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拍摄所在岛屿、去往机场的路上, 陆青青又开始发烧。
最初,小冬沉浸在小老板病情终于真正有起色的兴奋里,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们先是坐船, 这段时间, 陆青青始终披着一条宽围巾、靠在栏杆边, 看着远去的岛屿。
后来上了岸、坐上车, 陆青青靠在窗子上, 望着外面渐渐退去的景色。
她感慨一般, 说:“真的在这里待太久了……我第一次在国外待这么久。”
小冬听了, 应和道:“青青姐,以后在国外工作的机会多着呢。”
陆青青微微笑了下, 仍然靠在窗上,额头抵着玻璃。
片刻后, 她忽然说:“天是不是阴了好多?”
小冬则道:“青青姐,你的嗓子是不是有点哑了?”
陆青青转头,看向小冬。
小冬懵了,手忙脚乱地翻找温度计。自己的包里没有、青青姐的包里也没有……最后, 小冬一拍脑袋,想起来, 她先前收拾行李时,亲手把温度计放进行李箱。
而行李箱在车子后备箱里。
陆青青看着她忙活, 有点晕乎, 嗓音软软的, 问:“怎么了?”
小冬忐忑地、担忧地, 说:“青青姐,你的嗓子不太对,而且脸有点红……”
陆青青抬手,摸一摸面颊,赞同道:“好像是有点热。”
但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实在发烧烧成习惯。一百天里,有四五十天都带着病。
陆青青不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什么。
她只想赶紧上飞机,再把座椅放下去,好好睡一觉。最好一睁眼,就抵达国内机场。
陆青青迟钝地想到:“我居然没有想到琅琅……”兴许是因为发烧,她的思绪有些混沌,连心痛也变得迟缓起来。于是,陆青青又觉得,“我算是‘走出来’了吗?”想到琅琅,都不会难过得不能呼吸了。
陆青青心底,那个Q版的、小小的她自己,兴高采烈地宣布:“我走出来了!我不再爱琅琅了——”
可刚说完,这个小人就“吧唧”一下摔倒在地上,与大地结结实实、亲亲密密地吻上。
小人“哇”得大哭起来。
陆青青靠在车子座椅上,面上的神情渐渐收敛。
她不再笑、不再皱眉,而是没什么表情地,从旁边包里拿出一个眼罩。
陆青青道:“等到了地方,记得叫我。”
小冬:“……好。”
病人的心情,她是真的不懂。
她咽下那句“还是先量□□温吧”,看着陆青青整理眼罩,再在椅子上窝出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慢慢睡去。
如果要取温度计,势必要请司机停车。可车队走的好好的,如果就她们一辆车忽然停下,指不定会造成什么麻烦。
小冬这样想。但她还是不太放心,于是问前座的人:“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机场啊?”
前座上,小姐姐看看手机地图,回答:“两个多小时吧。路况好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到了。”
小冬松一口气。
她想:“就按两个小时算。好好睡一觉、发发汗,不会有事的。”
一行人走到一半,天空忽然飘下一颗水珠。
这时候,小冬同样昏昏欲睡。车子里很暖,暖气开足了,司机之外的大半人都已经进入梦乡。小冬原本在玩手机,可到最后,她也跟着支撑不住,在位子上渐渐睡着。
等到了机场,她睁开眼,吃惊地看着窗外。
“雨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
“航班延误了。”节目组工作人员看完机场公告栏,回来告知众人,“得等风雨过去。”
“那得多久啊?”陈晨问。
工作人员犹豫一下:“不好说。一般来讲,至少要半天时间。”
“半天?”陈晨咕哝一下,“就怕等完半天,再来半天。”
他一语成谶。
天色越来越暗,候机室里,雨水拍打着玻璃。
林琅坐在靠窗的位置。这里比别处要冷一些,但她看着乱糟糟的人群,反而会心烦意乱。相比之下,还是看着窗外的风风雨雨,感觉要好一些。
安安坐在她身边,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正拿手机打游戏。玩到一半,似乎是意识到身边还有人在,于是问林琅:“琅琅,你要不要玩?”
林琅摇了摇头:“不用。”
她仍然看着窗外。
仔细想想,过去许多次登机之前,她都会选择类似于此的位置。
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看着它们起飞、降落……好像只要看着,就能心平气和。
她想到自己第一次乘飞机去北京时,想到自己第一次演戏、第一次担女主时,还有第一次与陆青青相见,在飞机上,陆青青在她身侧看视频,而她偶然间侧过头,看向陆青青。
那一眼,让陆青青的身体僵了片刻,像是紧张、又像是欢喜。
但林琅并不觉得自己与这个小新人熟悉。她很快转回视线,继续看窗外风景。
她想到自己在首都与西都之间来回往返,一边是女友,一边是父母。
想到陆青青来探望自己,而她一次次陆青青去机场。
想到——
想到她最后一次与陆青青见面。
林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冷。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
窗内,林琅抱着胳膊站起身,对身侧的安安说:“我去接杯热水,你要吗?”
安安的全副心神都放在手机屏幕上,闻言张一张口,说出的却不是“要”或“不要”,而是“啊啊啊我怎么又被集火了——!”
她话音刚落,屏幕就灰了下去。
林琅忍俊不禁:“真这么好玩啊?”
安安摊手:“原本我就想打发一下时间啊,可后面就越来越……”她露出一个有点牙疼的表情,“就,琅琅姐,你知道吧,这个游戏里的活跃用户,有很大一部分是小学生。我是说真的小学生,不是比喻。”
林琅:“那你?”还玩?
安安露出个惨不忍睹的表情。
“而我的水平,还不如小学生。”
林琅摇摇头,忍不住笑出声。
到最后,她还是只拿了自己的杯子,去找饮水机。
终于找到时,她已经饶了很长一段路。
似乎是因为飓风、大批航班延误,候机室里的人越来越多。
她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按下按键。
同时,另一个人也将水杯放在一边的出水口。
热水哗哗流入杯子,林琅的余光看到,旁边的人在接水之外,手里还捏着一包感冒药。
她起先是想到:“生病了?”
随后,则想:“欸,这个药是中文?”
这年头,出门在外,遇到同胞,已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不值得稀奇的事。
但如今,大伙儿一起被困在机场,林琅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革命友谊。
当然,这份友谊能不能成型,还要看对方能否认出自己。
对此,林琅颇有信心。
她那么糊,已经大半年时间都毫无曝光度。去年一整年,“林琅”两个字热度最高的时候,还要回溯到《灵剑》播出,师姐在女主怀里亡故。可那之后不久,吃瓜群众就开始男主男二的党争。新人在前,谁还记得死去的师姐长什么模样?
的确,会有吃百合cp的粉丝记得深一点、久一点。
可世界那么大,又有几个人吃百合cp,把师姐当做心底永不磨灭的白月光。
想到先前在同人文里看到的比喻,林琅一个激灵。
她定定神,严肃地想:“在娱乐圈快速更新换代,俊男美女如云的现代社会,能有几个人记住我这张脸?”
答案是,人数很少。
“又有几个人,能在这会儿出现在这里?”那个假装严肃的声音继续追问。
“从概率上看,几乎没有。”她自娱自乐地回答。
林琅开口,准备先来一句客套的开场。
可当她抬眼,望向身侧的女生时,她与对方一起僵住。
“林、林琅姐?”小冬磕磕巴巴地打招呼,差点拿不稳手上的杯子。或者干脆手一抖,把塑料包里的冲剂洒一地。
她紧张兮兮地看着手上的药,第一反应竟然是庆幸:“还好只是感冒颗粒。”而不是陆青青那一堆瓶瓶罐罐。
但一转念,小冬就又开始头痛了。
谁能想到,在抵达机场之后,青青姐的发烧热度非但没有降下去,反倒越来越严重?如今,她们已经从上午等到下午,眼看着航班在今日内恢复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近乎不可能在天黑之前坐上飞机。
飓风比所有人先前以为的都要大很多,带着大自然的狂怒,朝机场席卷而来。坐在候机室时,小冬甚至觉得,窗户都正在风中震动。
在她身侧,林琅沉默片刻:“小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