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都城是在契丹人百战立国之初建立的,保持了相当强的军事色彩。除了在城墙外边有突出墙外的马面堡以外,东西横街两头还各有一座起防御、瞭望作用的高楼。
其实很多人对中国城墙防御的理解是有误区的,觉得中国古代没有棱堡。其实马面堡的功能差不多就相当于棱堡向外突出的部分,这种防御设施在曹魏时期就开始出现了,而且从来没有消失过。明朝戚继光主持修建的金山岭长城有向外突出的支墙,起到的也是相同的作用。只不过在中原地区,绝大多数时间里处于太平年月,城墙的功能更主要是用来防盗,当然也就没必要花那么大力气去修马面堡。
现在很多人对城墙的认识是从故宫城墙来的,因为故宫城墙四方四正,就觉得中国古代的城墙都长那个德行。可实际上您琢磨琢磨,仗打到紫禁城墙根儿下边了,还有接着打的必要吗?
这个时期契丹人动员能力强,有了什么事大家一起上手,众人拾柴火焰高,老康建的这座城也不算复杂,所以城市建设工作进行得挺顺利,大概三个来月的工夫,城墙就粗具规模了。
虽然城内的基础设施还很不完善,还有很多功能性建筑没有开工,城防工事也没有全部完成,不过取得重大阶段性成果以后,老康还是兴高采烈地向自己的皇帝陛下报喜,请阿保机百忙之中抽个空视察城市建设工作。
虽然这座城比幽州城的周长短了将近百分之二十,不过在阿保机看来,这座城已经算得上天下雄城了。眼看自己的小弟顺利地完成了这一史诗式的城市建设工作,阿保机非常高兴。高兴之余,他想起来,既然自己已经是皇帝了,又已经修建了自己的都城,那么作为一个文明人的皇帝,他要在都城里大力发展文化事业,丰富契丹人民的文化生活。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不过当老大比较辛苦的一个地方就是要经常想办法跟小弟们沟通思想,看看哪个小弟跟自己在精神上有更多共鸣。所以他没有直接下令,而是用咨询的口气问小弟们:“我既然已经是皇帝了,那这个世界上没人再有资格给我当老大。可人在世间,总还是要找条粗腿抱一抱,要不然心里不踏实,我琢磨着咱该在城里修建寺庙,祭拜神灵。你们觉得应该先修谁的庙啊?”
契丹人过去信奉的是原始的萨满教,可随着社会逐渐发展,萨满教那种过分原始的教义已经开始不符合契丹人日渐开阔的眼界了。就算大家不喜欢萨满教,这么多年信下来了,也不能说不信就不信。只是当年神速姑伙同耶律刺葛作乱这件事,让萨满教直接沦为了擦鞋布。您想吧,要是一个神仙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谁还拿他当回事啊?
有唐一代,佛教极为兴盛,很多契丹人也受到佛教的影响,这时候阿保机问下来了,好多人想也没想,直接回答说:“那还用问嘛,佛法无边啊老大,当然是先盖佛寺了。”
阿保机是“大圣大明天皇帝”,怎么着也跟“大圣”沾边,听了这话大概想起五行山下的艰苦岁月了,摇了摇头不说话。
还有人信了中原的道教,就说应该修道观,“大圣”大概是想起炼丹炉跟哮天犬来了,还是摇头不说话。
这时候,阿保机的大儿子耶律倍看别人的提案都没能对上老爸的心思,有点明白老爸是什么意思了,站出来说:“神马佛啊道啊,我看都是浮云。道教要是够牛,怎么会被外来的和尚抢了饭碗呢?佛再牛,大唐武宗灭佛的时候也没见着他自己出来帮徒子徒孙们一把。只有孔夫子那老家伙,这么多年来一直被人捧着供着,天下再怎么乱他也没断了香火。可见要说牛,还得数孔子,我觉得咱还是应该先从孔庙修起。”
阿保机一生一直是以汉人自居的,他对儒家自然也跟所有的汉人一样推崇,其实他等的就是这句话。这时候看到自己的儿子在这个问题上跟自己想法一致,觉得自己后继有人,非常高兴,他立即下令修建孔庙,并让长子耶律倍每年春秋两季率领百官祭拜孔子。
当然,中国人全都是泛神论者,觉得天下的神仙都不能得罪,最起码多个朋友多条路,靠山再多也不嫌多,阿保机也不能免俗,在兴建孔庙的同时,他也觉得再找俩靠山不算多,答应了大家修建佛寺和道观的请求。
到了神册四年(公元919年)秋天,整个新首都的建设工作基本上宣告结束,孔庙、佛寺、道观也都盖好了。阿保机决定搞个隆重的仪式,庆祝首都落成,仪式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参拜庙宇,请各位神仙老大入驻。泛神论者的阿保机为了显示自己没有过分厚此薄彼,在自己参拜孔庙的同时,让皇后述律平和太子耶律倍分别去跟如来佛祖和太上三清搞联欢。
创立文字可没那么容易
随着契丹帝国逐渐走上正轨,阿保机决定把自己另一个多年夙愿也抓紧实现一下,他想要建立契丹文字。
契丹人一直没有自己的文字,过去没有正式的国家组织结构,凡事靠各位瓢把子碰个头,商量一下做决定,没有文字问题不大。可随着契丹帝国的建立,契丹人的社会组织越来越复杂,生活中遇到的事也越来越多,很多事需要留下成文的资料。要不然开完常委会过仨月,当初定的是什么精神大家就可能想不起来了,或者借口想不起来了不认账。
这还都是神仙打架的事儿,老百姓过日子对文字的需求也越来越强烈,别的不说,没有文字,借条都没法写,弄不好就要出“你说这是你的,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不答应”这种事。
这些年来随着通过各种途径并入契丹部落的汉人越来越多,汉字逐渐在契丹人中推广开来,已经开始有人按照契丹语的读音用汉字来书写文献,这件事让阿保机觉得比较不痛快。无论怎么推崇汉文化,毕竟他也还是个契丹人,总希望自己国家的事情能用自己民族的语言文字书写下来。
在新首都建设工作基本完成收尾以后,他就挑了两个学问最大的大学问家负责做这件开天辟地的工作。当然,契丹人的字一定要契丹人自己来创造,这俩大学问家都是阿保机本族的族人。
老一辈的契丹人多半都只会抡刀子拉硬弓,斗大的字能认识一石的都有限,实在干不来这个活儿。阿保机自己的水平应该还行,不过他没那么多时间,所以负责这个重要工作的两个大学问家都是阿保机的子侄辈。一个叫耶律突吕不,是当年那个设计杀死狠德的耶律蒲古只的孙子;另一个叫耶律鲁不古,也是阿保机的族侄。
年轻人办事有冲劲儿,几个月的工夫这俩小字辈儿就一举创造了三千多个契丹文字,这种文字基本上是在汉字的隶书文字上通过加减笔画和更改字形而来的。眼看孩子们干活儿干得如此利落,阿保机当然满意,立即下令推广。
不过,文字这个东西可不是谁一拍脑门儿就能造出来的,汉字发展几千年,到现在还有的字有音无字,有的字有字无音,有的字形意不合,实在称不上完美。靠两个契丹毛头小伙子几个月时间整出来的这套字,一经实际使用,问题就出来了。
这两位小爷图省事,把契丹语中所有的字音,有一个算一个,拿改造过的汉字表达,说穿了就是仅仅为契丹语言标上了发音而已,和过去用汉字书写契丹语的做法本质相同,换汤不换药。这种字叫“表音字”,现在韩国和朝鲜使用的“彦文”字就属于这种字。这种字的最大问题是遇到同音字就可能说不清楚事,最简单的例子,我写“汉字”,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如果写成han zi,那您知道我说的是“汉字”“汉子”还是“汗渍”吗?
这都还不是最严重的问题,更要命的是契丹语言属于阿尔泰语系,发音方式跟汉语有很大不同,简单地套用汉字的表达方式,单个字和词的问题还小一点,写出来的句子就可能根本读不流畅,句子越复杂问题就越大。
这个就更容易理解了,学过英语的人,好多都有拿中文给英语单词标读音的经验。大家可以想想,把“English”标成“英格累室”可能还说得过去,可要是把“I can speak English”读成“爱侃斯比克英格累室”,英国人听了大概就要撞墙了,别说听不懂,就算侥幸碰上个大脑自动过滤、翻译能力强的听懂了,估计人家也会非常无奈地告诉您“You can speak English, I can't speak Chinglish”。
这套文字一经推广,马上就暴露出无数问题。其实如果再过些年,等契丹人中认识汉字的多了,知识分子阶层有了一定规模以后,由契丹知识分子自发创造出类似的文字的话,问题并不难解决,改进就是了,什么时候改到文字适应契丹语言了,自然也就会稳定下来。可要命的是,这套字是“天皇帝”阿保机先生下令创造,钦定推广的,有了问题大家也不敢说啊。
用这套文字进行书写记录的难度未必太大,难的是写下以后再读出来弄明白。这个能力绝对不是普通人通过一般的努力就能做到的,要么得有极高的天分,要么就得经过累吐几回血的努力。
从《辽史》的记载看,介绍官员的时候常会专门注明,此人“通晓契丹文字”。本国的官员能读懂本国的文献竟然是能够名垂青史的事情,可见这套文字的坑爹程度。
阿保机自己肯定也意识到了这套文字存在很大问题,所以他在听说三弟耶律迭刺另创了一套文字后,不单没有责怪迭刺另起炉灶的行为,反而对他创的字大加赞叹,下令跟之前创造的那套文字共同推广,之前的那套称为“契丹大字”,迭刺创造的称为“契丹小字”。
要是没有辩证的历史观,看到迭刺创造契丹小字的故事,很可能会发出宿命论的感慨,觉得这个发明创造是上天安排好的,迭刺本人则是被选来创造这种文字的人。因为迭刺这条命能留到创造契丹小字的时候,实在太不容易了。
先前诸弟之乱的时候,迭刺就曾经跟着二哥造大哥的反,不过那次兄弟几个的命都保住了,还不能单说他迭刺命不该绝,真正能说他命大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围攻幽州之战中刺葛借机叛逃以后,这位爷又觉得自己坐不住了,也想学着二哥的样子叛逃。阿保机当然不会给他机会,还没等他开溜,就被逮了个正着。按说,这次他是死定了,他自己也知道大哥不会再饶自己,准备逃跑的时候,一颗红心,做了两手准备,连自己的坟都挖好了,可这次他又没能死成。
大概他的人缘比较好,给他求情的人特别多,多到阿保机都觉得不好把大家的面子全驳了,只好提了个不靠谱的要求。因为他非常讨厌四弟耶律寅底石的老婆萧涅里衮。之前诸弟之乱的时候,因为这个女人是胁从,阿保机一时心软没宰她,可事后她却总是在人前人后扇阴风点鬼火。你要说她是谋反,她又总是打擦边球,说的话办的事还扣不上太大的罪过,弄得阿保机恨得后槽牙痒痒也只能忍着,可心里一直希望这个女人消失,所以这时他对迭刺说:“要是老四的老婆涅里衮能替你去死,我就放你一马。”
这个要求明摆着就是不讲理了,哥儿俩吵架动了手,有让门口卖煎饼果子的替挨打的吗?你要是让迭刺哥的老婆替他死,在封建社会那种“夫为妻纲”的时代还算是能讲出理来,你让四弟媳妇替三大伯去死,这算怎么回子事啊?也就是当时没有八卦小报,不然此言一出还不定得传成什么样子呢。阿保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就是让你死。
可不知道是萧涅里衮真的和耶律迭刺有一腿,还是中间发生了其他不能宣之于口的皇室丑闻,他这句话说完不久,萧涅里衮真的被发现吊死在耶律迭刺给自己修的坟里边了。
所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阿保机是皇帝,说的话更是“金口玉言”,没有说出来再吃回去的道理吃,眼看涅里衮真的死了,他实在没有继续为难迭刺的借口,只好一边庆幸总算去掉一个碍眼的人,一边自我安慰:我把你小子当个屁放了而已。
契丹民族在中国历史上是个很有意思的民族。在他们的政权内部,失势的皇族不光很少被杀,还经常能再次得到重用,不像其他民族,只要政治斗争失败就只有死路一条。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们从氏族部落向国家政权的转化发生得太快,仍然保留着家族利益至上的意识吧。中原王朝在春秋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情况,比如周惠王反复容忍造反的太叔带,到了战国时期,随着政治斗争越来越残酷,双方就经常要搞到不死不休了。迭刺也是这种传统的受益者,虽然多次谋反,阿保机对他都动过杀心了,可没过几年,又让他担任官职,负责接待外国使节。
这个耶律迭刺的能耐其实还是很大的,连阿保机本人评价他的时候都说:“迭刺之智,卒然图功,吾所不及;缓以谋事,不如我”,意思是这小子好好学习,踏实做事的本事不行,靠突击背书应付考试,瞎糊弄一气对付领导的本事呱呱叫。
有一次遇到回鹘汗国派了个使者来,这个回鹘汗国就不是过去曾经给契丹人当过老大的那个了,应该是那个回鹘灭亡后西迁的三个余部之一。具体是谁,书上没写,当然老熊觉得应该不会是留在河西走廊一带的河西回鹘,因为书上记载没人懂他们的语言。河西回鹘离契丹人太近,没道理不懂。按我估计,应该是迁到更西边去的高昌回鹘或者葱岭西回鹘人,总之双方交流出了问题。你说城门楼子,我听成机关枪头子,互相搞不懂对方什么意思。
阿保机的老娘萧岩只斤最疼哪个儿子不好说,不过手心手背都是肉,她肯定希望几个儿子都能过上好日子,一直找机会想让被老大镇压了的小儿子们有个出路。这时候她就站出来跟阿保机说:“你四弟弟迭刺脑瓜儿够机灵,嘴皮子也好使,现在又在家闲着没事干,既然别人都不行,就让他去试试吧。”
阿保机自己既然没别的辙,也就答应了,迭刺很快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临时抱佛脚的能耐无人能比。跟回鹘使者一起生活了二十来天,他就基本掌握了对方使用的语言,不光能说,还能读能写,成功完成了阿保机交代的任务。
当然他能这么快掌握一门新语言,不仅仅是因为聪明,回鹘人使用的语言跟契丹语言属于阿尔泰语系,结构相似,所以他学起来也比较顺手。比如说,懂葡萄牙语的再学西班牙语,肯定也就不太费力了。
此后,因为受了回鹘语言文字的启发,耶律迭刺觉得契丹语言应该也可以有另一种比较方便、比较合理的载体,所以开始着手按照回鹘文字的思路创造新的文字。当时的回鹘文字是比较典型的拼音文字,迭刺在这种文字基础上,用汉字的写法表示契丹语言的音节,创造了一种跟当时的回鹘文同属拼音文字的新式文字。这种文字包括了三百多个“原字”,用来表示契丹语言的发音,每个契丹小字由几个原字拼写而成,写的时候从上到下连续书写。
这种文字按说仍然存在着不足,毕竟拼音文字还是只有发音,不能直接表达意思,“汉字”和“汗渍”的那个问题仍然没解决。同样有个例子,日本人的“片假名”和“平假名”其实就是拼音文字,他们自己也知道用这个说不清事情,为了不造成误会,只好大量引入汉字。但是,比起当初那种表音字来说,迭刺创造的这套文字已经有重大进步了。至少用这种文字写出来的东西读起来比较符合契丹人的语言习惯,《辽史》里也说“……契丹小字数少而该贯”。
这种文字出现在契丹大字出现之后,这中间阿保机没少被自己下令创造的契丹文字坑过,可他又实在不好推翻这套在自己的关怀下才出现的文字。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四弟拿出这么一套东西,解了他燃眉之急,他当然会非常高兴,当即下令与契丹大字平行推广,从此契丹人开始平行使用两种官方文字。
这其中,契丹小字因为易学易读,是契丹人初学文字的入门功课,作用相当于我们今天学习的汉语拼音,对推进契丹人的文化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可惜辽国灭亡以后,从金国开始明令废除契丹语言和文字,导致契丹语言和文字一起失传。到今天,虽然从文物、碑刻上发现了不少契丹文字,也有很多人在研究,取得了一定成果,认出一些字的含义,但毕竟亡失日久,无法再恢复契丹语言文化的原貌。
当然了,虽然耶律突吕不那倒霉孩子整出来的契丹大字很有坑爹之嫌,但他的文化水平还是值得肯定的,在完成了创造文字的重要工作后,阿保机把另一项重要使命也交给了他,就是为契丹人编纂第一部成文法《决狱法》。
不过,把这个任命交给他的时候,阿保机大概已经发觉契丹大字的坑爹现象有多严重了,觉得很多事情还是应该交给专家解决,就算面子所系,契丹人的法律还得契丹人自己来编,起码也得找专家来参与。现成的专家有一个,就是曾经主持司法工作,刚刚完成首都建设任务的康默记。
其实按理说,既然在没有成文法的时候,老康判案都能做到“推析律意,论决重轻,不差毫厘。罹禁网者,人人自以为不冤”,也就是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处分违法违纪事件,让被抓被判的人都觉得自己罪有应得,编纂成文法的工作交给他来干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要是放在中原地区,或者哪怕等契丹人受汉人影响比较大的时候,老康的头衔加上个“《决狱法》编纂委员会执行委员”应该是没问题的,顶不济也能混上个“《决狱法》编纂总顾问”啥的职务。可惜这时候阿保机还不大搞得来这一套,他只任命康默记为皇城夷离毕。“夷离毕”就是契丹人中的决狱官,差不多相当于法官。老康得到的这个任命应该算是“首席大法官”之类的职务,主管全国司法审判工作,在同时进行的《决狱法》编纂工作中肯定没少出力。
在搞建设和大力完善契丹帝国制度的同时,阿保机保持了对晋军的军事压力。除了在神册三年派弟弟耶律安端南下侵扰山西北部之外,在神册五年,他还派自己的长子耶律倍领兵再次南下搞武装旅行加帮忙收庄稼活动。这次收获比较大,逼降了天德节度使宋瑶。
不过,很明显这种军事行动的目的不是抢地盘,证据就是,宋瑶在契丹军北返之后立即又决定不降了。耶律倍气不过,回过头去把天德军拿了下来,虽然城是攻下来了,但却没有趁机占领地盘,而是把天德军的百姓迁走,留下一座空城又回去了。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神册二年那一仗,虽然阿保机没吃大亏,但因为没捞到足够的便宜,连出兵的启动资金都没收回来,那次失败的军事行动给他造成的暗伤绝对不小。幽州城如此难克,本来就让阿保机有点打退堂鼓,再加上神册四年,阿保机连折两员大将,农历七月,首席大内高手、坚定的黑超特警扮演者耶律曷鲁去世,十二月,他的大舅子萧敌鲁也病故了。
在被阿保机比做自己身体器官的重臣中,耶律曷鲁被比作心,萧敌鲁被比作手,可见二人在他统治集团中所占的地位,这两个人的去世对阿保机的打击相当大。
眼看帮助自己打天下的小弟们离世,已近天命之年的阿保机终于开始意识到,到头来的那一天离自己已不算遥远。神册五年起,他着急忙慌地创文字、定法律,估计跟这件事也有很大关系。很可能在阿保机看来,他这一生想攻取中原大概是很困难了,武功拿不到,就只好在文治上下工夫。不过,就在他多少有些心灰意冷的时候,历史又一次把机会摆在了他面前,这次还是因为中原人里出了汉奸,这次的汉奸比上次的卢文进级别还要高。
真的只是因为一场大雪吗
事情的起因是镇州(相当于今天河北省石家庄市一带,治所是现在的正定)节度使王镕被自己的干儿子宰了。这次事件在唐末的藩镇之乱中,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小插曲。
王镕这个人和下手杀他的张文礼在历史上名声不显,但对中国历史造成的影响可是非常巨大,因为这件事引发了中原割据势力跟阿保机之间的第一次硬碰硬的军事冲突。
唐末的藩镇之乱是中国历史上武人造成灾难最惨烈的一次。当时谁手里有兵谁就是爷爷,整个中原被一帮兵爷爷弄得生产停顿、民不聊生。很多人觉得宋朝对军人控制太严,造成北宋军事实力衰弱,其实这种严格的控制实在是事出有因。北宋开国君臣亲眼见证了唐末武夫作乱为祸之惨,这才绞尽脑汁建立起远超当时社会生产力的军事制度,希望能够在严格控制军人的同时保持部队的战斗力。
当然,太过超前了其实也不好,军事制度和其他社会制度一样,都应该符合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同样的参谋制,北宋人的枢密院制跟十九世纪德国的总参谋部制其实是类似的。但符合生产力发展的德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北宋过分超越时代的制度,除了带给自己军事行动的掣肘以外,没见到有太多正面作用。
暂且不论宋朝军事强弱,回说当时的中原地区,基本上只要脑袋上带了个节度使帽子的就都是草头王,关起门来自己就是老大。镇州节度使王镕和他的邻居定州(在镇州以北,治所就在今天的保定市定州县)节度使王处直也是这个情况。这俩人因为地盘处在晋军和后梁之间,一直是墙头草、两边倒,目的就是想在乱世中拥兵自立。本来他们曾经一度倒向后梁,王镕和朱温还结了儿女亲家,按说这关系算是够铁的了。
可是,人就经常免不了有个毛病,顺境时看谁都好,遇见小偷说不定都会鼓励人家当手艺人要多磨炼技巧;逆境时看谁都不顺眼,亲家公来串门,临走都可能得翻翻口袋,看有没有顺走什么。
李克用死的时候,朱温正领兵围攻潞州,听到老对头去世的好消息松了半口气,留别人继续坚持,自己回都城大梁打算休养几天。结果,还没等他把一身的乏缓过来,就听说李存勖带着重孝领兵出征,把潞州之围给解了。这么个大马趴摔得朱温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嘟囔了一句:“老李生的这个儿子真是块好材料,跟他一比,我那几个儿子真有点猪狗不如了。”
吃了这个亏以后,朱温就总觉得自己的儿女亲家王镕,以及他的邻居王处直有趁自己兵败投靠晋王的嫌疑。疑邻盗斧这种心情一旦产生,想消除就难了。为了免除后患,朱温就打算先下手为强,干脆吞了镇、定二州,与其让狗咬自己一口,不如把狗肉煮熟了吃到自己肚子里安全。所以,潞州之败后不久,他就派王景仁领兵去吞并王镕的地盘。
这种乱世之中自立的军阀,睡觉的时候都得睁着一只眼,王镕很快就得到了朱温派兵来吞自己地盘的消息,赶紧向李存勖交保护费来保护自己。李存勖和朱温之间的柏乡大战,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打的。之后镇、定二州一直依附晋王李存勖,虽然小仗不断,但没经历什么大动荡,也算是享了几年太平光景。
可要么怎么说王镕倒霉呢,大风大浪没少闯,两军阵前来回多少次都没出事,偏偏好好在家里待着,跟一帮道士烧香作法的时候,让干儿子王德明给杀了,可见跟道士一起作法也是件风险很高的事情。
王德明杀完王镕,恢复自己的本名张文礼,向晋王请愿,说自己想当镇州“留后”。这个“留后”的称呼是唐朝节度使制度里出现的一个特有称呼,刚开始出现是因为各镇节度使经常领兵在外打仗,不能管理本镇军务,为怕后院起火,经常会找心腹将领代替自己管理家务事,所谓“留后”就是留在后方的意思。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代理节度使”的意思,到最后基本上“留后”这个称呼就是正式当节度使前的一个余兴小节目而已。
李存勖听说张文礼杀了王镕,第一反应肯定是喜出望外。因为镇、定这两州节度使跟他绝对不可能一条心,走这条路去打后梁,他总得提防自己背后挨黑枪,可名义上人家是他的小弟,他又不能直接下筷子。这时候既然自己乱了,又是闹出了干儿子杀干爹这种严重违背社会道德的事件,当然他就有充足的借口出兵收拾张文礼,把镇州攥进自己的手心儿了。他可一点都没耽误,立即传令要讨伐占据镇州的反贼张文礼。
他这边还没出兵对付镇州,那边定州的王处直就已经吓尿裤子了。镇、定两州唇齿相依,镇州被吞,下一个铁定轮到他的定州。为了让李存勖腾不出手来对付镇州,王处直决定派自己的儿子王郁出关当汉奸,给契丹人带路。
早年王处直还在给自己侄子王郜打工的时候,朱温攻打定州,王处直吃了败仗要投降,想跟侄子借脑袋当见面礼。王郜这个小气鬼不肯借,逃到晋王李克用那里去了。当时这个王郁跟着堂哥一起跑了,没留下来帮自己老爸。其实他在李克用那边也混得不错,还娶了李克用一个闺女,新任晋王李存勖是他大舅子。当初阿保机攻取山北八军以后没有长期驻扎,李存勖就派他这个妹夫担任新州防御使,负责防备契丹人南下。
虽然这个任务在王郁看来又危险又没前途,可王郁想想当初自己扔下老爸逃跑,估计老爸也不可能把地盘传给自己,在很长时间里他就打算着混吃等死。
突然接到老爸要求自己出塞当汉奸的信,王郁很是吃了一惊,以为是老爸准备坑他,可再想想前因后果,他也觉得老爸这个想法是可以有的。同时看到老爸在信里说,等事成之后把家族基业全传给他,他可就动心了,说到底寄人篱下的滋味也不好受啊。
虽然晋王妹夫的生活肯定比去草原上给人当碎催(跑腿)舒适,但王郁作为一个胸怀大志的上进青年,深信做人要有一口咬断自己尾巴的勇气。为了未来的节度使宝座,他毅然决然地向阿保机“上表”,请求率领山北八军“内附”,当然也就是投降,并请求认阿保机当干爹。
可惜天不遂他这个高级带路党所愿,这边刚认个干爹,那边亲爹就垮台了。原来自从王郁跟着王郜跑了以后,王处直一直在栽培自己的干儿子王都,许诺等自己死后这个节度使的位子就是他的。这时候为了保地盘,突然又许给了王郁,王都在飞奔向节度使宝座的路上突然被干爹和干哥俩人联合绊了个嘴啃泥,心里一股邪火没地方出,一气之下就把干爹给关起来了,宣布自己担任“留后”,把屁股塞进了干爹的座位里。
王郁听说自己干弟弟在争夺节度使继承权的斗争中耍了赖皮,这个气啊,心想:大不了咱哥儿俩一拍两散,我得不着的东西也绝不能便宜了你。原本他到塞北只是要劝说阿保机出兵骚扰晋王李存勖,这时候干脆跟阿保机说要把定州城双手奉上,给阿保机当见面礼。
这个事件发生在神册六年初冬,天气不会再像当年那样能把“大圣”热得在关内待不下去,阿保机得到新任高级带路党相当高兴,认为这是自己死前完成夙愿的重要机遇,立即点起十万大军南下,准备夺取定州。
大家可以注意一下,从这时候起,契丹人再入侵中原,就不再是动不动三十万、四十万大军了,规模缩小了很多。这不是因为他们实力不行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组建了相对职业化的军队。部队的主体是由拥有一定财产,可以为自己准备武器装备的族人构成,不再是过去那种放下挤奶桶直接转来的牧民部队。虽然人数减少了,但实际战斗力却提升了。
虽然此时周德威已经在梁、晋胡柳陂大战中阵亡了,幽州守将换成了没什么名气的李绍宏,但毕竟幽州城还是那座幽州城,山也还是那座山,墙也还是那道墙。有了上次在幽州城下吃瘪的经历,阿保机知道幽州城不是好欺负的,眼见李绍宏坚守不出,知道自己在这里耽误下去没什么搞头,干脆绕过幽州城直接南下,领兵围攻通往定州必经的涿州(今河北省涿州市)。
涿州在先秦的时候曾经是战略要地。《史记》里说的荆轲刺秦王,带给秦王的礼物除了樊於期的脑袋以外,还有张“督亢之图”,督亢指的就是涿州。
不过,自从秦国统一中原,在北边修建了战略防御工事——长城,有了长城的保护,这里发生的战斗就少了,唐代更是没遇到过多少战争。这里的城防工事别说比幽州了,就是跟山北八军那种土围子比都要差得多。规模倒未必太小,重要的是年久失修,得不到正常维护。《辽史》上说,契丹兵到这里的时候竟然看到有兔子从城墙里钻进钻出,可见这个城墙已经烂到什么程度了。
一般人见着人都搂不住火儿,契丹人也不例外,看到涿州城的城防烂到这个德行,契丹勇士们高歌猛进,当天就把外城拿下了。
把守涿州的刺史李嗣弼是李克用的堂侄子,是个连城墙都不知道修的饭桶,不过对李存勖倒是够忠心,即使是在契丹人突破外城城墙的情况下,还领着部队退入内城跟契丹人进行激战。虽然到最后仍然力尽被擒,投降了契丹人,但他的抵抗拖延了契丹军整整十天,就在他投降后两天,晋王李存勖率领援军赶到了定州。
经过当年的幽州之战,和数年来契丹人的反复南下骚扰之后,李存勖对阿保机曾经存在的幻想被彻底打消,知道草原上这些家伙就是狼,说话是听不懂的,只有打疼了,他们才肯老实。这次听说阿保机领十万大军南下,他立即亲自起兵迎敌,虽然没能赶上救援涿州,但靠了涿州的坚守,他及时到达了定州城下。既然定州这里他赶上了,李存勖就想再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更北边的城市也保住,结果这个倒霉孩子又犯了一次跟刘鄩打仗的时候犯过的错误。
就在他领兵前往望都(今河北省保定市望都县)的半路上,他跟奚族将领秃馁率领的五千契丹先锋部队遭遇上了。跟上回一样,这次倒霉孩子身边还是没多少人,结果上来就被契丹骑兵给围了。
李存勖本人是残唐五代时期有名的猛将,虽然性子急总掉坑里,可毕竟自己够能打,眼看被包围了,一点都不含糊,领着部下反复冲击契丹人的军阵。奈何他的兵马实在太少,每次试图突围都被契丹人凭借人数优势给堵了回去。眼看这么大一位晋王就要折在几千契丹先头部队手里的时候,他的干弟弟李嗣昭赶到了。
李嗣昭是李克用授意自己弟弟李克柔收的干儿子,在李家军里也是个数得上的虎将。这个人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善于自律,据说他少年时曾经酗酒误事,被李克用教训了几句,后来他果然戒酒,而且坚决到一辈子都没再碰过酒盅。
这哥们儿个儿有点矮,尺寸差了点,但在晋军中他属于胳膊根儿够粗、脑子够好,也足够忠心的顶尖人才。听说李存勖又领着亲兵跑前边去了,李嗣昭一边气得骂娘,一面赶紧点了三百精锐骑兵往前追。总算是及时赶到,见着活的了,不至于给李存勖收尸。
李存勖帐下的亲兵号称“银枪军”,是有名的强兵,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勇士,在秃馁眼中简直就是吃人的野蛮人,虽然凭借十来倍的兵力优势把这帮家伙围住了,可仗打得一点都不轻松。本来秃馁想着就算是老虎,早晚也有累得动不了的时候,打算把这帮家伙围到不能动了再下手。谁想到又杀来一帮一样狠的,气得他大骂晋军赖皮,这仗没法打了。没法打当然也就不打,秃馁扔下一地尸体,带着部队撒丫子跑路了。
让好几千人围住,武装围观,差点陷在里头,李存勖哪儿肯吃这个亏啊,回去以后立刻率领全军向已经被契丹人占领的望都城推进。
契丹人觉得自己是勇士,一直非常藐视汉人打仗的时候缩在城里等着他们攻城的那种战术,将其称之为乌龟大法。这时候虽然居于守势,但他们可不愿意把头缩进壳里,根本没想过要守城,眼看李存勖大军进逼,干脆把部队拉出来跟晋军野战。
残唐五代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衰弱的时期之一,李存勖虽然在中国历史上也算是威震华夏的名将,可到底他手中的势力只有北方一隅,综合力量实在是不能跟统一年代相比。
反观契丹人,自从一个多世纪以前,他们就开始了大发展,吞并了无数小部落,几乎统一了塞北,规模空前庞大。契丹人百战立国,他们的部队也一直在进行战斗,作战经验相当丰富。就在这种中原正处末世,塞北正当雄强的时候,草原人中不出世的雄主耶律阿保机和中原割据势力中的一位名将正面碰撞到了一起。
老熊说过,中原人一直是东北亚最强悍的战士,我这句话是当真的,因为历史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历史对这次爆发于公元922年农历正月的大战,没有着以太多笔墨,大多只说李存勖“败契丹于新城、望都,追奔至于涿州”,在为契丹人树碑立传的《辽史》中,也只草草一句“大战,我军不利,引归”,然后就兴高采烈地去描写在此战之后,他们如何俘虏了李存勖部的二百名骑兵。好像这场仗只是无足轻重的一次小规模战斗而已,规模小到跟俘虏对方二百名骑兵这一重大战果相比不值一提。
可正所谓会说的比不上会听的,会写的也比不上会看的,在整个《辽史》的《太祖本纪》中,用“我军不利”来形容战况的,只有这一处而已,同时在前边还加上了“大战”。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对于阿保机时代的契丹军那种岁无不征、月无不讨的百战之兵来说,什么样的战斗规模才能称为“大战”?而且在“大战”中“不利”到要直接退兵,被对方追着屁股一直打到涿州,追亡二百里,逃的时候慌张到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把阿保机的四儿子耶律牙里果都当成带不走的累赘扔给了对方。等对方停步不追了,契丹兵马仍然站脚不住,只能顺势退出关外,一路上狼狈得连躲在幽州城中紧闭城门不出的李绍宏都看出便宜,趁机派部队出城追击。这种失败惨到什么程度,估计大家应该都会有自己的判断了。
有一种说法是,那一年天降大雪,契丹军中冻死了很多人和马匹,加之契丹人作战很少携带给养,粮草用尽,只好退兵,好像也能讲得过去。可请大家想,如果真的下雪大到了冻死塞北草原上来的契丹铁骑,中原人怎么会不受影响?难不成中原部队都是石凿的、铁铸的?或者中原人打仗的时候把房子背身上了?
既然史书中没有对那次战斗的具体描写,那老熊就大胆假设一下吧。首先,这一战的规模应该不会小,既然契丹先锋部队秃绥部就有五千规模,而之前李嗣源领七万人马救幽州,前锋部队三千左右,按照这个比例计算,契丹全军起码应该有数万之众。
其次,李存勖的晋军当时一方面正在围攻镇州,另一方面还在跟后梁作战,不可能全军迎战契丹,估计李存勖在人数上不占优势。
第三,契丹人对这一战的结果语焉不详,只承认吃了亏,并承认吃亏以后一路退回了燕山以北,李存勖事后也没有大举宣传这一胜利,只是回家告诉他死去的老爹李克用:您跟契丹人之间的梁子,儿子我已经替您了结了。可以推断,李存勖赢得很轻松,轻松到他觉得是应该的,不值一提;契丹人败得很窝火,窝火到连提都不愿意提。
《辽史》上说,这一仗的总指挥不是阿保机,而是他的大儿子耶律倍,似乎可以为“大圣大明天皇帝”挽回几分颜面。但耶律倍所率领的部队是阿保机一手带出来的,耶律倍虽然才二十出头,但他本人的军事生涯,在针对草原部落的战斗中也获得过相当辉煌的胜利,绝不是个初上战场的菜鸟。这场败仗实在可以说是末世中原给新崛起的草原豪杰的当头一棒,打得他们从此长了记性。
老子不玩了
本来认为能依靠中原人中的叛徒带路,实现自己有生之年入主中原的雄心壮志的阿保机,万万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原来不是人人都有败给他的义务,结果狠狠地摔了个大跟头。据说他此次越过燕山山脉的时候率领着十万大军,可等再次出关的时候,只剩下大约两万了。
迎头被中原豪杰中的新生代痛击之后,阿保机终于想起了皇后述律平当年对自己的规劝:与其拼死拼活从中原人手里夺地盘,不如利用契丹人是马背民族来去如风的机动力优势,反复劫掠幽州地区。等到这一地区的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了,再占地盘也就容易了。
当然,对阿保机这种军事冒险家来说,他头上的一切光环来自于率领契丹民族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只有每次出兵打仗大家都能抢到盆满钵溢、数钱数到手抽筋,契丹人才会愿意跟着他一次又一次进行军事冒险。无论到什么时候,强盗团伙都无法忍受严重的军事失利,偶尔有一把失手,大家都会骂娘,即使瓢把子已经是“大圣”了,这个道理也还是照旧。在这次失败后,阿保机必须想办法挽回自己的声望,起码要让手下的小弟们觉得继续跟着他混仍然是有盼头的。
原本,靠打劫起家的草原豪杰们大都是不太擅长干这种事的。翻翻中国的史书,其中有很多个故事都提到某个草原出身的英雄人物如何领兵纵横天下,无人能当,可一旦写到他们第一次遭到重要失败,接下去经常是不出几行就要写到此人魂归何处了。不过,阿保机再次证明了自己是中原文化的好学生,他跟中原人学会的不仅仅是给自己取汉姓、起汉名,也不是光知道当终身制的皇帝比选举上台的董事长自在,他还学到了一门直到今天还都非常有用的本事:危机公关。
所谓的危机公关,对下级来说就是撒钱发赏。道理也是明摆着的:拿了人家的手短,无论打了败仗怎么不痛快,要是刚败完自己就捞得实惠,那估计也不会着急叛变,怎么也得看看形势发展再说。可撒钱发赏总也得有个名目,您总不能跟当兵的说:“喏,一人发十块袁大头,打了败仗了天皇帝有赏”,这么说不像人话啊。
要是没受过那么深的汉文化影响,自己的政权没有打上那么深的汉文化烙印,这个借口怎么找还得费“大圣”的一番脑子。不过好在“大圣”已经称帝了,既然称帝了,就有个现成的,随时可以拿出来使,大家也都能接受的理由:改元。败出燕山山脉以后,阿保机立刻传旨:改元“天赞”,因为咱爷们儿干得不错,老天爷夸咱们了。
为什么我说这次改元是因为先前的严重军事失败呢?这可不是老熊看阿保机“大圣”不顺眼胡诌的。中原政权改元一般是有规矩的,不兴随便乱改,平时闲待着不带改着玩儿的,得是国家发生重大事件了以后,朝廷经过慎重讨论,才可以下诏书宣布改元。就这样,也不带当年立刻改的,应该是等这一年过完了,下一年开始用新的年号。可阿保机这次改元却发生在公元922年农历二月份,而且是宣布完了立刻改,一点也没耽误。即使是在契丹帝国初定的时期,这个行为也显得十分猴急,如果不是把阿保机逼到不改不行的份儿上了,他应该不至于这么着急让“神册”的时代赶紧过去,让老天爷赶紧夸他一夸。
今时今日,公司改个招牌,员工们经常都得鼓动老总请客撮一顿,更何况是皇帝改元了。改元之后,“大圣”当然就要发钱请喝酒。不仅如此,还要按照中原人的习惯赦免罪犯,《辽史》中说“赦军前殊死以下”,只要没犯死罪,立刻无罪释放。
当然,仅仅靠撒钱发赏饶罪犯,最多也就能解一时之急,真正要想把失去的声望夺回,还得靠真刀真枪在战场上获得胜利。何况钱这个东西赏出去容易,再往回拿可就难了,总不能让“大圣”亲自跟拿了赏钱的小兵们玩“斗地主”再赢回来吧?得想办法从别人身上抢,眼前最容易下手的当然还是幽州的中原人。
阿保机总结经验教训之后,认为自己的契丹儿郎们跟中原人的军队打仗未必能够胜任,可换个思路去打劫中原人老百姓还是可以的。所以,改元以后他立即率领大军进逼幽州以东的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