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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或跃在渊 当前章节:151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往事并不如烟,里边有很多血

东汉末年,乌桓人眼看中原大乱想南下占点儿小便宜,谁承想东汉王朝自己虽然整得不明不白,收拾他们却还绰绰有余。乌桓人先被公孙瓒收拾了一通,又被曹操彻底打零碎了,退出历史舞台,空留下乌桓铁骑的名声而已。

最早的马甲是东胡

契丹这个词毫无疑问是音译,是契丹人的自称,这个词在契丹语里是“镔铁”的意思。有人说,契丹人给自己起这个名字是希望自己的民族能像钢铁一样坚硬,是草原民族刚烈性格的体现。老熊不太同意这个说法,这个说法要是成立,那历史上岂不是会出很多铁皮族、铁板族、铁柱子族乃至大铁球族?又或者说,希望自己民族能当草原老大的民族,岂不是要集体给自己的民族起名为“老大”、“No.1”之类的?

其实呢,北方草原上生活不容易,小部落就更加艰难,大家忙着搞生产养家糊口,谁也没闲工夫给自己吹牛皮,称呼一般都不是自己给自己定的,往往是别人看着这个部落的特点叫,就像起外号一样,一来二去叫开了也就延续下来了。像契丹人自称“镔铁”这还算是好的,要是势力弱小的时候被人家扣了个阿猫阿狗的名头,等到哪天混壮了,名字也已经定下来了,最多只能想办法往回补。

五胡乱华时前秦的皇族苻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苻是双音字,一个音念“符”,还有一个念“蒲”。其实苻家的姓最早就被写成蒲,究其原因,据说是最早他们家的部落所在地有个水塘,塘里长满了蒲草,别人提起他们家来就说“门口有蒲草的那家”,后来慢慢简化,就变成了蒲家。等到蒲家人进入中原混壮了,壮到觉得给东晋朝廷打工没劲,想自立为王的时候,就嫌弃这个姓从草里边来,太柔弱,不够给力,想另换一个。改姓这件事说到底也是个大事,草率不得,蒲家人就找了策划师(当然,在那个时代一般由神棍兼职)给自己家搞包装,号称是祭天的时候得了个谶文叫做“草付应王”。又说自己家刚生的一个孩子背上的胎记似乎、也许、没准、大概……有可能是个草书的苻字,于是就给自己家改为苻姓。

还有一个例子是鲜卑人中的慕容氏,他们家的这个姓要是按照他们自己给自己吹的牛来解释,那叫“慕两仪(天地)之德,继三光(日月星)之容”,够拽、够给力吧?可实际上,这个姓氏的来历是他们家有位名叫莫护跋的先祖,在跟司马懿一起讨伐公孙渊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喜欢上了中原书生戴的步摇冠,自己也弄了一顶戴上,死活就是不肯摘。回到草原以后,别人看他脑袋上顶了个没扇面儿的扇子骨,都觉得好笑,问他:“你脑袋上顶的是个啥啊?”

莫护跋非常拽地告诉他们:“你们这些土包子,这个都不认得,这是读书人的象征,叫‘步摇’。”

不知道是他口音不清楚,还是在草原上这俩音本来就差不多,别人就听成了“慕容”,从此大家都叫莫护跋为“慕容”,他们家的姓就是这么来的。

由这两个例子我们可以看出,无论后来怎么编,怎么改,最开始的时候,这个“镔铁”未必是契丹人自己给自己吹牛,而是有所指的。是什么呢?这个老熊没有搞清楚。不过,从契丹人这个民族在公元4世纪末就已经见诸于文字,可直到9世纪晚期他们才开始自己炼铁这个事实来看,也许这个自称只是出自他们对铁制工具、武器的憧憬吧。

契丹人不是孙猴子,不能直接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他们也是有出处的。基本上现在公认,他们跟汉代以后中国北方许多游牧民族有个共同的祖先,那就是东胡人。东胡人再往上就远了去了,谁也说不清,咱就从东胡这段开始讲吧。

在中原地区忙着闹战国、大家打来打去的时候,北方的草原上兴起了两个大部落,一个是后来闻名世界的匈奴,另一个就是东胡。当年这两家都是草原上的大绺子,据说中间还隔着老大一片无人区,双方虽然也有往来,但基本上相安无事。

这种和谐的局面一直保持到公元前2世纪,才被匈奴人的冒顿单于打破。当然,破坏和平的责任人不是冒顿,而是东胡人,现在看似乎是因为他们太蠢了,可实际上老熊觉得是他们太鸡贼了,总觉得世人都不如他们聪明。

据说冒顿单于刚刚即位不久,东胡人听说冒顿是宰了老子才上台的,猜想他大概屁股没坐稳,就想从他手里捞好处。可下手前总得探探对手虚实是不是?聪明的东胡王想了个辙,向冒顿索要骏马,大概是计划好了,一颗黑心,两手准备,冒顿要是不给那也就算了,要是认了把宝马双手奉上,那说不定还要想辙,从这个好欺负的小子手里再捞点儿别的实惠。

冒顿是什么人啊?当初他爹头曼单于想立他弟弟当下一任,看他不顺眼,把他派到西边的大月氏国当使者。他前脚到大月氏,他爹后脚就发兵偷袭人家,打定了主意要借大月氏人的手除了他。不知道大月氏人是不是真犯傻,莫名其妙地竟然让他逃脱了,冒顿弄了匹马跑回去见他爹。

为人父的,既然干不出亲手杀自己儿子这码高难度的事,那就说明对儿子多少还是有点儿感情的,眼看他没死回来了,头曼老头儿也挺高兴,高兴之余又觉得心里有愧,就给冒顿升了职,让他带兵。

头曼是想跟儿子和解了,可冒顿心里却系了死疙瘩,觉得凡事有一就有二,怕自己老爹哪天再动杀机。思来想去,认为与其你杀我,不如我杀你,决意要宰自己亲爹而自立。手里有了兵权更加方便他行事,为了能完成自己的宰爹大业,冒顿制作了一批响箭,跟手下人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是对什么东西,我的响箭射到哪儿,你们立马就得跟着我射。”

没过两天,冒顿突然摘弓搭箭射自己的马。手下脑子比较活泛的一看目标是老大的马,心里一犹豫箭就没射出去,剩下一帮脑子慢的只知道跟着起哄,一通乱箭把冒顿的马射死了。结果冒顿让人把脑子快的这帮人推出去砍了,理由是拿他的话当下三路出的气。

再过几天,冒顿瞅冷子又用响箭射了自己老婆团中一个比较得宠的,这时候他手下剩的脑子都已经比较慢了,可还是有几个想着这个小妞是老大的心头肉,琢磨这一箭是不是老大射偏了?结果不用说,当然也被冒顿给砍了,理由同前。

有了这两次经验,无论冒顿再射什么,手下人都不敢不跟着一起射了,冒顿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某个阳光明媚、草长莺飞的日子,头曼领着一群手下出去打猎,其中就有冒顿。就着这个机会,冒顿摘硬弓搭响箭射了自己老子一箭,这回问题解决了,他当上了匈奴人的单于。

您想想,这么个主儿,能是好欺负的人吗?别人不来惹他,他都得想辙算计别人呢。东胡王错把小老虎当成了大老猫,必然是要倒霉了。

眼看东胡人来要马,冒顿当即心生一计,这一计名叫“将计就计”。虽然手下小弟们对东胡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颇为不满,但冒顿却很大度地表示:“东胡人是咱好兄弟,人生在世,别的好找,兄弟难找啊。马,我有的是,怎么能为马得罪兄弟呢?几匹马给了就是。”

眼看第一次伸手成功,东胡王贪心更盛,不过他也有点儿怕自己错把老虎当小猫,决定再挑战一次底线,又对冒顿提出:“我看你老婆不错,借我玩儿两天吧。”

对任可男人来说,别人伸手要你老婆,基本上都可以看做是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听到这个要求以后,冒顿手下的小弟们全都当场狂化,要跟东胡玩儿命。但冒顿却仍然很大方地表示:“反正我老婆多,不在乎这一个两个,给他们就是了。”

经过这两次挑衅,东胡王对冒顿彻底放松了警惕,认为这小子虽然长得像老虎,可最多也就是个大个儿的Hello Kitty,于是第三次提出要求说:“咱俩中间那块无人区,反正你也用不着,以后就归我得了。”

冒顿手下的小弟们接连两次浪费了感情,心都凉透了。这次听说对方要块荒地,觉得自己家老大连老婆都舍得,这块没主儿的地更不会在乎,大家一起提议给了算了。冒顿却拍案而起,说:“地是老子用来养活人的,他们占走了,咱以后喝西北风能喝饱肚子吗?少废话,打他娘的。”

东胡王骑着匈奴人的宝马,抱着冒顿单于的老婆,正等着匈奴人再一次屈服于自己的淫威把土地双手奉上,谁想到送地的使者没等来,却等来了匈奴人的利箭,一仗下来就被打得晕头转向,自己也被匈奴人给宰了。

剩下的残部眼看自己部落把喜剧拍成了悲剧,害怕悲剧变成惨剧,惨剧再变成连续剧,撒丫子一路往东跑,跑到了咱们今天的大兴安岭一带,才敢停下来歇口气。

歇过气来的东胡人发现匈奴人没追上来,而且自己歇脚的这块地方风景、水土都不错,就决定留下来不走了。此后东胡人分成两部,一部居住在乌桓山,后来成了乌桓族;另一部居住在鲜卑山,后来成了鲜卑族。

今天有不少考证派,对乌桓、鲜卑二山具体在何处,吵得不亦乐乎。有一种比较流行的说法是乌桓山就是现在山西省的罕山,而鲜卑山则是大兴安岭。但除了在内蒙古呼伦贝尔盟的大兴安岭南麓发现的一个洞中有部分遗迹能证明此地跟鲜卑人有关系外,其他的直接考古证据基本没有,大家也只能从各种史书上的只言片语里推断这两座山的方位。有人甚至认为这两座山只存在于传说当中,并不是真山。

考证山在哪儿,还是得回头考虑东胡当时有多少人。东胡最强盛的时候号称“控弦十万”,也就是上得战场、拉得动弓的战士有十万人。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全民皆兵,只要是男丁,拿起弓来就是战士,动员能力比农耕民族强得多。

很多人分析游牧民族的兵力和人口关系,都会参照后金的八旗牛录制,因为史书对这个制度的描述比较清楚,咱们也比照着这个制度分析一下吧。后金的牛录制是三丁抽一甲,丁的概念从十六岁到六十岁,努尔哈赤划定旗分的时候八旗一共二百多个牛录,每个牛录三百丁,有例外的但不多,算下来有八万余丁,能上战场的甲兵将近三万,同时核算下来,全族人口大概二十万上下。按照这个比例计算,东胡全族上下估计也就六七十万人。

还有呢,冷兵器战争中战斗力很大程度上就是拼人头儿,质量差不多的时候,数量决定一切,大家为了吓唬对手都有在人数上吹牛的倾向,这个“控弦十万”说不定也是个吹出来的虚数。那整个东胡部落的总人口就更少,说不定根本不到五十万。再加上打了败仗,死了一大票,被匈奴人抓走一大批,剩下的残部可能只有几万十几万,再对半一分,人口就更少了。所以这乌桓、鲜卑二山,很可能只是东胡余部聚居地附近稍微高一点的两个山头而已,未必是什么大地方。

言归正传,此后东胡就换了马甲,改叫乌桓的那部分人恢复能力比较强,百多年以后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了,再次跟匈奴人和中原人搅在一起折腾。刚开始,他们跟匈奴人一起打劫中原王朝,后来匈奴内乱,他们又跑去抢匈奴人。东汉末年,乌桓人眼看中原大乱想南下占点儿小便宜,谁承想东汉王朝自己虽然整得不明不白,收拾他们还有富余。乌桓人先被公孙瓒收拾了一通,又被曹操彻底打零碎了,退出历史舞台,空留下乌桓铁骑的名声而已。

剩下的鲜卑人,就是契丹人的祖先了。

青牛美女和白马帅哥的传奇

乌桓人风流云散,东胡后裔就只剩下鲜卑人这一脉。大概是因为占的地盘比乌桓人更靠北,跟中原之间的交流被乌桓人阻断了,所以一直没能发展起来。鲜卑人终有汉一朝一直缩在鲜卑山下养伤,一养就是四百多年,直到西晋末年,他们才大举重回中原王朝的历史大舞台。

不过,这时候还不是以契丹的姿态,而是柔然和宇文。

按照史书记载,柔然人出自鲜卑人中的拓跋氏,也是鲜卑中的一支。宇文氏则曾经担任过鲜卑人东部“大人”,曾经是鲜卑人中实力较强的一支。但这两个部落在三国和南北朝初期的发展都比较不顺。

当时的中原一直处于混战时期,相对比较稳定的时期也没有几年,好容易三国归晋,西晋王朝还没把太平日子过利索,就又闹出了八王之乱。刚开始的时候,北方游牧民族给中原各路势力打工当狗腿子。后来发现中原王朝的实力明显没有两汉时期强大了,于是,大家认定打劫比打工来钱快,先后造了反,前仆后继地攻入中原,想在这块富饶的土地上定居。当然同样是当强盗,下手早晚、运气好坏并不一样。

柔然人趁其他部落南下的机会占据了草原,建立了强大的柔然汗国。从公元5世纪开始,柔然跟先入中原建立了北魏的拓跋氏鲜卑掰了不少次腕子。这中间,柔然人让北魏帝国打胖过不止一次。败了仗,当然少不了有些小部落一逃老远躲入漠北。

跟他们比起来,宇文氏鲜卑更背,在跟自己兄弟部落慕容氏的争夺中,他们直接被三振出局了。

原本宇文、慕容和段氏这三个部落是邻居,居住在辽西、辽东和内蒙古东部一带,其中慕容氏一度混得挺惨,只有受宇文和段氏这两家欺负的份儿。但到了公元3世纪末,慕容家出了个大牛人,名叫慕容廆,这位爷先演了出《哈姆雷特》里的戏码,从叔叔手里抢回了老大的宝座,然后就想跟当时中原的西晋王朝比谁胳膊粗。事实证明,中原王朝统一稳定的时候,北方这些部落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几次较量都落了下风,被打得满地找牙在风中凌乱之后,慕容廆明白了看似温和的中原人其实不是好欺负的,决定转回头去,先从自己的兄弟部落开刀。

杀熟、老乡见老乡背后给一枪的活儿永远容易得手。慕容氏对中原王朝低头服小之后接受了西晋的册封,靠西晋的支持当上了地区小霸,从此开始了自己的征服之路。公元4世纪初,慕容廆先打败了宇文氏,从此跟宇文氏和段氏实力相当。

公元319年,慕容廆又打败了宇文氏、段氏和高句丽的联手进攻,势力大增。等到公元333年慕容廆死后,他儿子慕容皝上来就出手把段氏部落给灭了。到了公元344年,慕容皝对宇文氏发动了最后一战,这次战斗中宇文氏大部逃散,小部分迁到了现在的辽宁省朝阳市一带。

回过头,我们看契丹人的说法。说到先祖的时候,契丹人有个很美丽的传说。据说在那一年(几乎所有重要的大事件都发生在某个“那一年”),有个住在“马盂山”上,名叫奇首的仙人骑着白马沿着土河一直走,走啊走啊,在土河和潢河汇合的地方,突然遇到了一位驾着青牛车的仙女美眉,而这位美眉则是从自己居住的“平地松林”出发,顺着潢河溜达到这儿来的。

这俩人一见面,眼里立马小火星四溅,随即发生了激烈的化学反应,导致俩人体内激素分泌过盛,进而怎么看对方怎么顺眼,简而言之就是发生一见钟情了,双方都认为对方就是老天爷安排给自己的那个人。既然是天定的姻缘,这门姻缘当然够转,转到俩人立刻就宣布结婚。后来生了八个男孩儿,这八个男孩儿都英雄了得,以后就成了契丹人八个部落的始祖。

现在有的学者认为,这个故事可能是耶律阿保机当上可汗以后瞎编的,原因在于他老娘萧岩只斤是回鹘人,他怕族中有人质疑他的身世,这么说是显示自己统治的正统性。

不过,老熊不大同意这个说法。一来,历史上中原地区和北方的游牧民族分辨一个人的血缘都是以父系祖先为准的,很多帝王都有非本民族的血统,可很少有人单纯因为这个问题被赶下台。二来,这个说法也未免太藐视游牧民族老百姓的智商了吧?人家过去没文字,可口口相传的东西未必就不能传世。《格萨尔王传》一样口口相传,谁能随便在里头塞乱七八糟的段子?

那么从这个段子中,我们能看到什么呢?

土河和潢河都是现在辽河上游的源流。其中土河现在被称为老哈河,发源自河北北部,流向东北;潢河现在被称为西拉木伦河,发源自内蒙古克什克腾旗,流向东边。两条河在内蒙古瓮牛特旗和奈曼旗交界处汇流,成为西辽河,之后再与东辽河汇流成为辽河。

两河流域的水土和自然环境相对较好,那么会不会有这么一种可能性:曾经有一个败逃的柔然小部落和另一个败逃的宇文氏小部落在两河汇流处相遇,因为大家都已经伤得不轻了,谁也折腾不过谁,也就只能和谐相处了呢?和谐,最好的方式大概也就是联姻了吧。

在这里边,谁是骑白马的汉子,谁又是驾青牛车的小妞呢?考虑到柔然人的生产力在北魏的时候还非常原始,要接受北魏赏赐的粮食才“始知粒食”,也就是才知道敢情粮食这东西也是可以拿来填肚子的,而宇文氏的文明程度要比柔然高得多,同出宇文氏的库莫奚人很早就会制造“奚车”。老熊估计,从土河骑马北上的部落可能是柔然人,沿潢河坐车东下的部落则可能是宇文氏残部。当然,这个存疑。

从这时候起,契丹民族发展的脉络就比较清楚了。原因很简单,他们开始跟中原王朝有了往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时期,北魏政权开始承认契丹人,将他们列在“诸国之末”,也就是批准他们成为北魏的正式小跟班。从此,中原王朝的史书中就经常能见到他们的身影,虽然对契丹族中发生的事情还没有什么详细记载,但从只言片语中已经能够确认,此后契丹人的聚居地和组成相对稳定了下来。

据记载,契丹人此时仍然是比较分散的部落联盟,一共分为八部,分别叫做悉万丹、阿大何、具伏弗、郁羽陵、日连、匹黎尔、叱六于、羽真侯。这八个部落合起来统称契丹,有名义上的老大,是由各部共推的,但平时是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各部有自己的老大,称为莫弗贺。

草原上这种部落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要拜老大找靠山,找个比自己强的部落抱人家大腿。当然,同样是抱大腿的,相互之间实力不同,下场差别也挺大的。最小的部落,搁到盘子里就是块肉,就算想抱人家大腿也未必抱得到,抱到了也未必有保证,说不定一觉醒来怀里的粗腿就把自己踩脚底下了。

这一时期,在契丹人北边有个叫地豆于的部落,就被柔然汗国和高句丽盯上了惨遭瓜分,他们的莫弗贺勿于领着残部投了北魏。契丹八部要是分开了,差不多就是地豆于那种给别人当菜的规模,所以大家才要抱在一起。

混到鼎盛状态的匈奴、柔然、突厥那样的,壮是壮了,自立又富裕,但块头儿大了野心也会大。壮到那个程度的没有一个不惦记着中原的沃土,结果如何?反正从历史上看,成功的时候不多。这还不算,这些先壮起来的大民族,还得担心有契丹这样中等规模的后起之秀在背后掏家伙捅刀子。

突厥人渐渐兴起,柔然汗国实力下降,契丹人就曾经趁着柔然新败于突厥,发兵突袭了自己以前抱的大腿。

这时候的契丹人,八个部落凑一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小部落不是他们的对手,大部落一口也吞他们不下。实力弱的时候,他们抱着草原上大部落的腿,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人家,好吃好喝地供着,偶尔也亮亮胳膊根儿告诉对方:别轻易把我往餐桌上摆,小心硌了牙。等到实力强点了,就要改抱中原王朝的粗腿,给自己混张委任状了。

历史上,北方游牧民族势力向中原王朝讨委任状是件最便宜的事,好处多了去了。首先,中原王朝的规模在那儿摆着,实力当然差不了。只要不内乱,中原王朝随便拉出支部队来就够草原绺子们喝一壶的,拿了中原王朝的委任状相当于有了大靠山,别人再想下手就得掂量掂量中原王朝会有什么反应,算是多了道护身符。

其次,拿了中原王朝的委任状相当于有了公务员编制。虽然这种委任状一般不给开工资,不过便宜还是有得占,主要手段就是进贡。中原王朝一般都拘礼讲客气,也知道草原上日子不好过,拿了自己小弟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牛羊啥的,心里不落忍,会给大笔“回赐”,一般来说都比进贡来的东西值钱不少。

再次,有了这个身份,以后可以要求跟中原“互市”,也就是做买卖。游牧民族卖给中原人的也就是牛羊、皮毛、药材啥的,可他们买走的茶叶、绢帛、铁器之类的东西,却都是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尤其铁器,直接就能提高部落的实力。

最后,实在日子不好过了,还可以动手打中原王朝的劫。没委任状的时候那叫敌我矛盾,弄不好把中原王朝惹急了,会下死手往死里打;可有了委任状以后再抢,那就是人民内部矛盾了,只要得了手以后,装装得及时,认错认得诚恳,还是有很大可能得到宽恕的。有时候忽悠得比较得力,说不定还能从中原王朝手里弄点儿救济款、赈灾粮啥的。

契丹人自从当了北魏的小跟班,就是一直按照这个思路发展的。刚开始的时候还弱,他们同时也向柔然称臣。后来等突厥把柔然打胖了以后,契丹人立刻造了柔然人的反。此后地盘也大了,实力也强了,再看中原王朝这时候处于分裂以后又分裂的状态——北魏玩儿完了,分裂成了东西两个部分,西边叫北周,东边的叫北齐。契丹人觉得这有能钻的空子,就琢磨着要跟北齐搞点儿“人民内部矛盾”。北齐显祖高洋天保四年(公元553年)农历九月,契丹人就试着开始进犯北齐的长城防线。

不过北齐收拾不了北周,拿南朝也没什么辙,但对付契丹人还是比较有把握的。北齐显祖高洋闻讯后立即亲自出马,当月就到达北方边境地区,召集部队北伐契丹。他定的计策是分进合击之策。自己率领部队走西路,让司徒潘相乐率领五千骑兵走东路。结果出马后,这个倒霉孩子才发现,出门前被地图给坑了,派出去向东迂回的部队兜的圈子太大,根本指望不上他们了,只好再次派出大将安德王韩规,率领四千骑兵向东包抄,截断契丹人的退路。

之后为了打契丹人一个措手不及,高洋亲自领兵昼夜疾驰,一路上这个野蛮的中原皇帝光着膀子策马狂奔,渴了喝口水,饿了吃口肉干,长驱上千里。契丹人本来也就是想搞搞摩擦,打打劫,丰富一下物质生活而已,谁能想到这个野蛮的皇帝如此不顾自己的身份,为了这么一点点冒犯就使这么大身段,结果,契丹人稀里糊涂地就被北齐军给收拾了。据说,此战北齐部队光俘虏的契丹人就超过十万。兜了大圈子跑到东边去的潘相乐也没闲着,把契丹人另一个部落暴打了一顿。此后,契丹人实力大损,新兴的突厥汗国也趁契丹人新败逼迫他们投降。眼看不是人家的对手,镔铁也不敢接着玩硬的,契丹人大部依附于突厥汗国,另一部分东遁委身于高句丽檐下。至此,古契丹八部终结。

不打不相识,打了才老实

契丹人侵犯北齐,被野蛮的中原皇帝高洋狠狠收拾了一顿,自己立足不住,分裂为两部分各自去找粗腿抱了。比较大的一部分依附于突厥汗国,另一部分则依附于高句丽。

北方游牧民族中有很多部落经历过这种变故,运气好的分裂为不同部族,换马甲重新来过,好比咱说到的东胡和鲜卑。运气不好的就此被吞了,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也不一定,好比咱说到的地豆于和段氏。

但契丹人是谁啊,是我们故事的主角,主角是不能在故事刚开始的时候就死掉的,所以契丹人挺了下来。当然,这不是因为他们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拜不久之后取代了北周的大隋所赐。

那些年,中原局势变化也挺快,公元前553年高洋才打败了契丹人,到公元577年高氏北齐就被宇文氏北周给灭了。北周灭完北齐,宇文家的笑纹还没平下去,四年后又被杨坚给篡了位。杨坚刚上台的时候主要目标是南边富得流油的陈国,对北边燕山以北的超级大高尔夫球场没什么兴趣。可北边的突厥汗国实力强悍,隋兵全力防范着的时候,他们还要找机会南侵呢,杨坚在打定主意要抢南陈的同时,也得想办法看稳了自己的钱袋和粮仓,找个办法让突厥这匹野狼消停几天。为此,他采纳了长孙晟的建议,想办法分化瓦解突厥的实力。

根据《隋书》的记载,在隋文帝杨坚开皇四年(公元584年),邪恶的隋王朝对突厥汗国使用的离间计获得了巨大成功,依附于突厥汗国的契丹各部莫弗贺一起背叛突厥,改抱大隋国的粗腿,联合觐见杨坚。开皇五年,各部迁回原来的聚居地,以前东遁高句丽的部众也重回了契丹大家庭。这时候,契丹人分成了十部,但跟过去鼎盛时期号称控弦数万相比,已经差了一大截。据说这十部里边,强点儿的能凑出三千兵马,弱的能有一千人上阵就不错了。总体来说,跟古八部时期比起来,那是差了一大截。

不过就凭这点儿兵马,契丹人已经自我感觉很良好了。据说在隋朝大业元年(公元605年),再一次拿到委任状的契丹人就又有了将“内部矛盾”进行到底的尝试。不知道是因为闹了天灾拉了饥荒,还是纯粹瞧着中原老百姓日子过得好眼馋,这一年契丹人侵扰隋朝的营州(也就是现在的辽宁朝阳)。这时候,隋朝还没有被折腾乱,没到末期那种周边各民族都争着扑上来占便宜的窘迫光景,对这种破坏社会和谐的不安定因素当然要进行打击,毕竟一旦被他们抢顺了手,拿大隋当了提款机就不好了。

契丹人这时候十部合一起也就两三万兵,对疆域辽阔的大隋来说应该也就相当于苍蝇的一条腿儿,随便派点儿部队过去就能碾平了。可此时,隋朝刚刚吃了征讨高句丽的亏(公元598年,隋文帝派杨谅从陆路,周罗睺从水路兵征高句丽,两路都没有什么建树,损失不小,只能退还)。府兵损折不小,再往外派兵多少有点儿力弱体虚,万一打输了被人看出外强中干来,更是可能闹出大麻烦。

隋炀帝也不是笨人,面对这个难题,他使出了中原王朝力量强大时经常用的一招:以夷制夷。他下诏让通事谒者韦云起去找新近依附于隋朝的突厥启民可汗,命令启民可汗出兵讨伐契丹人。

启民可汗本名叫染干,原本是东突厥汗国都蓝可汗的堂兄弟,掌管北方。当时这一对可汗堂兄弟都争着讨好大隋,在马屁大赛中染干获得了辉煌胜利。公元597年,他成功娶到了大隋的安义公主,并捞到了大笔赏赐。都蓝可汗对此感到极度愤慨,认为染干敢抢自己的马屁属于活腻歪了,联合了西突厥达头可汗一起围剿染干。公元599年,染干兵败逃亡,到长城脚下的时候惨到只剩下几百骑兵。草原上强者为尊,很多瓢把子兵惨败到这个份上以后,都被自己手下摘了脑袋。本来染干也未必能幸免,但隋王朝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为了扶植亲隋的草原势力,使突厥汗国无法坐大,隋文帝封染干为意利珍豆启民可汗,简称启民可汗,让他定居在黄河河套一带。不久后,更趁都蓝可汗被部下所杀、漠北大乱的机会,发兵帮助启民可汗北征,让他当上了东突厥大可汗。

受过隋王朝如此大恩,启民可汗也不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在自己有生之年一直死心塌地地为大隋效犬马之劳。这时候接到大隋的命令,立即出骑兵两万为大隋征讨契丹。

这位启民可汗是个念旧的实在人不假,但绝对不是笨人,兵是出了,可心眼他还是留了一个。这一仗是替宗主国打的,打赢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万一打败了呢?大隋朝是挺讲义气,可多讲义气的人也有耍浑蛋的时候,万一打败了,大隋朝把脸一拉,说是你们自己没指挥好,自己负责任,启民可汗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他很鸡贼地下了个命令,让全体参战官兵听从大隋使者的号令。

这一手意思是明摆着:打赢了,你们大隋少不了老子的好处;打输了,是你们大隋的人闹的,怎么着也不能让老子白吃这么大的亏。不过这一手也够损的,隋朝使臣韦云起是“通事谒者”,这个官职应该是隶属于礼部,主管外交工作的,带兵打仗跟他的本职工作可以说八八六十四杆子都打不着。

要搁别人大概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被突厥人架空了当职业背黑锅的,要么瞎指挥一气把仗打输了,自己的黑锅自己背。无论如何,这口锅韦爷是躲不掉了。不过,让人比较感慨的是,隋、唐以前的读书人多数都不是只懂孔孟之道,很多人在兵法韬略上也有很深厚的素养,这个韦云起就是其中之一。

他把突厥的两万骑兵分成了二十个营,每营相距一里,分四道一同进发。下令各营听鼓声前进,听到号角声停步,缓缓而行,没有命令不准纵马奔跑。

突厥人散漫惯了,又欺负韦云起是个读书郎,刚开始的时候根本没拿他的话当回事,虽然启民可汗放了话得听他的,不过大家也就是装个样子而已,自己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谁知这位韦爷也不是吃素的,逮着个突厥小头目无令纵马,当场拉下来喀嚓就给砍了。

这回大家满足了,所有突厥官兵都知道这位韦爷是个硬茬不能碰,从此都老老实实地听从号令,再也没人敢奓翅儿。

这么一大票人闹哄哄往人家驻地赶,契丹人肯定早就察觉了。草原上的部落戒心都重,如果没有特殊原因,契丹人肯定要聚集兵马防备。这样打起来费劲不说,万一人家诸部大聚,兵力可未必在突厥部队之下,又是主场作战,胜负就难料了。

这时候,韦爷再一次显示了自己的军事天赋,准确地说是显示了读书人有多鸡贼。他派突厥使者去跟契丹人说:“俺们不是来打仗的,俺们是去高句丽做生意的,是和平的使者,是二道贩子的团伙,自由贸易万岁!”

搁现在,这个借口就太烂了,别说让人相信,让人理解起来都困难。您这儿一共两万大军呢,提矛挎弓的,也敢说自己是买卖人?见过菜市场小贩子斗殴抡砖头的,没见过开坦克卖烤白薯的吧?

可在那个时代,这个借口却又非常合理。草原上不太平啊,各部落之间互相还搞吞并呢,要是商队没有武装保护,那就是大肥肉把自己煮熟了搁碗里,还端到人家眼前晃悠,人家不吃都对不起您这一片好心。

当然了,两万人的商队,规模确实大了点儿,但要是突厥汗国派去跟高句丽做生意的,规模大点儿也可以理解。

还有就是,契丹人本来就是突厥人的小弟,虽然他们拿委任状比突厥启民可汗早,但草原上的规矩摆在那儿,人家启民可汗势力大胳膊儿粗,对大隋来说他是腿上抱着的一个小兄弟,对契丹人来说他就是粗腿。听说是启民可汗派的商队,契丹人大概最多叹口气,感慨一下这块肥肉自己不能惦记,不会想太多。

当然了,这么大一票人马就算是临时过境,契丹人也得多加小心,总得派三五个机灵点儿的凑上去瞧瞧,防范对方使诈。

要说韦爷的鸡贼真不是盖的,对人性摸得那叫一个溜熟,猜着了对方不会轻易放松警惕,领着突厥骑兵真的就没直奔契丹人的驻地,而是绕过契丹人一直向南走,一走就走出去上百里地。到这个时候,契丹人戒心再重,大概也该放心回家洗洗睡了。

确认契丹人已经完全放松戒备以后,韦爷突然杀了个回马枪,连夜率领突厥骑兵向契丹人驻地疾驰,等接近契丹人营地后又命令部队就地休整。等到天蒙蒙亮,契丹人睡得正死,少数几个岗哨也觉得一夜过完警惕性放松的时候,韦爷突然发动进攻。

这一招,古往今来百试不爽,直到二战时还被日本人用在了珍珠港,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一战下来,韦爷领着突厥骑兵抓了四万余契丹男女老少,契丹这一部全族尽没。

接下来韦爷干的事,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残忍、没人性。他把所有契丹男人都杀了,女人和小孩分成两份,一份当做赏钱给了突厥人,另一份自己带回去当战利品献给了隋炀帝。不过,当时的草原上,处理战俘这是惯例,而且多少也得给启民可汗点儿便宜占。历史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么血淋淋的残酷。

相比之下,前边咱们讲到北齐皇帝高洋亲征契丹,俘虏十余万人,他却没有大开杀戒,而是把这些人打散了,编进了各地百姓之中。北方游牧民族之所以经常联起手来抢中原人,和他们相互之间这种动辄灭族的习惯也有很大关系。自己人打自己人,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赢,万一输了一赔到底,命都得输给人家。可打中原人就不同了,赢了占便宜就不说了,局面不利可以请降,实在输惨了也不至于大家一起死光光,顶多是被分散编户,好歹能留下小命一条。

现在有人觉得中原王朝这么做是迂腐、是软弱,可实际呢?北方的游牧民族兴起一代,灭亡一代,到今天换了十茬也不止,别说最早的戎人、匈奴人,就连咱们书里的主角契丹人都落得零离星散,下落不详了。中原人却一直坚持了下来,即使有混得惨了受欺负的时候,但基本上维持了稳定,无论是控制的疆土还是文化的影响力都有逐渐扩大的趋势。可见中国古代文化中,“仁”这个理念还是很有名堂的,说“仁者无敌于天下”可能太过了点儿,但不仁不义、恃强凌弱肯定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一战之后,契丹人再也不敢奓翅儿了,对大隋朝贡不断。可惜大隋很快就因为隋炀帝执著地、完全没道理可讲地跟高句丽较劲,过早地崩溃、灭亡了,中原再一次陷入内乱,契丹人也再次依附于突厥汗国。再次倒向中原王朝,要等到李唐王朝建立以后了。

大唐松漠都督府

虽然被大隋收拾了一顿,契丹人老实了些日子,奈何大隋朝自己不给力,没过多久就把自己玩残废了。眼看中原的宗主国歇菜了,契丹人只好再次转回头去抱突厥汗国的粗腿。

但是给中原王朝当过小弟,享受过中原王朝的干部待遇和丰厚“回赐”以后,契丹人很快就发现自己容忍不了突厥这个同为草原兄弟的主子了。

前头说过,中原王朝生产力发达,虽然为了面子要求草原上的小绺子们给自己上贡,但从来都没贪图过他们那点儿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牛羊之类的贡品,要的也就是个形式而已。每次拿了小兄弟的贡品之后,都会很体贴地赏赐大笔的“回赐”,价值高不高先不说,给的东西经常都是过日子用得着的,像茶叶啦、绢帛啦,有时候干脆就是直接给钱。所以给中原王朝上贡肯定亏不了他们。而且搞好了关系,双方互市,互通有无也是两利的事情。

跟着草原上的大绺子混就不一样了。首先,互市就不用惦记了,买卖可能会做,比如草原上的绺子找山里的绺子,拿皮毛、食盐(草原上有不少咸水湖,也出盐)之类的东西换药材、黄金之类的,前边咱们说的,隋朝突袭契丹人找的借口就属于这一类。

可这种交易毕竟规模有限,换回来的东西也不如跟汉人做买卖换来的有用,草原人不能一日无茶,可药材您不能天天吃吧?黄金是好东西,也不能当饭啊。草原人跟草原人之间的生意更是没法做,大家的物产都差不多,您见过用二十头牛换二十头牛的吗?

其次,就是大家都不富裕,地主家也未必有余粮。要是日子过得好,那肯定都愿意在自己家里老实待着,又不是天生有当强盗的瘾,不会有什么人愿意远跨千山万水南下去打别人的主意吧?草原大绺子们费尽千辛万苦把自己混壮了,为的就是能更轻省地过上好日子。既然有了小兄弟,当然得仔细刮刮油水了,就算是只苍蝇,那好歹也是块肉,搁到碗里那大小也是个荤腥。

当时,东突厥可汗已经换成了启民可汗的儿子颉利可汗。他治下的东突厥汗国个头着实不算小了,自己肯定管不过来。

这一时期北方游牧民族还没有总结出适合游牧民族特色的管理模式,采取的是大包干式的分封,大可汗手下分出小可汗,负责管理地方事务。契丹人就被划到了颉利可汗的侄子突利可汗的旗下。

突利可汗对契丹、靺鞨等部落的管理基本上奉行的就是“苍蝇虽小也算肉”这一原则,有便宜绝对不放过,没便宜也得榨出几两油。契丹人实在受不了,又想起给中原人打工的好光景来了。再加上中原内乱结束,李唐王朝建立,契丹人又开始逃离突厥人南下。

唐高祖李渊武德四年(公元621年),过去就曾经依附隋朝的契丹首领孙敖曹和靺鞨首领突地稽入朝接受唐王朝册封,这是契丹人投奔李唐王朝的最早记录。

当然这时候突厥人力量尚强,还能在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大举入侵中原。武德九年(公元626年)他们还曾经趁李唐王朝爆发玄武门之变逼迫李老二接受渭水之盟。但只要统一稳定,中原王朝的恢复能力就是无穷的,很快李唐王朝就依靠无比雄厚的国力重新掌握了对突厥汗国的军事优势。

李唐王朝忙着搞建设提升各方面力量的时候,突厥人自己却乱了。

草原民族的特色是全民皆兵,拿起鞭子挤奶桶就是牧民,上马背弓就是战士。这个制度的好处是能上战场打仗的人多,从有数据可查的后金来看,二十万上下总人口能动员将近三万兵马。这个动员比例只能用恐怖来形容,想想看要是换成现在的中国,按照这个比例算下来,岂不是能拿出两亿多部队?

可这个制度的坏处也显而易见,只要出兵,就会耽误生产。这还不算,游牧民族出兵,武器给养都要各部落自备,对各部落来说经济压力也相当大。打赢了抢顺了还好,可突厥汗国对李唐王朝进行的这两次军事行动只有面子上好看,实际收获不大。一次抢不痛快,草原民族就要伤筋动骨,两次收获不大,对他们来说差不多就算是灾难了。

突厥汗国既然是老大,那不用问肯定要向小兄弟们转嫁经济危机。虽然生产耽误不少,牛羊吃掉不少,可部队兵力没受啥损失啊,想转嫁经济危机可太容易了,部队都不用解散,回师的路上直接上各位小兄弟家里要去就是了。谁敢不给一个试试,马上就让你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二奶奶是大姑娘。

他们是痛快了,各小兄弟们却被欺负得实在活不下去,纷纷造了突厥人的反,次年就有薛延陀、回纥、拔野古等部落叛变。到了唐太宗李世民贞观二年(公元628年),又有一位契丹人酋长大贺摩会率部众投奔唐朝。

事实证明,大包干的分封制是容易造成分裂的落后制度。突利可汗独自掌管东方部落以后力量渐强,开始想打自己叔叔的主意。刚好薛延陀等部造反的时候突利可汗打了败仗,颉利可汗惩罚了他,这下让他抓住了借口,从此叔侄反目大打出手。

突厥人内乱的结果当然是让李唐王朝捡着了现成的便宜,没过几年,整个东突厥汗国的地盘都被唐王朝吞并了。颉利和突利这一对可汗,一个入朝的时候死在了并州,一个投降以后死在长安。原来抱他们大腿的部落们全都倒向了李唐王朝。

贞观二十一年(公元645年),大贺摩会的儿子,契丹部落联盟长大贺窟哥接受李老二册封,三年以后举族内附。李老二在契丹人聚居地建立了松漠都督府,让大贺窟哥担任松漠都督。此时大贺窟哥旗下的契丹人又有了新的八部,分别叫做达稽、纥便、独活、芬问、突便、芮奚、坠斤和伏部。表面上看,这八部跟古八部没一个一样的,其实这八部都是从古八部演化来的。

为了分化契丹各部,唐高宗李治时期让契丹部落联盟中的八个部落各自成立自治州,各部落首领也都封为州刺史。这样一来,虽然名义上大贺窟哥仍然是契丹各部的总瓢把子,但大家都拿着唐王朝的委任状,就算有上下级之分,往根儿里追是同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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