。

功夫用在过程上。战役的过程,大抵包括战役分析、战役准备、战役组织和战役实施四个方面。战役实施即是决战,决战已如瓜熟蒂落,无须多费功夫。倒是战役分析、战役准备、战役组织,要费去更多的精力,展现最多的智慧。

以袁曹之战为例。官渡大战之前,袁曹已成必战局面,两家的关系已全然没有周转的余地,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而以双方的实力而言,显然是袁强曹弱。曹弱还必须战胜,战前分析成为极其重要的一环。对此,曹操的重要谋士郭嘉有十胜十败之论。不但讲得头头是道,甚至于可以看成是曹军战胜袁绍的战略指南。《三国演义》第18回,虽然回目为“贾文和料敌决胜”,但郭嘉的十胜十败之论却写得高屋建瓴,风头更劲。书中写道精彩纷呈《三国演义》

刘、项之不敌,公所知也。高祖惟智胜,项羽虽强,终为所擒。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绍兵虽盛,不足惧也。

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

绍以逆动,公以顺率,此义胜也

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公以猛纠,此治胜也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

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此德胜也

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

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

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

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

十胜十败,言简意赅,大凡熟读过《三国演义》的,必能体会到郭嘉的总结句句都是事实,没有一字虚言。

郭嘉作十胜十败之论的时候,距离袁曹官渡之战还有些时日,及至战前,又有荀对袁军中文武代表人物的分析,这分析尤其一针见血,令人觉得,袁绍若不失败,反而于情理有些不合了。

当时,曹操正患头风病,卧床不起。袁绍命陈琳作檄,历数曹家罪恶。曹操一读此檄,不觉大汗洗身,跃然而起,头风病好了。文章可以治病,足见曹操确实知文。

袁兵要来,如何应对。孔融认为袁绍势大,不可与战,只可与和。荀认为“袁绍无用之人,何必议和?”二人争议如下融曰:“袁绍土广民强。其部下如许攸、郭图、审配、逢纪皆智谋之士;田丰、沮授皆忠臣也;颜良、文丑勇冠三军;其余高览、张、淳于琼等俱世之名将。何谓绍为无用之人乎?”

笑曰:“绍兵多而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智,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无用:此数人者,势不相容,必生内变。颜良、文丑,匹夫之勇,一战可擒。其余碌碌等辈,纵有百万,何足道哉!”

读荀之论,可知袁、曹未战,曹军已在战役分析层面胜了一筹。

官渡、赤壁、彝陵三大战役,各有特色。站在胜方一面看,官渡之战,好似小磨磨黄豆。袁军就是成堆成山的黄豆,曹军就是一盘一盘的小磨,任你豆子再多,也经不住今日磨,明日磨,后日还磨。一时招你降军,一时取你情报,一时斩你大将,一时烧你粮草,磨来磨去,磨出曹军的胜利,袁军的失败。

赤壁大战则是阴阳大转换。此时曹军声威势壮,加上虚张声势,号称百万之众。孙刘联军就不行了,孙权拜周瑜为都督,问他需要多少人马,周瑜说需要5万人马,孙权说5万难以足齐,且拨3万人马,能胜则胜,不能胜还孤再战。你想,面对几十万大军,只有3万人马,打不胜还要还给孙权再战。而刘备军马更少,东拼西凑,对外号称1万。双方于赤壁对垒,可见曹军优势极大,孙、刘劣势极明。然而,曹军虽有优势却难于利用,孙、刘虽劣势明显,却能转劣为优,仿佛阴阳转换,好的件件取来,坏的样样送去,不知不觉之间,已阴阳易位,别成一番光景。

彝陵之战,则是积极大等待。刘备处于攻势,陆逊处于守势。然而,攻守有积极、消极之分。陆逊虽在守势,却不是一味傻守、呆守。刘备处在攻势,却又不能速战速决,不但不能速战速决,反而有些狗吃刺猬,难以下口。刘备求战而不能,陆逊表面平静,却在积极准备。双方的态势,从陆逊这一面看,就是积极大等待,仿佛猎人跟踪猛兽,虽然不声不响,却又有条不紊。看似风平浪静处,但见鳌鱼上钩来。结果,陆逊的优势越变越多,而刘备的漏洞越来越大。机会终于被他等来,于是一把冲天大火,烧了连营七百里,七百里恐怕有些夸张了,但刘军大败,确定无疑。

三个大战役,个个写得精彩,但写得最为精彩的,还是赤壁大战。因为作者具有强烈的拥刘反曹贬孙倾向。所以尽管赤壁大战的主角是周瑜,却把诸葛亮抬得很高,周瑜反而成了心胸狭窄之辈。周瑜已然如此,孙权更其不行,鲁肃只是忠厚,群儒则除去添乱,毫无作为。战将中写黄盖,还算生动,但也着墨不多,着眼点还在孔明的智慧上。谋士则有阚泽,但阚泽的作用显然不如庞统,更不如诸葛亮。孙、刘获胜,妙在草船借箭、反间计、苦肉计、连环计,最重要的还是借东风,写来写去,刘备成了事实抗曹的主要一方,孔明成了赤壁大战的灵魂。

精彩纷呈《三国演义》

三个大战役,历史意义俱在。官渡之战确定了曹操独霸中原的地位;赤壁之战,确定了三足鼎立的历史局面; 彝陵之战,决定了日后孙、刘的命运与走向。

然而,需要提出疑问的是,三国时代的连年征战,起决定作用的就只是那些统帅、谋士和将军吗?回答显然应该是否定的。

得人心者得天下

孟子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道理太过深奥,平民百姓对它兴趣无多,用通俗的话讲,就是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

得人心者得天下,这句话,可以从两个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一个角度,可以理解为,统治者高明仁爱,用自己的行为和举措争取到了人心;一个角度,可以理解为人心的重要,人心的基础作用。凭你是什么人,一旦失去人心,高明就是虚的,仁爱就是假的,不但高明仁爱,一切战略、智慧、权谋、武力统统都可能成为无用之物,固有一时之雄,必然很快瓦解。

玉玺PK人心,孰弱孰强?

《三国演义》前期,有一个重要的情节,即玉玺的归属问题。在古人看来,玉玺代表的不但是皇帝的权威,而且代表了上天的意志。所以,很多人相信,得玉玺者得天下,至少是将来会得天下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征兆。董卓抢劫皇宫,天下混乱,洛阳一片大火,宫中人口全被董卓劫去,玉玺失落,不知去向。适逢孙坚兵到,在浓烟烈火中发现奇异的景象,“殿南有五色毫光起于井中”。于是孙坚令人下井打捞,“捞起一妇人尸首,虽然日久,其尸不烂: 宫样装束,项下带一锦囊。取开看时,内有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启视之,乃一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旁缺一角,以黄金镶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孙坚见到玉玺,不觉有些心茫茫意摇摇情乱乱神荡荡,偏程普又讲了一番这玉玺极不寻常的来历,从昔日卞和得玉,讲到楚文王,讲到秦始皇,讲到汉高祖,讲到王莽,讲到光武帝。后又说:“近闻十常侍作乱,劫少帝出北邙,回宫失此宝。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此处不可久留,宜速回江东,别图大事。”

这玉玺来历非凡,卞和为它刖去双足,秦始皇得到它而统一六国,汉高祖得到它而统一天下,王莽篡位,进宫夺取此宝,太后不予,用力一摔,摔掉了一个小角,后来用黄金镶起来,俗称“金镶玉”。光武中兴,又得此宝。这样的宝贝,在十常侍作乱时遗失不知所在,而孙坚一入洛阳皇宫,便有毫光出现,这不能不使他动心。加上程普的评说,更觉心旌摇曳,不能安定,于是,便向袁绍提出,回兵江东。

玉玺是传国之宝,这个不假。但以为有了玉玺,就能传国,却又不真。这玉玺对于孙坚的事业,没有什么帮助,反而给他带来很坏的名声,同时也带来极大的麻烦。首先是和袁绍反目,造成十八路诸侯间的大分裂;然后又和刘表反目,从而给自己的事业埋下了一条大祸根;最后终于在与刘表的征杀中阵亡了。

孙坚有了玉玺,但他终于没有九五之分。不但没有九五之分,干脆连自己的性命都丢了。看来玉玺纵能助人,还要自助才行。

孙坚死了。孙策寄人篱下,要报父仇没有力量,重返江东也发生困难。但他少年有志,星夜踱步,不免忧从心来,大发悲声。于是孙坚旧部朱治、吕范劝他重振江东孙氏雄风,再创父辈基业。然而,没兵。没兵怎么能成事—在那样群雄割据的时代。就又想起了传国玉玺。孙策向袁术借兵,袁术岂是借兵之人?但一听玉玺二字,便不免两眼大放贼光。书中写道三人计议已定。次日,策入见袁术,哭拜曰:“父仇不能报,今母舅吴景,又为扬州刺史刘繇所逼;策老母家小,皆在曲阿,必将被害。策敢借雄兵数千,渡江救难省亲。恐明公不信,有亡父遗下玉玺,权为质当。”术闻有玉玺,取而视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玺,今且权留在此。我借兵三千、马五百匹与你。平定之后,可速回来。你职位卑微难掌大权。我表你为折冲校尉,殄寇将军,克日领兵便行。

孙坚拥有玉玺,失了性命,孙策拿出玉玺,却借来士兵三千,战马五百匹,还加上一个折冲校尉、殄寇将军的头衔,此一去便如龙入海,为东吴政权日后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袁术得了玉玺,高兴得上了天—他认为,他既然有了玉玺,就证明自己有资格做皇帝了。于是与部下商议登基做皇帝的事。袁术十足小人,小人得志,如猿猴沐冠。然而,这猴子就要当皇帝了。后人谈之,不免失笑。但在他自己,却是十分认真,而且认为自己当皇帝有一万个理由,若想不当,都是罪孽,连上苍都会不高兴的。遗憾的是,玉玺救不了袁术的命;地广粮多,也救不了他的命;大舜皇帝在天之灵同样救不了他的命;龙车凤辇,东宫西宫,太子皇后,文武百官都救不了他的命。 猴子就是猴子,爬山上树,才是本行。

袁术败得很快,尤其败得很惨。临死的时候,他还想喝蜜水哩。庖人对他说,现在只有血水,哪里还有蜜水;于是这位自认为得玉玺应天命做皇帝封娘娘的袁公路先生,便在床上,”大叫一声,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

玉玺PK人心,孰弱孰强?

看来玉玺不能帮他的忙,到了紧要关头,连一碗蜜水也换不来的。

成成败败话民心

玉玺是宝,抵不过人心,人心胜了玉玺,所以说得人心者得天下。人心包括民心与军心,却又不能一概而论。

这里先说民心。

首先,构成民心的不是一个因素,而是众多因素合力的结果。有政治因素,有价值因素,有经济因素,有文化因素,有民族因素,也有地域因素。以地域和民族因素而论,马腾、马超父子在西凉影响很大。 这并不说明马氏父子就比曹操刘备更为高明,虽然不见得更为高明,但地域人文环境如此,你也必须承认它的合理性。所以马超虽然有勇而少谋,但还是给曹操造成了大麻烦。后来,马超虽然失败得很惨,先投张鲁,后降刘备,但他在西凉地域的影响依然存在。刘备死后,曹丕发动五路大军进犯西蜀,诸葛亮安居平五路,其中一路,就是用马超对付西番王轲比能。诸葛亮对刘禅奏曰老臣先知西番王轲比能,引兵犯西平关。臣料马超积祖西川人氏,素得羌人之心,羌人以超为神威天将军。臣已先遣一人,星夜驰檄,令马超紧守西平关,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换,以兵拒之,此一路不必忧矣。

民的成份却又复杂,有农民,有士人,有工匠,也有商人,还有下级官吏,以及其他种种人群。实际上,古人讲的人心,不仅包括下层,同样包括上层。而且,客观地分析历史的人心状况,可以说,上下层之间的关系,既有矛盾,也有统一,矛盾不是绝对的,至少不是绝对激烈、不可调和、不可共存的。如果那样的话,哪里还有中华民族5000年的文明史呢?

大抵说来,上、下矛盾比较缓和的时代,则上层集团的影响力更大,因为他们对于统治者有更多的影响,而他们本身也拥有更多的财力、物力和政治优势,文化程度也比较高些。这个时候,能不能得到这些集团的欢心,对于统治者而言,就是至关重要的了。曹操生前,只有皇帝之实,没有皇帝之名,和他未曾得到权力集团和贵族阶层的全力支持有直接关系。曹丕改变乃父政策,颁布九品官正法,从而赢得上层集团的欢心,于是汉献帝禅让皇位,就成为顺理成章的了。司马氏集团,向上层社会做出更大让步,以国财售私欲,一方面,阴谋得逞,真的当上了皇帝;一方面,也为后世大乱埋下祸根。这个层面的问题,暂且打住不议。

但在社会动荡的情况下,尤其在社会发生巨大困难和各种矛盾已激化的情况下,则下层人民的影响,就成为主导因素。例如:历代奴隶或农民起义就是如此,当然黄巾大起义也不例外。如果说,黄巾起义的几个领袖,其能力就高于刘备,胜似曹操,那不是事实。但他们代表了民心,老百姓既然已经忍无可忍,于是,他们站出来振臂一呼,便成星火燎原之势。

这样看来,民心的向背,就有了四种基本形式。

一种形式,是上、下都比较满意,这就叫人心顺。文景之治的时候就可以说是人心顺; 贞观之治时代,又可以说人心顺;光武中兴也可以说是人心顺。人心顺,则上下同心,不用很长时间,便*大兴,国运大兴。

一种形式,是上顺下不顺。上顺则政权稳固,下不顺则民怨四起。民怨四起就有可能发生社会*或者农民起义,但因为国家政权尚属稳固时期,这时期的起义,多半不能成功。例如黄巾起义就没成功。因为他们面对的乃是强大的统治政权,虽然这政权已经十分*,但它的内部凝聚力还在,官僚地主阶级对它还抱有希望。一经农民起义的冲击,它反而更其团结,便运用手中的各种优势和农民起义军展开殊死的抗争。

一种形式,是下顺上不顺。下顺上不顺主要的表现是统治集团的内部争斗。内部争斗往往十分残忍,如吕后对刘氏集团的残害,武则天对李氏集团的虐杀,都非常凶残恶暴。曹氏父子夺取政权,同样杀了不少人,其中包括一些很有才华的人,也包括很多无辜的人。司马氏夺取曹氏天下,手段同样残忍,或者说更其残忍。然而宫廷之乱未必是天下大乱,虽然它可能引起天下大乱。但也可能只是他们内部的相互倾轧。在这种情况下,你爱乱尽管乱去,要流血便流血,要死人便死人,天下的百姓该种地依然种地,该织布依然织布,该做工匠依然做工匠,该婚丧嫁娶依然婚丧嫁娶,所谓”帝力于我何有哉?“但要说明的是,所谓上不顺者,既有内部斗争激烈而政治依然清明的不顺,也有一边内乱一边走向昏庸暴虐的不顺。这两种不顺,性质既不同,后果也两样。

成成败败话民心

一种形式,是上不顺下也不顺。这种情况当真是糟糕透顶,不但天下大乱,而且是整个民族的大灾大难。汉末董卓之乱,便属于此类。东汉末年即《三国演义》描写的初始阶段,真正是多事之秋。前有黄巾起义,后有军阀混战,国家没有宁日,人间没有太平。死去的人口,有十分之七八之多,所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其中的一大祸根,便是臭名扬千古的董卓。

黄巾起义,全在于民心大乱。董卓之乱,则不但失去民心,而且失去一切人心,所以他虽然来势汹汹,不可一世,但却又疯狂得疾也灭亡得快。

董卓不得人心,因为他给整个中国,尤其是北方人民造成了空前的大灾难。如果说袁术之行,最以小人特色而著称,董卓的行径,则全是兽行。说兽行都不肯切,因为世间哪有这样的野兽!他劫皇宫,烧洛阳,驱百官,杀百姓,所过之处,皆为焦土,所遇之民,皆为鱼肉。书中说他卓即差铁骑五千,遍行捉拿洛阳富户,共数千家,插旗头上,大书”反臣逆党“,尽斩于城外,取其金赀。李、郭汜尽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前赴长安。每百姓一队,间军一队,互相拖押,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又纵军士淫*女,夺人粮食,啼哭之声,震动天地。如有行得迟者,背后三千军催督,军士手执白刃,于路杀人。卓临行,教诸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并放火烧宗庙宫府。南北两宫,火焰相接;长乐宫庭,尽为焦土。又差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陵寝,取其金宝。军士乘势掘官民故冢殆尽。董卓装载金珠锻匹好物数千余车,劫了天子并后妃等,竟望长安去了。

有人说,天下大乱,莫过于人。过去农业灾害中,有一种蝗害,蝗虫铺天盖地而来,所过之处,庄稼为之一空。然而,蝗害怎么能比得过人灾。蝗虫吃的只是粮食,而董卓之流的人祸,是连人都要生吞活剥的。

董卓烧了洛阳,逃至长安。虽已大败,却依然故我,不但兽行如常,而且变本加厉—这大约也是恶势力发展的必然规律。先前还有些人模狗样,至少还披张人皮做个样子,到后来干脆撕掉伪装,露出恶魔本相。董卓霸长安—

董氏宗族,不问老幼,皆封列侯。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别筑坞,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内盖宫室,仓库屯积二十年粮食;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积不知其数;家属都住在内。卓往来长安,或半月一回,或一月一回,公卿皆候送于横门外。卓常设帐于路,与公卿聚饮。一日,卓出横门,百官皆送,卓留宴,适北地招安降卒数百人到。卓即命于座前,或断其手足,或凿其眼睛,或割其舌,或以大锅煮之。哀号之声震天,百官战栗失箸,卓饮食谈笑自若。

董卓之行,真的魔鬼一般,然而,魔鬼哪有这样无耻,这样凶恶!但也因为这般无耻,这般凶恶,他才得到应得的下场。

史书记董卓之死,没有那么复杂,擒凶杀恶,原本无须复杂。因为他已经全然没了人性,同时也全然没了人心。这样的恶人虽外强必中干,一旦有人对他下手,便受到整个社会的欢呼与支持。

《三国演义》则写得更复杂、更具文学意境,”王司徒巧使连环计,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然后呢?便被他义子吕布一戟直刺咽喉,给他尽了”孝道“。历史上有没有连环计,待考。即便有,那也是一个很玄很玄的计策,这计策对稍有人心者,万万使不得也。请君细想,前脚把貂蝉许配吕布, 后脚又把貂蝉送给董卓。使这计策的人,就不知道吕布是董卓的干儿,董卓是吕布的主子吗?这计策最怕出差池,而又最容易出差池, 真好像于火中取栗,于冰山舞蹈。然而,它竟然成功了。究其原因,实在是因为这董卓太坏,吕布太愚,坏爷遇上蠢儿,其结果只能如此,合该如此。

民心事大,其大大于天。《三国演义》对于民心的描写,不算很成功,但那意思还是可以看得出来,或者说可以分析出来。三国的主要立业者,对民心问题都很重视。只是因为作者的好恶有别,所以对东吴孙策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只是一笔带过,对于曹操,则是未褒先贬,惟有对于刘备,则推崇备至,褒奖有加。

成成败败话民心

其实,孙策的成功,首先在于他是一个很得民心的人。《三国演义》第15回,描写孙策英雄,也说到他的举措很受江东百姓欢迎于是,孙策聚数万之众,下江东,安民恤众,投者无数。江东之民,皆呼策为”孙郎“。但闻孙郎兵至,皆丧胆而走。及策军到,并不许一人掳掠,鸡犬不惊,人民皆悦,赍牛酒到寨劳军。策以金帛答之,欢声遍野。其刘繇旧军,愿从军者听从,不愿为军者,给赏归农。江南之民,无不仰颂。

孙策得人心,有事实为证。如若不然,为什么当初只是从袁术那里借3000人起事,不须几时,便有数万之众?为什么江东军民,会”投者无数“? 孙策安民,不许一人掳掠,鸡也不惊,犬也不跳,而且善待俘虏,愿从军者欢迎,不愿从军者,还要给赏归农。难怪江东父老要呼为”孙郎“。要知道,给人们一个”怕“的印象,其实不难;给人们一个”恨“的印象,其实更易;而给人们一个”好“的印象,并被人们称为”孙郎“,就不容易了。孙策承父业,立新基,信有由矣。

曹操争取民心则有多种措施。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是一大政治举措,这个稍后再去说它。对于民心的向背,他也十分重视。曹操治军,最重军纪,而关乎老百姓主要是农民利益的事,尤其兢兢业业,不敢稍有粗心。最为人们熟悉的故事,则是”割发代首“一节文字。事见《三国演义》第17回,”袁公路大起七军,曹孟德会合三将“。 时曹操留荀在许都—

调遣兵将,自统大军进发。行军之次,见一路麦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麦。操使人远近遍谕村人父老,及各处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诏,出兵讨逆,与民除害。方今麦熟之时,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将校,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并皆斩首。军法甚严,尔民勿得惊疑。“曹军之兵,可谓令下如山倒。

百姓闻谕,无不欢喜称颂,望尘遮道而拜。官军经过麦田,皆下马以手扶麦,递相传送而过。

然而,真正无巧不成书了。试想当时情景,孟德心中何等快慰!不料,恰在此时,麦田中忽然惊起一只鸠鸟,偏生这惊起的鸠鸟就在曹操的马头之前,曹操的马受此一惊,猛然一蹿,蹿入麦田里去了。纵是七扯八拽,还是踏坏了一大片麦田。

主将号令,主将破坏。看你老曹怎么收拾?

操随呼行军主簿,拟议自己践麦之罪。主簿曰:”丞相岂可议罪?“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众?“即掣所佩之剑欲自刎。众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丞相总统大军,岂可自戕?“操沉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义,吾姑免死。“乃以剑割自己之发,掷于地曰:”割发权代首。“使人以发传示三军曰:”丞相践麦,本当斩首号令,今割发以代。“于是三军悚然,无不懔遵军令。

割发代首,真是壮举,豪壮之举。这一点,现代人恐已难于体味。割发对于今人而言,实在是一件小而又小的事,而且一月不理发,或者半月不理发,便有些觉得不洁或难耐。像NBA赛场上的球员,十有三四,把头剃得光光,不仅风采依然,甚至更添风采。但这是现代人的观念。中国古人相信,肤发受之于父母,一生一世不能割舍。清人入关,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头发事关敌我,与生死相连。

曹操自己犯了军法,便要自刎,自刎不成,还要割发代首。虽然演义的作者对此不以为然,还要写诗讽刺一番,但站在今天的立场看,这曹孟德委实了得也,委实了不得也。惟有此等行为,方显出其真心爱民的君主气派。可惜演义的作者不作此想,他认为,曹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诈术而已,所谓十万貔貅十万心,一人号令众难禁。

拔刀割发权为首,方见曹瞒诈术深。

但即使是诈术,也不简单。为什么这样的诈术,董卓就不能用呢?袁术就不会用呢?袁绍就不肯用呢?甚至于连孙权、刘备也不见用呢?

成成败败话民心

是诈术不是诈术,是骗人不是骗人,检验起来,其实容易,关键看你敢不敢、肯不肯对自己开刀。曹孟德割发代首,是一个敢于向自己开刀的人。遥想当时情景,曹操既已割发,全军谁不紧张。一些文职谋士,或许本不惯骑马,此时此刻,尤其战战兢兢,不敢松缰绳一扣。那些能征惯战的猛将,亦无不小心翼翼,生怕万中偶生一错。许褚虽号为虎痴,但在这样的关头,却是一点也不肯犯”傻“的。

曹军万千如走索,是为真心爱民图。

这才是一幅好看的风景哩!只是千百年来,这样的风景无多!

⑶胜胜负负论军心

讲民心,还要讲军心,二者相互关联,但并非全然一码事的。

首先军心乱不等于民心也乱。昔日于禁率七军与关羽大战,就属于军心自乱,或者叫自乱军心。因为你乱了,所以对方才能从容不迫,淹你,捉你,让你先锋掉脑袋,主将做囚徒。

换句话说,七军被淹,不是七军不强,也不是庞德不勇,而是小人拨乱其间,主将助纣为虐。小人者谁,就是两个领军将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当七军未发之时,这二人就给于禁说小话,结果,于禁听信谗言,又跑到曹操那里诉说庞德不能做先锋的种种理由。到了前线,庞德与关羽大战,箭伤关羽,他们又怕庞德立功,急急忙忙鸣金收兵。庞德搦战,蜀军闭门不出,他们又不许庞德劫营,只是推三推四,不肯动手。后来天气大坏,曹兵扎营之处,又十分不妥,他们对庞德的警告,更是听也不听。如此三番五次,终于酿成大过错,弄成一个全军覆没的可悲下场。

七军虽然被淹,但魏国的民心尚属稳定,所以消息传来,虽然不免在决策层中引起一片惊慌,司马懿却说,不要紧的,这不是出战的过错。所谓三军心乱而民心不乱,虽败犹能转胜。

但这不等于军心不重要,相反,历史规律证明,凡是军心一乱,接着的便是失败。例如韩遂、马超起兵反曹,打了不少胜仗。曹操面对强悍的西凉兵,看出速战不能成功,硬拼也不是办法,于是妙施反间计。果然韩、马反目。曹操抓住时机,很快转被动为主动,将马超的精锐之师悉数打败。

更可怕的,则是民心失军心亦失。这局面一旦出现,几乎是不可逆转的。这也就是说,军心乱民心不乱,还可以补救;如军心未乱,民心先乱,则最终的结果必将导致军心亦乱,再下一步,就是失败了。《三国演义》一书中,反映这观念的最有说服力的实例,乃是吕蒙白衣袭荆州、关云长败走麦城这一著名战役。

战前的关羽,气势正盛。方才水淹了七军,在曹操,已有迁都之议;在关羽,则不免踌躇满志,有乘胜追击之慨。此时对关羽用兵,实在并非一个上好的时机。

然而,有一胜不如有一算。前有吕蒙,后有陆逊,深思熟虑,仔细斟酌,终于夜袭荆州,一战先胜,再战全胜。不但把孙权梦寐以求的荆州顺利夺回,把不可一世的关羽军消化殆尽,还活捉了关氏父子,加上后来的彝陵之战,奠定了东吴西部边疆数十年无战事的安定局面。

东吴获胜不是一个方面的原因。

在战略上,首先有曹操的帮助,关羽在前线与曹仁相拒,进不能胜,退不能走,成胶着之状。曹操又派大将徐晃引兵驰援,更加大了关羽的压力,坚定了曹仁必胜的信心。昔日赤壁大战,孙刘联合,对抗曹操,才有后来的胜利。彼时的关羽,以实力论,绝对不及当初的孙刘联军,他却硬要两面作战,显然处在极为不利的局面。这局面从表面上看,似乎并未显著,而关羽又是极为骄傲自负之人,对其中的危险,更是无所顾忌。

在战术上,吕蒙、陆逊,又有极妙的运用。先是吕蒙托病。吕蒙是东吴名将,吕蒙不病,关羽不能十分放心,吕蒙一病,关羽大喜。陆逊替代吕蒙,关公并不把他放在眼里。偏这陆逊乖巧,好言卑词给关羽通信,以求两家之好,结果使原本骄傲的关羽更其骄傲,已经放松的警惕不免更其放松,加上前方吃紧,便调荆州兵到前线增援。

成成败败话民心

荆州空虚,又天降大雪,于是吴兵在吕蒙、陆逊指挥下,扮做客商,身穿白衣,夜袭荆州。此所谓白衣渡江。荆州到手,又诱降公安的傅士仁,劝降南郡的糜芳。此时,荆州大势已决,关羽纵有回天之力,业已无可奈何花落去矣。

奇异的是,荆州防线,久经经营,关羽之军身经百战,何以吴军一战成功,而关羽之师瞬息土崩瓦解,先是拒守小城麦城,很快连麦城也呆不下去了,只剩几十骑人马走小路奔逃,结果被擒被杀。

孙吴取胜,有多种原因,但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吕蒙、陆逊争取了人心。惟有人心归顺,才是真正的安定,也惟有争取了民心军心的支持,关羽军才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吴军争取荆州人心动摇关羽军心的办法大略有三。

一是既入荆州,马上保境安民,秋毫无犯,书中写道吴兵齐入,袭了荆州。吕蒙便传令军中:”如有妄杀一人,妄取民间一物者,定按军法。“且不但有言,而且有行,令传得及时,则民心易定,行做得坚决,故民信大增。

一日,大雨。蒙上马引数骑点看四门。忽见一人取民间箬笠以盖铠甲,蒙喝左右执下问之,乃蒙之乡人也。蒙曰:”汝虽系我同乡,但吾号令已出,汝故犯之,当按军法。“其人泣告曰:”某恐雨湿官铠,故取遮盖,非为私用。乞将军念同乡之情!“蒙曰:”吾固知汝为覆官铠,然终是不应取民间之物。“叱左右推下斩之。枭首传示毕,然后收其尸首,泣而葬之。自是三军震肃。

虽然不是为了私利,又是吕蒙同乡,但因为他取了民间之物,还是要军法从事,这样的举措,在彼时彼地,自然深得人心。

二是荆州原有官吏,依旧任职。

这件事又做得好。书中特别提到潘。《三国演义》对潘大为不满,说他好酒误事,还说赵累曾劝说关羽勿用此人。赵累说他贪杯,他果然贪杯,说他误事,他自然误事。其实,潘原本是个很有才干的将军,只是刘备关羽不曾发现他的才能,更未予以重用。倒是孙权发现他能力不凡,而且为请他出山理事,费了精神。据《江表传》记载,孙权得了荆州,荆州官吏尽皆归附,惟有这潘不曾归顺,称病在家,不与孙权见面。他不见孙权,孙权偏要见他。他不是有病吗?好,就叫人抬着床到他家里接他出来。那潘还是趴在床上不起来,”涕泣交横,哀咽不能自胜“。也真难为孙权这位碧眼江东之主,他一面好言安慰潘,一面让身边的近人用手巾给潘擦脸。潘这才下地拜谢。于是任潘为治中,”荆州诸军事,一以谘之“。

《三国演义》不这样写,只说权劳军毕,”任命潘为治中“。但这就有了疑问,潘在关羽手下喝酒、误事,到了孙权手下,便能安治荆州。个中原委,可能解释得清?

三是善待关羽家属,”另分别宅,不许闲人搅扰“。

这显然也是一项极为重要的举措。惟有善待其主,才能善待其卒。于是又有了第四,善待随关羽出征的军卒家属。书中写道吕蒙在荆州,传下号令:凡荆州诸郡,有随关公出征将士之家,不许吴兵搅扰,按月给与粮米;有患病者,遣医治疗。将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动。

适当此时,关羽遣使至荆州,质问吕蒙为何违约。使者入城,吕蒙以宾礼相待,设宴接风,又送至馆驿安歇,凡此种种,真正做得有理有利有节。虽然夺取荆州获得大胜利,却不骄傲,故而对来使以礼相接;而且还要给使者留下美好印象,故而设宴款待。宴会已罢,又送馆驿安息。馆驿者,接待外宾之地也,送馆驿便证明自己是荆州之主。如此看来,吴下阿蒙,是有心人也。

更可怕的是,”于是随征将士之家,皆来问信,有附家书者,有口传音信者,皆言家门无恙,衣食不缺“。

这使者便把这些消息统统带回关羽军中,而关羽不明利害,不思对策,还要”喝退使者“,自摆威风。”使者出寨,众将皆来探问家中之事,使者具言各家安好,吕蒙极其恩恤,并将书信传送各将。各将欣喜,皆无战心。“成成败败话民心”各将欣喜,皆无战心“,这就是军心的动摇。如此而已,岂有它哉。关羽不败,更待何时?

中国古来传统,最是重视主帅,最是轻视士兵。为古代皇帝、主帅、将军、谋士作传的书可说多而又多,而为普通士兵记事的书,却少而又少。《三国演义》当然也不例外,连《水浒传》都不例外,《西游记》更不例外。最喜欢玩弄大将军八面威风的把戏,动辄讲万人敌,讲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讲赵子龙在长坂坡大战杀一个七进七出,讲张翼德一声断喝,吓退曹兵百万。然而,这都不足为信。

张翼德真的那么厉害,还要孙、刘联盟做什么? 让他先生站在桥头一通儿猛嚷就是了。

传统文化轻视士卒,然而没有士卒的努力,则没有战争的胜利,没有士卒的牺牲,则没有国家的统一和安泰。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三国时代连年征战,死了多少人,然而,没有百姓的支撑,则民族早已沦亡,没有士卒的拼命,哪有魏、蜀、吴的兴起,更没有三国归晋。每思至此,不觉一叹。

《三国演义》讲解人心向背的情节,还有第120回。说的是晋国边防大帅羊祜与吴国守将陆抗的故事。全文用字不多,内容多从史书摘来,略加改写而已。文中写道一日,羊祜引诸将打猎,正值陆抗亦出猎。羊祜下令:”我军不许过界。“众将得令,止于晋地打围,不犯吴境。陆抗望见,叹曰:”羊将军有纪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祜归至军中,察问所得禽兽,被吴人先射伤者皆送还。吴人皆悦,来报陆抗。抗召来人入,问曰:”汝主帅能饮酒否?“来人告曰:”必得佳酿,则饮之。“抗笑曰:”吾有斗酒,藏之久矣。今付与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陆某亲酿自饮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猎之情。“来人领诺,携酒而去。左右问抗曰;”将军以酒与彼,有何之意?“抗曰:”彼既施德于我,我岂得无以酬之?“众皆愕然。

打猎但不犯境,而且对方先射中的还要归还。你既归还我猎物,我就要赠送你美酒,这个就是礼尚往来。住邻居最好礼尚往来,做亲戚亦应礼尚往来,做朋友还须礼尚往来,但两国交界,先前也曾大战,日后还会交兵,这样的关系也该礼尚往来吗?这问题确实复杂,难懂。众人见了,皆要愕然。然而,这是正确的方略。两国相邻,正如邻里,与人为善,才是长久之计。那种以为动不动就要大战,动不动就要以势欺人,其实是最愚蠢的想法和做法。亲善才有人心,亲善并非示弱。善而能强,上上者也,弱而能善,也有正义优势。惟有使权术、弄狡诈,以杀人为乐,以作恶为荣,才是最最丑陋的。古人尚且如此,今人能不省焉?

但羊、陆来往,还不止此。且说羊祜收到酒,马上就喝,部将劝他小心,他说,陆抗不是下毒的人,用不着多疑。竟倾壶饮之,惟美味而已。

后来陆抗生病,羊祜知道了,还专门送药上门。吴军将领都劝陆抗不能吃敌方主将的药物,陆抗却说:”羊叔子难道是下鸠毒的人吗?“遂服之,竟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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