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帝留下的梦想
虽然契丹贵族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清扫帝国内部的汉人势力,但契丹帝国的汉化进程却根本无法阻止。新上台的耶律德光本人,其实也是个汉化的急先锋,因为他跟他死去的父亲一样,都想成为汉人的皇帝。
选举神马的都是浮云
在吞并渤海、建立东丹国之后,走过了五十五个春秋,建立了地跨数千里庞大帝国的耶律阿保机,终于在扶余府病故了。他死后的第二天,地皇后述律平宣布称制,也就是暂时代理皇帝职务,同时派人通知自己的两个儿子。
耶律德光正在率兵征讨不肯归顺的渤海地方势力,听说父亲病故,匆匆结束战事追上了父亲的灵柩。耶律倍因为留在天福城,要走的距离比弟弟远,所以晚到了三天,母子三人一路扶灵赶回了首都龙化城。
第二年年底,在安葬完耶律阿保机的灵柩以后,人皇王耶律倍主动向述律平皇后提出,由于二弟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能力超强,很明显比自己更加适合出任契丹帝国皇帝一职,所以请老娘开恩,不要把皇帝那顶沉重的帽子扣在自己脑袋上,还是让脑袋比较大的耶律德光顶上靠谱。以后契丹帝国在自己二弟的带领之下必然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从辉煌走向更加辉煌。
地皇后述律平眼看自己大儿子的胸怀如此宽广,把皇帝的宝座看得如同浮云一般轻,把兄弟情分看得如同泰山一样重,一心只考虑契丹帝国未来的发展,完全没有考虑自己的得失,乃是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摆脱了低级趣味的人,老怀大慰,慰得连死了老公这桩倒霉事都忘了一大半,很干脆地就批准了人皇王的请求。于是,在全体文武大臣、贵族以及老娘和大哥的支持下,耶律德光登上皇帝宝座,成为契丹帝国第二位皇帝。
而另有一种说法是,在安葬完耶律阿保机的灵柩后,地皇后述律平把文武百官和宗室亲贵们召集在一起,让耶律倍和耶律德光各自骑上马分立宫帐两侧,对大臣亲贵们说:图欲(耶律倍的契丹名)和尧骨(耶律德光的契丹名)这俩孩子都是我亲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让谁当皇帝,我这个为娘的都不舍得。思来想去,只有看大家伙的意思了。这么着吧,你们支持谁当皇帝,就去给谁牵马缰绳,咱看给谁牵马的人多,就让谁当皇帝。
不知道耶律德光是真的那么招人待见,还是耶律倍的马刚刚生产完农家肥味道不好。总之,大家都跑去给耶律德光牵马,没有一个往耶律倍这边凑合。述律平皇后一看大家都支持二儿子,欣然顺应众人之意,立了耶律德光当皇帝。
怎么样?和谐吧?
是不是觉得第一个故事很友爱,充满了阳光,充满了人文精神?是不是觉得第二个故事很民主,很普世?
扯淡吧。
前一个故事出自《辽史》里《太祖本纪》《太宗本纪》以及《宗室列传》中的记载,后一个故事出自《资治通鉴》。其实就像太史公写《史记》一样,这些地方进行的全都是正面描写,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被脱脱和司马光这两位老先生挖坑埋在自己的书里了。会看,您才能搞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脱脱老先生是蒙古族出身,汉文化上的素养没那么深,挖坑埋包袱的能耐没有太史公那样的修辞大师来得高,就在《太祖本纪》里,他就露了不少马脚。
第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就是,阿保机才死没几天,他临死前任命为东丹国守太师,派去换回耶律倍的四弟耶律寅底石就死在半路上了。这还没算完,耶律倍赶到父亲灵柩前是在天显元年农历八月二十一日,仅仅十七天之后的农历九月初八,契丹南府宰相耶律苏也死了。
耶律寅底石是阿保机的四弟,耶律苏是阿保机的六弟,他们俩肯定比耶律阿保机小得多,尤其耶律苏,比阿保机小十多岁应该是有的,也就是四十岁上下,就算游牧民族生活习惯不好,人的寿命短,也不该死这么早吧?再者说了,喜欢跟大哥凑热闹也不带这么凑的啊,哪有这么巧,前后不到俩月,兄弟仨人一起上黄泉路?
第二件怪事就是,这边死了个太祖皇帝耶律阿保机,那边跑了个卢龙太守卢文进。前边咱们说过,卢文进是带头投降阿保机的铁杆大汉奸,契丹人之所以能迅速掌握攻城技术,跟这位在契丹帝国大力推广军事新科技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在契丹帝国对外战争中,老卢的表现也很突出,夺取了幽州以东地区以后,阿保机留下他担任卢龙节度使,目的是为了巩固南下中原的桥头堡。按说无论谁上台,对他都会加以重用。老卢跟后唐之间的关系倒是不咋地,后唐庄宗李存勖的亲弟弟李存矩就是被他指使手下宰掉的,之后契丹和后唐打仗的时候,他也没少欠下血债。为什么他会突然之间扔下契丹这边的荣华富贵,投降了后唐呢?
还有第三件不明不白的事情,农历九月耶律阿保机下葬,到十一月耶律德光还没登基,述律平就下手杀了南院夷离堇耶律迭里和郎君耶律匹鲁等一批大臣。别人咱就不提了,这个耶律迭里可不是一般二般的人物。他爷爷叫耶律岩木,是耶律匀德实的二儿子,阿保机他爹耶律撒刺的亲二哥。关系近就不用说了,因为耶律迭里小时候身体不好,阿保机经常照顾他,几乎把他看成自己半拉儿子。对他也是够信任的,先让他当惕隐、大内总管兼大宗正,后来拆分迭刺部以后又让他出任南院夷离堇。这么重要的一位宗室重臣,按说只要没犯下十恶不赦之罪是不会轻易被弄死的,可《太祖本纪》里根本没说他犯了什么罪,就一句“杀南院夷离堇耶律迭里、郎君耶律匹鲁等”,杀鸡一样地就把他给杀了。这又是何苦呢?
其实说起来再简单不过了,这些人都是皇位之争的牺牲品,闹成这个德行,全都是因为述律平想让二儿子耶律德光当皇帝。而为了能让二儿子抢老大的行,述律平在契丹帝国内部进行了血腥大清洗。
头一个死的耶律寅底石就压根儿不是自然死亡,是述律平派人暗杀的。寅底石年轻的时候的确曾经跟着二哥他们瞎胡闹,造过大哥的反,可从灭东丹国的时候,阿保机曾让他独领一军这件事来看,他应该是已经重新获得了阿保机的信任了。而且既然阿保机临死能让他去全权负责东丹国的管理,换回东丹人皇王耶律倍,那么他跟耶律倍之间的关系也肯定不错。
述律平之所以派人暗杀他,主要是因为在支持谁当皇帝这件事上,寅底石铁定支持耶律倍。您想吧,抛开叔侄俩之间的交情不提,只要耶律倍当了皇帝,东丹国就是他寅底石这个国守太师说了算。
耶律苏死的原因也差不多。这个六弟是阿保机所有弟弟中对他最忠心的一个,不光诸弟之乱的时候没跟着另外几个哥哥瞎折腾,还帮助大哥立下不少战功。阿保机对这个弟弟非常信任,耶律苏不光是他钦点的二十一个佐命功臣之一,还一直担任南府宰相。
对耶律苏来说,阿保机宣布过耶律倍是太子啊,什么是太子?太子就是储君,储君的意思就是存着的皇上,等把在位的那个花完了以后,储君是要拿出来花的。既然大哥耶律阿保机死了,那自然应该是大侄子耶律倍上台。述律平看他支持老大登基,大概是没劝动,干脆肉体毁灭,免除后患。
耶律迭里倒霉也是倒在支持耶律倍上,这一点在《辽史》里特别交代了一句。在给他儿子立的《耶律安抟列传》里很明确地提到,耶律迭里犯的罪名是“……党附东丹王”。您琢磨吧,要是耶律德光已经当了皇帝,耶律迭里不识相,非要揪着当初耶律阿保机立耶律倍当储君的事不放,要把耶律倍拿出来当皇帝花,这个罪名还算师出有名,可耶律迭里被杀在前,耶律德光登基在后,他死的时候耶律倍都还没站出来说要让贤,凭什么拿这条罪名杀人家啊?
这位老兄是个认死理的人,《耶律安抟列传》里头明白交代了,述律平想立耶律德光,要耶律迭里表态。耶律迭里认为,既然天皇帝活着的时候就宣布过,大儿子是账面上存着的皇帝,现在又已经回来奔丧了,那理所当然就应该拿他出来当皇帝花,轮不到老二耶律德光。
他是南院夷离堇啊,论地位的话,整个契丹帝国里掰着手指头数,一个巴掌数不到他,第二个巴掌铁定就能轮上,用不着脱鞋找脚趾头凑数。他的意见当然举足轻重,述律平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他的支持。
为了让他支持老二当皇帝,这个老女人使出了非常高超的劝说手段。她把耶律迭里关起来往死里打,打不服上烙铁烙。可奈何你有千言万语,我有一定之规,鞭子抽折了几根,烙铁烙得实在没地方再下手了,耶律迭里就是不肯答应婶婶这么个小小的要求。
眼看自己如此春风化雨、苦口婆心的劝说都打动不了这个死硬的倒霉孩子,述律平皇后只好放弃了对他这一票的争取,改变策略,仅仅要求他不再反对耶律德光,办法……死人肯定不会提反对意见。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耶律突吕不,咱说过这人是阿保机家大恩人耶律蒲古只的孙子,还有过为契丹创制文字、编纂法律的大功,一样算得上位高权重。这时候说了几句老皇上花光了,按道理应该把储君拿出来当皇帝花,另外找别人属于闲得蛋疼之类的怪话。不知怎么的传到了述律平皇后的耳朵里,述律平皇后气得放话也要劝他,吓得他撒丫子就逃。直到耶律德光坐稳了皇位,念在他功劳大能力强,也没有什么实质行为支持耶律倍,无非是嘴贱而已,下旨请他,他才敢回到朝中。
这可就奇了怪了,耶律倍一不是后捡来的,二不是阿保机跟小三儿偷着生的,他跟耶律德光一样,都是从述律平肚子里爬出来的,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所谓“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不是棉裤薄,就是皮裤没有毛”,述律平讨厌耶律倍,不是因为她跟自己生的老大感情薄,也不是因为耶律倍没长毛,而是因为这位契丹人的“地皇后”讨厌中原人。
从述律皇后的言行中可以很清楚很明白地看出她的这个倾向。先前她劝阿保机,与其把幽州连人带地都占过来,还不如把人杀光了抢地盘,后来耶律德光在位的时候要继续南侵,述律平也曾经阻止过。可以说,对中原人那一套,述律皇后是要多烦有多烦,烦到连她丈夫阿保机说的话到她这儿都不好使。阿保机给自己取汉姓为刘,给后族取汉姓为萧,包括阿保机的老娘和述律平的俩哥哥都改了,唯独述律皇后,死也不认这个账,就抱着自己述律这个姓不放,死了我也姓述律。
为吗述律皇后这么讨厌汉人?大概跟她的爱好有关。绝大多数人都是以自己的好恶来评判别人的,述律平这个女人也一样,只不过她的口味比较重,她喜欢杀人。对她来说,谁能杀人、喜欢杀人,能把杀人这码事玩出花样来,谁就比较可爱。中原人整天讲仁义道德,提倡少杀人,碰上有不同意见还得讲道理,理上说屈了还得认栽,单这点就让这个老女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在她看来,契丹人之所以能在塞北立足,靠的就是杀人,杀更多的人,把不服的全都杀光了,意见自然就统一了。中原人在述律皇后的眼中就是狡猾、不听话的象征,只配当契丹人的奴隶,只能用鞭子和弯刀跟他们说话。管得稍微松一点,那帮狡猾的中原人就会蹬鼻子上脸,把自己的臭毛病传染给淳朴豪爽的契丹人。当然,她最烦的就是契丹人学习中原文化。
她这仨儿子里,老大在对待中原人和中原文化的态度上最像耶律阿保机,耶律倍对中原文化研究的深度和广度都要比阿保机强一大截,手里光藏书就有上万册。本人精通中原的文学、医学、阴阳学,还懂音乐和绘画,画的契丹人物像有不少都被收进了后来的北宋内府,还亲自翻译过《阴符经》。阿保机的旧臣中,很多汉臣都喜欢、支持耶律倍。您琢磨这么一位,能讨着把汉人视为眼中钉的述律皇后的欢心吗?
其实二儿子耶律德光在她眼里并不算完美,因为耶律德光跟中原人的关系也不错,中原文化造诣虽然没有老大高,可一样会看汉书、写汉字。她最喜欢的是老三耶律李胡,这位李胡三爷可不仅是普通的杀人能手,他绝对是能把杀人玩出花样来的高级能手,剥皮抽筋、火烧水煮,什么招新鲜,他就使什么招。同时李胡的管理理念跟述律皇后一样,不服就杀,杀到大家都同意为止。只可惜李胡三爷出生太晚,阿保机死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实在难当大任,要不然这个契丹大皇帝的宝座很可能就会被述律平这个老女人塞给老三。
所以说,那两个优美的故事虽然看上去很美,但只要跟至高无上的皇权挂上钩,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一块遮羞布。所谓的马缰绳选举,不过是述律皇后在抹平耶律倍的势力后,在群臣面前演的一出好戏。到场的群臣,有几个比耶律苏这位先皇六弟还亲的?有几个比耶律迭里那个南院夷离堇地位还高的?摸摸后脖颈子吧,契丹帝国的同志们,想想自己脖子能经得起剁几刀啊?还敢往耶律倍那个爹不在娘不疼,只会吟几句歪诗画两笔破画的倒霉孩子跟前凑吗?
耶律倍请求自己老娘立二弟为契丹皇帝,也无非是大势已去的情况下做的顺水人情,他要是敢在选举现场跳着脚说“老子才是太子”,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该“被自杀”了。
“选举”结束后不久,耶律倍又被送回了东丹国。按说,在东丹国这一亩三分地上,连宰相他都有权力任免,除了每年要交十五万匹布和一千匹马,跟契丹就没有其他关系了,足够他关起门来当大爷了。难道说是述律皇后和耶律德光抢完他的皇帝宝座后,良心发现了吗?事实证明,让猪上树容易,让皇族不争权难。耶律倍回到的东丹国,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东丹国了。
首先,地方就变了,过去的东丹国都在天福城,远在现在的黑龙江省宁安市,等他再回去的时候,已经被耶律德光迁到了由东平郡升格来的南京,这地方就是现在的辽宁省辽阳市。俩地方直线距离一千多公里,南京在西边,离皇都近得很,离自由远得多。其次,人也不一样了,《辽史》里专门提到耶律德光“诏置人皇王仪卫”,他耶律倍的卫兵是耶律德光亲自派的,与其说是保护他的王府侍卫,还不如说是看押他的狱卒吧?
在母亲和弟弟的高压之下,耶律倍最终绝望了,借口要出海钓鱼,逃到了后唐王朝当寓公。临走在海边留下块小木牌,写了四句诗:“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多年以后,石敬瑭灭亡后唐的时候,这个倒霉孩子被自杀的后唐末帝李从珂拉上当了垫背。
前边咱们还提到了,当年卖身投靠契丹人,教契丹人军事新科技的卢文进,听说阿保机去世后立即叛变了,拿自己治下的契丹桥头堡给后唐当了见面礼。要说他已经混到了卢龙军节度使,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军分区司令,占的地方又是要冲,足见契丹帝国对他有多重用,就这么跑了,不嫌仓促?
其实要说还是他这种看惯了风向的墙头草眼贼,他跑得可一点都不早,应该说是太及时了,这时候不跑,有没有脑袋继续吃饭可就难说了。述律平那个老娘儿们可不光不肯让汉化倾向严重的大儿子当皇帝,这个老女人根本就是要把契丹帝国里亲附耶律倍的势力连根拔了。趁给死去的丈夫阿保机下葬的机会,述律平对汉臣们举起了屠刀。
给你只手吧
就在安葬阿保机的仪式上,饱受述律平高压的汉臣以及亲耶律倍的契丹亲贵们觉得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感情的机会,一个个哭得比死了亲爹亲妈还惨。他们哪儿知道,述律皇后早知道他们这帮人是秤砣过河——不服(浮),已经定好了计策要对付他们,张嘴就问了句:“你们想念先皇阿保机陛下,是吧?”
老熊估计,以当时的情景,一个“是”字肯定连想都不用想就会从大家的嘴里冒出来。老奸巨猾的述律皇后等的就是他们这个字,马上接了句:“想的话,自己去找你们的先皇吧。反正他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和你们混在一起,看见你们这么快就下去找他,肯定很高兴。”
话音未落,涌出一帮如狼似虎的属珊军将士,把送葬队列里的汉臣和亲耶律倍的契丹亲贵一个个拽出来,拉进阿保机的墓室,砍死在里边给阿保机当了陪葬。
这些人的老婆也都是契丹命妇,此时也在送葬之列,眼看自己的丈夫就这样杀猪一样给剁了,又急又怕,拼命给述律平这个老娘儿们磕头,请她开恩。
述律皇后斜了她们一眼,用异常平静的语调告诉她们:“你们平时不总是说,我是皇后,要像中原的皇后那样‘母仪天下’,给天下女人当楷模吗?好啊,现在我当寡妇了,你们就从这个学起吧。”
这个事件在《辽史》中完全没有记录,只见于汉人书写的《资治通鉴》和《契丹国志》等书,当天被杀的都有什么人,这些书中也没有记录。不过结合各本史书来看,可以大概推断出当时杀的人数绝对不少,地位也绝对够高。契丹贵族中有耶律蒲古只的孙子,耶律突吕不的大哥耶律铎臻,汉臣中地位最高的是二十一佐命功臣之一的康默记。
耶律铎臻自幼跟随在阿保机身边,为人足智多谋,经常以谋略建功。阿保机死后,什么罪过没犯,莫名其妙的一句“……皇后称制,恶铎臻”,就让人用铁枷把他锁了,还发誓说除非铁枷烂了,要不然不放。其实述律皇后说的应该是一时的气话,毕竟这个孩子也是她从小看大的,锁了没多久就把他放出来了,可最终还是下决心把他杀了。这倒霉孩子大概是死在自己嘴贱上,据说放他的时候他还顶了一句“枷还没烂呢,放早了吧”。好啊,让你小子嘴硬,《列传》里连你怎么死的都没写,就一句“天显二年卒”,天显二年就是阿保机下葬的那一年,他怎么死的,大家应该有个谱了吧?
康默记就是那位契丹帝国首席大法官,这位爷可不是戴个假头套往高桌子后头一坐,小惊堂木一拍光知道喊“威武”的那种法官,人家可是职业武将出身,司法不过是人家的业余爱好。历史上多次领兵征战,最后攻克渤海国忽汗城的时候,他率部主攻东门。老先生嫌手下兵卒太没用,懒得再喊“给我上”,嚷嚷一嗓子“跟我来”,抡着大刀片子就冲上去了,头一个攻上城头。
阿保机死的时候他正领着部队平定渤海未服州府,听说阿保机去世,风风火火赶回皇都,发挥自己在建设工作方面的特长,把阿保机的坟给修了。如此有能力又忠心的人,就因为跟耶律倍走得近,也只落了个“归营太祖山陵毕,卒”,修完坟,自己就睡在里头了。
当然,述律平不是真的喜欢看人掉脑袋,也不是真的要把所有汉人都杀了,她要的是扫除耶律倍的党羽,是让所有汉人都把自己膝盖骨挖了老老实实当奴才。不光她这一派的韩延徽、韩知古屁事儿没有活得好好的,后来还得到重用,就连过去多次跟着耶律倍打仗,算是“大爷党”的王郁都捡回了条命。
有人因为葬礼屠杀这个事件不见于《辽史》,认为《资治通鉴》等书中可能是在给辽国泼脏水,其实从《辽史》中《王郁列传》里就能看出这段故事的端倪。里边说阿保机死后在葬礼上,王郁的老婆哭得稀里哗啦地恳求述律平放自己跟丈夫回老家去,述律平批准了。王郁自己却说“我原是李存勖的妹夫,现在李存勖都被人宰了,我回去也没好,以后我愿意伺候太后”。述律平皇后听完以后还夸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王郁靠吞并渤海国时候立的战功已经升到崇义军节度使了,如果不是有属珊军兵卒薅着他头发往坟里拽,他老婆舍得扔下荣华富贵回中原?
可要我说,他老婆还是头发长见识短,现在答应饶你一命你就活的了吗?耶律迭刺和耶律苏在前头摆着呢,只要述律皇后是情真意切地要你死,就算你们离开皇都又能怎么地?这一路上所有契丹兵马都可以就地转职山贼要你们夫妻二人的命。
关键时刻,王郁就显示出自己作为卖身投靠专家的专业素质来了,他知道这时候说别的都是扯淡,只有临阵投靠这一条路可走,这才说的那句“愿意伺候太后”。
眼看王郁临阵抱大腿捡了条性命,好多不舍得捐脑袋的官员亲贵们也跟着一起喊“我们愿意侍奉太后”。可述律平留下王郁,那是因为她了解王郁这小子是个软骨头,多杀他一个不多,少杀他一个不少,别人就没这么好命了。平时表现得太耿直坚定的,这时候铁定在被杀之列,怎么求饶都没用。
所谓“知死必勇”,知道非死不可了,反正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肯定就有人在临死前痛快痛快嘴,一帮求饶无果的人开始指着述律平的鼻子骂,说她不念旧情,不顾大家有功,先皇才死就乱杀有功之臣。述律平的刀都举起来了,还怕你们这两句骂?冷哼了一声:“你们去找先皇说吧。”屠杀继续。
当然,连个交代都没有,就这么乱杀一通是不行的。契丹帝国里,汉人的总数已经超过了契丹人,汉官也遍布朝野,最要命的是很多下级官员都是汉人。你这里抡刀子大杀一通倒是痛快了,下边人怎么想啊?没动手的时候都跑了个卢文进,开始杀人了,得有多少叛逃的,多少撂挑子的啊,真要是那样,契丹帝国立马歇菜,如何恢复正常运转都是个大问题。人家聪明贤惠的述律皇后可不是那么管头不顾屁股的人,不会把丈夫留下来的基业折腾黄了,动手之前人家就已经埋好了伏笔,这一笔还是一出戏,戏名就叫《苦肉计》。
正在这边一帮人胡骂乱卷,述律皇后冷颜相对的时候,人群里又有一位爷被属珊军给拽出来了。包括眼看要掉脑袋的人在内,大家一看这位全都傻眼了,一想:敢情他也在被杀之列,那我们也甭喊了,伸长了脖子等着洗洗睡吧。
这个人就是中原投降来的大将赵思温。这位爷投降以后当了汉军都团练使,差不多得相当于现在总参作训部的二、三把手,地位可谓不低。东征攻扶余城的时候,他率部攻城,受了好几处伤,命都丢了半条,感动得阿保机亲自给他上药,功劳可谓够大。可当天被杀的人里有得是功比他高、权比他大的,起码康默记就甩他几条街远,为什么他被拉出来大家都老实了呢?
大家往前翻翻,看收服这位的是谁,正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德光啊,此人分明是“二爷党”的骨干,他都在挨刀之列,那岂不是说今天述律皇后是要把汉官杀绝了吗?别人不喊了,不代表老赵不喊,他被拉出来以后连声大吼:“老子不服,老子为帝国立过功,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出乎所有人意料,冷了半天脸谁也不答理的述律平皇后竟然又说话了,她对老赵说:“别人不服也就罢了,那是他们不明事理,你老赵不该不服啊,你受伤的时候,先皇还给你上过药呢。先皇在的时候有多喜欢你,对你有多好,你心里是有数的,为什么不愿意下去陪他呢?”
旁边连同刀压在脖子上的人一起跟着凑趣:“是啊,你为什么不愿意下去陪他呢?”
老赵梗着脖子,硬邦邦扔回给述律平一句话,把旁边人全都吓傻眼了,心说老赵你这是作祸啊,嫌自己死了不够干净,想让一家人全都去啊。敢情老赵说了句:“先皇最喜欢的是皇后你,你为嘛不带头去?”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既然先皇喜欢谁,谁就得去陪着先皇,那头一个应该是你这个当老婆的述律平啊,你死了以后我们再死不迟。如果这是个突发事件,恐怕只能有一个结果,述律平不肯死,就只有恼羞成怒杀了老赵全家。
述律平皇后闻听此言,一不慌二不闹,很淡定地回答说:“唉……还是老赵你了解我的心啊,其实我早有这个打算呢,可现在孩子们还太小,我实在撒不开手啊。不过你提醒得也对,我是该留点东西陪着丈夫,省得他太寂寞了在底下养小三儿。”
话音未落,“唰啦”一声抽出佩刀,一刀就砍下了自己一只手。然后扔刀在地,捧着自己的断腕,强忍疼痛对手下人说:“拿去,放在先皇身边,有我这只手陪着他,就跟我本人陪着他一样。”
说完就让人搀扶着自己离开了,葬礼现场剩下的人也就借机逃得了一条命。
很多人看到这一段,都以为是述律平被老赵一句话挤对住了,不得不砍手陪葬,放过老赵也是无奈之举。可大家根据常识推想一下,述律皇后为了让二儿子当上皇帝,杀了丈夫的六弟,杀了恩人耶律蒲古只的孙子,杀了南院夷离堇,杀了首席大法官兼名将康默记,无数为契丹帝国建立、扩张立过汗马之劳的大臣,无数跟耶律阿保机血脉相通的亲贵都像杀鸡一样被她给宰了。
葬礼现场的述律平简直就是头两眼血红、择人而噬的雌豹。这头豹子怎么会因为被一个眼看要掉脑袋的汉臣挤对了一句,就亲口把自己的爪子咬下来,然后夹着尾巴逃到一边舔伤口,把那个敢于冒犯自己的家伙轻易放掉了呢?
好吧,咱退一步,当天在葬礼现场上,有可能情况已经要失控了。所有汉臣,还有曾经跟耶律倍有过交情的契丹贵族们人人自危,个个不敢言而敢怒。述律平皇后看到大家情绪不对,她又不可能真的把人杀绝了,害怕事后剩下的汉臣和契丹贵族反扑,借老赵这句话下台,自己砍自己一只手以平众怒,也不是解释不通。事实上,述律平选择剁自己一只手,而不是削把头发什么的,本身就有这方面的考量。您想吧,对自己都这么狠的女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那咱再看看老赵后来怎么样了吧,耶律德光刚上台,老赵就“以功擢检校太保、保静军节度使”。太保是三公之一,检校太保的意思就是预备太保或者名誉太保,也就是说老赵因为有功劳,被升职了,实际的官职是节度使也就算了,荣誉称号直接就是契丹帝国中汉人武将第一人。什么功?逼述律平剁手有功?见鬼了吧?难道述律皇后不会秋后算账?真的对老赵怀恨在心,想什么办法不能要他一条命?即使不要他的命,又何必升他的官呢?
剖开事物的表面现象,咱就能看见事物的内脏。而无论表面多漂亮,内脏一般都脏得一塌糊涂,这件事情也一样。事实是,老赵是述律平安排好的一颗棋子,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在汉臣中造成多大的心理地震,知道干完这件事汉臣会多么恨自己,所以才安排了老赵这么一步棋。眼看该杀的人杀得差不多了,就拉老赵出来配合自己演这出好戏。
那么问题又来了,述律平皇后真的那么恨中原人吗?真的那么恨这些为契丹帝国流血流汗的功臣吗?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无缘无故的恨吗?退一步说,就算阿保机上岁数以后养了中原来的小蜜,让述律平皇后恨上了全体中原人,她的个人好恶真的会给一个新生的帝国造成如此血腥的灾难吗?
不可能。
优秀的政治家是不会被个人情绪左右的,所有这一切,藏在背后的只有两个字:利益。
事实上,在阿保机死后立即爆发的这场冲突,根本不是述律平皇后喜欢哪个儿子的问题,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新生契丹帝国中,契丹保守势力和汉化契丹贵族以及中原人之间的利益冲突。
自从黄巢之乱后,中原大乱,各路诸侯自立山头,老百姓民不聊生,很多人为了活命只好北投契丹。这些中原人为契丹民族带来了新文化、新技术、新生产方式、新作战方式。正因为他们在契丹民族和新生的契丹帝国中发挥的作用日渐重要,他们的地位也越来越高。
阿保机当上夷离堇之前,没有任何中原人在契丹人的历史上留下名字,等到阿保机开始了自己的征途,二十一佐命元勋中竟然已经有不少中原人。诸弟之乱中,领兵的还都是契丹贵族,从卢文进归降,阿保机举兵南下起,越来越多的中原将领出现在战场上,甚至开始独领一军。修建皇城的大功,干脆就是中原人立下的,没有契丹人什么份。相比之下,契丹贵族们必然会有大权旁落的感觉。阿保机在世的时候,凭借他无与伦比的威望,这种矛盾被压制住了看不出来,他一死,多年积累下来的矛盾马上总爆发。
汉化契丹人和汉臣们的领袖就是耶律倍。希望坚持自己民族特色的,或者说明白点就是不愿意眼看中原人爬到自己脑袋上边去的契丹贵族们,绝对不会允许这个亲近中原人,喜欢汉文化、会写诗、会画人物像的“契丹皮、中原心”皇子登上皇位。述律平则是契丹贵族们的利益代言人,在她的率领下,契丹贵族对闯进自己部落占据高位的中原人进行了血腥的总反扑。
这也恰恰解释了上一章末尾咱们留下的一个问题:阿保机为什么要亲手在自己建立的帝国内部搞分裂?事实上,契丹人中最早的汉化急先锋阿保机,正是因为看到了述律平为首的契丹守旧势力对汉文化有多厌恶,对契丹人的汉化现象有多么反感,对汉臣有多憎恨。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只有学习中原先进的文化和技术才会让契丹人保持发展的势头。而契丹帝国内部的新兴亲汉势力,虽然发展迅速,但却仍很柔弱,不是手握军事力量的契丹贵族们的对手。他亲手建立渤海国,就是试图解决这个问题。
老熊推测,他建立沿用中原王朝制度的渤海国,也是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天假他阿保机几年时间,他在契丹帝国内部能够把亲汉势力扶植得强大一点,那么统治渤海国数年时间,对汉化管理制度非常熟悉的耶律倍接手他的契丹帝国继续搞汉化改革,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如果他活得没那么久,没来得及让亲汉势力大发展,汉化的渤海国也能给这些为他打江山的汉臣们提供一条出路。
可惜的是,阿保机死得太早,也太突然了,还没来得及做好这方面的安排。耶律倍也没有了解自己父亲的苦心,听说他的死讯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去奔丧,或者说是去争皇位了。如果阿保机死得晚一点,拖着病体多撑一段时间,或者耶律倍没有忙着回去争位,而是先稳固自己在渤海的统治,再徐徐图之的话,契丹帝国的发展可能就要走上另一条路。
不过历史是没有假如的,既然阿保机早死,耶律倍回朝争位,那一切就都无法挽回,阿保机的汉臣们,就要遭到血的清洗了。
如果说耶律倍是契丹帝国汉化的精神领袖,那作为二十一佐命元勋之一的康默记就是契丹帝国汉化的核心人物。这个人是耶律阿保机从降将中亲自提拔起来并委以重任的,代表了所有后归附阿保机的汉人势力。他和韩知古那种从六岁起就生活在契丹人中,早已严重契丹化了的汉人有本质不同。而这位爷最大的罪过,就是被阿保机任命为皇都夷离毕,手握依据法律裁决契丹贵族们生死的大权。就因为这个原因,康默记必须死,无论他是否支持耶律倍,他也注定要被打上“党附东丹王”的标签,住进自己刚刚修建好的太祖陵墓中。
不过,新生的契丹帝国已经离不开这些中原人了,契丹帝国中有许多中下级官员都跟老康差不多,是在阿保机上台后通过各种途径进入契丹帝国的。推倒耶律倍,杀掉老康以后,这些人必有狐悲之心。如果没有新的核心产生,这群人在恐惧的趋势下不一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一年前决然率部归顺后唐的卢文进,已经给述律平皇后敲了警钟,述律平皇后必须要给这些人制造一个新的领袖出来,偏偏她手里没有人可用。
契丹帝国的汉臣里,跟述律平皇后关系最密切的是韩知古,但他从六岁起就被掠入契丹,是在契丹人中长大的,跟后附汉臣完全捏不到一起去。其次就是韩延徽,他的命是述律平皇后在阿保机面前保下来的,对述律平的忠诚不会有任何问题。这个人的能力也够用,辽世宗耶律阮在位的时候,他的官甚至当到了南府宰相。
可问题是,这位老韩的能耐主要在内政和谋略方面,打仗不是他的强项。即使他能替述律平统一杀剩下的汉臣思想,在百战立国的契丹帝国中,他也得不到契丹人的足够尊重。更不用提他本人身上早打上了鲜明的“后党”标签,汉臣们也不会买他的账。
综合考量之下,在葬礼上负责逼述律皇后剁掉自己一只手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重担,终于落到了赵思温的肩膀上:老赵是降将,对那些后归附的汉臣们来说,他是“自己人”;为人英勇善战,能够获得契丹贵族们的足够尊重;阿保机在世的时候他就立过大功,受到了阿保机相当的重视,提拔他也不会有阻力;最后一点最重要,他是耶律德光的部将。逼述律皇后剁手,救大家的性命,弥补了老赵所有条件中唯一一块短板:资历和威望略显不够。
就这样,代表传统契丹贵族利益的述律皇后,和代表汉化契丹贵族、契丹汉臣势力的耶律倍之间这一场激烈的冲突,在阿保机的葬礼上就已经分出胜负。汉化的中坚力量几乎被扫除一空,剩下的团结到了赵思温这个新树立起的标杆周围。耶律倍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母亲和兄弟们身边众叛亲离。不久之后的那次选举,只不过是在形势上确认一下述律皇后的这一伟大胜利而已。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虽然述律平皇后自以为得计,守旧的契丹贵族们额手相庆,但历史却一次又一次告诉大家伙儿,两个民族迎面撞车的时候,文明程度高、文化底蕴深的民族永远会给对方造成更深的影响。这种影响和战场上的、政治斗争中的胜负无关。这个道理,就好比大卡车迎面撞法拉利,死的可能是法拉利上的人,但赔钱赔得多的肯定是大卡车司机,又好比罗马吞并了希腊,最终罗马却希腊化了一样。
虽然契丹贵族们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清扫帝国内部的汉人势力,但契丹帝国的汉化进程却根本无法阻止。新上台的耶律德光本人,其实也是个汉化的急先锋,因为他跟他死去的父亲一样,都想成为汉人的皇帝。
坑你没商量的秃馁
虽然自从天赞二年(公元923年)耶律德光无功而返以后,阿保机就调整了战略,不再大举南下抢地盘,而是采纳了述律皇后的提案,派小股部队不间断地袭扰中原地区。但事实上,直到他去世之前,入主中原,起码在中原的锦绣河山里给自己分一块大的,在汉人的花花世界里给契丹人弄一份肥的,一直是阿保机魂牵梦萦,没有改变过的理想。就在他临去世前,从渤海返回皇都,因病在扶余府驻马的时候,他就曾经对后唐派来的使者公开提出了这个要求。
在听完使者关于李存勖已死,李嗣源登基的报告后,阿保机对他说:“李存勖这孩子虽然算起来是我侄子,可他一点也不知道敬老,我派人去占地盘是给他面子,他竟然敢打回来,实在太不乖了。不过现在既然他死了,咱两家的仇怨自然也就揭过不提,我还是愿意本着和平共处的原则和你们的新皇帝搞好关系的。当然,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无代价的和平,为了体现你们的和平诚意,你们总应该拿点实惠出来。这么着吧,把‘大河以北’给我,以后我保证契丹人再也不南下侵略。”
虽然人都是有感情的,无法免除自己的倾向性,但老熊一直希望能以史实和在史实基础上合理的推测来说话,不太喜欢出口褒贬自己笔下的人物。不过,这一次请大家允许我破例一次。对阿保机这个要求,恕我要说一句:你也不怕风大吹跑了自己的舌头。契丹人多次大举侵略,折兵无数也得不到的东西,你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让人家双手奉上,凭什么?凭你长得帅吗?
这个名叫姚坤的使者是来报丧的,大概他万万也不会想到,就在这么个简单的例行外交通报中,心知自己来日无多的阿保机竟然猴急地提出了领土要求。更想不到的是,阿保机提完要求后,立刻命人拿过笔墨来,要他签订割地条约。
我想阿保机自己也明白,这个条约是不可能被后唐方面承认的,他要的无非是未来侵略后唐时能有个道德制高点而已。姚坤既然能担任外交使节,当然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知道自己签了这个条约一样是死,只不过晚几天而已,还要背上汉奸的骂名,所以严词拒绝。眼看以死威胁也不能压服这个硬骨头的使者,阿保机最终也只好算了。
他死以后,继承他皇帝宝座的二儿子耶律德光同时也继承了他对中原的野心,同样非常热切地想去中原当皇帝。可惜与阿保机相比,耶律德光没有那么高的威望,他上头还有个老娘压着呢。
自从阿保机时代开始,述律皇后一直就非常不赞同自己丈夫“入主中原”的想法,到了这时候仍然反对。我相信,普通人没有嫌钱多的,述律平这种女中豪杰,阿保机去世后契丹帝国的实际主人也一样不会嫌地多。她之所以坚决反对,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她没有被中原人温和柔弱的外表所欺骗,而是看透了中原人狡诈坚强的本质,知道这帮人不那么容易老实听话。
为了制止自己二儿子不切实际的幻想,述律皇后非常耐心、非常春风化雨地开导二儿子说:“啥都甭跟老娘说,不准你南下,敢南下,小心老娘打断你狗腿。”
当然,太后跟皇帝说这种话是不会被史官记录在案的,没人敢啊。实际上,历史上连述律皇后坚决不同意耶律德光南下都没有明说,只说她劝耶律德光:“南边的地盘不容易抢,抢来也未必占得住,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何必呢。”
老熊之所以推断述律平曾经严令耶律德光不得南下,是因为在天显三年(公元928年,耶律德光登基后沿用了天显这个年号),契丹人跟中原人打成一锅粥,从人头被打成猪头,猪头又打成没鼻子大象头的时候,骁勇善战的辽太宗耶律德光竟然一直在塞北忙着打猎。打到箭都射没了,皇帝大人亲自跑到赤山上去找做箭杆的材料。
虽然皇帝大人闲到亲自跑山上跟枯树枝子过不去都不能南下中原,可并不代表皇帝大人会放下入主中原的野心。在这一年,他两次派兵南下,目的是想在中原地区扶植亲契丹的势力。
对自己二儿子的这个做法,述律太后没有加以制止,说到底,她不是不眼馋南边的膏腴之地,只是怕征讨不肯屈服的中原人会得不偿失而已,要是中原人中间出了投降派、带路党,她老人家也是很乐于帮中原人一把,看他们互相残杀的。只不过,这次契丹人又踢到了铁板。
新出的投降派叫王都,前边咱们提到过这个人,他就是王郁的父亲王处直认的干儿子,因为干爹不守诺言,把许了他的节度使宝座又许了干哥哥王郁,动手关了干爹,自任定州留后的那一位。
从当初他抓了干爹自己上位开始,李存勖以下的李家将就没一个看得上他的。可当时大家正忙着对付后梁,围攻镇州张文礼,抵抗契丹人南侵,实在是用得着他。所以只好对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睁一眼闭一眼,允许他在定州范围划地自治。时间长了看他没什么异动,大家也就没太把他放在心上。
可干了缺德事的王都自己却一直惴惴不安,每次后唐军队调动经过他的定州城下,他就总觉得是来对付他的。可偏偏赶上阿保机采取了述律平提出的袭扰战术,经常派契丹兵马南下掠夺,后唐为了抵抗契丹人经常在河北一带调动兵马,总从他这里过,弄得王都整日里心惊胆战。
不在害怕中投降,就会在害怕中掏枪。王都不想投降,就只好掏枪了。他秘密联系当时的成德节度使王建立和归德节度使王晏球,希望这俩人跟他共图大事,把河北搞成大家的独立王国。
王建立比较鸡贼,明面答应了他,背地里给后唐明宗李嗣源打了小报告。当时各镇节度使多是关起门来当大王,互相谁看谁都不顺眼,李嗣源接到密报以后还以为是这俩人又闹矛盾了,互相上眼药,也没太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