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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第68回中有这样一段故事.4

作者:史仲文 当前章节:156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07

《三国演义》是大而化之,意在比较明君与暴君,贤相与权相。

《水浒传》是从上写到下,抓住两头,比较黑白,客观上证明了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

《*》是从下往上看,虽然表现的多是下层的*,但能让你看出上梁不正下梁歪,树死叶黄根须烂。

《红楼梦》以写官僚大家庭为主,而官僚大家庭的历史演变,恰恰反映了封建王朝的*与朽烂。

因”坏“而败的吴国之君

《西游记》虽是神话故事,笔下的人物不是妖怪就是神仙,可笑的是即使西天净土,佛门弟子却也贪。

《儒林外史》意在科举,科举是做官的门径,未作官时,只是贫富,做了官后便有贪廉。

官逼民反《水浒传》

《水浒传》写高俅,细节上不甚注意,多少有些脸谱化,但这也告诉了世人一个道理,即混沌之世,必将小人得志,地痞能做太尉,可以想见那朝廷该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水浒传》写得比较细致的,还是对衙门尤其是监狱、牢营中看押犯人等处的黑暗的描写。因为,梁山英雄不少都是充过军、刺过字、发过配的,所以写到这些地方的贪官污吏,显得更为生动传神。比如林冲一入牢城营,便听到这般言语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得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

于是林冲向狱友请教如何送钱,如何行贿—

正说之间,只见差拨过来,问道:”哪个是新来配军?“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着林冲骂道:”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却来唱诺!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见我还是大剌剌的。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身碎骨。少间叫你便见功效。“把林冲骂得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众人见骂,各自散了。

一个差拨,见了新的犯人。如同野狗闻见肉香,不觉馋诞大流,一眼见不到骨头,便要狂吠不止。其实,这差拨也不过是一面小小的镜子,他放射出的乃是社会腐烂的凶光。

好不容易,听他骂过,林冲取五两银子奉上,陪着笑脸说道:”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嫌轻微。“又取十两银子烦他转上管营大人。想林冲是何等人物,八十万禁军教头,后来又成为梁山泊五虎上将,然而,当此之时,低三下四,没了人性,不是林冲人性丧失,而是那社会不让你做人。

只说差拨一见银子,马上金刚化佛,成另一副嘴脸,看着林冲笑道林教头,我也闻你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虽然目下暂时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据你的大名,这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

一个差拨,见了新的犯人,如同见到财神。俗话说,钱能通神,钱既能通神,神也就被钱异化了。

瞬息之间,如此变化,若非亲身经历,哪个肯信。

《水浒传》的妙处,在于写好汉要写一群,写贪官也写一群。英雄惜英雄,被恶势力逼到了一处。贪官则狼狈为奸,上下左右,互相攀连。比如害林冲的这一案,既有高俅,又有陆谦,还有富安,加上解差、差拨,可说上上下下,联手作案。实际上,高俅的网还是小网,宋徽宗的网才是大网,贪官污吏都成了网络,北宋的江山怎能不败。

经济寻租《金瓶梅》

《水浒传》着力写高俅,《*》则着力写蔡京。蔡京出面不多,但是他重要。没有蔡京,就没有西门庆;即便有,也早该处死七八十回了。但没有蔡京,却有贪官,没有西门庆,会有东门庆、南门庆。由此看来,蔡京、西门庆,也不过是一个符号而已,骨子里已经烂了,不管黑蛆白蛆,总而言之,是非生蛆不可的了。

西门庆依靠蔡太师,中介人则是翟管家,但无论靠山也好,中介也好,统统都属于”王婆子推磨,没钱不行“。《*》写西门庆一生,隔三差五,便与蔡太师发生些联系,蔡太师果然是真佛,每有风险,必能化险为夷。不但风险没了,而且还要因祸得福,还要更其声势赫赫,横行无忌。直到有一天,居然进京受封,亲眼见了大宋天子。蔡太师为何格外照拂西门庆,当然大有缘由,在后者是行贿,在前者是受贿。且说西门庆的下人来保第二次到蔡府,这蔡太师一见礼物,不是”黄烘烘的“,就是”白晃晃的“,心里十分快乐,嘴上却说:”这礼物决不好收的,你还将回去!“于是来保慌了,赶快下去叩头,说:”小的主人西门庆,没甚孝顺,些小微物,进献老爷赏人便了。“蔡太师听了更高兴,收下礼物,问西门庆可有官役。来保说无,于是太师道”既无官役,昨日朝廷钦赐了我几张空名告身付,我安你主人,在你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顶补千户贺金的员缺,好不好?“慌得来保又是叩头不止。

这蔡太师看来保会办事,又见吴典恩长得顺眼,干脆又取两张付过来,让吴典恩在清河县做个驿丞,让来保在山东郓王府,做一名校尉。

那么,什么是付呢? 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任命书了。不过这任命书是皇上特赏给太师的,让他自由使用,其实就是以官卖钱。朝政衰乱至此,大宋不亡何为?

《金瓶梅》写得活灵活现的,还有太监。《金瓶梅词话》31回,”西门庆开宴吃喜酒“,便写了两位太监说话中间,忽报刘公公、薛公公来了。慌的西门庆穿上衣,仪门迎接。二位内相坐四人轿,穿过肩蟒,缨枪队喝道而至。西门庆先让至大厅上,拜见叙礼,接茶。落后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等众武官,都是锦绣服,藤棍大扇,军牢喝道,僚掾跟随,须臾都到了门首,黑压压的许多伺候,里面鼓乐喧天,笙箫迭奏。

于是与内相相见,于是互相谦让,于是薛内相道:”刘哥,既是列位不肯,难为东家,咱坐了罢。“一群地方军政长官,在内相面前唯唯喏喏,而且说:”二位老太监齿德俱尊。常言三岁内宦,居于王公之上。这个自然首坐,何消泛讲。“不知道”三岁内宦,居于王公之上“是什么理论?但太监的地位之显赫却是显而易见。其实呢,这两位内相,也不过是”一个造砖的,一个看皇庄“的内使罢了。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以此推之,那为皇家看庄子的太监当然应该在地方军政大员之上了。

中国的官吏之祸,不是祸出无门,而是祸出皇家。

恶吏肆行《儒林外史》

写贪官写得好的,是《儒林外史》。不但笔法细腻,而且字字传神。

《儒林外史》写贪官与*,写得好,也写得细。不但写官,而且写吏,还写官宦子弟。而且不仅写贪官,也写*,写官与士的关系,官与民的关系,写做官者何以如此。作者惯用白描笔法,虽着墨不多,却能入木三分。

《儒林外史》写了一位布政司衙门官吏潘三,这潘三心黑手狠,作案奇多,虽在公门,一心只在弄虚作假,诈取钱财。婚书、批文,没有不敢假造的,只是因为这文章写得细致,等闲之间,不好引证。只说这潘三”家里有的是豆腐干刻的假印“,又备有笔,但需作假,工具、手续,一应俱全,就知道他干的是什么勾当。

这潘三没有不敢做的事。一天,一位叫李四的来找他,为朋友的儿子谋个功名,可这朋友的儿子竟是一字都不通的。一字不通,愣要考秀才,纯粹天方夜谭。但潘三于此,却是胸有成竹,他且不忙筹划,先谈”公事“。潘三先道”李四哥,许久不见。一向在哪里?“李四道:”我一向在学道衙门前。今有一件事,回来商议,怕三爷不在家,而今会着三爷,这事不愁不妥了。“潘三道:”你又甚么事捣鬼话?同你共事,你是‘马蹄刀瓢里切菜—滴水也不漏’,总不肯放出钱来。“李四道:”这事是有钱的。“潘三道:”你且说是什么事。“李四道:”目今宗师按临绍兴了,有个金东崖,在部里做了几年衙门,挣起几个钱来,而今想儿子进学。他儿子叫金跃,却是一字不通的,考期在即,要寻一个替身。这位学道的关防又严,须是想出一个新法子来,这事所以要和三爷商议。“潘三道:”他愿出多少银子?“李四道:”绍兴的秀才,足足值一千两一个。他如今走小路,一半也要他五百两。只是眼下且难得这一个替考的人,又必定是怎样装一个何等样的人进去?那替考的笔资多少?衙门里使费共是多少?剩下的你我怎样一个分法?“潘三道:”通共五百两银子,你还想在这里头分一个分子,这事就不必讲了。你只好在他那边得些谢礼,这里你不必想。“李四道:”三爷,就依你说也罢了。到底是怎个做法?“潘三道:”你总不要管,替考的人也在我,衙门里打点也在我。你只叫他把五百两银子兑出来,封在当铺里,另外拿三十两银子给我做盘费,我总包他一个秀才。若不得进学,五百两一丝也不动。可妥当么?“李四道:”这没的说了。“听这一篇对话,可以知道,当时的科举黑暗到了什么程度。秀才是有价的,虽不曾明码标价,但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却是价清价楚。而且地方不同,价格还不同,所以要说”绍兴秀才值一千两“。潘三是个中老手,老手对于老手,不说办事,先说”公事“,问有钱没钱,有钱,再问什么事;如果没钱,还费唾沫干嘛?问了有钱,又问甚事。知道了事,还要再问总共多少钱,这钱怎么处置,双方才放心。如此等等。

潘三与李四计较已定,于是行动起来,神不知鬼不觉之间,便把金跃的秀才拿到手了。

中国古来贪官极多,而官衙的事务又繁,官员忙不过来就请师爷。六大名著中不曾详论师爷这行当,但看潘三的行径可知其一二。师爷有好有坏,即使好的师爷,也是那个时代的特有产物。譬如清官,他可以约束自己,不能约束这社会,就是想约束这社会,这社会也不能容他。

巨族网贪《红楼梦》

潘三这人物,应该说是《儒林外史》奉献给读者的别一类典型。

写贪官污吏写出大手笔的是《红楼梦》。《红楼梦》的重点,不在官场,但它对官场的理解非常深刻。《红楼梦》第4回:”薄命女偏遇薄命郎,葫芦僧判断葫芦案“,写的就是贪官。而且因为这一回书,还引起对《红楼梦》总纲的争论。过去一般认为,《红楼梦》第5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为全书的总纲。但毛泽东不同意这观点,他认为第4回才是总纲。究竟如何,还可以商量。但第4回绝对不是无足轻重的,如果无足轻重,还写它作甚?但说它是总纲,似乎也有些牵强。《红楼梦》的特点,虽然意在男女之情,却不简单地处理男女之情,而是把男女之情放到社会、家庭的大背景中,于是,这个背景就和整个社会结构发生了关系,就和皇权发生了关系,就和世俗发生了关系,自然也和贪官污吏发生了关系。

《红楼梦》第4回,写两家富人争买一丫头,其中一家倚权仗势把另一买家的男主人打死了。这打死人的人,就是臭名昭著的薛蟠薛大公子。他把人打死了,还没事人一样,只管带着家人和抢来的丫头扬长而去。以致被害者的家人告了一年的状,还是毫无结果。

于是刚刚上任的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听了这案子的缘由,便大怒道”哪有这等事!打死人竟白白的走了拿不来!“便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

正在发威之时,却见案旁站着的一个门子,使眼色不让他发签。于是贾雨村住手,便来到密室,向这门子问个究竟。这门子原来是一个故人,这个且不管,只说,雨村问道:”方才何故不令发签?“门子道”老爷荣任到此,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门子道:”如今凡作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所以叫‘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他这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从前的官府,都因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谚口碑,云: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请来金陵王。丰年好大”薛“,珍珠如土金如铁。

原来如此。

结果是不言而喻的了,薛家没事。官司断得不明不白,糊里糊涂,然而,贾雨村的心里,却是雪亮。不但心里雪亮,而且还另有考虑。他想到这出主意的门子常在身边终为不妥,况且又是”故交“,假定说出当年自己贫贱时事,就更不好。”因此心中不大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才罢。“看起来,这奴才是不好当的,即使你帮了他的忙,到后来还要自己吃屎。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自毙的常常是那些无权无势的人。比如贾雨村,就没有自毙,薛蟠也没有自毙,等着贪官自毙,真比天上掉馅饼还难。

而且,”四大家族“的声势比之潘三,又不可同日而语,但也惟其如此,最后才落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实在当权者的大厦,靠外力是很难打倒的,除非它生了蠹虫,梁也朽了,椽也烂了,风平浪静,都有危险,一旦风吹草动,马上楼倒屋塌。

《西游记》是神话故事,但神仙离不开凡间事。而且贪污受贿,敲诈勒索,不但在妖的世界横行,在鬼的世界泛滥,甚至在西天极乐世界,亦不能”免俗“,佛都不能”免俗“,贪官污吏,只管放心大胆地朝前走吧!

且说唐僧师徒,历尽千辛万苦,万死一生,好不容易到了西天,眼看真经到手,那如来佛的两大弟子阿傩、伽叶却向唐僧要”人事“,这两位佛祖大弟子对唐僧说道”圣僧东土到此,有些什么人事送我们?快拿出来,好传经与你去。“三藏闻言道:”弟子玄奘来路迢遥,不曾备得。“二尊者笑道:”好,好,好!白手传经继世,后人当饿死矣。“巨族网贪《红楼梦》

尊者之笑,不是好笑,不是冷笑,便是讪笑,要么就是嘲笑。因为他们看不到”人事“,拿给唐僧的全是些无字之经,无字之经就是白纸。万里迢迢,取些白纸,唐僧又不是二年级小学生,要这些作业本有什么用处?

于是闹到如来佛面前,孙行者嚷道:”如来!我师徒们受了万蛰千魔,千辛万苦,自东土拜到此处,蒙如来吩咐传经。被阿傩、伽叶索财不遂,通同作弊,故意将无字的白纸本儿教我们拿去,我们拿他去何用?望如来敕治。“这如来讲的又好你且休嚷。他两个问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经不可轻传,亦不可以空取。向时众比丘圣僧下山,曾将此经在舍卫国赵长者家与他诵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脱,只讨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黄金回来。我还说他们忒卖贱了,教后代儿孙没钱使用。你如今空手来取,是以传了白本。白本者,乃无字真经,倒也是好的。因你那东土众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传之耳。”即叫:“阿傩、伽叶,快将那有字的真经,每部中各捡几卷与他,来此报数。”

贪风糜烂如此,小民无以言之。阿弥陀佛!

管理与改革为什么不济事

一个王朝,其衰败也有一个过程。在这过程中,并非没有有能力的管理者,也不是没有锐意改革全力追求兴旺发达的人。然而,不济事。这里面的原因也多,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有两个。

一个是: 一些管理者,仿佛老鸹落在猪身上,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通俗地说,就是管得了别人,管不了自己。

一个是: 改革者只能小打小闹,拣着软柿子捏,一旦改革触及权势者阶层的利益,这改革便没了准头。若非改革者自动收场,等着他们的便是大触霉头,编个什么名目就可以让他们下台。

六大名著中,讲管理与改革的不多。《儒林外史》意在讽刺,有几个贤者也是不通俗务的书生。《三国演义》重在战争,管理一事,未及细论。况天下未定,改革更是谈不上的,就是三国归晋以后,也不是改革的年代,结果才闹成八王之乱的大悲剧,引来南北朝200多年的大*。《水浒传》讲的是草莽英雄,江湖事迹,管理、改革,与彼无关。《*》中少有管理,多有破坏。虽然所破坏的并非全是好货色。《西游记》是一篇神话,且又佛法无边,佛是不讲管理也不讲改革的,因为他全知全悟,如上帝一般。惟有《红楼梦》,既有关于管理的生动写照,又有关于改革的生活实践,但那结果,却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不惟读者无法满足,连书中人怕也不能满足的。其原因,不外乎方才讲的两大原因。

失败的管家王熙凤

《红楼梦》中管理的强者,乃是王熙凤。她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协理宁国府。曹雪芹写到此处,也是情思关注,百倍精神。

且说,凤姐未曾到位,宁国府已然草木皆兵。那总管赖升闻知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小心伺候才好。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息,别把老脸面扔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 一时恼了,不认人的!”

随后凤姐到来,先讲了处事的宗旨,言简意赅,斩钉截铁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诸事由得你们。再别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么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一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清白处治。

且不但有宣言,而且有办法,即现如今人们喜欢说的可行性措施。凤姐的办法,不但可行,而且严密,有权有责有利,出了毛病还有罚。她开宗明义已毕,便叫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叫进来看视,一时看完,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内单管亲友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也不管别的事。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也不管别的事。这四个人专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要少了一件,四人分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分赔。这八个人单管收祭礼。这八个人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一总支了来,交给你们八个人,然后按我的数儿往各处分派。这二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房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玩起,至于痰盒掸子等物,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问这看守的赔补。赖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打架伴嘴的,立刻拿了来回我。你要徇情,叫我查出来,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此等等,一路分派,可说调度有方,指示得宜,条条款款,明白如画。

凤姐的本领,不但会讲,而且管理到位。首先是自己以身作则,点点滴滴,不敢怠慢。二是看出问题,抓住事由,决不姑息。

虽然理事堂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凤姐偏能帅堂稳坐,大将军八面威风。那情形真如庞士元理事耒阳县一般。一头说,一头看,一头问,一头批注明白。未曾理事,先要点名,点名时便有人迟到,那凤姐冷笑道:”原来是你误了!你比他们有体面,所以不听我的话!“然后,也不听这人的辩解,搁下此事,却先处理各项事务。这里面包括车子问题,轿子问题,账目问题,裁缝问题,前前后后,七上八下,顷刻之间,料理明白。然后对那迟到的人说道”明儿他也来迟了,后儿我也来迟了,将来都没有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就难管别人了,不如开发了好。“登时放下脸来,叫:”带出去打他二十板子!“众人见凤姐动怒,不敢怠慢,拉出去照数打了,进来回复。凤姐又掷下宁府对牌,说与赖升革他一个月的钱粮。吩咐:”散了吧。“众人方各自办事去了。

一时风雨交加,片刻日出云散,这样的管理天才,可以说是”人才难得“。

可惜,这凤姐的毛病,就在于管得住别人,管不住自己。别人拿一根草就要赔,迟一刻钟就要打,她本人呢?只在铁槛寺住了一夜,便徇私枉法,得了3000两银子,害死了两条年轻的生命。

有功无成的改革者薛宝钗与贾探春

管理不行,需要改革。《红楼梦》中的改革者,是薛宝钗、贾探春和李纨。”改革“也并非全然自觉,而是事在其间,有感而发。

起因是凤姐病了,不能理事,日常的事情便交给李纨、探春去办,王夫人怕她们两个力量不够,又特地把薛宝钗请来。谁知不办则已,一旦有了头绪,这几位,首先是贾探春便有了改革旧弊、实施新”法“的主张。

所谓的改革旧弊,是除掉了府上买办负责的脂粉钱。事因由探春提起,她对平儿说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只想着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又是二两的事。我想咱们一月已有了二两月银,丫头们又另有月钱,可不是又同刚才学里的八两一样重重叠叠?这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平儿见问,笑着答道

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该有分例,每月每处买办买了,令女人们交送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个我们天天各人拿着钱,找人买这些去的。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给我们。至于姑娘们每月的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的,为的是一时当家的奶奶太太,或不在家,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要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不过是恐怕姑娘们受委屈意思。如今我冷眼看着,各屋里我们的姐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了一半子。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

这里说的是府上小姐每月二两例银,是预备方便的,与买脂粉银子没有关系。而脂粉又不能现用现买,怎么办呢?就以每位小姐每月二两银子计,由府上的买办负责。而实际上,小姐们常常用自己的钱买,所以平儿说,这里面的原因,要不就是买办脱了空,要么就是买办买来的不是正经货—没货,或者没有好货。

探春、李纨说:”脱空是没有的,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些来,不过是个名儿,其实使不得,依然还得现买。就用二两银子,另叫别人的奶妈子的弟兄儿子买来,方才使得。要使官中的人去,依然是那一样的,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平儿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东西,别人买了好的来,买办的也不依他,又说他使坏心,要夺他的买办。所以他们宁可得罪了里头,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这虽是件小事,确实不太容易讲说明白,明明是该买办办的事,他们买来的偏又不能用。他们买的不能用,还不许别人说,别人一说,就说别人没安好心,要抢他们的饭碗。

大的改革举动,则是把大观园”承包“给从贾府中挑选出来又有能力且自愿承包的老妈子们。这事情,前前后后,确也复杂,单从经济上看,却又节省一笔开支。节省了多少开支呢?按平儿的算法是”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多银子。“一个园子,因为实行了”改革“,不再多花钱,还保护了园林花木,又给管园子的创了收,外加节省了400多两银子,探春的改革,可以说不浮不躁,确有成绩。

然而,这改革从贾府的宏观角度看,却没有太大意义。就在贾探春为园子的”承包“事宜、买办的”猫腻“细算其账的时候,王熙凤也在和平儿算另一笔账。这两笔账,一经对比,读者不难看出,这”改革“的作用其实几等于无。

王熙凤对平儿说”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的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背地里不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有大小事儿,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也抱怨克薄。若不趁早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主仆说着,又算了几笔账,这些账是

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钱,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下三四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七八千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银子;若不够,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两件事来,可就了不得了。

有功无成的改革者薛宝钗与贾探春

贾环结婚,花不多,但也要3000两银子; 姑娘出嫁也花不多,每个人需要七八千银子。可是探春的改革,改来改去,不过节省了400两银子,这400与3000比,不过1/7,与七八千比,不过1/20。省下的这点钱,对于那些老妈子的生活或有所补益,对偌大个贾府而言,不是几等于零吗?

然而,最可怕的还是别平空再添出一两件事来。什么事这么可怕?元妃省亲就这么可怕!因为那一次省亲,又修大观园,又买戏班,买尼姑,加上省亲仪式等等,便花去了10多万银子。

这样的窟窿,可不是贾探春的一项乃至十项改革能弥补上的。

改革要想成功,非做系统安排不可。而这一切都是历代封建王朝难于做到也不想做到的,所以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祖辈千辛万苦创下的基业—无可奈何花落去。

权制批判—从权力在天到权力在民

传统文化, 尤其是在中国历史创造下的无比辉煌的封建文化,千错万错,错在皇帝与人民的位置上。

封建文化,皇权第一,皇权最重,皇权最大。在皇权面前,宰相都不过是奴仆,县官连奴仆都排不上正经位置,所谓七品芝麻官而已。平头百姓则如同草芥。虽然也讲爱民如子,但父亲对于儿子的权利又大。汉武帝处死太子,眼睛都不眨。皇太子尚且如此,所谓爱民如子,那实质其实不堪设想。

西方文明,也经过封建时代,虽然没有中国式的皇帝,但教皇的权威也是不可侵犯的,所谓天赋神权。教会有上帝支持,谁反对就交给宗教裁判所,杀死、烧死,全是罪有应得。不但让你肉体无存,而且灵魂还要下地狱。

文艺复兴运动、启蒙运动,本质上就是人的运动,打击神权,张扬*,批判天赋神权,主张天赋*。因此,国家的性质发生变化,它不再是神的产物,而是人的产物。国家出于契约,本质上是公民约定的产物,换句话说,没有人民的认可,国家权力就没有合法的基础。因此,人文运动在国家政权方面的表现,必定走向民选制,推翻*制。

中国古来的情况,虽然不重视神权,却迷信和崇拜皇权。皇权之下,臣子已经失去人格,人民更是没有人格。国家契约理论,没听说过。但是,中国既要现代化,就要实行市场经济;既要实行市场经济,就要进行改革; 既要进行改革,就不能回避政治体制改革;既要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就要把一切政治权力交给人民。

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一切权力属于人民。惟其如此,种种历史的颠倒才能颠倒过来。

昔日的中国人,如果你碰到一个傻皇帝,比如碰到刘禅,那么,算你倒霉。他想宠幸宦官,就宠幸宦官;他想增加军费,就增加军费;他想投降,就只能投降。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是皇帝,而且天命所膺,没法可想。

如果你碰到一个坏皇帝,例如碰到孙,也没办法,又只好算你天生倒霉。他要剥人皮,就剥人皮;要杀害贤臣良将,就杀害贤臣良将。你敢多嘴,连你也杀。同样不为别的,因为他是天命所膺,没法可想。

如果你碰到一个小孩儿当了皇帝,比如碰到曹芳,同样算你倒霉。你不要说,他比你的儿子还小三岁呢,你这样说,就是死罪。除非你是司马师,否则只能三拜九叩,山呼万岁。因为他也是天命所膺,没法可想。

位置错了,一切皆错。所以封建文明,至少500年来,已经成为一个死症,它使中国落后,500年落后挨打,和这种文化有因果关系。

以此看来,六大名著虽好,但其立论的政治基础不对,惟有从文化总根上把皇权文化彻底拔掉,那么,中国才有希望。 六大名著也会在未来的文化系统中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位置。

人才观念批判—从伯乐相马到赛场赛马

传统的人才观念,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伯乐思想。伯乐发现人才,有伯乐,尔后有千里马。没有水镜先生,特别是没有刘备,就没有诸葛亮;没有诸葛亮,也没有费、蒋琬、姜维。没有曹操就没有郭嘉、荀,也没有许褚、徐晃。没有孙权,就没有甘宁,也没有鲁肃、吕蒙和陆逊。

伯乐相马,好之又好。然而,伯乐不常有,而且伯乐的好恶是可以改变的。萧何可以发现韩信,韩信走了,他还要千方百计把他追将回来。然而,后来害死韩信的,也是这个萧何。

中国历代王朝,杀功臣的多,不杀功臣的少。《三国演义》没有杀几个功臣,因为他们还没成功,没有到杀他们的时候。设想,如果刘备取得了天下,那么,诸葛亮就有些危险,关羽、张飞将更其危险。关羽脾气很大,那下场未必好于彭越; 张飞脾气更大,其下场可能就是第二个英布。幸而刘玄德未曾取得天下,他生前留下贤名,他的部下也不曾死在他的刀下。

古代讲究相马,现代要求赛马。赛马人人平等。伯乐相马,伯乐是人,马匹是畜牲,人与畜牲怎么平等?相马改成赛马,是快是慢,赛场上见。大庭广众之下,万马奔腾之中,哪个跑得快,哪个跑得慢,哪个聪明,哪个有耐力,哪个适合于东,哪个适合于西,哪个应该为帅,那个应该淘汰,一清二楚。既做不得弊,也冤不得人。什么伯乐,且请一边休息。如果您一定要大显身手,那么,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请您也下场一赛—也成为一匹马才行。

伯乐相马,将来也还有些用处,意在发现人才。但其基础形式,却是公平竞争,人人平等。惟其如此,才能使更多的人才脱颖而出,人尽其才,材尽其用。

昔日的人才,虽有抱负,但有忌讳。据说美国家长教育孩子,动不动要说,像你这表现,将来怎么去当总统。当总统在美国人心目中是一个崇高的目标,但理论上,人人都有成为总统的可能。但在传统中国人的心目中,皇权最是禁区,因为那是天命所钟,如果有谁—除非他本人就是皇帝,敢教育儿子—除非这儿子就是太子,说像你这熊样,明天怎么当皇帝?那么,不等三时两刻,便会脑袋搬家。

中国的人才观,是石头盖子下面的豆芽菜,不能不长又不能猛长。不长就是死芽,人家不要; 疯长不合规格,同样不要。仿佛一个人生来,只是为他人活着,小时为家长活着,大了为皇帝活着。所谓在家尽孝,在国尽忠,属于自己的东西,没什么了。一个人不能为自己活着,其实可悲。为别人活着还要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则更其可悲。所以中国古来的人才观,相对于现代化而言,在基础方面,已经无可救药。

腐败批判—从无官不贪到制衡廉政

前面说到,中国古代的*,一大特点就是传播得快,如同瘟疫一样。不*则已,一*,便上上下下,乱成一团。所谓四大家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上至皇族、高官,下至狱卒、门吏,层层加码,处处剥皮,任你多么好的江山社稷,也非倒塌不可。*传播极快,因为缺少抗衡力量。古人也讲吏治,吏治就是治吏,先把官吏治好,必定民风清正。所以曹操治军,最讲执法,诸葛亮治蜀,要用猛刑。但是,从长远的观点看,吏治属于人治。人治可能极有成效,但来得快,去得也快,说来说去,人治是靠不住的。

人治的特点,是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一个人即最高权力者身上,为此,不惜神化其人,神化其位,神化其史,神化其命。神化其人,便是神化皇帝;神化其位,便是神化皇权;神化其史,就是对皇帝的履历添枝加叶,胡吹乱捧;神化其命,就是鼓吹迷信,鼓吹天命。

然而,人是要老的,人是会病的,人是要死的。皇权、皇位、皇史、皇命,既已神话,好皇帝在时,固然一切称顺,坏皇帝来时,却又加倍成灾。而且因为他已经成了神话的对象,所以尽管行为如禽兽,你也只能叩头如捣蒜,除去劝谏,毫无办法。

人不但必死,而且必老、必病。老人可能糊涂,病人可能变态。糊涂则清明人治将成泡影,变态则昔日的智慧可能全成暴戾。中国古来的圣明皇帝,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到了晚年,全干过不少昏事、丑事、脏事、坏事。寄希望于一人,就是背靠冰山。可是,冰山怎么能靠得住呢?

中国文化传统,最喜欢谈论纳谏。一提纳谏,便两眼放光,以为发现了新大陆。其实,进谏已经靠不住,纳谏更其靠不住。六大名著中,也有些进谏、纳谏的描写,不算十分突出,但那意思还是有的。

进谏、纳谏之所以靠不住,因为双方根本处在不平等的位置。皇权体制,最根本的问题是官与民的关系问题,而进谏、纳谏则是帝与官的关系。官与民,则权力不属于人民。帝与官,因为双方终究不能平等,所以进谏、纳谏云云,可能十分成功,也可能全然失败。魏征碰到李世民,他成功了;比干碰到纣王,却被剜了心;赵普碰上赵匡胤,何其幸运乃尔;海瑞碰上嘉靖皇帝,就被下了天牢。

政治大计,关系国计民生,出现重大失误,必然成为历史与民族的灾难。进谏、纳谏云云,早已不合时宜,放在博物馆中,都不是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中国封建时代,也有负责监督的官员,更有很多出色的言官。他们不但监督百官,而且监督皇帝。但这是一种内部监督,而内部监督其实是最靠不住的一种监督。仿佛权力机关的自律行为,有自律当然比没自律好,但只讲自律,等于白废。因为,自律固然为人称道,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不自律你怎么办?

人治必定导致*,在某种意义上说,人治与*还是一双孪生兄弟。法治才能根治*。不是说,一有法治就没*了,而是说,你搞*,就有人管你。不要说*,克林顿总统出了性丑闻一样有人管他。

人身依附批判—从甘心为奴到自立为人

人身依附,最讨人嫌。明明他也是人,你也是人,为什么要依附于他?他也有脑,你也有脑,为什么非按他的思维去思维?他也有腿,你也有腿,为什么非得按照他的样子去走路?

古来人身依附,有制度方面的原因,不依附就不让你生存。

古来人身依附,有经济基础方面的原因,不依附便不能使小农经济的效益得以最大地发挥。

古来人身依附,有伦理道德方面的原因,不依附便是破坏了伦理纲常。

但是,封建时代已经过去,我们中国人正在为现代化而奋斗,而旧文化旧观念例如人身依附的观念,有时依然阴魂不散。很多人,还是离开靠山站不住,离开后台立不直,你让他坐下,他说站惯了,你让他用自己的脑筋思维,他自觉大脑一片空白,一无所有。

所以有人说,最可怕的不是奴才的命,而是做奴才的心。所谓奴才的命,其实并不存在,就是存在,我们还可以和它拼命,本人不信这命,看看天是不是会塌下来,鼻子是不是会大头朝上,爷爷是不是会变成儿子,男人是不是会变成女人。

《三国演义》中写过很多可惊可鄙可悲可叹的事,但最为可惊可鄙可悲可叹的事情,莫过于刘安杀妻招待刘备这件事了。演义写刘备败逃—

途中绝粮,尝往林中求食。但到处,闻刘豫州,皆争进饮食。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问其姓名,乃猎户刘安也。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欲寻野味供食,一时不能得,乃杀其妻以食之。

杀死妻子,目的只是为了请人吃饭,这样的惨事,恐怕任何一种野兽都做不出来。禽兽不会做的事,刘安做了。因为什么? 就因为那是刘皇叔,那是刘豫州,那是一个贤明的圣主。更可骇怪的是,这件事不但刘安做了,而且做得心安理得,而且没有人谴责他,《三国演义》的作者还很赞赏他哩!

中国人若不能破除人身依附,将永远是别人的奴才,永远是心灵地狱中的鬼魂。

决策批判—从一人智慧到科学程序

古来决策,权力在于最高职位者,最后决策权在于皇帝。虽然历代的情况有所不同,但大权由皇帝直接掌握这一点属于常态常制。比如军队的调动,比如处犯人以死刑,比如减免税收,比如开仓放粮,都不是任何地方官或任何政府权力部门可以决定的。你可以向皇帝上奏,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决定权不在你。否则,会被追究责任。

军、政、财、文,大权集于一人,以今天的眼光看,已经十分不科学。倘这集大权者,人品高尚,才能高超,也还罢了;否则,国家就会很快被拖入灾难的深渊。以三国为例,汉末之乱,表面上是起于黄巾起义,实质上,是桓帝、灵帝*政治的结果。三国之乱始于桓、灵,魏国之衰,始于曹睿,蜀国之败,在于刘禅,吴国之败,始于孙休亡于孙皓,晋国之乱,始于晋惠帝司马衷。以魏、蜀、吴、晋四个王朝而言,四位责任皇帝,一个是孩子掌权,大权旁落;一个是呆子当政,乐不思蜀;一个是昏蛋掌权,残暴之极;一个是傻子做皇上,四六不分。一个王朝,责任有多么巨大,而把一个国家的责任,把全体生民的责任交在这样的人手里,已无异于集体自杀。现代人有时听到鲸鱼集体自杀的消息,还要痛惜不已,而一个国家的命运便糊里糊涂给了小人、痴人、恶人、昏人,此集体自杀比鲸鱼自杀要可怜一千倍,可怕一万倍。

坏皇帝本不足信,好皇帝也未必足信。刘备取得西蜀政权,可说千辛万苦,然而,他为了夺回荆州,给义弟报仇,便不顾多少大臣的劝阻,一意孤行。结果使立足未稳的蜀汉政权大伤元气,也使诸葛亮苦心经营的战略受到致命的伤害。

关于决策根据。所谓根据,讨论的是价值问题,即为谁决策的问题。古来的决策,虽然也有极好的名头,或者为了江山,或者为了社稷,或者为了黎民百姓,或者为了祖宗的基业。但是,因为封建时代江山与皇权是相一致的。为了江山,也就是为了王朝,为了王朝,也就是为了皇帝家室之私。宋朝外患最重,岳飞的志向,就是收复山河,迎回二帝。收复山河与迎回二帝,在今天看来,不是一个层面的问题,但在岳飞眼里,绝对是一个层面的问题。因为江山的代表就是皇帝,没有皇帝哪来一统江山。这问题,在《三国演义》中尤其有典型的表现。曹操、刘备、孔明,三个主要人物,本事最大的乃是曹操,但曹操不能做皇帝,其次是孔明,孔明也不能做皇帝,惟有刘备可以成为皇帝。不是因为他人最贤、才最高,而是因为他是大汉皇叔。大汉皇叔也未必有做皇帝的资格,所以在称帝之前,先要造一个谣言,说汉献帝已经被曹丕害死。献帝既然已死,曹丕篡位,那么,绝不能外姓奸贼做皇帝,就该由刘备自己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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