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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2

作者:或跃在渊 当前章节:15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此时的契丹八部采取“猎则别部,战则同行”的管理方式,就是说平常大家各过各的日子,遇到有打仗之类的大事,要大家聚在一起开会决定。各部落的首领叫做“大人”。部落联盟长是由八部大人一起推举的,但必须在大贺氏家族内产生,这个制度叫做“世选制”,大概是契丹人从普选制向世袭制过渡的一个特殊阶段。其实研究北方游牧民族发展过程,对了解华夏民族上古时期的生产生活形式也是有帮助的,估计华夏民族在上古时期也曾有过类似的阶段吧。

李唐王朝为了更好地控制依附于自己的少数民族部落,还在营州都督府辖下建立了东夷校尉,统一管理契丹人和奚人这两个同源的部落。这时候,契丹人各部落首领乃至他们的部落联盟长都要获得唐朝的册封以后,才能获得合法的统治地位。

唐朝这一手可算是够狠的,契丹部落首领要是敢不听唐王朝的,首先就失去了自己地位的合法性。就算是部落联盟长不听话想造反,联盟里的其他首领为了自己手里那张委任状,说不定也不会跟着他干。

对契丹贵族来说,这种命悬人手的滋味肯定不好过,他们完全可能把唐王朝的这种政策看做是对自己的压迫。

所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大贺窟哥在位的时候,契丹人老实了十多年。可等到唐高宗李治显庆五年(公元660年)大贺窟哥一死,他儿子大贺阿卜固上台,马上就忙不迭地高举起反压迫反干涉的大旗,联合奚人造了李唐王朝的反。

不过这次造反很明显没有什么群众基础,当年就被大唐名将薛仁贵给平了,造反的大贺阿卜固也被押到东都洛阳砍了脑袋。

大贺阿卜固那颗长了反骨的脑袋被唐朝没收以后,唐高宗并没有过分为难契丹人。他封了大贺窟哥的一个孙子大贺枯草离为弹汗州刺史,另一个孙子赐姓为李,赐名尽忠,让他继承了松漠都督的位子。

这个举动很耐人寻味,以前大贺氏部落长既是弹汗州的刺史,又是松漠都督,相当于当着区域总代理的同时还身兼重要部门经理,此后这俩职务就分开了,明显有架空松漠都督,分化契丹人的嫌疑。

此后36年,契丹人对唐朝一直比较恭顺,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李唐王朝力量强大。从显庆五年(公元660年)起到上元二年(公元675年)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唐王朝在其他方向或有失败,但在契丹人目力所及范围内,唐军却是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把高句丽、百济、新罗这几国打胖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灭亡了高句丽。新罗和百济则是被彻底打了,颤抖着匍伏在唐王朝这条巨龙的脚下。草原健儿们对实力崇拜得不行,眼看唐朝军事实力如此了得,当然不敢有丝毫异动。

到了唐高宗李治调露元年(公元679年),东突厥再次造反的时候,契丹人动没动过心不好说,但大唐很快就派遣三十万大军进攻东突厥,把新立的东突厥大汗阿史那泥熟匐的脑袋捎了回来。无论当初契丹人想没想过跟着老主子一起起回哄,看着这颗脑袋大概也就够让他们老实一段时间了。

但是从这一时期起,唐王朝开始广泛遭受自然灾害,再加上唐朝政府对周边民族越来越多地采取武力压服的政策,终于在武则天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契丹人又反了。

应该感谢武则天的契丹人

大唐帝国到了武则天专政的时候,就有点儿露出颓势来了。其实对中原王朝来说,这好像是个规律,有人总结叫“三百年治乱循环”。

单从现象上看,这东西好像挺无解的,有人因此还总结说,这种现象是中国人的劣根性造成的。其实透过现象看本质,这种似乎不可破解的所谓“治乱相循”的原因却非常简单:土地私有和土地兼并。

别小看了土地在历史发展中起的作用,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封建社会,土地是最根本的生产资料,只要有可能,谁都希望能多搞一点儿,私有制造成了土地可兼并,为兼并行为提供了制度上的保证。可兼并严重了以后,国家就要不行了。

就拿唐王朝来说吧,每个农民一出生,国家给两块地,一块叫永业田,可以继承,一块叫口分田,死后上缴。这个制度是唐朝初年部队战斗力的基础,因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当兵的可以逃亡,家里的土地跑不了,会被没收。

太平年月出生的人多,地却是不可再生资源,分来分去慢慢就不够分了。结果就是授田制逐渐形同虚设,越来越多的新出生农民拿不到土地。拿不到地的农民当了兵,只有命是自己的,跑了官府拿他也没辙,当然容易逃亡。同时由于兼并,越来越多的农民失去土地成为佃农,不再是“官府的人”,自然也就不在被征兵之列,以授田制为基础的世兵制也就崩溃了(由此可见,拿不可再生资源当福利的这种行为有多不靠谱)。

国家无兵可征,手里暂时又不缺钱,那花钱搞募兵制看起来就是个好的出路。可募兵制最终却造成了兵为将有,士兵成了将领的私产,接下来各地武将军阀化也就顺理成章了。归根结底,唐末武人之乱就是这么来的。

后世的帝王没有一个人不想解决这个问题,可这个问题的根源是土地私有和土地兼并,根源消除不了,问题自然解决不掉。到最后中原王朝无计可施,干脆把部队无限细分。每个将领手里兵少了,力量不够,当然不敢轻易造反。可这一招在消除武将造反可能的同时让部队失去了战斗力,遇到外来侵略的时候,仗又没法打了。所谓三百年治乱循环,和明、清末期部队没有战斗力,都根源于此。

回头说武皇时期的契丹人。这位华夏第一铁腕女强人当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帝,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里,是件很不得人心的事。就算普通老百姓提起这段事来也会嘟囔两句,李家的宗室子弟更是咬牙切齿。既然武御姐的名声不好,很多拜了李唐王朝当老大的绺子们就都觉得时机到了,想借机自立山头。

对待国内异己势力和外部造反的游牧民族,武御姐拿不出别的办法,只好统一打他娘的。这种简单粗暴的处理问题方式更加剧了国家和百姓的负担,压住一部分问题的同时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国家力量已经下降了,政局也开始动荡不安,要是再遇到天灾就很容易出事。地方官员处理得当,说不定还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处理不好,火一着起来再想灭可就难了。对武御姐来说,她任命的营州都督赵文翙刚好就是个把小事闹大、大事闹崩的惹祸坯子。

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契丹人聚居的地区发生了严重的自然灾害,老百姓眼看要吃不上饭了。搁过去,说不准契丹人就要凑上几个大绺子,组织部队南下跟中原老百姓“借”,当然是不用还的那种。可现在不同,人家契丹人有组织可依靠了,遭受自然灾害当然得找政府想办法。当时契丹人的两位主要首领,松漠都督李尽忠和他的大舅子归诚州刺史孙万荣这两位身在其位,义不容辞,一起到主抓契丹管理工作的赵文翙那里去讨要救济粮款。

这个行为按说应该是值得肯定的,起码人家没像过去一样拎着刀自己来拿不是。而且既然李唐王朝收了人家契丹人当小弟,把人家都编入自己的行政单位了,契丹百姓理所当然就是大唐子民,唐王朝有义务救灾。当然了,那几年不光总打仗,全国范围也经常出现严重自然灾害,唐王朝能不能救济得过来也是个严重问题。可就算救不过来,有话也可以好好说不是。

问题是老赵这位大都督不知道是太不拿契丹人当回事儿了,还是跟则天女皇帝一样工作风格就是比较简单粗暴。总之,钱粮一点儿没给,也没跟契丹人的两位头领宣讲民族政策,让他们明白地主家也没有余粮的道理,反而把这两位狠狠挖苦了一顿之后给赶走了。

豆包儿再小它也是干粮,村长再不顶事他也是干部。老赵眼里李尽忠和孙万荣连屁都只能算是蔫的,可人家二位好歹也管着二三十万人口,好几万武装人员呢。

这两位受了老赵的气火撞顶梁骨,拿不回救灾钱粮愁得寻死的心都有了。最后二位一合计,得了吧,我们愁不如大家一起愁,我们死不如大家一起死,反了吧,回去就组织本族兵马造了武氏大周朝的反。

当年农历六月十六,李尽忠攻破营州杀了老赵,自称“无上可汗”(这是契丹人第一次自称可汗),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

唐朝各地的仓库里虽然因为连年天灾人祸也不剩啥了,可扫扫底子总能拿出点儿粮食来。李尽忠造反以后手拿粮袋子出门晃三晃,这个吸引力就足够了。短短十来天里,吃不上饭的契丹人全都投到了他的旗下,老李手下很快就发展了好几万难民武装。

为了争取政治主动,老李可不光告诉手下人“跟着我有饭吃”,对武氏周朝他还扔了个宣传大杀器过去:何不归我庐陵王?

庐陵王就是唐中宗李显,李治死后他登基当了几天皇帝,很快就被他老娘武御姐给废了。这个口号相当于拦腰一棍子打在了武御姐的腰眼上,直接否定她统治的正统性。

原本是天灾加上地方官赈济不力造成民变,这一家伙可就成了李家要赶武家下台搞复辟了。虽然这个口号给契丹人争取了一部分同情,但也把武御姐彻底给惹毛了。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不可忍,武御姐哪儿忍得了这个啊,立即下旨征讨叛贼。

武御姐讲道理肯定是讲不过要求恢复李唐王朝统治的契丹人,可输人不输阵,她是决不会生咽下这口气的。为了给自己出口恶气,她高瞻远瞩地指出,既然这俩家伙造了反,那就绝对不能再叫“尽忠”,也不能让这些反贼“万荣”,所以以后大家要改叫他们俩李尽灭和孙万斩。

老李被改名叫了“尽灭”,他自己可没有配合武御姐被官军剿灭的觉悟。当然他自己清楚,手下的十万大军是自己吹出来的,几万人马是有的,可这些兵马跟中原王朝装备精良的百战雄兵不能比,就算不是老鼠见猫,多半也好比小贩见城管,打得过打不过另说,敢不敢打就是个大问题。即便是敢打,遇到硬仗战斗力也没保障。既然力敌有极大困难,尽灭兄就决定智取。

他先把部队撤到黄獐谷设伏,然后就着手对唐军进行战役欺骗。

攻破营州城的时候,契丹人抓了几百官军,当时没杀一直关在地牢里,这时候派上用场了。他让看管官军的牢头儿跟这些俘虏搞好关系,然后跟俘虏们说:“我们也就是饿得要死了,不得已才跟着李尽灭那老东西一起造的反,只要朝廷大兵一到,我们立马投降,到时候赏我们口饱饭吃就中。”

过了几天,又跟这些俘虏说:“我们粮食快吃完了,养不起列位爷了,李尽灭那老东西让我们把你们宰了省饭,这我们哪儿忍心啊,干脆你们跑吧。”然后把这些官军给放了。

这些人逃回去以后把契丹人这个情况一说,负责进剿的官军觉得这是个可乘之机,集体放松了警惕,都觉得只要大军出现在契丹人面前,契丹人铁定集体投降。一路上又抓到一些契丹人派来投降的老弱残兵之后,官军统帅曹仁师更是自信心爆棚,以为契丹人真的已经饿得连弓都拉不动了,只要官军开上去,连仗都不用打,吓也得吓死李尽灭。于是,他留下行动缓慢的步兵待命,只率领骑兵向黄獐谷方向扫荡。

结果派去的官军骑兵落入了契丹人的埋伏圈,一战之下死伤无数,曹仁师和手下的麻仁节、张玄遇都被契丹人给抓了去。本来这一股只是官军中的一部分,作为大头儿的步兵还没来,想对付也不容易,可这一仗老李不光抓了官军的主将,还把主将的大印给搜出来了,这回事情就好解决了。

他让人给率领步兵殿后的燕匪石和宗怀昌等人写了封信,说仗已经打赢了,让他们马上到营州会合,如果到晚了“军将皆斩,兵不叙勋”。

这个命令其实挺假的,你们是骑兵啊,四条腿儿当然跑得快了,怎么能让步兵按照你们的速度往营州赶呢?不过这位曹老兄平时可能就不讲理惯了,后队的唐军将领也害怕军法,愣是没人感觉不对,大家死命往营州城赶。老李则领着部队找了个合适的地形,吃饱喝足睡舒坦了等着唐军赶到。等到唐军昼夜兼程苦逼一样赶到了老李给他们安排的埋伏圈里,事情也差不多就已经结束了。

这一仗老李是打赢了,不过接下来他试图进攻平州和檀州却都没能得手。武御姐给他改名“尽灭”这个远程精神攻击大概也起了作用。当年初冬,老李不幸病故,契丹人则继续团结在孙万斩旗帜下跟武御姐要庐陵王。

与此同时,武御姐又派了大将王孝杰领兵十八万继续进剿。

王孝杰可算得上是个人物,跟土蕃作战之中他曾和阿史那忠节一起拿下过龟兹、于阗、疏勒、碎叶等四镇,安西都护府就是那时候建立起来的。虽然老王也吃过败仗,但算得上是老于行伍。此次领兵他打得相当稳健,在行至东硖石谷与契丹军遭遇以后,他率领精兵攻击前进,逼得孙万斩只能步步后退。等到快要冲出山谷的时候,他又下令整军布阵,不给敌人可乘之机。虽然在孙万斩狗急跳墙率部拼命围攻之下损失不小,但只要后续部队赶上来,双方力量对比改变,这一仗差不多也就赢了。

没承想后队总管苏宏晖看王孝杰跟契丹人打得兴高采烈,怕自己上去影响了老王的兴致,当然也是怕刀枪无眼伤了自己的漂亮小脸蛋儿,领着兵撒丫子逃了。老王这边没了增援部队军心溃散,契丹人看汉人跑了一大半士气大增,一仗之下老王被逼得坠崖身死,武御姐的部队又败一仗。

其实这时候孙万斩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当上老大的时候,前老大李尽灭的儿子觉得自己受了挤对,跑到后突厥汗国的瓢把子阿史那默啜手下当了带路党,邀请突厥可汗到自己部落里参观游览。

正好武御姐也给阿史那默啜封了官让他帮忙对付契丹叛匪。阿史那默啜觉得汉人和契丹人都这么客气,自己再不下嘴就有点矫情了,于是派人偷袭了孙万斩的老窝,把他老婆都给抢走了。

当时老孙面临王孝杰大兵进剿腾不出手来,这时候王孝杰已经摔成肉饼,老孙又觉得自己已经混得挺壮了,与其找阿史那默啜报仇,不如拉上他跟自己一起干把大的,于是派了五名使者去找阿史那默啜,请他跟自己一起南下“共取幽州”。

谁承想,这五个使者里有俩跟万斩兄根本不是一条心。虽然另外三个人极言老孙打败王孝杰大军有多么英勇,局面有多么乐观,但这俩人却跟阿史那默啜说,王孝杰是玩儿完了,可人家中原得有多少能打的将领啊?这回姓孙的是把中原人得罪到头儿啦,你跟他一块儿混准没好下场。不如干脆趁他南下这个空当,去把他新建的老窝端了,油水少捞不了,还能跟武大皇帝邀功请赏,何乐不为呢?

结果老孙的老窝又被阿史那默啜端了一次。他本人当时正在幽州城下跟官军对峙,这个消息传到军前,人心立马就散了,队伍也没法带了,奚人反水投靠了官军。一仗打完老孙手下大将何阿小、李楷固等人被俘,老孙自己只好领着几千残兵东遁,结果老孙半路上死在自己的坏毛病上头了。

逃到潞水(今北京潮白河)河边的时候,老孙跟剩下的几个心腹家丁一起坐树林子里休息。想起自己倒霉催的这段事,老孙心里觉得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这一窝囊,不留神心里话从嘴里就溜出来了:“我咋办呢?投降唐朝的话,我这个罪过也太大了,估计人家不能饶我。要不我去找突厥人?不行,他们肯定得拿了我脑袋跟唐人换功劳啊。上新罗?也不成,跟去突厥一样啊。这可让老夫如何是好。”

事实证明,自言自语这个习惯有时候也是很危险的。手下人本来是为了跟他混有肉吃,此时一听,哦,敢情您自己都不知道上哪儿找饭辙去啦?那我们还跟着您瞎折腾啥啊。

大家决定跟老孙辞职另谋高就,临走大家跟老孙借了样东西当找工作的敲门砖,就是老孙的脑袋。他们人多啊,老孙就一个,想不借也不成。等他的脑袋被人借走,这次轰轰烈烈的契丹人民争取饱饭吃的起义也就落下了帷幕。

虽然经过这次大规模造反活动契丹人的实力下降了不少,之后只好依附于后突厥汗国,但说起来契丹人是应该感激武御姐的。原因很简单,如果不是武御姐的高压政策造成了契丹人跟汉族说了撒油那拉,契丹人是不是能继续保持独立可就不好说了。

当时的契丹人内附已久,汉化倾向应该已经很严重了,要不是这一仗让契丹人和中原王朝结下了深仇大恨,顺便唤醒了契丹人的民族意识,说不定他们从此就完全汉化了。

其实大家留意一下事件经过就会发现。首先,面对天灾的时候契丹人的反应是向中原王朝的地方官员要求救济,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他们已经接受了中原王朝的体制,承认了自己是中原王朝的一个行政区划。有事要向上级主管部门提要求,不再像过去那样把自己当做体制外的一部分,要么直接对中央,要么干脆动手抢。

其次,造反以后,他们打出的那个“何不归我庐陵王”的口号也颇为耐人寻味。这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外民族政权提出的口号,反而有几分西汉时期七国之乱中吴王刘濞提的那个“清君侧,诛晁错”的味道,基本上把自己当做了中原王朝的一分子,认为自己有权对中央政权提出意见。双方的问题被契丹人自己限制在了体制内部。

再次,进剿的官军很轻易地就相信了契丹人是因为吃不上饭才反的,只要官军一到,立刻就会投降,本身就说明当时中原政权的官员也是把契丹人当本国老百姓看待的。

最后,孙万荣派到突厥的使者里,竟然有反过来劝说阿史那默啜帮武氏政权收拾孙万荣的,虽然很可能他们跟孙万荣另有矛盾,但起码也能从一个侧面看出,对一部分契丹人来说,中原王朝还是很能给他们归属感的。

那句“何不归我庐陵王”触了武则天的逆鳞,气得她非要跟李尽灭和孙万斩干到底。不然的话,这次造反本来是被赵文翙给逼的,武周政权只要派使者对契丹人善加抚慰并尽量赈济受灾群众,估计就能平息下去。事后是不是要跟首恶算账,为防备契丹人再反,是不是要把契丹人拆散了迁往其他地区,那是后话,怎么也不至于把一个一路小跑扑向华夏民族广阔胸膛的兄弟民族逼成后来的大敌。

不过说什么也晚了,契丹人民的民族意识到底是被武御姐给彻底唤醒了,从此不再把自己当做中原人,而是投入了塞北兄弟民族的怀抱。此事以后,契丹人跟中原差不多有二十年没有过交流,再次回过头来依附中原王朝,要等到杨贵妃的老公李隆基上台以后了。

可突于坑爹事件中诞生的遥辇氏可汗

李尽忠、孙万荣之乱中,契丹人受的打击相当沉重,余部无法自立,在新首领李尽忠的堂弟李失活率领下投靠了后突厥汗国。

咱说过,草原上的大绺子可没有中原王朝这么好说话,他们养小弟就是用来刮油水的。这个道理契丹人当然懂,他们投靠后突厥实在也是因为把中原王朝得罪苦了,没别的辙可想的权宜之计。

过了些年听说武则天死了,李唐王朝复辟,舆论风气也慢慢地开始不利于武御姐了,加上后突厥汗国逐渐势微,契丹人又动了投靠大唐的心思。唐玄宗李隆基上台后第三年,开元二年(公元714年),契丹部落在李失活的率领下再次归唐。

当年契丹人造反的时候李隆基已经十来岁了,事情的经过也知道一二。发生天灾闹了饥荒,老百姓活不下去造反这桩事说起来算是“其罪难恕,其情可悯”,李隆基多少也应该明白错不都在人家。

更何况,李尽忠老兄提的那个“何不归我庐陵王”的口号太给力了。当初的确是捅了武御姐的肺管子,可这时候再看,人家那叫“政治正确”,是忠于李唐王朝的表现,有功无过。所以对契丹人的回归,李隆基给予了高度评价。第二年就重开松漠都督府,拜李失活为松漠都督,第三年又封他为松漠郡王和左金吾卫大将军,并在松漠都督府下设静析军,让李失活担任经略大使。

经过这一番折腾,李唐王朝明白了兔子逼急了也咬人的道理,对契丹人善加抚慰,坚持和亲政策,嫁了个公主给李失活。

契丹的大贺家族也明白了草原上大绺子的腿不能随便乱抱,与其把自己搁人家盘子里当菜,还不如在中原王朝治下略微低头服个小。如果不出什么变故,中原王朝和契丹人应该能和谐相处一段日子,时间一长把他们融合掉了也有可能。

可世间事,十件里有九件能让人郁闷到蛋疼,剩下一件也能让人嘬牙花子。开元六年(公元718年)李失活死了,他的堂弟李娑固继承了连同松漠都督、松漠郡王和唐朝公主老婆在内的全部遗产,成为契丹人的新任老大。可有一样东西他却没能完全继承到手,那就是契丹人的兵权,在静析军副使可突于手里。

可突于是李失活的老兄弟,一直掌管契丹人的武装力量,在部队里根深蒂固。李娑固上台以后他自恃手里有兵,不大买新领导的账。李娑固在可突于这儿大概没少碰钉子,慢慢就开始把可突于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想要除了这个不听话的下级。

可突于当然没有配合领导献脑袋的觉悟,察觉李娑固要对自己下手后一咬牙一跺脚,先下手为强了,开元八年(公元720年),可突于率兵袭击李娑固。

李娑固命大,虽然打了败仗但逃了条狗命出来,跑到营州向营州都督许钦澹求救。

其实契丹人当时相对独立,这桩事是人家的家务事,李唐王朝完全可以不管,就算看在李娑固是公主老公的分儿上管一把,也轮不到他许钦澹出头。可老许大概是觉得自己脑袋够大,能顶得起这个锅,发兵会合李娑固和奚王李大酺一起讨伐破坏安定团结的罪魁祸首可突于。

可突于打仗挺有两把刷子,一仗下来俘虏了安东都护薛泰,杀了李娑固和李大酺,逼得老许在营州站脚不住,逃入渝关(山海关),营州也被可突于给占了。

可突于这个老狐狸虽然打了胜仗,可也明白大唐王朝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要是不赶紧低头服软,人家真的怒了,像当初对付李尽忠和孙万荣那样,接二连三发大兵来攻,他老人家混身是铁,也打不出来那么多钉子来,所以他马上立了李娑固的堂弟李郁干为契丹人首领,派人到长安城向李隆基请降。

他派去的使者应该是有张好嘴:把李娑固如何想下手对付可突于;可突于是怎么忍辱负重顾全大局,仁至义尽以后又是如何为保自己项上人头才动的手;动手以后又是如何悔恨自己辜负了大唐天可汗的期望,如何对自己破坏大唐和谐社会痛心疾首这些问题解释得都挺清楚。最终是把李隆基教导主任给说动了,答应不开除可突于同学。改为留校察看,并且批准了李郁干同学接任契丹班长,也就是松漠都督的请求。为表诚意,还封了余姚公主的女儿慕容氏为公主,嫁给了李郁干(也有史料说是嫁给了他儿子李焉)。

其实早知道最后还是这样,当初别插手人家家族内斗不就得了?反正对大唐来说要的是契丹人这个绺子和松漠这块地,管他谁当老大呢。当然可突于派的使者太给力了,要是放在现代社会,光靠替学生写检查大概就能发财。

开元十二年(公元724年)李郁干死了。可突于又扶立了他弟弟李吐干。李吐干不甘心给可突于当傀儡,当上松漠都督以后第二年就带着自己从哥哥那里继承来的唐朝公主老婆逃到长安,不愿意再回去了。他走以后,可突于又扶立了李尽忠的弟弟李邵固。

这次李隆基办的事挺明白,把这件事当做人家契丹人的内部事务来处理,没有难为可突于和李邵固。

为了报答大唐天可汗的宽容,李邵固在当年李隆基封禅泰山的时候南下参加典礼。

眼看李邵固这个小弟如此乖巧,李隆基龙颜大悦,心里仅有的一点儿不痛快也就烟消云散了。为表扬小李的识相,除了李邵固原有的松漠都督、静析军大使之外,李隆基又封他为广化郡王,拜左羽林大将军,同时封外甥女陈氏为东华公主,嫁给李邵固为妻。

眼看李邵固上中原参加个庆典,吃好玩好不算,还捞了将军、郡王的头衔回来,顺便还拐回大唐美女公主一名,可突于当然眼热。过了几年以后,看大唐也没找他秋后算账,想想当年的事儿大唐应该是真的不怪罪他了,在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借进贡方物的机会也到了长安,想着也捞个一官半职打打秋风。

问题是,可突于君,您想想您自己干过的都是神马事情啊,废自己家的酋长大唐可以不在乎,你宰大唐公主的老公这桩事就比较可气了吧?宰一个还不够,一宰还宰了俩(奚王李大酺也是唐朝驸马),这个梁子可就结大了吧?逮不着你也就算了,你自己往枪口上撞,人家再不给你点儿颜色看,就显不出马王爷长几只眼了吧?李隆基是大唐皇帝,天可汗,得维护王朝正面形象,不能亲自难为你,找个马仔给你穿个小鞋上点儿眼药啥的,这个跑不了吧?所以可突于到长安以后,非常顺理成章地就被大唐中书侍御史李元绂给侮辱了。

具体侮辱的过程,李唐王朝自己没往史书里记。大概也是觉得当时大唐干部的行为不占理,好歹人家可突于是送礼来的,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可突于自己肯定也没兴趣告诉别人大唐干部是怎么喷了他满脑袋唾沫星子的,所以这一段的具体经过不可考。唯一能肯定的一件事情是,大唐干部肯定是非常地不拿村长当干部,对可突于的态度非常恶劣,以至于可突于回去就决定,老子不受这个窝囊气了,老子要造反。

李邵固没受过侮辱,王爷跟大将军当得挺开心,家里公主老婆漂亮贤惠也挺贴心,日子过得挺顺心,肯定是不想反的,可能是劝了可突于几句。

可突于看李邵固不肯跟自己走革命道路,一心给李唐封建王朝当走狗,一气之下把李邵固宰了,率领契丹部众,又胁迫了奚人一起反唐投降突厥。

李邵固的老婆陈氏、奚王李苏鲁跟他老婆东光公主韦氏只好一起逃回长安。

可突于造反其实就是为给自己出气,可毕竟人家唐朝没把契丹人怎么样,只侮辱了他可突于。他要是把这个心思明告诉手下的小兄弟们估计也就没得混了,总得给自己的行为搞搞包装。为了让大家相信自己是为契丹人的福祉而奋斗,有着不计名利的伟大人格,可突于没有自立为王,而是扶立了另一个傀儡遥辇屈列。这个遥辇屈列就是契丹人遥辇氏部落联盟长的第一任可汗,后来被称为洼可汗。

李隆基可以容忍可突于在契丹人内部作威作福,可以容忍他随便换契丹人老大,但肯定不能容忍他把奚族也吞并了,更不能容忍他背唐投突厥的反叛行为,立即着手采取军事行动以恢复松漠地区正常秩序。虽然当年因故未能大举出兵,但可突于试图进犯平卢军(今辽宁朝阳)的行动却遭到了唐军的坚决抵抗。契丹人的部队在捺禄山(今辽宁兴城境内)被唐朝先锋使乌承玼所败。

开元二十年(公元732年),李隆基派了自己堂弟朔方节度副使信安王李祎领兵进剿可突于。当年三月,唐军先锋赵含章部与可突于相遇。可突于看唐军兵强马壮,觉得他们派强兵跟自己作战的行为明显属于打压自己,对唐朝人非常之鄙视,所以不屑跟唐军交战,撒丫子就跑。

赵含章看他跑了,兜屁股就追,虽然乌承玼劝他等等后边的大军,不要轻兵冒进,但老赵觉得对付契丹难民武装靠自己的部队应该足够了,没听他的。

契丹人作战全都是骑兵,跑起来够快,跟以步兵为主的中原王朝部队打仗的时候,战场主动权在他们手里。可突于这一跑并不是真的不敢打了,他是觉得当时战场形势对他不利,不想硬拼而已。看老赵死乞白赖跟在他屁股后边不放手,就决定找个合适的地方给老赵点儿厉害看看。为此他牵着老赵的鼻子一路跑到白山(具体不详,可能是指白狼山,地在辽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境内),埋伏好了等着老赵往里钻。

赵含章压根儿没把可突于放在眼里,根本没想到这个没文化的野蛮人还懂得逗引埋伏的兵法,大大咧咧一脑袋就撞进了可突于的埋伏圈。刹那间小旗儿乱晃牛角号齐吹,勇敢的契丹军民就要在可突于光荣旗帜的指引下歼灭唐帝国主义者。

谁想到乌承玼这家伙太狡猾了,劝说赵含章无果以后,他单领一军一直跟着老赵。直等老赵掉套子里,契丹人伏兵尽出了,他才发动攻势,猛攻契丹人侧后。在契丹人的包围圈上撕开个口子,把老赵给救出去了。

可突于眼看走了老赵实在是心有不甘,再次引军缓缓而退,准备找地方再刨个坑把老赵和老乌一起装里头。

他以为自己是在钓鱼,谁承想他钓的鱼早就变成了钓他的饵,就在他正忙活着对付老赵跟老乌的当口,李祎已经指挥大军四下合围了。

三月二十六日,唐军大部队发动进攻。眼见唐军势大,跟着可突于一起干的奚人酋长李诗琐高连犹豫都没犹豫,马上就坚决地率部投降。

可突于见势不妙,只好利用骑兵的机动力优势撒丫子开逃,侥幸跳出了唐军包围圈。

这一仗打败了,可突于倒也没太在意,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命都豁出去了,不死就得接着折腾。跑到新认的突厥主子手底下养了几天伤以后,第二年闰三月又跳出来跟唐王朝过不去,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领来了突厥人的兵马。

唐幽州节度使薛楚玉派了副总管郭英杰领兵一万,会合奚人地方武装迎击可突于,双方在都山(今河北省青龙县境内)遭遇后展开激战。

战斗中奚人地方武装顶不住突厥和契丹人的猛攻崩溃逃散了,只留下唐军孤军作战。唐军将士被突厥和契丹人团团包围,主将郭英杰也战死了,但即使是在可突于多次拿着郭英杰人头招降的情况下,唐军将士仍无一人投降,最终全体殉国。

有人看到这里,可能又会嘲笑唐军将士们的行为是毫无意义的牺牲,但其实这和中原王朝与草原部落不同的对敌策略是有很大关系的。换成契丹人被唐军包围,大概就会非常痛快地选择投降。原因很简单,因为中原人历史上一直有杀俘不祥的古训,很少对俘虏大开杀戒,而游牧民族对投降的对手却很少留活口。

就一时一事看,契丹人砍光敌对势力的做法似乎更解气,中原王朝善待战俘的行为则显得有点滥好人。可放在历史的高度来看,华夏民族现在怎么样?契丹人又在哪里?谁高谁低也就比较清楚了吧?

经此一败,唐王朝震惊,李隆基终于使出了大杀器。他把鄯州都督、陇右节度使张守珪调来担任营州都督,专门对付可突于。

张守珪是唐朝名将,最擅长的就是跟游牧民族打仗,过去又在幽州干过,了解地方上的斗争形势,到任以后一边整备城防一边训练队伍,同时还派小股精锐部队袭扰契丹人。

可突于既然造了反,那就得集中部队准备打仗,游牧民族的经济结构决定了只要他们准备打仗就必然耽误生产,本来他想的是从汉人手里抢东西补贴家用,但张守珪这么一折腾,他就玩不起了。一年多下来,便宜没怎么占着,反而因为唐军的袭扰行动闹得契丹人连锅都快揭不开了。

可突于无可奈何,打算举族迁移投奔突厥,为了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在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十二月对张守珪假称要投降,请张守珪暂时停战派人谈判。

张守珪派了自己的秘书(记室)王悔主持谈判的具体工作。王悔到达契丹洼可汗遥辇屈列的牙帐后,发现契丹人压根不像是要投降,反而家家准备行装正在准备搬家。一打听他才闹明白,敢情可突于不是要投降大唐,而是要搬家去投靠突厥汗国,不仅如此,还想跟他王悔借脑袋去讨好突厥可汗。

放别的读书人听说这个消息人大概就要吓挂掉了。可王悔既然能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那肯定不会是只知道捧着书本死读的书呆子,多少得有点儿过人之处。他当然不舍得把脑袋借人,也明白这时候着急害怕都是瞎耽误工夫,就在契丹人内部打起了主意。

自从李失活归唐以后,契丹人在松漠地区已经生活了二十来年了,不想走的着实不在少数。而且本来契丹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不是人人都想造反,其中有不少人还是愿意在大唐的旗帜下把和谐社会进行到底的。这里边就有蜀活部首领李过折。契丹各部的首领本身就是军事统帅,李过折手里也有兵权,跟可突于关系还不大好。

仅仅在王悔三言两语的挑拨之下,李过折就下定决心动手,把遥辇屈列和可突于这俩人打包剁碎了包饺子。折腾了一大圈,可突于终于把自己脑袋玩没了,顺便还拉了遥辇屈列给自己当垫背,可契丹人却终于走向了独立。不过闹独立的不是李过折,而是契丹人中另一位老流氓。

相互成就的安禄山和耶律氏(上)

李过折砍了可突于和遥辇屈列投降大唐以后,李隆基封了他当北平郡王,让他当代理(检校)松漠都督,又把张守珪留下监视、控制他们,然后就觉得契丹人之乱已经平定,自己不用再担心这里。

可契丹人造反把自己元气伤得够戗,单靠李隆基赏给李过折的锦衣一副、银器十事、绢彩三千匹实在恢复不过来,还是有很多契丹人在饿肚子。

人就是这样,温饱了才能踏实下来,饿着肚子就肯定要折腾。李过折不能让广大契丹人民群众吃饱肚子,广大契丹人民群众就只好吃他了。

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可突于的铁哥们儿,老流氓耶律涅里又把李过折砍了包饺子,不光砍他,还把他们全家都杀光光了,只有一个叫李剌干的儿子逃到了安东都护府。至此,契丹帝国的缔造者,耶律家族终于登上了历史舞台。

老熊说耶律涅里是老流氓,并不是因为他造大唐的反而咒骂他,其实对于契丹人来说,大家揭不开锅活不下去,当老大的却穿着大唐天子赐的锦衣到处得瑟,搁谁也忍不下去。耶律涅里不出手,总也会有别人取李过折的脑袋。俺说他是个老流氓,其实是很抱着几分敬佩的心态说的。这家伙老真流氓假仗义的手段玩得太漂亮了。

李过折杀了可突于、遥辇屈列以后自己当了老大遭人恨,耶律涅里既然杀得了李过折,那手里总也会有点儿硬茬,搁别人十有八九也会自立为王,可这老家伙却非常清醒。他清楚地意识到,李过折是大唐的功臣,自己把他当猪给宰了这个行为铁定是把大唐得罪到头儿了。大唐知道自己的大功臣被杀,肯定要报复。所以宰完李过折以后,他立刻组织契丹部众,按照当年可突于的既定方针逃离松漠地区,投奔突厥汗国。

同时他还清楚地意识到,即使投奔了突厥也不能保证自己绝对安全,万一大唐吃了枪药死活要跟他们见个真章,突厥人肯定也保不得他们周全。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他把契丹可汗的桂冠往头上这么一戴,那杀大唐北平郡王这口锅他也就背在身上摘不下来了。

为万一被唐朝拿下的时候能把自己往外择,老涅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跟准备拥立他的契丹人表示:“老夫就是觉得遥辇屈列那位洼可汗被坑得冤,觉得李过折不管大家只顾自己逍遥自在的行为很可耻,激于义愤才动的手。可汗这个位子老夫从来也没有惦记过。既然李过折已经被除掉了,那这个位子还是应该由遥辇氏家族的人来坐。”

在老涅里几次三番推辞之下,大家终于相信了他视可汗宝座如浮云,是一心为公的好同志。于是,契丹可汗这个宝座,连同杀害大唐北平郡王、代理松漠都督李过折的黑锅一起被扣在了遥辇氏中另一个倒霉蛋迪辇俎里的头上,史称阻午可汗。

老流氓涅里的如意算盘打得挺响,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他本以为在后突厥庇护下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可谁知他们才投靠过去几年,后突厥自己就乱了。

后突厥占的是过去东突厥汗国的地盘。其实当初东突厥灭亡以后,突厥人已经集体当了唐朝的小弟,他们造反也是因为李治和武御姐这两口子闹的。唐高宗李治调露元年,阿史那泥熟匐造反的时候,很多突厥贵族的态度是首鼠两端。在军队被大唐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裴行俭连续击败,阿史那泥熟匐兵败身死,唐军兵临可汗牙帐的情况下,继任的突厥可汗阿史那伏念已经投降了,可李治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杀了伏念不可。

缴枪之后不杀,那大家才愿意缴枪,缴了枪也要杀,那还不如干到底。伏念一死,突厥贵族们对唐朝彻底失望了。

唐高宗李治永淳元年(公元682年),阿史那骨咄禄率十七骑从大唐单于都护府云中都督帐下出逃,很快就聚众五千,高举起抗击唐帝国主义、恢复突厥汗国的大旗。

很明显,阿史那骨咄禄比可突于干活儿漂亮。他跟李唐、武周王朝之间的战争虽然互有胜负,但中原人就是收拾不掉他,把武御姐气得使出远程精神攻击法,管他叫“不卒禄”也没用。

虽然多年以后阿史那骨咄禄的儿子毗伽可汗最终还是被迫低头,拜了唐玄宗李隆基当干爹,也经常派使者到唐朝进行朝觐,但后突厥汗国在漠北站稳了脚跟,保持了对李唐王朝的独立性。就是因为这个,老流氓耶律涅里才敢投奔后突厥。可实际上契丹人投奔过去的时候,突厥已经快不行了。

就在契丹人投靠突厥的前一年,突厥人闹了内乱,大臣梅录啜下药想毒死毗伽可汗。不知道毗伽可汗是不是有兽族或者不死族的血统,命是够硬的,虽然中了毒肯定会死,但他临死前竟然还能领兵杀了梅录啜全家。

他死以后继任的他儿子伊然可汗很快也死了,又换了伊然可汗的弟弟登利可汗。

登利可汗刚上台的时候年纪小,游牧民族又是强者为尊,登利可汗害怕自己不够强被别人一脚踹下来。为了让自己那个未成年的屁股在可汗宝座上坐得稳当点儿,登利可汗在母亲的指点下让自己两个堂叔掌管兵权,管东边的封为左杀判,管西边的封为右杀判。

过了七年,到开元二十九年(公元741年),可汗宝座上那个未成年的屁股长大了。长大的登利可汗再看当年把自己扶上马送一程的两个堂叔就有点儿不顺眼了,总觉得这俩人兵权太重,会对自己的地位构成威胁。这种时候所有封建或者奴隶制君主的选择都是类似的,那就是想办法解除手下的权力,比较温和的方法是北宋太祖赵匡胤使用过的“杯酒释兵权”,比较干脆的办法是直接让对方肉体毁灭。

登利可汗跟自己老娘密谋以后,认为玩杯酒释兵权那一手难度系数太高,后果也不可预料,还是直接肉体毁灭来得干脆。于是他请了当右杀判的那位堂叔来吃酒,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趁着双方气氛最融洽的时候管叔叔借脑袋。

右杀判堂叔大概是觉得侄子跟自己张个嘴不容易,也就答应了。他是把脑袋捐了,可恼了一个人,正是左杀判阙特勤。阙特勤觉得同是叔叔,侄子光管右杀判借脑袋不找自己,这属于严重的区别对待,为此闹了情绪,举兵造反,把侄子登利可汗的脑袋也给没收了。

从此后突厥汗国陷入了内乱,各派势力纷起,国无宁日。到天宝元年(公元742年),李隆基看突厥人再这么折腾下去也玩不出什么搞头来,当然更主要还是觉得突厥人力量已经不剩啥了,自己有资本有能力把突厥给吞了。抱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大唐王朝跟突厥人新立的乌苏米施可汗商量让他内附,说白了就是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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