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过去契丹人南下,要么是从居庸关越过长城后直扑幽州,要么是从榆关(山海关)入关进逼平州(今河北卢龙),蓟州这里从来没被攻击过,充其量是有契丹游骑在城下转几圈,收收庄稼,牵点牛羊啥的,这里的城防也就一直很空虚。结果在契丹大军围攻之下,蓟州只坚持了五天就被攻克,刺史胡琼被抓,集中在蓟州的钱粮和蓟州老百姓手里的财物自然也就便宜了契丹人。
这回“大圣”一点都没含糊,也一点都没客气,四天之后就再次大赏三军。这次赏赐的规模竟然大到了《辽史》中都单独记录了一笔“夏四月……攻蓟州。……拔之,擒刺史胡琼,……大飨军士”,可见当时的契丹官兵们从这次超级大劫案中捞了多肥的一票。
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大,阿保机也没有忘记那些为契丹民族兴旺发达而牺牲在抢劫第一线、因他长子的失败而被坑了的官兵们。当年他还专门向这些人的家属发放了救济物资,当然他不舍得自己掏腰包,发放的物资是他在农历六月派出部队从西南小部落里抢回来的。
不仅对中下级的军官和士兵们,以及阵亡将士的家属们,阿保机给予了很多赏赐和恩典,同时他还清醒地意识到,在这种时候真正会给他的统治地位造成威胁的还是本部落的贵族们,士兵们的怨气不是靠金银和酒肉就能完全消散的,失去亲人的痛苦也不是发放点抚恤物资就能平复的。万一这种时候再碰上有心之人出来振臂一呼,他这个“大圣”可真的就要闹出真假美猴王的故事来了。为了消除本部贵族们挑战他权威的可能性,他开始着手削弱本部的势力。
契丹人中的迭剌部从遥辇氏把八部改编为二十部开始,就成了契丹人中最大的部落。当然,当初要不是有这么大的块头儿,他们迭剌部也不可能最终取遥辇氏而代之。可完成了篡权夺位以后,原来的大迭烈府夷离堇成了契丹人的可汗,回过头来再看自己背后这个大块头儿就不顺眼了,哪怕这个大块头是自己至亲至近的亲戚也不成。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不光阿保机,迭剌部的有识之士其实也都有相同的认识。
早在当初阿保机平定“诸弟之乱”后,下手杀人的时候,将要人头落地的耶律辖底就曾经向他指出过这个问题。在《辽史》的《逆臣列传》中就记载,阿保机曾在杀辖底之前对他说:“叔叔,您这回作的祸事太大了,我实在是不能饶您,可我知道您脑瓜好使,眼光够准,人也够鸡贼,是咱契丹人里的一号IQ卡余额足够的人物。您能不能跟我说说,您有没有什么有助于咱契丹人可持续发展的建设性意见呢?”
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辖底这时候没有啐阿保机一脑门唾沫星子,而是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论见识,你叔不一定比你高,我能看得到的你应该都明白。不过要论整人斗心眼儿,你叔大概还有点优势。要我看,咱契丹人之所以打成这个德行,归根结底是因为迭剌部太强了,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有拆分迭剌部,不用多分,一分为二就行,分完以后不光两部的势力没现在迭剌部这么大,互相之间还能起牵制作用。”
当时的阿保机估计一门心思都放在怎么当皇帝上了,听完辖底临死前这句逆耳忠言,很可能还觉得辖底这老东西是又想给自己下套,让自己自断臂膀,干脆把老辖底这句话当了耳旁风。
可在他当上皇帝以后,又有人向他提出了这个意见,这次提意见的是他的铁杆兄弟、头号大内高手、黑超特警的忠实扮演者耶律曷鲁,跟辖底相同的是,曷鲁留下的也是临死遗言。
曷鲁去世是在神册三年,正是阿保机的首都建设工作进行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可能就是因为前一年阿保机撤兵的时候把曷鲁留在幽州城下,让他在炼丹炉里待的时间太长,从幽州退兵以后曷鲁就病倒了。到这年的夏末,眼看曷鲁病得不行了,阿保机慰问自己这位忠实小弟的时候,对他说:“哥们儿,我看你这回八成是过不去了,有什么话,趁着还在、还明白,赶紧跟我交代吧。”
他的意思是让曷鲁看看,还有没有想要的待遇没到手,有的话赶紧说,趁着人还在赶紧给他加上,可曷鲁却对他说:“您对所有手下都仁至义尽,我没有什么更多的要求要提了,这辈子我能跟着您玩这么大一把,爽得不能再爽了,也算没白活,死了我也能闭眼。只不过当初咱叔辖底说的,让您把迭剌部一分为二那件事,我觉得是件正经事,您应该抓紧办了。”
应该说,即使没有自己这位尽忠到死的铁杆马仔的提醒,这时候的阿保机对迭剌部的庞大身躯也应该有所警惕了。可也许是因为这时候的阿保机对自己还有着绝对的自信,认为只要有自己这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载车爆胎、人气无敌、超级偶像“大圣”镇着,无论如何契丹也乱不了,所以曷鲁死后这个提案还是没能实行。
到了这时候,眼看自己积累下来的人气被大儿子败得差不多了,阿保机终于着急了,害怕有人趁自己威信受损、控制能力下降的时候下手摘桃子。在这种考量之下,他终于在叔父辖底去世后八年,采纳了辖底临死前的建议,将迭剌部一分为二,分为南北两院,称北院为五部院,任命耶律斜涅赤为北院夷离堇,南院为六部院,任命耶律绾思为南院夷离堇。后来到他儿子辽太宗时期,改夷离堇为大王,所以这分裂后的两部统领就是后来的北院大王和南院大王。
在这方面,好多人可能都会有个误区,把契丹人的南面官、北面官,南北两府宰相和南北两院大王混为一谈,最早老熊也犯过这个错误,其实这三个概念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南北两府宰相早在遥辇氏可汗时期就出现了,是辅佐可汗的高级官员,主管军政大事,跟中原先秦时期的相国地位相当。南北两府分别掌管不同部落。阿保机称帝以后,南府宰相一直由皇族担任,北府宰相一直由后族担任。
南北两院就是迭剌部分裂出来的五部院和六部院,意思不是一个有五个部落,一个有六个部落,另有所指。其中北院也叫五世里,也就说北院是由五个世里家族组成的。南院也叫六爪,爪是契丹语“百”的意思,六爪指的是原来迭剌部治下的六百个奚人家族,也曾被叫做六百家奚,来源就是当年阿保机没当上契丹人可汗前,因为刘守光坑爹事件,损公肥私吞掉的七千户奚族。由于南北两院是由迭剌部分裂而来的,所以两院大王都是契丹皇族。
南北两府宰相、南北两院大王都属于契丹人的北面官,同时北面官中还包括大惕隐司、夷离毕府和大于越府。后来到耶律德光时期,还增加了其他职能部门,像南北枢密院就是耶律德光时期建立的,其他的还有北面御帐官、北面皇族帐官、北面诸宫帐官等。虽然这里边也有南有北的,但跟南面官没有关系。
南面官则完全照搬汉人的管理制度,也有三省六部、御史台、翰林院,还有一个机构是专管汉人武装力量的,叫做汉人枢密院,这个机构在阿保机时期叫做“汉儿司”,跟南枢密院没有任何关系。
这段史实告诉大家,不能把小说当历史来看,哪怕写书的人是国学大师也不行。在金庸大师的《天龙八部》里曾经写到,萧峰萧大侠义释辽主耶律宏基,又帮助耶律宏基平定太叔之乱,以功晋封南院大王,这个就是金大师的艺术演绎了。南院大王这个位子世代是给耶律家人准备的,无论萧大侠是不是契丹贵族出身,无论他立下过多大功劳,这个位子也不能给他。不然契丹皇族马上就又要集体造耶律宏基的反了。
设立南北两面官的目的是为了方便管理,以草原习俗管理草原民族,以汉人法律管理汉人。而南北两面官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在“捺钵”的时候,管理草原民族的官员们把帐篷扎在宫帐的北边,管理汉人的官员们把帐篷扎在宫帐南边的缘故。言归正传,咱再接着讲阿保机。
把自己后院折腾稳当之后,阿保机再次举兵南下。他对幽州以及更靠南边的中原地盘根本没有死心。不过这次他调整了自己的战略,不再一味地硬碰硬,而是多管齐下,首先的一招叫做“巩固已有成果,扫清幽州外围”。在这一年,他任命自己的二儿子耶律德光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领兵南下,开始了对幽州地区的又一轮侵略,首先成为打击目标的就是平州。
负责镇守平州的是晋军将领赵思温,这人本来是刘守光手下的将领,李存勖灭刘守光的时候,这位爷曾经在战场上着实跟晋军玩儿过一阵子命,一只眼睛被射瞎了还不肯撤退,狠劲直逼三国时期的夏侯惇。
晋军别的不趁,上战场敢玩儿命的最多,很多将领都有在战场上力斩或者生擒敌将的光荣事迹。见着敢在两军阵前如此耍流氓的人物,个个心生惺惺相惜之意,实在不舍得下杀手,最后由名将周德威出马,把他活捉了过来。经过细致思想工作以后,劝他投入了晋军阵营。
投降以后的赵思温没少给晋军出力,不久就因为战功卓著被任命为平州刺史,兼任平、营、蓟三州都指挥使,统一负责幽州以东的防御工作。本来他干得也还不错,起码在他任期内,幽州东边一直挺太平的。可年初阿保机领兵从西边杀过来夺走了蓟州,这可要了老赵的命了。蓟州一丢,剩下的平、营两州跟幽州的联系就被契丹兵马给截断了,老赵在自己家的地盘上成了孤军。本来老赵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再遇上耶律德光领大军南下,实在无法抵挡,最后只好投降了耶律德光。至此,幽州以东,从蓟州(今天津蓟县)以东开始,全都落入了契丹人之手。
晋军驻守幽州的将领在契丹军进逼平州的时候畏敌惧战,不敢增援赵思温,等平州真的丢失了又害怕李存勖怪罪,派了一支部队东进试图收复平州。
您想这不是开玩笑吗?耶律德光本来就是大举出动,兵力雄厚,又吞并了赵思温所部,幽州倾州而出都未必是人家的对手,何况随便派出的一支部队呢,简直就是给耶律德光添菜嘛!没用三下五除二,这支部队就被击溃了。东边屏障丢了,机动部队损耗不少,幽州彻底失去了作用,只能闭城自保而已。眼看打废了幽州,契丹人又使出了第二招。
这一招叫做“依靠地方武装”。虽然之前想夺取定州的企图破产了,但此时中原又出了个愿意跟契丹合作的人,就是前边咱们说过,杀了干爹王镕而自立的张文礼。
面临晋王李存勖大军讨伐,张文礼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本想投靠后梁,可后梁这时候也被晋军打得满地找牙,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张爷一看这个架势,一拍大腿:反正一样是卖身投靠,投谁不是投啊,咱不搞那个民族歧视,干脆投靠契丹得了。
主意已定,张爷就写信给正在幽州以东耀武扬威的契丹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请他来平州助拳。
耶律德光把幽州外围扫得差不多了,正愁没别的便宜可占,看张爷如此识相,立即领兵南下帮张爷打仗。当年闰四月,耶律德光率部抵达镇州城下,虽然张文礼已经病死了,可他儿子张处瑾贯彻了自己父亲投靠契丹的方略,跟契丹人坚定合作,继续抵抗中原敌对势力。
就在这小小的镇州城下,晋军竟然连折三员大将。先是阎宝兵败病故,紧跟着大将李嗣昭进攻镇州,眼看要取得胜利了,却中了镇军的冷箭,委委屈屈地死了。最倒霉的是李存进,他跟镇州守军同一天决定偷袭对手,结果两军没走一条路中间错开了。李存进还在军营里等胜利的好消息呢,被张处瑾的部将张处球堵了个正着。虽然在他的力战和派出去的部队回援之下,杀尽了张处球的七千兵马,可他老人家自己也不幸捐躯了。
照说,晋军是天下强军,这几位将领在当时都是上上之选,镇州兵马只能算是一般,将领更是无名鼠辈,两军交战实在不应该是这个结局。最后打成这个样子,估计跟契丹人对镇州军的援助有很大的关系。
可事实证明,契丹人打劫的本事虽然不错,但打仗跟中原名将比起来实在还算是外行。虽然有他们的全力增援,但镇州城终于还是在当年十月被晋军大将李存审攻克了。
此时李存勖已经称帝,建立了后唐王朝。
眼看自己依为臂膀的地方势力被连根拔起,后唐又一路追着后梁抽,估计用不了几天后梁也就完了,阿保机觉得中原的老天爷大概还是不肯保佑自己这个游牧民族的皇帝,终于在浩然长叹一声后下定决心:老子不陪你们玩了。
塞北还是可以横着走的
没有大举南征之前,每次契丹人南下,中原人要么逃亡,要么被抓当奴隶。反正契丹人一不会去跟中原大军硬碰,二也不会轻易攻城,可以说只要遇到中原人,契丹人就会占便宜。这种经验让包括阿保机在内的所有契丹人都觉得中原人软弱可欺,一直有轻视之心。
再加上草原部落之间发生的战斗,基本上是一战可定,输了的一方会立马跪地求饶抱大腿,向胜利者献上自己值不得几个钱的忠诚。这种思维定势也让契丹人觉得,俺们只是没有跟中原人硬碰而已,等到哪天俺们混壮了,真跟中原人死掐,就他们那个熊样,一仗打疼了还不就得集体投降?
就是在这种想法的驱动之下,初步平定了塞北诸部的阿保机认为自己已经有能力完成年轻时的梦想,把中原锦绣河山踏在契丹铁蹄之下,建立能够比肩汉高祖刘邦的功业了。加之又得到了卢文进这个大汉奸的帮助,学会了如何对付中原人的城墙,阿保机进行了第一次南下的尝试。
这次没有成功,阿保机给自己找了两个客观原因,一是自己出兵的时候不对,天太热了,契丹人受不了。所以之后两次大举南下,阿保机都把出兵的时间选在了冬天。二就是中原人赖皮,盖了那么老大一座城,躲在里边不肯出来受死。本来嘛,打仗就应该是两边拉上小兄弟们,骑上马对着射箭,然后抡圆了大刀片子对着削脑袋,要么削到一方死绝,要么削到一方认为止,凭什么你们汉人就躲在城里不出来?所以之后攻击中原的时候,阿保机让契丹人尽量避免在中原坚城之下消耗锐气,尽一切可能跟中原人野战。
第二次入侵中原再次栽跟头,被阿保机归为自己的大儿子没出息,为此他开始重用二儿子耶律德光。这一点从《辽史》里也能看出端倪来,从神册三年阿保机咨询众爱卿该先修谁的庙开始,大儿子耶律倍就登上了历史舞台,一直非常活跃,俨然一颗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但从神册六年末、天赞元年初,契丹人跟晋军爆发激战之后,耶律倍的名字从《太祖本纪》里消失了整整两年半,直到天赞三年夏天,阿保机召集群臣宣布自己决意西征的时候,才再次出现。而且也只说请包括他和皇后等人在内的百官开会,并说了句“诏皇太子监国”,基本上从男配角的位置上被贬为龙套了。
本以为派出二儿子能获得更大成果,可相比丰腴动人的梦想,过分骨感的现实却再次让阿保机大为失望。虽然二儿子耶律德光很是英雄了得,成功拿下了平州地区,扫平幽州外围,吓得幽州守将当了缩头乌龟,但无论他有多大能耐,对高大雄伟的幽州仍然是屁辙没有。就连中原人里投靠契丹人的汉奸都在他眼皮底下被人家给拔了。
第三次攻略幽州无功而返以后,阿保机终于明白了中原和塞北有多大的不同。刚好在这一时期,晋王李存勖称帝并灭了后梁,阿保机觉得后唐国势方张,认为凭借契丹人现有的实力,还不能撼动汉人政权的根基。
失望之余,阿保机想起了自己当年征服奚族的经验,意识到,只有进一步增强契丹帝国的实力,争取在综合国力上压倒对手才是真正的取胜之道。
立足于这个战略指导思想,阿保机一方面命令卢文进和赵思温这俩投降来的大将镇守平州,巩固自己未来南下的桥头堡;另一方面让宗族亲贵们把幽州、云州等地当成契丹人的猎场,把当地的汉人老百姓当成可以随便猎取的牛羊,经常南下骚扰,保持对中原地区的军事压力。然后他就开始着手继续扩大契丹人的势力范围,增强契丹帝国的国力。
天赞三年(公元924年)六月,阿保机突然大聚群臣,把所有贵族、宗亲也召集了起来,对他们说:“老子是老天爷派下来管理天下的特派员,这个你们不懂。不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为吗我每次打仗都能做到‘阿保机用兵真如神’,那是因为老子了解天意。现在你们瞧见了吧?老子打下这么大一坨基业,建立了如此完善的制度,以后咱大契丹国一定能够万载长青,永立世间。可老子再怎么牛,也是肉体凡胎,早晚也有不在的一天。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老子年纪也不小了,指不定哪天就得洗洗睡了。我估摸着,也就这几年了吧。死我是不在乎的,老子是天子,死无非是回去找我天上那个爹,可我有两件大事还没有办好,这俩事没整明白,死了我也不能合眼。既然时日无多,我现在就得抓紧去办。你们这帮人都给我精神着点,加快速度。”
这段话出自《辽史》中的《太祖本纪》,原话是“上天降监,惠及烝民。圣主明王,万载一遇。朕既上承天命,下统群生,每有征行,皆奉天意。是以机谋在己,取舍如神,国令既行,人情大附,舛讹归正,遐迩无愆。可谓大含溟海,安纳泰山矣!自我国之经营,为群方之父母。宪章斯在,胤嗣何忧?升降有期,去来在我。良筹圣会,自有契于天人;众国群王,岂可化其凡骨?三年之后,岁在丙戌,时值初秋,必有归处。然未终两事,岂负亲诚?日月非遥,戒严是速”。老熊对其进行了京片子式口语化翻译,不知道是否准确,请大家指正。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弄得亲贵群臣一头雾水,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大到底是喝多了还是吃拧了。不过,阿保机接下来一布置任务,大家就明白了,敢情老大这是在进行战前动员。阿保机下令,大举契丹诸部兵马,西征西方吐谷浑、党项、阻卜等部。让打仗不灵的倒霉孩子耶律倍留在家里看家,战场上没吃过什么大亏的二儿子耶律德光跟自己一起出马。
只要不碰上中原王朝的强兵猛将,契丹人当世无敌。这一战,契丹大军彻底打出了军威国威。出兵几个月的时间里,契丹大军玩着乐着就把事情给办好了。从当年七月开始,契丹大军先后击溃、收服了帝国以西兵锋所及的全部部落。大军向北一直到达乌孤山(今蒙古国境内肯特山,差不多已经是蒙古国的北部边境了),向西攻克可汗浮图城(今新疆乌鲁木齐附近)。
他们这一路上要经过很多过去称雄一时的其他游牧民族留下的遗迹。当初契丹人混得不行的时候,曾经哭着喊着抱着这些民族的大腿,今时今日,契丹人风头正健,这些过去的老大们却大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此情此景,如果来的是汉人,文人骚客和历史学家大概要伤春悲秋一阵,帝王将帅或许会感慨一下“逝者如斯夫”。可契丹人乃是草原豪杰,文化底子没那么深,整不来这些个小资情调,所以他们在“大圣”的率领下,所到之处,不是祭天祭地感激各路神仙哥哥姐姐帮忙,就是忙着凿石头到处刻“到此一游”以记自己的开拓之功。
天赞三年年底,契丹人还恶狠狠地对过去一个老主子出过一口陈年老气。农历十一月,契丹人在一次冲突中抓住了占据河西走廊地区的西州回鹘都督毕离遏。
抓住此人之后,想想宰了他无非是多砍一个脑袋而已,反正这一路砍一大堆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可要是借这家伙仔细地、认真地、彻底地把回鹘人的脸抽肿一回,倒是件很舒心的事。所以阿保机也没难为他,反而把他放了,只要求他给回鹘乌主可汗带一封信。
阿保机在信里很善解人意地跟回鹘人说,他们连祖宗的地盘都丢了漂泊在外,这种游子的生涯大概不好过。现在契丹人已经把他们的故地全占了,要是他们想家的话,契丹人可以给他们帮个忙。
这封信可以说是狠狠地削了回鹘人的面子,乌主可汗看了信要是不生气那都有鬼。不过,此时西州回鹘家里一堆的事,跟吐蕃、党项之间整天开战不说,还得随时提防中原人打他们的主意,就算有再大的火气,面对如同初升朝阳一样的契丹帝国,他乌主可汗也不敢发作,反而派遣使者到契丹朝贡,答应帮他们对付党项人,算是认了契丹当老大。
原本契丹人跟甘州(今陕西靖边)一带的党项人之间早有摩擦。党项人对自己东边这个邻居颇有那么一点不服,虽然他们也知道自己势力小,得找条粗腿抱,可他们总是选择归附中原势力,要么附梁,要么附晋,就是对近在咫尺的契丹粗腿不屑一顾。
对这种赤裸裸的无视,契丹人当然恨得后槽牙都痒痒,经常跟党项人开战,可党项人凭借了地利跟他们周旋,总让他们占不到大便宜。此刻有了地头蛇的帮忙,当然要趁机给这帮不识相的党项老粗点颜色看看。天赞四年(公元925年)农历二月,天皇帝就派了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率领大军去收拾党项人。
党项人的首领叫做李仁福,家里本来姓拓跋,因为参加剿灭黄巢之乱有功,被赐了个李姓,还把现在的陕西靖边、米脂、榆林一带划给了他们家当经济开发区。一家人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弄点基业也不容易。过去是觉得契丹忙着跟晋王势力叫板顾不上自己,这才没拿阿保机那个村长当干部,不愿意承认契丹豆包是干粮。此时眼看契丹大举压境,哪里还敢硬扛,赶紧投降了事。
照说就因为这个,夏州李家跟契丹帝国之间多少应该算是积下了点过节儿,可人家草原人的心胸就是宽广,这种城下之盟对人家来说,那叫“天上飘过五个字儿:这都不算事”,到几十年后李元昊建立西夏的时候,李家跟契丹仍然保持了不错的关系,当然那是后话了。
经历了前两年跟中原势力的血腥厮杀以后,这次远征对契丹勇士们来说几乎跟节日远足一样轻松。一路上他们不光今天收拾这个绺子,明天占领那个地盘,就连到处祭天祭地显摆自己混壮了刻“到此一游”留念都没能占满他们的业余时间,还有空闲工夫给自己的天皇帝搞面子工程。
为了告诉自己家里人到过哪里,他们从极西的阿尔泰山下取来河水,因为阿尔泰山出黄金,也被称作金山,所以他们管这个叫“金河水”,又从极北的乌古山凿下来大石头,起名叫“乌山石”,不远千里地拉回自己居住的潢河水畔、木叶山下,搞了个大规模庆典,庆祝“山川朝海宗岳”。
折腾了这么多事的契丹人要说够忙的了,可事实证明这次的战斗行动对于经过中原强兵锤炼的契丹铁骑来说实在太过轻松,一路上他们还有大把的空闲时间用来打猎。《辽史》的《太祖本纪》里,讲到这一段,专门提到了两次这种契丹青年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最后还嫌说得不过瘾,不足以反映当时契丹将士们的轻松愉快,专门说了句“且行且猎,日有鲜食,军士皆给”,意思是一边走一边虐待野生动物玩,天天都能吃上新鲜玩意儿,大家高兴得一塌糊涂。
人世间的冷暖,从一荣一辱中最能看得出来。阿保机这一辈子没有太多走麦城的时候,当然也就没遇上过打落水狗的,可到底当初“诸弟之乱”以后,八部夷离堇逼他交权的时候,他也算是走过背字,那时候他算是知道了世界上没几个愿意雪中送炭的。这时候,领兵西进搞了一把超大规模的武装野营活动以后,阿保机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围了一圈锦上添花的。
不光那位被他在信里狠狠损了一顿的回鹘乌主可汗乖乖地派人又是送礼又是感谢他不杀之恩,高丽和新罗也都派来了朝贡的使团。另外还有个使团是哪里来的,我估计列位绝对想不到,实在太远了,是从日本来的。
要说新罗和高丽派使者来还不算奇怪,毕竟阿保机吞并奚人地盘以后就曾经到过鸭绿江畔,这两家应该知道新近兴起的这位爷不好惹,派使者来套个交情也在情理之中。可日本人大老远跑来就有点不可思议了,毕竟契丹跟日本之间还隔着整个朝鲜半岛和一片海呢,别说八杆子了,六十四杆子也打不到日本去啊。
不过《辽史》里边错漏颇多,这也可能是误载。有人评价说这部书可能算是正史里最差的一部。这部历史里边很多地方年代记录的跟其他史书有出入,咱还可以说句谁对谁错未可知,可这部书有很多自己跟自己打架的地方,就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了。比如前边咱提到阿保机西征,抓了西州回鹘都督毕离遏,这是《太祖本纪》里说的,可到了《属国表》里,却又说被抓的就是乌主可汗本人。具体抓的是谁,还是这俩人压根儿就是一位,实在是闹不清楚了。所以这个日本使者的段子,大家看过就算,不用当真。当然也不能排除阿保机的老婆孩子看家长出差在外为家庭事业打拼不容易,随便找了俩日本来的商人啥的,胡乱指为使者讨阿保机的欢心,反正阿保机本人又不能坐着专机跑日本核实去。
当然这些个对阿保机来说都是浮云,最让他欣慰的还是他的一个小侄子突然之间学乖了。就在阿保机结束远征回到首都之前,一直跟契丹人不对付的前晋王、新任后唐皇帝李存勖突然派了使者来,向他汇报说唐军已经把后梁给灭了。
其实李存勖灭后梁是在天赞二年年末,到这时候已经过去差不多两年了,别说后唐跟阿保机是邻居,阿保机的龙化城离后唐首都洛阳直线距离还不到一千公里,这么长时间,哪怕是溜达着上欧洲,应该都已经走到了吧?可见这次“汇报”压根儿是没事找事,目的其实就是看阿保机的势力又有所膨胀,李存勖不愿意接着跟这个便宜叔叔架梁子,想跟阿保机恢复友好邻邦的关系。
总而言之一句话,自从打定主意不再跟中原人硬碰硬以后,这两年阿保机的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心情要多愉快有多愉快。就在天赞四年年末,农历十二月份的时候,回到家不久的阿保机趁着兴致正高,欣然宣布:“当初本老大交代的两件事情,现在已经成功落实了一件,还有一件,就是本老大认为渤海国很不是个东西。他们的日子过得舒坦让老夫很不自在,所以,本老大决定要出兵把他们灭了。”
按说,以“大圣”阿保机的崇高威望,给小弟们布置这么个小任务不算过分,小弟们应该二话不说立即执行。可毕竟渤海国立国日久,根深蒂固,号称“海东盛国”,无论能打不能打,块头在那儿摆着呢,契丹人中间很有些不愿意去招惹他们的。为此,阿保机再次使出神秘主义手段忽悠了小弟们一次。
老子射死过一条龙
其实早在天赞三年,阿保机就已经决定要拿下渤海国了,在当时他那番没头没尾的话里,所说的两件大事,其中之一就是要灭了渤海,只不过当时没有跟大家明说而已。
放下了尽快入主中原的执念之后,他的战略设想应该说是很有条理的。对他来说,长远的设想肯定还是希望能够比肩汉高祖,但既然中原人不识相,不配合,那就只好先积攒实力。想要有更多的实力,当然就要有更多的人口和地盘。放眼望去,北边是不毛之地,肯定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南边的中原人他暂时没能力招惹,发展的方向也就只剩下东西两个方向了。
这两个方向里,西面的游牧部落们各自为政,完全是一盘散沙,打了其中一个,其他的不但不会憋着劲报仇,反而可能因为害怕挨打蜂拥而上抱大腿,所以第一步阿保机把发展方向放在了西边。
事实证明他没有选错,这一趟远门总共出了一年多,其实办正事只用了几个月,其他的时间基本上是契丹大军集体疗养。这一圈转下来,契丹帝国地盘更大,力量更强了,阿保机就开始着手东征。
东面的对手当然就是渤海国,阿保机没有着急地去找他们的麻烦是有一定道理的,主要是因为这个渤海国跟西边那些小绺子相比,个头儿实在大了些。这个粟末靺鞨人建立的国家已经两百多年了,根深蒂固。仿照唐朝的政治制度,渤海国设有五京(意思大概相当于唐代的“道”吧)、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余县,号称“海东盛国”,从规模上看,实在不像是个容易招惹的主儿。
其实,粟末靺鞨人之所以能建国,跟契丹人还颇有渊源。就在咱们前边提到的武则天时期发生的李尽忠、孙万荣之乱,当时聚居在辽西的粟末靺鞨人趁乱也反了。
这帮人本来是高句丽灭亡的时候,跟着高句丽遗族一起被李唐王朝赶到营州的,造反无非是觉得受不了窝囊气,想回归故乡。武周王朝刚一派兵进剿,这帮人撒丫子就跑。武则天一看这些人不像造反倒像搬家,就打算放他们一马,给他们两个首领一个封了许国公,一个封了震国公,打算这件事就此过去,以后黑不提白也不提了。
本来被封震国公的首领乞乞仲象觉得事情就这么算了,是“我好,她也好”的事,打算答应。可另外一个被封许国公的首领乞四比羽认为武则天那个老女人肚子里没憋好屁,这个封赏一定有阴谋,拒不接受。
唐军一看这位爷给脸不要脸,干脆就让他彻底没脸,把他脸给没收了,当然是连脑袋一起收走的。
乞乞仲象又怕又急,结果病倒了也一命呜呼,留下他儿子大祚荣领着粟末靺鞨人继续搬家,在击败了武周王朝追击大军以后建立了震国。后来等李隆基登基以后,双方和解,大祚荣接受唐朝册封,成为渤海郡国的国王,这个渤海国的国名也就是这么来的。
阿保机提出征讨渤海国的时候,说“……渤海世仇未雪……”,指的就是武周王朝跟大祚荣打的那一仗。因为当时负责征讨渤海的武周将领叫李楷固,就是契丹人将领,他手下的部队也多为契丹族人。在那一仗中,大祚荣凭借地形优势,几乎全歼了李楷固所率领的部队,跟随李楷固出征的契丹人没回来几个,双方的梁子从那时候起就算是结死了。
这一仗很多契丹贵族不愿意打,追根儿还是因为当年的那次失败太惨痛了。李楷固这个人在历史上名声不显,可本人却着实是员猛将,据说他善使飞索,一条套索使得如同《封神榜》里边的捆仙绳。李尽忠打破武周军队的黄獐谷之战中,唐将麻仁杰、张玄遇就都是被这位的套索拿下的。虽然兵败投降了武周朝廷,但这个人用兵的能耐着实也不小,武周王朝用他为将讨伐作乱的契丹余党,战斗中他就立了不少功劳。后来又负责进剿粟末靺鞨,乞四比羽的脑袋就是他没收的。
就这么一位猛将,天门山一战几乎被大祚荣杀得片甲不留,只身逃回中原,您想这一仗给契丹人留下的心理阴影得有多深吧。所以阿保机命令一下,契丹贵族们就开始议论纷纷,都觉得跟渤海国叫板实在不靠谱,希望阿保机能收回成命。
再铁腕的帝王,归根结底也是需要尊重集体意见的,要是非跟大家拧着来的话,指不定哪天后腰上就得让人捅一刀了。阿保机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知道靠权威强行发动东征未必不行,可万一东征过程中有个山高路远、镫短鞍长的,像契丹这种靠各部部族势力起家、各部落关起门来又自成一家的政权,很可能还要出幺蛾子。可眼前这个时机却是好得不能再好,实在让阿保机舍不得放手。
渤海国跟中原一直保持着朝贡的关系,唐代的时候渤海国根本就是唐王朝的属国,他们也一直非常心甘情愿给唐朝当小弟。即使到了唐末藩镇作乱,朝廷控制能力下降顾不上他们了,他们仍然跟中原政权保持了比较不错的关系,没学着阿保机那样,一边跟晋王李克用拍胸脯承认自己是唐朝的小弟,一边闷头搞独立。
等后唐建立以后,为了遏制契丹发展,后唐政权跟渤海之间也经常眉来眼去。换作其他时候,这边阿保机出兵东征,那边李存勖说不定就要起兵直捣龙化城了。
单单就在这一年,李存勖腾不出手来,他的手正忙着找别人的不自在呢。后唐吞并后梁以后,各镇诸侯基本上都忙着派人拍李存勖的马屁,只有吴、蜀两地的政权马屁速度跟得慢了点,惹得李存勖这位新任皇帝不满。
既然皇帝很生气,那后果自然非常严重,为了教训不肯乖乖拍自己马屁的蜀国,李存勖派自己儿子魏王李继芨和丞相郭崇韬率领大军伐蜀。此时就算听说契丹东征,想要帮助渤海,他李存勖也有心无力。
一方面是大家反对,一方面是机会不容错过,左右为难的阿保机又把主意打到了神秘主义上。
早在神册五年(公元920年)夏天,曾经有人汇报说在拽刺山南边的水里看到了龙。当时阿保机那个高兴啊,心说什么肉都尝过了,还没尝过龙的呢,这回可算能开上洋荤了。
兴高采烈地领着一票小弟赶到了事发现场,找到那条可怜的龙小弟以后,大家乱箭齐发,把人家给射死了。等到吃完龙肉烧烤,剩下一地骨头,阿保机拍着吃饱了的肚子,剔着牙缝里塞的龙筋,突然想起来龙这个东西不光可以用来祭五脏庙,还有很不错的象征意义,于是命人把一地龙骨头收拾起来,拿到自己家收着。
当然了,如果不是发生了严重的穿越事件,侏罗纪的主要居民不留神溜到了公元10世纪的话,那么龙这个物种应该是不存在的。很可能阿保机射到的是大蟒蛇或者鳄鱼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一般生活在气候温暖的南方,别说燕山山脉以北,连黄河流域都看不见踪影,契丹人当然不认识,见到以后误以为是龙也是有可能的。至于南方物种为什么会跨越千山万水跑到草原上给阿保机送肉,这就不得而知了。
这件事当时也就是个小插曲,射完吃完也就算了,最多大家拿来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可现在眼看大家反对自己东征,阿保机就想起当初自己射死的那条宝贝龙来了。
他把龙骨头拿出来向大家宣布:“瞧见没有?老子我射死过一条龙。龙是什么?天子的象征,往小里说也得是一国之君。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老子是注定要灭别人一国的。违背老天爷的意思,那是要造报应的,轻的发烧咳嗽长脚气,重的说不定天打五雷劈。怕了吧?怕了就乖乖地跟着老子去灭了渤海国。”
您想吧,当时契丹周边,能够称为“国”的,实在没有几个,往东虽然有高丽和新罗,但稍微有点地理常识的都知道,朝鲜半岛北部基本上就是山连着山,路弯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就算是吃饱了撑的,也不会愿意到这种地方打仗。往南接着去找中原人的麻烦,估计才吃完亏两年的契丹人还没再长出那个胆子来,剩下的也就只有渤海了。那时候人都迷信啊,大家伙儿一琢磨,可不是嘛,老大射死过龙呢,看来是非得灭人一国不可了。既然老大射死过龙,那灭人一国也就应该难度不大。
利用早年吃剩下的一副骨头忽悠了契丹贵族们,取得了广泛支持后,阿保机在天赞四年年末出兵东征。这次出兵,阿保机不仅带上了能征惯战的二儿子耶律德光和老婆述律平,还带上了曾经丢人现眼惹他不高兴的大儿子耶律倍。
从之后发生的事情来看,耶律倍成功地摆脱了龙套的身份,成功把第一男配角的位置从弟弟耶律德光手里抢了回来,起因还是因为是否支持东征。
败在汉人手里,失去了父亲的信任,耶律倍当然不会甘心,在他看来,二弟不过就是一介莽夫,满脑子长肌肉,就知道抡刀子对付人,打仗或许比自己在行,可管理国家又不能光靠打仗,总还得依靠大政方针吧。
就在阿保机出兵西征之前,耶律倍曾经找到父亲深谈过一回,主要内容就是告诉父亲:“别人不了解你的心,儿子我眼里看得真,您说的两件大事,一件是西征这个大家都知道了,另一件必然定然而且自然是要东征吞并渤海国。您看儿子我这个战略眼光怎么样,比老二强多了吧?”
传说在几个儿子年纪还小的时候,阿保机就曾经对他们进行过能力测试,让这仨孩子出去拾柴火。当然他们家平时肯定是用不着自己出去拾柴的,这个测试目的就是想看看三兄弟从事自己不熟悉、不愿意干的事情时的具体表现,从而考察这哥儿仨的性格。
老大耶律倍拿回来的柴火不多,但都是干燥好烧的枯枝,明显捡的时候挑选过。老二耶律德光背回来的最多,干的湿的一大捆,有的上边还带着树叶,很显然干活挺卖力,可没动什么脑子。老三耶律李胡干脆只弄回来几根柴火棒子敷衍了事。
虽然根据历史记载,耶律李胡比耶律倍小了十二岁,差了这么多,耶律老大十几岁的时候,耶律老三还是个拖鼻涕的小屁孩儿,所以这个故事应该也只是个传说而已。不然搞这个测试的阿保机就不是想看几个儿子的反应,而纯是要看拖鼻涕老三出丑了。可这个传说比较形象地勾画了这三兄弟的个性,三兄弟中,老大耶律倍的确最有大局观。老二耶律德光办事确实卖力,可不大走脑子,办起事来眉毛胡子一把抓,经常好心办坏事。至于老三耶律李胡……不提也罢,反正后边还会提到,别这么着急丢阿保机的人了。
本来阿保机对这个大儿子抱期望相当大,之所以冷落他,主要是因为嫌他打仗上的能耐太差,输给别人也就罢了,在李克用的儿子手里输得那么惨,实在给自己丢人现眼。
至此时过境迁,当初的那口气已经消了不少,再加上二儿子耶律德光出兵,表面风光,实际上除了弄回来一个已经是煮熟鸭子的平州以外,也没能从汉人手里讨来太多好处。阿保机也意识到了,不是自己儿子无能,实在是李克用的儿子太狡猾,对大儿子也就不那么看不上眼了。再看到大儿子能够深刻理解自己讲话的精神,更是喜出望外,不过当时已经下令老大留守,不可能为几句话突然变卦,所以西征的时候,阿保机还是没让耶律倍跟着。
西征结束以后,阿保机下令东征,耶律倍又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理由当然也是这时候出兵后唐无暇北顾,压力最小,成功的可能性最大。大儿子连续显示了自己把握天下大势的能力后,阿保机终于决定,应该再给大儿子一次机会,让他跟自己一起出去走一走,看在实际工作中这个儿子能否有过人的表现。
很显然,耶律倍没有让他失望。在靠远距离奔袭打了渤海国人一个出其不意,一举夺下渤海西陲重镇扶余府(今吉林省农安县老城)之后,所有契丹贵族都被渤海国不逊于中原的富饶繁荣晃花了眼睛,狼崽子一样嗷嗷叫着要求着手统计新占地盘的人口、财富,认真细致地完成抢劫工作。就连阿保机本人都被说动,想着起码应该先统计一下扶余府的人口。一片见钱眼开的吵闹中,只有耶律倍保持了清醒。
他对阿保机说:“老爸,您忘了您是来干啥的了?您是来吞并渤海国的啊,不是来占扶余这一府之地的。要抢,咱也该抢整个渤海国啊,光抢这一个扶余府有点太小家子气了吧?抢扶余府容易,等渤海人知道扶余府被抢光光,都知道咱是来干嘛的了,那不用问啊,肯定抱成一团跟咱对着干,再想抢其他地方可就费劲了。再者说,等咱把渤海全境拿下了,金子、银子、房子、车子还有美貌女子,还不都是咱的,到时候踏踏实实地想咋抢咋抢,不是比单抢一个扶余府来劲得多吗?”
这正是一言点醒梦中人啊,本来攻克扶余府的过程太过顺利,让阿保机对渤海国起了轻视之心,认为渤海人的锐气在常年和平生活中早就消磨光了,修的山寨版土围子也没有中原人原创的给力,觉得对付渤海国手拿把攥。大儿子这番话立即让他意识到,一旦自己的掠夺行为激起了渤海人的敌忾之心,未来的事情进展情况还真不好说。
就算最后渤海还是不免被自己吞并,起码也要多耽误工夫,多添人命,不符合打劫这一商业活动利益最大化、成本最小化的指导思想。故此,他再次力排众议,下令立即出征,让五弟耶律安端和大舅子萧阿古只率领一万精锐骑兵为前锋,直扑渤海国首都忽汗城(今黑龙江省宁安市渤海镇),希望能尽快完成对渤海国的吞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