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此种种,都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没有半点含糊,也不允许有半点含糊;凡此种种,皆与古代的君臣关系、臣民关系有本质的不同。比如曹操的决策,老百姓无权过问;关羽的决策,老百姓也无权过问。曹军要攻打江南,需要听老百姓的意见吗?关云长要攻取樊城,需要听老百姓的意见吗?不需要,不但不需要,而且要保密。等你知道的时候,不但大计已定,而且各种准备也差不多完成了。老百姓的责任,就是让你干啥,你就干啥,让你交粮你就交粮,让你送死你就送死。当然,没有老百姓的支持—丢了人心,最终是会失败的。但权力者不会因此而放弃自己的决策权,所区别的只是贤君爱民、以义驭民和暴君虐民、不问生民的死活而已。
古人的智慧尽管借鉴,但那机制与价值观念非抛弃与批判不可。
战争观念批判
古来战争,多有智慧。比如《三国演义》写战争最为擅长,也写得最为有声有色。但旧的过时的历史观念甚多,不批判则不能更清晰地看到现代战争的文明特色。这里择要分析五个层面。
兵不厌诈,但不能权术当先。
兵不厌诈,古有名训。战争毕竟不是过家家、谈恋爱。过家家还要有个情节哩!谈恋爱还要有个考验哩!因为兵不厌诈,所以,虽然人人明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但真能做到这点,可就难了。你想知彼,人家就不让你知,不但不让你知,还要想方设法,做出假象—声东击西、瞒天过海、增兵减灶、铲土扬沙、张冠李戴、围魏救赵,种种计谋,不一而足,非把你弄糊涂不可。”三国“讲权术、讲诈术,讲得人眼花缭乱。为此,过去老人们常说,少不看”水浒“,老不看”三国“。又说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不怕拿,怕你老了再读”三国“,变得越发”奸诈“。
《三国演义》讲权术,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一会儿十八路诸侯讨董卓,一会儿十八路诸侯大内讧,一会儿孙坚私藏玉玺,一会儿袁术克扣军粮,一会儿袁绍大骗公孙瓒,一会儿刘备与吕布结盟,一会儿曹操与刘备翻脸,一会儿袁绍袁术不和,一会儿吕布与袁术结亲,一会儿官渡袁、曹大战,一会儿曹孟德缢杀吕布,一会儿关羽为曹操建功,一会儿鲁肃去荆州吊丧,一会儿孙刘联盟,一会儿诸葛亮三气周瑜,一会儿吕蒙夜袭荆州,一会儿孙权劝曹操做皇帝,一会儿刘备称王,一会儿孙权称帝,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风云变幻,深不可测, 世事沧桑,朝不虑夕。在这样的局面下,没有权术不行,权术不高不行,有了权术没有实现这权术的权术还不行。
现代世界,战争还要讲诈,绝不会说,我要和你打仗了,先把作战计划送你一份。然而,世界文明形态在基本层面已经起了变化。虽有权术,权术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尤其处理国与国的关系,权术可能欺人,结果却是自欺。处理有关世界文明的大问题,权术全然不起作用,惟有老老实实,实实在在,平等待人,充分对话,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正确道路与方法。
现代文明,先讲文明,后讲方略,方略服从于文明。虽然说,在必须动武之时,不会把作战计划送给对手一份,但宣讲理由,提出要求,给予对手考虑时间,并且讲清利害,先理而后兵,确很必要。你胡作非为,要求你改正,你坚持不改,便强行要你执行。
战争伤人,但以民生为首。
战争,凶事也,没有不死人的—至少到今天为止,还是如此。但是古人对战争的看法与今人的看法不同。古代战争,伤人尤其是伤民,不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事。不但不以为非,而且动不动屠城,动不动放火。洛阳城在东汉极有地位,但董卓一把火,就把它烧了,城都烧了,城市里的人不是掳去,就是无家可归。曹操与董卓相比,好上不止一千倍,但他为了父仇,迁怒徐州百姓,依然要下令屠城。屠城是人类历史上最凶残最不人道最无人性的行为,但至少自曹操以来,代代都有发生。
现代文明,虽然不能全然避免战争,但坚决反对对无辜平民的伤害,就此而言,可说生命大于战争,这是一个新的价值判断。所以,越南战争打来打去,美国人不能获胜。美国人不能获胜,其中一个原因,是人类文明的胜利。如果越南战争不是出在现代,以美国的军事实力,把越南所有城市都夷为平地,也并非一件办不到的事情。
战争不能伤害无辜者,要最大限度地减少对非军事人员的伤害,这个原则应成为全人类必须遵守的规则,这是人类消灭战争的第一步,迈出了这第一步,就看到了人类永久和平的曙光。
战争不免伤亡,但军人生命宝贵。
战争不得伤害无辜者,这是现代文明的第一原则,最大限度地减少军人的伤亡,则是第二原则。
打仗就要死人,这是自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所以战死沙场乃是军人的天职。昔日宋高宗问政,岳飞回答: 文人不爱钱,武人不怕死。不怕死,敢于死,置生命于度外,视死如归,这是军人必备的品质,也是很多军人的必然归宿。所以投降、缴枪,是最要不得的事情。临难不苟,以身殉职,才是军人的荣耀。
战争观念批判
现代战争已经或正在改变传统价值观念,虽然依然要战胜对手,但同时也要珍视珍惜并有效地保护军人特别是士兵的生命。”一将功成万骨枯“,已渐次成为历史。现代文明条件下的将军,如果再把成功建立在万骨枯的基础上,那么,首先他的政治生命堪忧,不要说万骨枯,就是千骨枯也不可以,而且还须把士兵伤亡的原因讲清楚,否则,便让这将军下台,甚至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据有关专家统计,拿破仓时代,每造成一个士兵的伤亡,需要耗费一吨炸药。第二次大战期间,由于射击距离增大和火力压制,杀死一个敌人,需要耗费七吨炸药,如以子弹计算,则耗弹30万发。这样看起来,现代战争是太昂贵了。然而,战争虽”贵“,人的生命更为珍贵。为着保护人的生命,最好的办法是根绝战争;如不能,则宁可多耗费,也要少牺牲。而当今最最需要做的基础文明工程,则是限制甚至消除一切专制性、*性社会和强权势力。因为惟有全人类都走向*、自由与和平,那么,消灭战争的目标才有可能成为现实。
人类根绝了战争的一天,那才是最值得庆幸的伟大节日。这一日,将成为超越其他所有节日的人类和平日。
将帅固然重要,作用不容夸大。
《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书描写战争,最喜欢夸大将帅与谋士的作用,给一些读者的印象,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大将,便能胜过一万兵、十万兵,甚至百万兵。
一人胜过一万兵,《三国演义》自有说法,那说法就是称关羽、张飞为万人敌。此说出自史书,并非演义作者的创造。但描写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写张飞喝断当阳桥,惊退曹操大军,写赵子龙长坂坡大战,在数十万曹军之中,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则是演义作者的杜撰。
过五关斩六将,不合实际,而且后人考察五关的位置,也与关云长寻兄路线不符。关羽辞曹,是从许昌向东南到汝南,但演义的作者却让关羽不走东南,先去西北,赴洛阳,渡洛水,至蒙阳,再到黄河渡口,东绕西绕,最后才去汝南。这样的写法,不但于史无征,而且于事有碍。
关云长虽神武过人,但无能力闯五关。倘真的能够用一把大刀便杀败五关守将,那么,刘玄德就不需要请诸葛亮出山了,只消烦请关二爷出马,手执青龙偃月刀一路狂舞,便把整个大汉江山劈下来也。
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已不可信;张飞一声大吼,喝退曹兵,更不可信。夏*固然胆小,许褚、张辽并非无能之辈。非但张辽、许褚,就是张,也曾与张飞大战,而且胜负难分。演义的作者写张飞威猛,本不是错,但说曹兵如虫豸草芥,则不能说服读者。
赵云长坂坡大战,最为后人乐道。据说金庸对于这个情节也极赞赏,但这是站在文学的立场上说话。考证事实,则多为不实之辞。实际上,赵云所碰到的,乃是曹军进兵荆州路上的混乱局面,百里之内,军行马走,加上逃散的刘备的散兵,走散的荆州的百姓,可说无头无绪,乱水横流。因为无头无绪,赵云才能单人独骑在夹缝中游走;因为乱水横流,赵子龙才有独身救主的机会。否则,不消数十万大军,只消一千人马,围住赵云,赵子龙固然浑身是胆,怕也插翅难逃。
战争的胜负,一在经济,二在人心,三在军心,四在谋略,五在战术,六在厮拼。六项因素中,所谓摆开阵势,二将厮杀,乃是最低层面的表现,充其量,只是对军中士气有所鼓舞。《水浒传》上写没羽箭张清连败梁山一十五条好汉,最终仍为梁山所擒,因为他整体实力不行,这个才合乎逻辑。就是吴用所赞”五代时,大将王彦章,日不移影,连打唐将三十六员“,那结果,也还是王彦章败,而唐军胜。视士兵生命如草如虫,视大将威力似虎似龙,即使不是永远的错误,也是莫大的历史误区。
冷兵器时代早已过去。
六大名著,但凡讲战争,便是冷兵器。虽然对火器有些描写,但不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因素。这其实是中国文化、自然也是中国军事文化的一个大悲剧。”四大发明“出自中国,而中国直到鸦片战争,仍然不能超越冷兵器时代的束缚,从而使中国的军事理论、军事战略、军器改造和战术的形式,都不能尽快赶上世界先进水平。
战争观念批判
《三国演义》的作者虽是描写战争的圣手,惜乎只是历史的圣手,对于今人而言,借用一句毛泽东诗词,已经是: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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