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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作者:或跃在渊 当前章节:150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乌苏米施可汗知道自己没资本跟大唐玩硬的,嘴上只能答应,可到底不甘心,还想再扛着拖几天,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奇迹发生。

大唐皇帝李隆基的耐性不大好,看他不肯立即投降,就派了朔方节度使王忠嗣领兵上门劝说。乌苏米施可汗兵法上的口才不好,刀把子上的道理讲不过王忠嗣,落荒而逃,大批突厥王公贵族投降唐朝。

天宝三年(公元744年),乌苏米施可汗在跟另一个草原部落拔悉密人火并的时候被砍了脑袋。唐朝和回纥、葛逻禄趁机一起跑来打落水狗。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连破后突厥十一部,回纥和葛逻禄宰了拔悉密的颉跌伊施可汗。

天宝四年(公元745年),回纥首领骨力斐罗杀死后突厥最后一位白眉可汗,占据突厥故地,后突厥彻底玩儿完。

老流氓耶律涅里跟他立的阻午可汗投奔突厥就是为了靠上突厥这棵大树,盼着突厥大树能顶住大唐凶龙。谁承想前后才十年工夫,突厥大树让大唐凶龙连根刨了不算,还连皮带骨被大唐凶龙给吞了下去。这俩人心惊胆战地把黑头发愁白了,白头发揪秃了也没想出好办法来,只好再次低头装大号三孙子,跟李隆基赔礼道歉,希望大唐王朝看在自己装孙子装得像的分儿上,原谅自己看风向没看准这个错误。

契丹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绺子,经过李尽忠和可突于作乱又遭受了不小的损失。据说阻午可汗上台的时候他们只剩下五部了,虽然具体还剩多少人不大清楚,可游牧民族的生产活动特点决定了每一部规模不可能太大,大到一定程度就要分家。估摸着这时候他们的人口应该连二十万都不到,甚至可能还不足十万,相比大唐来说差不多也就是条苍蝇腿儿的规模。

大唐凶龙此时刚刚吞下后突厥汗国这顿大餐,正打着饱嗝,对苍蝇腿儿没什么兴趣。再加上当初耶律涅里砍李过折脑袋的时候也没把事儿做绝,临走还给李隆基上了道表,说自己这么干是迫于无奈。李隆基琢磨着收留契丹人未必丢人,真把契丹人逼急了动手,万一有个不如意可就没面子了,也就同意了他们请降的要求。

开元四年(公元745年),李隆基封迪辇俎里为崇顺王,拜松漠都督,赐给他一个汉名叫李怀秀,并封外孙女独孤氏为静乐公主,嫁给了他。

李隆基不是不知道契丹人中的实权人物是耶律涅里,本来这个王爷、都督跟公主啥的都是想送给他的。可老流氓耶律涅里一方面想把不当出头鸟的理念坚持到底,一方面也是年纪实在太大了,拿来公主也玩不动,非常坚决地回绝了李隆基的册封,坚定地不当契丹人里的老大。

当然不当老大不代表不揽实权。耶律涅里没读过《毛选》,也没看过《让子弹飞》,但他显然对“枪杆子里出政权”和“枪在手,跟我走”的道理理解得非常透彻。他放下的只是徒有虚名的可汗名位,得到的可是掌握整个契丹部落兵权的大迭烈府“夷离堇”宝座。而且跟契丹可汗全都出自同一个姓氏一样,这个“夷离堇”也不是临时任命的,而是“世选”的,也就是说,以后只能从他们这个氏族里头出。

本来老流氓涅里没有选择依附没什么旧怨的新兴回纥汗国,而是厚着脸皮回来找被契丹人连续背叛了好几次、女婿都被砍了不止一茬的大唐,为的就是中原王朝这边政策优厚,给中原王朝当小弟压力不大。可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快,虽然老涅里算计得挺好,可等到归唐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敢情是走了步臭棋。因为这时候负责管理契丹事务的已经换成了安大胖子安禄山。

这位安禄山发达以后的人生轨迹很多人耳熟能详,但他平步青云前是个什么东西大家却未必知晓。其实说起来,他之所以能爬到大唐高级将领的位置上,跟契丹人还颇有渊源。

据说他本是邵武九姓杂胡中康氏的后人,母亲是突厥巫婆,因为父亲死得早,母亲又改嫁给了突厥将军安波住的哥哥安延偃。开元初年的时候因为战乱,安禄山所在的部落被打零碎了,他跟安思顺等人一起逃亡,与其约为兄弟,从这时候开始才改姓的安。

自打逃亡以后,安禄山就开始在唐朝北部边境上当“商人”。当然像他这么有创意的人是绝对不会把商业活动局限于花钱买进和卖出挣钱上的。大多数时候他不用花钱也能买进,不用卖出也能挣钱。这种行为如果是普通人搞,那就叫做打劫,干这个事的人当然就被称为强盗。可安大胖子后来既然混上了节度使,还干过几天皇上,史书里当然也就把他这种英雄好汉的行为称为“做买卖”,只不过没提他做买卖不用本钱这件事而已。

不过这时候年轻的安禄山还没当上节度使,他的行为还被归于普通人之列,也就是说当时他也被当成贼。夜路走多了容易碰上鬼,河边站长了难保不湿鞋。开元二十年(公元732年),安禄山因为在一次不花钱的购羊行动中不慎暴露了,被当时的范阳节度使张守珪的手下当小偷追着打。眼看狡辩抵赖都没用,自己就要被打成猪头,安禄山使出了最后一招:转移矛盾——大叫了一声:“张大人,您不是要平契丹和奚人之乱吗?干吗要着急宰我这样的能人?”

张守珪当时正在想办法平定可突于之乱,此刻听他出言不凡,大概先前在追捕的过程中也看到了他挺能打,就放了他一马,让他当捉生将。就这样,靠踩着契丹人向大唐高级干部表忠心,不到三十岁的安禄山顺利摆脱“商人”身份,混进了大唐公务员的队伍当了执法人员。

他当“商人”的时候反复在蓟州、辽西和塞北一带流窜,对当地的地形和风土人情摸得溜熟,又会说九种语言,此刻老鼠变成猫,回过头去收拾过去的同类当然轻而易举。没多久安禄山就以军功被升为偏将,还被加了员外左骑卫将军,三十出头就直登大唐高干的行列。

人总会有走背字的时候,不同的是,有的人走了背字就玩儿完了;侥幸不丢性命前途也可能被毁,能设法消除影响保住地位就算是命超好的。可您见过因为走背字飞黄腾达的吗?咱这位安禄山就有这个本事,事情还是跟契丹人有关。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安禄山进剿契丹人失利,按军法当斩,张守珪也包庇不了他,只好把他的事情据实上报。这时候安禄山已经拜了张守珪当干爹,估计张守珪在写给朝廷的报告里多少为他美言了几句,就算没有直接帮他推卸责任,起码也旁敲侧击地替他求了求情,希望能留他一条命。

当时的丞相张九龄曾经见过安禄山,对这个狡猾阴狠的胖子印象相当深刻,曾经说过“乱幽州者,必此胡也”。此刻看到他犯了法,张九龄立刻批示说:“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意思是说,你要是放过他,以后人心就要散了,队伍也就不好带了。

这下安大胖子悬了,这种判决丞相的意见很重要,只要皇帝不专门反对,安大胖子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可偏偏李隆基听说过张九龄那句“乱幽州者,必此胡也”,觉得张九龄太抬举这个胡人了,自己乃是“天可汗”,还能控制不住一个胖得走路都费劲的胡人吗?专门批了一句:“你以为这家伙能当乱晋的石勒,以后老子制他不住吗?”

这话看起来没什么,其实已经是句很重的重话了,言外之意很清楚:“你张九龄对老子真他娘有信心啊,石勒乱晋,那是西晋的司马衷那个让吃不上饭的老百姓喝肉粥的傻皇帝闹的,合着在你看来,老子IQ卡上余额也不太足是吧?连这么个胡人我都制不住,我还当个屁天可汗啊。”

大唐天子的权威和能力是不能够质疑的,尤其是这位李隆基,敢质疑他的基本上都没有好下场。既然他放话说不用怕这个胡人,安禄山这条狗命就保住了。不仅没被砍头,反而因为此事“简在帝心”,被李隆基记住了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之后安禄山靠了自己的努力,在不长的时间里又接连升官,到天宝元年(公元742年),他已经成了平卢节度使兼柳城太守,押两蕃(即契丹和奚)、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可以说大唐整个东北边疆的实际控制权已经落在了他的手中。至于他努力的方法,当然就是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拍上级和各种过往朝廷使者的马屁,让他们替自己在皇帝面前说好话。

天宝二年(公元743年),对安禄山来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一年他进京朝觐李隆基,从此能直接拍上皇帝马屁,不用再经其他人转手。能摸到一手的皇帝屁股当然让安禄山兴奋莫名,马屁自然也就会努力往惨无人道里拍。

比如他曾经跟李隆基说:“去年营州闹过蝗灾,眼看庄稼就要被吃光了,微臣一想,这时候我能依靠谁啊?谁也指望不上,只能依靠陛下您的尊严啊。所以我摆下香案,诚心祈祷说:‘要是我猴拉稀坏肠子,不忠于大唐天子,那就让虫子把我心吃了吧。要是老天爷能见证我的赤胆忠心,那就请赐个恩典,消灭害虫。’结果刚祈祷完,就飞来一大群红头黑鸟,稀里哗啦就把蝗虫都吃光了。”

这个马屁表面上是在给自己表忠心,其实暗藏着的意思是说李隆基这个天子的权威太大了,只要借他的名头一用,连老天爷都得给面子。

过去只享受过二手安氏马屁的李隆基哪受得了这个啊,没几个照面下来就被安氏马屁拍得五迷三道,北都找不着了。很快又让安禄山兼任范阳节度使。范阳就是现在的涿州,地在北京西南。跟安大胖子过去控制的边境地区相比,这里相对稳定,经济条件好得多。过去安禄山是单纯的军阀,经济上还严重依靠朝廷,抓到范阳这块地盘以后他在财政上都有了相当大的自主权,这让他开始向地方割据势力迈进了。

相互成就的安禄山和耶律氏(下)

人的野心都是随着所处的环境、地位逐步发展的,连工作都没有、衣食无着的人,志向可能就是月薪一千管吃管住,每月挣几千的,就该想着当大公司CEO啥的了。等到混到大公司高管,月薪几万十几万的时候,目标就该是自己也开个上市公司了。

安禄山当年在边境地区当“商人”的时候,连自己哪天死都不知道,当时他要是想当皇帝,那叫做他娘的春秋大梦。等到混上“捉生将”这个有编制的公务员,他也未必敢奢望当节度使。即使是当上了两镇节度使,大概也不会马上就有天下之志,最多是想着怎么多立点儿或者编点儿军功出来,找朝廷要赏赐。既然他是边将,想立军功当然就要想办法从契丹、奚等少数民族身上想辙。

可问题在于当时契丹人和奚人都没有作乱啊,人家刚刚娶了唐朝公主接受了唐朝册封,正想着享受几年和谐社会呢,你怎么从人家这儿搞军功啊?

这种事难得住别人,可难不倒“商人”出身的安大胖子。人家过去干过那么多没本钱的“进货”,被别人揪住的时候肯定玩过“你说这是你的羊,你叫一声它答应么”这种把戏。这时候故技重施,以平卢节度使的身份邀请附近的契丹和奚族首领前来赴宴,用药酒把这些人和他们的卫士灌倒以后,统一砍走了脑袋就拿去报功,反正脑袋又不会再开口说自己冤枉。

安禄山肯定说是契丹和奚人造反,脑袋是在两军阵前砍的,可唐朝政府对这件事未必没有怀疑。毕竟刚刚赏完这两家官职、钱财,还免费送了美女上门,这两家捡这个时候造反实在显得太不合逻辑,有点儿像吃饱了撑的。

而且安禄山要是随便在自己境内杀良冒功,地方官不会不出声。脑袋这东西毕竟不好借,凭空整出这么一堆具有典型游牧民族特征的脑袋来也不容易。随便乱杀契丹人和奚人,人家两族人也不是不认识去长安城的路,总会来报告啊。所以唐朝政府对这件事的态度应该说是将信将疑。

要是没有其他的变故,契丹人肯定会因为自己人脑袋被随便摸了去,上长安城找皇帝告御状。事情真的搞到那一步,李隆基再喜欢安氏马屁,大概也不能继续包庇安禄山。所以安禄山对破坏民族关系这件事只能负一半责任,另一半应该由唐朝公主来负。

静乐公主是李隆基的外孙女,本来就不姓李,她姓独孤,这个公主头衔根本就是为了让她当政治牺牲品给的补偿。可独孤小姐虽然不是李姓皇族,毕竟她也是皇亲,皇帝是她外公,乃是铁杆纨绔子弟一名,您想想她平常得骄横成什么德行吧。

这么个娇小姐,脾气臭是不用说了,到了塞北草原上,身边也没什么至亲至近的人能说说心里话诉诉苦。草原上基础设施不好,生活上,独孤小姐也非常不习惯。

搁别人,无非是条件艰苦点儿,毕竟人家契丹人也拿她当菩萨一样捧着供着,一咬牙也就忍过去了。可独孤小姐却不愿意忍,她把满腔不满都发泄在了身边的人身上,身边最近的当然就是丈夫李怀秀。结果一来二去,独孤小姐跟丈夫李怀秀就闹僵了。

李怀秀被赐了个唐朝公主,刚开始还以为真的是跟李姓皇族的女儿结婚,觉得有个皇帝女儿当老婆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等知道这个公主不姓李其实就挺不爽的。不过怎么说公主是免费发的,好歹也跟唐朝皇帝沾亲,自己又刚拜了人家当老大,这点小不愉快摇摇头也就过去了。

可谁承想公主殿下不好伺候,整天不给自己好脸,两句话说不对付就敢跟自己耍浑蛋,这口气就憋不住了。天宝四年(公元745年),刚刚结婚四个月的契丹可汗跟大唐静乐公之间爆发了严重的家庭暴力事件,契丹可汗把大唐公主给宰了。

原本对老涅里这种老滑头来说,假如大唐的节度使仅仅是跟契丹人搞点儿摩擦,弄几个脑袋去给自己混军功,他大概是不在乎的,只要不死他们家的人就行了。可既然倒霉的阻午可汗杀了大唐公主,那不反也得反了。

于是他跟阻午可汗一起声称,大唐嫁过来的是“假公主”,不姓李,姓独孤,这个姓氏的差别导致了和亲这件事本身就是大唐对契丹人的侮辱,草原健儿们不应该忍受大唐用一个假公主来侮辱自己。再加上大唐的官员又经常没事找事跟契丹人借脑袋,所以大家应该勇敢地站起来反对李唐王朝的邪恶统治。

民智未开的情况下,老百姓很容易被几句话忽悠到鸡血上头。契丹人本来对大唐节度使借脑袋的行为就已经深恶痛绝了,再听说朝廷竟然用“假公主”来侮辱自己家可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家再一次紧密团结在阻午可汗和耶律夷离堇的光荣旗帜下,造了李唐王朝的反,跟奚人一起投奔了新崛起的回纥汗国。

耶律涅里这种老狐狸肯定不喜欢像这样被推着走,但正所谓个人拗不过形势,形势如此,再不想反也得反了,反了以后肯定提心吊胆地等着大唐朝廷雷霆一样的报复。

不过,现实却和预想不太一样,而这一切还得从马屁说起。虽然安禄山按照朝廷的旨意装模作样地讨伐了契丹一下,但基本上是出工不出力,武装游行了一圈之后就跑回去继续拍李隆基的马屁了。

这次的马屁也够惨绝人寰的,安大胖子说他出兵的时候做梦,梦见唐初名将李靖和李绩找他要吃的。醒了以后他觉得这两位爷都是大功臣,不该让他们饿肚子,就给这两位爷立了个祠堂,哪知道祠堂大梁上居然很给面子地长出了灵芝。

这话明着是给他自己吹牛皮,说他很受李靖、李绩的待见,是个很忠心、很有能力的武将,暗着实际上是在夸李隆基了不起,说他的威望能赶上太爷爷李世民,这才能让他的手下得到李世民麾下名将的垂青。李隆基再次被这一记幸福的马屁给抡倒,把被契丹人砍掉的外孙女扔到了九霄云外去了。

为嘛契丹人老实过日子的时候安禄山要挑衅,等人家真反了他不但不用心进剿,反而替人家打上马虎眼了呢?其实安大胖子这个举动一点儿也不奇怪,之前他的挑衅行为是为了让契丹人造反,然后他才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契丹脑袋换军功,用不着再费心思给每个脑袋编罪过。契丹人造反以后他的行为也可以说非常符合游牧民族打猎时所秉承的逻辑:你不能把猎物一次打完了,打完以后就没得打了,“有了一顿充,没了敲米桶”那不叫会过日子。

老涅里这种人插上毛比猴都精,安禄山对契丹人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变化他未必能搞清楚,可他肯定会非常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变化。

这时候原来的后突厥汗国已经灭亡了,回纥汗国虽然兴起,但势力范围比过去的突厥人更偏向西北;附近的其他势力中,渤海国虽大却不思进取;奚人善战却喜欢当墙头草;室韦等部落还比较原始,对契丹形不成太大威胁。加上之前的战乱,草原上有不少被打零碎的小部落和大片无主的地盘。故此,契丹人举起反旗后竟然迎来了大发展的时机。

老涅里这条老狐狸别的本事有多少,历史上没太多记载,咱不大清楚,但他逮着机会捞实惠的能耐绝对一流。在他的主导下契丹人那些年着实没少添部众和地盘。当年阻午可汗初立的时候全契丹只有五部,经过吞并其他势力后再整编,重新又建立了八部。这八部被称为遥辇氏八部,分别是迭剌、乙室、品、褚特、乌槐、突吕不、涅槃、突举。虽然各部名称都不一样了,但整个部落联盟的组织形势还跟大贺氏部落联盟的时候差不多,实力也恢复了不少。

契丹人这里编新八部玩得正高兴,有人可就觉得不爽了。安禄山本来是打算拿契丹人当羊养的,可有一两年没留神,突然发现自己圈里这头羊有发生基因突变的可能性,说不定就要变异成老虎。为了避免自己养虎遗患,安禄山又组织了一次针对契丹人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这时候安禄山已经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了,此战他调集了三镇兵马数万,还找了两千奚族兵马当向导,实力强横到令人发指。

相比之下,契丹人虽然实力壮大了一些,但肯定也还没恢复到过去全盛时期的规模,能调集的兵马估计超不过当初大贺窟哥时期。人数上比安大胖子的部队不占优势,更要命的是,安禄山的部队是大唐的精锐部队,装备比契丹人那种一张弓、一把刀再加匹马就算勇士的部队强出不是一点半点。按道理说,这一仗傻子都会打,只要排开阵势压过去,刚从苍蝇腿儿升级到蚂蚱腿儿的契丹人绝对没好果子吃。

当然契丹人可以跑,不过这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游牧民族,已经开始畜牧和种地了。唐朝给耶律涅里和李过折的诏书里就提到过可突于之乱让契丹人“不得耕种”“不安于耕种”,虽然农耕经济这时候未必占多大比例,但逃亡对他们的生活肯定有影响。一些刚刚依附于契丹人的小部落也可能趁机逃散。

安禄山当然不是傻子,所以他成功把这场傻子都会打的仗给折腾黄了。也许因为他是不用本钱的“商人”出身,对打劫比打仗更在行,他打这一仗的指导思想基本上还是过去打劫偷东西那一套。

当部队到达土护真河(内蒙古赤峰市东)以后,安禄山突然下了个命令,让大家轻装,每人除了必要的武器装备以外只带一条绳子,用来捆契丹俘虏,还放话说:“老子这叫攻其不备,这是兵法,你们不懂。”然后指挥大家一起没了命地冲着契丹人牙帐的方向狂奔。这一跑就是一夜,半路上还遇到大雨,弄得参战将士苦不堪言。好容易快跑到了地头,大家总得停下来为即将发动的进攻做个准备啊。这一停,发现坏了,出了两个问题,让唐军将士的主要武器失效了。

中国古代战争,尤其是在塞上草原这种比较平坦的地形上,弓箭是最主要的武器。两军相遇不论三七二十一,肯定兜头先射上一阵箭雨,然后才会爆发肉搏。比较典型的例子是汉代李陵出关跟匈奴作战,据史料记载,在李陵所部五千人被匈奴八万大军包围后,他们跟匈奴人进行了八天激战,射光了随身携带的二百万支箭,其中仅最后一天的战斗中就消耗了五十万支。可想而知在草原上的战斗中,弓箭的地位有多重要。

可这时候唐军全军疯跑了一整夜,箭壶里的箭跑掉了不少,每人没剩下几支,更要命的是弓不能用了。

中国弓是复合弯曲弓,除了使用牛角和木材外还要使用大量的动物胶,弓弦也是动物筋或者皮做的。这种弓的优点是性能上要比西方的单体弓优越不少,但缺点也显而易见,就是怕潮,长时间浸水整张弓会散架。

历代北方游牧民族南侵到长江流域就要停步,其实跟这个技术问题也是有一定关系的。虽然为了避免受潮有专门用来保护弓的弓袋,可下这么大雨就算弓没什么大碍,弓弦也肯定已经潮了。动物筋和皮受潮以后会变软失去拉力,整张弓基本上也就不能用了。

经过一整夜疾驰又被大雨淋得透湿以后,唐军兵将们也累得连爬都快爬不动了。这时候安禄山手下有个叫何思德的将领建议让大家休息休息,起码生火烤干弓弦再打。

这个主意按说不错,当年韦云起领突厥骑兵突袭契丹人,也是逼近契丹人驻地以后休息到天刚亮才动的手。再说这时候从实际情况来看也应该调整一下,不然的话就算人能坚持,马力也已经支持不住了。可安禄山大概太自信,太着急抓契丹俘虏了,根本没答理这个茬,下令立即全军突击,灭契丹人而朝食。

契丹人刚刚发现唐军的时候铁定是吓了一大跳,第一反应很容易推测,肯定是集结所有可能的力量阻拦、迟滞唐军,不惜一切代价拖慢唐军的脚步,给老弱族人争取逃难的时间。

率领这支部队的就是耶律涅里的曾孙子耶律耨里思(从这个辈分上其实也可以看出,耶律涅里年纪非常大了,公元745年的时候他谢绝唐朝公主,更大的可能是自己用不动)。不过很快他们就又大大地吃了一惊,当然这次是惊喜。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唐军的马跑了一整夜,人也骑了一整夜,这时候得累成什么样子。我很怀疑是不是有很多马在冲锋的半路上干脆就累死了,士兵们是不是还举得动刀也不好说。

近代战争中能有“飞夺泸定桥”那样的战例,一是因为交战使用的是火器,士兵有扣扳机的力量就能打仗;二来飞夺泸定桥的红军战士其实也是经过短暂休息的。在打仗靠拼体力的古代冷兵器战场上,士兵连口气都没歇就投入战斗,战斗力恐怕连十分之一都发挥不出来。

契丹人选择的阻击阵地在潢河岸边,本来选这个地方是为了利用地利多坚持一会儿,这时候他们却欣喜若狂地发现,这批唐军不太狠,因为他们不射箭,只会一批又一批地往潢河里跳,试图蹚水过河,然后一批又一批地被射死在潢河里。

接下来的事情对契丹人来说就变成了节日,他们成群结队地站到岸边,怀着最愉快的假日心情把一排排羽箭射向在河水中挣扎的唐军官兵。

然后,压断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了下来,给唐军当向导的奚族部队反了。他们眼看唐军把悲剧变成惨剧,惨剧拍成连续剧,一方面害怕契丹人把唐军杀完了找自己算后账,另一方面也存了个打落水狗占便宜的心理,决定倒戈。于是高喊着“契丹和奚族是一家”“游牧兄弟友谊地久天长”啥的口号开始包抄剩下的唐军。

猝不及防之下,安大胖子自己都中了一箭,手下人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拉上安大胖子就逃,急切之间慌不择路的安大胖子一头栽进了山坑里。

安禄山乃是个号称光肚子就有三百斤重的超级肥猪,据说他进京的路上,驿站给他准备的驿马都要特别挑选,只有能驮动五石重量不打晃的才能用,不够这个标准的马会被他压死。所有驿站还都专门修了“大夫上马台”,就是帮他垫脚,让他往马背上爬的,要不他爬不上去。

他掉进山坑可是个重要历史事件,差点砸出地震来。还好他身边带的小弟们比较给力,在安庆绪和安禄山姘头的儿子孙孝哲的率领下,不知道使了什么逆天的手段,愣是把安大胖子从坑里拽出来了,这才让安大胖子逃得了一条狗命。

要说安大胖子打仗的本事不咋地,可他搞阴谋诡计绝对一流,而且还特擅长把坏事变成好事。这一仗他的确打败了,但以他受宠幸的程度,根本就不会被李隆基治罪。不仅不会被治罪,他还打算借这个机会捞更多的好处。

第二年,安禄山再次大举出动蕃汉兵马二十万,号称是要去契丹人那里找场子。其实这个说法根本就是个笑话,契丹人虽然经过几年休养生息实力有所回升,可这时候全部的男人到不到二十万都难说,用这么大规模的部队去打契丹人,那不叫牛刀杀鸡,应该叫偃月刀斩小麻雀。

契丹人有几斤几两,李隆基可能不清楚,安禄山心里肯定明镜一样。他动用这么大规模的兵力去对付弱小的契丹人不是因为气疯了或者喝多了,而是另有打算。

当时唐朝北方边境的守备部队其实也良莠不齐,其中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帐下的兵马战斗力极强,几年前安禄山就曾经以进剿契丹人为借口,让王忠嗣领兵马来“助战”,打的就是想吞并老王帐下精兵的主意。王忠嗣虽然是个很正直的忠臣,人可一点儿都不迂腐,一眼就看透了安禄山的诡计,领着部队提前到了约定的会合地点,转了一圈以后借口没见着安禄山,扭头就回去了,让安禄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这时候王忠嗣被李林甫整倒抑郁而终,不过他帐下的精兵仍在,其中很大一部分在朔方节度副使阿布思帐下。安禄山之所以对弱小的契丹人使这么大的身段,就是想吞并阿布思手下的精锐骑兵。

安禄山的助战请求背后包藏了什么祸心,阿布思也是看得明明白白,可他身份没有王忠嗣高,军功没有王忠嗣大,说话办事也没有王忠嗣硬气,实在没法跟安禄山抗衡。万般无奈之下,阿布思率部远遁漠北,叛逃了。

他这一逃,安禄山的目标没有了,当然不肯再费那么大力气去对付小小的契丹人,干脆按兵不动,借口是现成的,怕叛逃的阿布思造反。

其实阿布思虽然叛逃,但一来大唐朝廷对他还算不错,二来他也知道自己这点儿兵马干不过整个大唐,根本没有造大唐朝反的意思,只是想到漠北给自己找个落脚之地而已。一路北上之后,阿布思跟回纥汗国爆发了冲突。虽然他的兵马勇猛善战,但到底是支孤军,被回纥人打败。阿布思西逃投奔葛逻禄,帐下精兵被安禄山重金收买,最后还是落入了安大胖子手中。契丹人就这样躺着也中枪,给安禄山当了一回吞并别部强兵的借口。

这以后,安大胖子手里力量足了,开始专心造大唐王朝的反。契丹人这边,安禄山不但不再继续进剿了,还经常会花钱从契丹人这里雇佣部队。

与此同时,契丹人名义上的主子回纥人则同时在忙两件事,一是拿了李唐王朝的好处派兵南下帮助李唐王朝平定安史之乱,二是跟西南方向的吐蕃人争夺丝绸之路的控制权。

契丹人西、北、南三个方向的军事威胁彻底解除了,东方的渤海国又没有什么扩张的欲望,不会来打他们的主意,契丹民族的发展终于全面走上了快行线。

闷声发大财的契丹人

唐宋以前,中原周边势力的历史经常要从中原王朝的史书中寻找。中原王朝稳定的时候,对外部关注比较多,留下的史料就比较丰富,这些民族发展的脉络就比较清晰。中原混乱的时候,无暇他顾,这些民族发生了什么事就说不清楚了。契丹人的历史也一样,本来自李唐王朝开国开始,他们的历史有越来越清楚的趋势,可自从安史之乱后,中原陷入藩镇之乱,对外部世界的关注少了,史书中提到契丹人的段落也越来越零星。从这时候起,一直到耶律阿保机当上总揽契丹民族军权的大迭烈府夷离堇之前,中间大约有一个半世纪的时间,契丹人的历史很模糊。即使是在《辽史》中,对这一段的描述也不多,除了记载了几个耶律家族的主要人物和遥辇氏的几位可汗外,连人物的主要事迹都语焉不详,更谈不上详细的纪年。

之所以后来到五代十国末年和北宋初期,中原王朝会惊讶于北方出现的这个庞然大物,大约就是因为被战乱所阻隔。其实这一百多年对于契丹人来说,发生的变化应该用翻天覆地几个字来形容。

首先是由于生产力发展到了一定时期,契丹人原始的氏族部落开始向国家的雏形转化。当然这和李唐王朝的催化是分不开的,李隆基在写给耶律涅里的《敕契丹都督泥(涅)里书》中就语重心长地对老涅里说:“卿彼之蕃法,多无义于君长”“为此王者,不亦难乎”“卿虽蕃人,是当土豪杰,亦应防患后事”,意思就是说,砍老大是你们契丹人吃饱了以后非常喜闻乐见的一种娱乐活动,你们的部落就是靠把老大的脑袋当球踢来丰富自己贫乏的业余生活的。给这样的部落当瓢把子难度挺高。你虽然是个蛮子,可好歹也是个有脑子的蛮子,IQ卡上的余额应该够刷,总得琢磨点儿办法,别这么闹下去了。省得哪天眼一闭的时候让人家把脑袋摘走,第二天早晨想睁眼都睁不开,一觉就成了一辈子。

在老熊看来,李隆基这番话说得可以说是情真意切,虽然口气多少有点儿教训的成分,但有脑子的人就应该能看出其中的拳拳之心。

为什么他会对一个反复叛变又投诚的部落首领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呢?我估计最大的可能性是契丹人隔三差五就换老大这桩事太让他头痛了。契丹人拿自家老大的脑袋当白菜,想砍就砍了,回过头来李唐王朝这边每换一个就得赏赐金银财宝啥的,有时候还得发公主。过些日子再换,公主老公被砍了又得跑回来向他李隆基哭诉。李隆基是不是想省钱单说,哪怕就为图个耳根子清静,他也会真心希望契丹人少换几茬老大。

老涅里那种老狐狸大概不会被李隆基饱含深情、希望的话语所感动,因为在我看来他这种把实际好处看得比名位都重、翻脸比翻书都快的人,只要给够了好处,只怕连谋杀自己亲爹亲妈都下得去手。但这番话对老涅里肯定会有所触动。毕竟作为一个有雄心、有能力的部族领袖,他也一定清楚,有个长期、有效、稳定的领导班子对部族的发展有多大好处。

为了能够长治久安,契丹人也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社会制度。他们干这件事应该不算太难,毕竟身边就有个可学习的对象。

首先是建立礼法,部落联盟首领,也就是可汗,是由各部首领公推的。过去的公推当然就是大家坐一起吃吃喝喝,聊个天吹个牛,最后看看哪家的小子不太讨人厌,也就是他了。说白了就是大家闹哄哄地说一句而已,这个流程当然显得很不正式、庄重,为了显得自己不再是野蛮人,而是有深度、有品位的文明人,契丹人建立了比较正规的仪式:柴册礼。

所谓柴册礼,就是点堆柴火告诉老天爷和祖宗们一声,咱们选出新老大了,让他们备个案。

这个仪式过去没有,是到阻午可汗这时候才出现的。至于为什么是烧柴火,大概和契丹人与中原王朝的关系一度很密切,还曾有可汗去中原参观过天可汗封禅泰山有关。您想吧,见识过中原人正儿八经地焚表告天,他们过去那套自助餐会外加吵吵嚷嚷肯定就显得比较土了。为了把可汗登位仪式搞得庄重点儿,他们肯定要学习中原人的先进经验。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照抄中原人那套“焚表告天”的仪式,刚开始的时候契丹人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可等到真动手一干,大家就傻眼了。契丹人没有文字啊,选契丹可汗,您用汉字肯定不靠谱吧。写给祖宗的表文可以找认识汉字的人来写,大家不认识也可以找人给翻译,问题是契丹祖宗们也不认识汉字啊,难不成再给祖宗烧俩翻译过去开扫盲班吗?这活也没人愿意干啊。

当然大家都是实在人,事儿堵住了办不下去肯定有人能想出变通的办法来:不就是跟祖宗和老天爷说一声,让他们备案吗?谁规定一定得有成文的文件了?烧堆柴火意思到了也就得了。于是,所谓的柴册礼就光荣登场了。

多说一句,有些读者看到老熊对柴册礼的这个描写,大概会觉得写得有点儿不庄重,甚至有人可以考据柴册礼的各种讲究。但是,老熊觉得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一样东西的出现肯定有价值或者有过价值,是出于现实考虑形成的。柴册礼虽中原痕迹很重,也不能不说因地制宜了不少。

同时耶律涅里和阻午可汗也意识到了,像自己这样的靠自身势力称雄一方的黑恶势力老大,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对别人低头服小,逮着机会就会想办法往上爬,解决之道还是得学习汉人的先进经验,弄一批自己没有势力、要依靠老大扶植才能作威作福的人上来。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为老大的利益服务,所以他们开始在契丹部落中任命官员。

首先当然就是由阻午可汗出面,任命耶律涅里为大迭烈府夷离堇。其实契丹人的“夷离堇”这个词也是外来词汇,起源是突厥人的俟斤,其实就是头领或者老大的意思。

契丹人给突厥汗国打工的时候,从突厥人那里接受过这个封号,后来大概是觉得这个职称很给力、很提气,就保留下来作为自己部落头领的称号。

不过同样叫夷离堇,具体负责的工作也是有区别的。举个例子说,《辽史》中《太祖本纪》中有这么一段:“……痕德堇可汗立,以太祖为本部夷离堇……冬十月,授大迭烈府夷离堇。”不仔细看,大概一眼就滑过去了,可认真琢磨一下就会发现这里边的文章:耶律阿保机是先当上了本部夷离堇,之后不久才被授予大迭烈府夷离堇称号的。也就是说,迭剌部自己就有自己的夷离堇,从历史记载来看,这个夷离堇应该同时兼任大迭烈府夷离堇。

《辽史》中多次提到耶律阿保机所在的迭剌部是如何争夺夷离堇之位的,从中可以明确看出,迭剌部的夷离堇是自己推选的。从这可以推断,契丹各部的头领都叫夷离堇,是由部众公推的。又说到耶律阿保机当大迭烈府夷离堇是痕德堇可汗“授”的,那么我们就可以这样认为:各部夷离堇相当于村长,由村民选举产生,跟上级领导部门备个案就行了。大迭烈府夷离堇相当于镇民兵队长,由上级任命。这俩官职的职务不同,职称相当,都叫夷离堇。只不过对契丹人来说,镇民兵队长这个职务一直由迭剌村的村长兼任而已。

跟大迭烈府夷离堇平行,可汗还会任命南北两府宰相,这两府的宰相负责管理的是民事工作。这个东西还是跟汉人学的。

想要任命官员,推广制度,那就得有法可依,契丹人没有文字是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如果社会制度复杂,当然没有文字讲不清楚事情,但要是像汉高祖刘邦的那种“约法三章”,就完全不需要依附于文字来推广了,只要大家都知道规矩是什么,有个凭证也就可以了。这一时期开始,契丹人开始“刻木为契”,把大家认同的社会规章制度刻在木头上。至于怎么刻倒不重要,画小人儿也不是看不明白。

有了社会制度,就有可能发生违反制度的事情,当然也就要有相应的惩罚措施,耶律涅里和阻午可汗想出来的办法是建立契丹人最早的监狱。这种监狱当然不会有带电铁丝网和水泥围墙,只是“穴地为牢”,在地上刨个坑,够深,犯人蹦不上来也就行了。虽然简陋,但已经证明了契丹人的社会形式开始从原始部落向阶级社会转化了。

有了适当的制度保护,契丹人果然不再把砍老大当成饭后余兴节目了。从最早被李过折砍掉的那位洼可汗开始,到十世纪初耶律阿保机称帝为止,一百几十年里契丹人总共只换了九茬可汗,分别是洼可汗、阻午可汗、胡剌可汗、苏可汗、鲜质可汗、昭古可汗、耶澜可汗、巴剌可汗和痕德堇可汗。从阻午可汗开始,平均每个可汗在位时间差不多二十年,应该说算是比较稳定。

稳定自然也就会带来发展,在这一时期契丹人从阻午可汗初期的八部最终发展到了二十部。而且由于推广了农耕经济,能养活更多人口,每一部的人口也比过去多了不少。虽然没有这个时期契丹人总人口的资料,但从耶律阿保机担任大迭烈府夷离堇之初就能“以兵四十万侵河北代东”来看,即使这个“四十万”有水分,契丹人的总人口达到百万以上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从历史的角度看,在这个时期的发展中,迭剌部占到的便宜肯定最大,要不然最后契丹人总瓢把子的宝座也不会落到他们家。究其原因,有他们部落世为大迭烈府夷离堇的原因,可还有很大一部分得怪遥辇氏可汗自己。具体是哪一位,实在搞不大清楚,因为契丹人什么时候从八部分为二十部的仍然有争议。不过可以肯定,就是这个八部变二十部,才彻底造就了迭剌部。

八部变二十部,不是把各部都拆开,而是把原来平等的八部进行改造,最终搞出来的结果类似女真八旗中的上三旗和下五旗,分出的二十部是有贵贱之别的。

按照《辽史》中《营卫志》里的记载,当时“分三耶律为七,二审密为五,并前八部为二十部”。所谓的三耶律,指的是大贺、遥辇和世里,这三个氏族是皇族。二审密指的是乙室和拔里,这两个氏族是后族。由此可见,“耶律”这个姓应该不是契丹人最早的姓,而是契丹人里“王室”或者“皇族”的意思。如同华夏民族的姓氏中有一部分来自古代官职一样。

具体怎么分的不太清楚,只能推测当时是把散落在各部中的“三耶律”和“二审密”集中起来,新划了十二部出来。而且《营卫志》中专门提到了,当时大贺和遥辇这两个姓氏分成了六部,世里却集中起来成了一部。集中起来的世里就是后来的迭剌部。

这样分的最初原因,我猜跟契丹人选可汗的世选制有关。大概是某位遥辇氏可汗希望自己的同宗们能在“议会”里多占几个席位,同时让手握实权的世里家族只能投一票。这么干的结果,他们选票是够多了,可却分散了自己的力量,让各部都发展不起来。同时世里家族虽然只有一张选票,但单个部落的实力空前强大,从此“迭剌部终遥辇之世,强不可制云”,再也管不住了。

这一时期还发生了一件对契丹人很有利的事情,漠北回鹘汗国(公元788年回纥改称为回鹘)在公元840年的时候被黠嘎斯所灭。契丹人再次对唐称臣,还从唐武宗手中接受过“奉国契丹之印”。

当然,由于安史之乱后中原王朝的中央政府对地方控制能力下降,李家的皇帝说的话离开长安以后都未必好使,对远隔千里、中间还横着燕山山脉、兵强马壮的契丹人,更是没有任何实际控制权。

契丹人无非是因为自己部落规模还小,不足以自立,给自己找个名义上的老大,以后提起来还是“我们家上头有人”。

李家皇帝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况且所有希望能有所作为的李家皇帝都把毕生心血花在削蕃、限制节度使权力上了,谁也没工夫去答理跟中原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少数民族部落。

黠嘎斯远在西北,灭亡回鹘以后也没有趁机大举进占回鹘人的地盘,更是对契丹人几乎没有影响。从此上头有人、身无压力的契丹人放眼四周,发现再也没有什么势力阻碍自己发展了。

在内外双方面的有利因素下,契丹人在安史之乱爆发以后的一百多年时间里,干的最主要工作就是在保持稳定的前提下谋求发展,说直白些就叫闷声发大财。直到公元10世纪初李唐王朝最终淡出历史舞台,中原地区再次大乱的时候,契丹人迎来了他们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耶律阿保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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