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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或跃在渊 当前章节:15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闪亮登场的迭剌部阿保机

命运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姑娘,长时间冷落一个小伙以后有一天会突然投怀送抱。可是不要高兴得太早,说不定小伙子还要承受她暴风雨一样的折磨。阿保机虽然颇得伯父宠爱,担任了军职,但更大的考验还在等着他。

英雄们一般都曾有悲惨的人生经历

公元872年,就在中原地区将要爆发席卷全天下的黄巢之乱前两年,契丹民族发生了一次重大历史事件——光荣、伟大、一贯正确的耶律阿保机出生了。

当然,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在刚出生的时候也不过就是个小屁孩儿而已,无论修《辽史》的元朝人脱脱如何用超现实主义的笔法描绘他出生时的盛况,对于当时的契丹人,他也不过就是头一个大迭烈府夷离堇老涅里的后代中又添了个男娃而已。当然,在这个时候还不能叫他耶律阿保机,只能管他叫迭剌部的阿保机。

现在的历史中,习惯上把耶律阿保机以前他的祖先们也都称为耶律某某,严格说起来这应该算是误读。耶律这个姓其实是在耶律阿保机死后才被契丹皇族确立为自己姓氏的,此前这个词应该指的就是“皇族”。

其实耶律阿保机活着的时候也不该管他叫耶律大人或者耶律先生,他给自己立的姓氏是刘,原因是他自己觉得自己的功业应当比得上汉高祖刘邦。

其实阿保机是非常倾慕汉文化的,不光给自己挑了刘这个汉姓,还给自己起了汉名叫做亿。也就是说,如果按照他的意思,历史上应该管他叫刘亿。但由于他死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后边会讲到),契丹皇族最终还是选择了姓耶律,连同他也被冠上了这个在他生前仅仅作为皇族代称的姓氏。不过即便如此,契丹人也还是无法隐去阿保机带领契丹民族学习汉民族文化的事实,就连《辽史》中也说他“讳亿,字阿保机”。

很多人都知道,辽国后族姓萧,几乎每任辽国皇后都是这个姓。但这个姓其实在阿保机之前也不存在于契丹人之中,前边讲过,《营卫志》里提到“分……二审密为五”,这里边的二审密指的就是乙室和拔里两个后族。阿保机给自己取姓为刘以后,认为这两个氏族功劳很大,可以比得上汉朝开国丞相萧何,所以赐他们姓萧。虽然他自己的老婆述律月理朵没有改姓,但阿保机的两个大舅子可是全都改了的。

其实整个契丹帝国直到灭亡,真正能被称为“姓氏”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耶律,所有大贺、遥辇和世里部族的后代都冠这个姓;另一个就是萧,用这个姓的是乙室和拔里的全部后人。

中原王朝写历史,提到某位帝王,乃至某个名人出生的时候总要整出点幺蛾子来:比如他老娘做了啥梦啊,出生的时候有什么异象啊,无非是给这些人包装上神秘色彩,想让人相信他们的成功靠的不是自己的努力,而是老天爷吃拧了或者喝多了,就看他顺眼,伸手帮的忙而已。

草原游牧民族汉化之前是不是也干过这种事,不太好评价,因为那时候他们大多都没留下历史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汉化以后的游牧民族干起这个工作来一点儿不比中原人差,《辽史》的主编,元朝丞相脱脱就是个最典型的例子。

按照他认真、郑重地写在《辽史》中的说法,耶律阿保机的老娘萧岩只斤是梦见太阳掉到怀里才怀上的他,而他出生的时候“室有神光异香,体如三岁儿,即能匍匐”。

前边一句是按照古代人写历史的潜规则来吹的,要编“牛皮谱”的话,这句话大概能排进“帝王起源之牛皮TOP 10”里的前三甲,后边那个“室有神光异香”基本上也能榜上有名。可所谓“体如三岁儿,即能匍匐”就有点儿太不靠谱了。即使在今天这个优生学、孕妇营养学和平均身体素质都有飞跃提高的时代,也没有哪个孩子生下来就会爬吧?五六个月能爬就已经算超级神童了。

很明显这是因为脱脱老先生乃中原式历史牛皮法的初学者,吹的时候没掌握好分寸,不小心吹爆了。

脱脱老先生对耶律阿保机的记载基本上是从他担任“本部夷离堇”才开始比较详细的。这以前只提到了他幼年时就受大伯耶律释鲁的重视,曾经担任过军职,立过军功而已。好像阿保机从出世开始就是命运的宠儿,当上夷离堇和后来取代遥辇氏成为契丹可汗都是顺理成章的。其实正如同历史上所有建立了巨大成就的成功者一样,阿保机的成功道路也充满了坎坷和曲折。

当然,这次脱脱老先生不是因为无知或者手法不够熟练才犯的错误,他是故意的。中原人写历史,自从太史公司马迁的《史记》开始,就有一项技巧使得炉火纯青,那就是埋包袱。好比太史公写汉高祖刘邦,在《太祖本纪》里整篇都是溢美之词,几乎没有任何负面的记录。但太史公却并没有隐瞒刘邦干过的操蛋事,他把这些故事埋在别人的传记中了。

在《项羽本纪》里他就提到了,刘邦被项羽打败、着急逃命的时候,嫌两个儿子坐在车上压分量,好几次把俩孩子从车上扔下去。要不是驾车的夏侯婴看俩孩子可怜,每次都下车把他们抱回来,这俩倒霉孩子就活活被亲爹给坑了。

后来刘邦占优势了,可他爹在项羽手里。项羽把他爹绑了,跟他说:“你不退兵,我把你爹煮了。”

刘邦竟然很流氓地回答说:“咱俩拜过把子是哥们儿,我爸就是你爸,你要是非把你爸炖了吃肉,分我一碗尝尝鲜。”

虽然脱脱老先生对中原式历史牛皮法的研究不够透彻,但埋包袱的手段却是学了个十足。他把耶律阿保机当上夷离堇前迭剌部爆发的激烈政治斗争,全都埋在了《辽史》中的其他篇章里。究其原因,大概是同出自草原民族,希望能够保持契丹皇族的正面形象,不愿意直接告诉大家,草原民族的政治斗争中的鲜血一点儿不比汉人少吧。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重八郎,十年倒有九年荒”,凤阳十年九荒,肯定不是重八郎朱元璋造成的,是他刚好赶上了在那个时期出生。这点上,耶律阿保机应该跟朱元璋有共同语言,因为他没有出生以前,契丹人的日子过得一直挺舒心,大约就是从他出生的时候开始,政治斗争才开始残酷起来。

前边咱们说过了,契丹人被安禄山逼反以后反而进入了大发展时期,发展的重要原因就是他们开始初步确立了有强制力的社会制度。这些礼仪和制度的建立,让契丹人的社会生活开始有了“规矩”。

一般说来,原始部落刚刚开始迈向国家的时候,订立的制度肯定是绝大多数人都认同的,有了这样的制度以后,不需要花太多力气去管理,社会生活自然稳定有序。道理就好像大家打牌、下棋,规则固定,出老千会被鄙视,一般不用特地重申,也不用有专人监督一样。

历史上没有记载这一时期发生过什么严重的违法乱纪事件,反而是在《辽史》里专门提到了,耶律涅里的曾孙子,耶律阿保机的四代祖耶律耨里思(后来辽国人尊奉他为肃祖)“大度寡欲,令不严而人化”。意思当然是给他吹牛,说他是个宽大勤俭的人,不需要对人吹胡子瞪眼睛大家就很老实了,从侧面可以看出粗具国家规模的契丹民族是很和谐的。

华夏民族在提到上古先民的时候,也反复称赞那个时代的君主有多简朴,有多仁爱,道德的感化能力有多么强。其实人性自古都是相似的,真要是位高权重、制约手段又欠缺的话,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不腐化变质呢?之所以原始社会向阶级社会转型初期的君主们生活简朴,是因为财富还没有大量向他们手里集中,不是不愿意摆排场,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这个时期社会和谐,是因为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差不多,制度确立的时间短,即使有既得利益阶层,到手的好处也还不多,不够让人太眼红。

到了耶律耨里思的儿子耶律萨剌德(后来被尊为懿祖)担任契丹人夷离瑾的时候,契丹人开始了又一轮对外发展。《辽史》上说耶律萨剌德和室韦人打仗,曾经“矢贯数札”,就是箭射透了好几层盔甲。具体是他射别人还是别人射他,或者对着射,对着穿,《辽史》上倒没交代。不过可想而知,当时的战斗比较激烈。战果应该说也很清楚,既然室韦人要到几百年以后才变成蒙古人称霸草原,那这些仗大概契丹人赢得多些。

到耶律阿保机的爷爷,也就是耶律萨剌德的三儿子耶律匀德实(后来被尊为玄祖)担任夷离堇的时候,他主抓的工作是让契丹老百姓学习种庄稼,并开始畜牧,率领契丹人逐渐放弃了过去的游牧习惯,学习中原人的生产方式。这个改变让契丹人发了大财,《辽史》中说“国以殷富”。

一个原本游牧的民族突然放弃了几千年的生活习惯开始进入农耕和畜牧时期,显得多少有点儿不合情理,其实如果和契丹人重新划分各部的事件结合起来看,这个改变也许是事出有因的无奈之举。

契丹人由八部重新划分为二十部具体发生在什么年代,是个有争议的课题。不过就老熊看来,也许就是在这一时期。咱们说过,游牧民族的生产方式注定了部族不能太大。重新划分之后,新成立的迭剌部集中了全部的世里氏族,规模空前庞大,再坚持过去的游牧就要养不活自己了。我估计迭剌部因为部族规模不适合生产力组织形式,应该是穷过一阵子的。

所谓穷则思变,既然日子过得紧巴了,总得想点办法。迭剌部一直控制契丹人的兵权,在历次对外战争中他们捞到的好处最多,好处之一就是抢来的人口。此时部落里已有不少在先前的战争中抢回来的中原人,这些人基本都是天生的职业农民,放羊养牛未必在行,种地这个估计睡着觉都干得了。既然靠畜牧业养活自己比较困难,那种地就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可以肯定地说,不是所有契丹人都喜欢这种改变,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个改变的过程中发财。就算是发了财,看着别人发财发得大说不定会眼热;看着过去不如自己的人混得跟自己差不多了会眼气,看到过去的穷光蛋日子竟然比自己好,很多人就要气得骂娘了。

同样可以肯定,这时候有一大批对匀德实老爷的经济改革恨之入骨的契丹贵族存在。这中间最恨匀德实的大概就是同属迭剌部的耶律狠德(有些地方也写做狼德,这个名字起的,他要是吃完了肉放下筷子不骂娘,都对不起这名字)。这个人忍了很久以后终于没忍住,找了个机会,趁匀德实老爷出门打猎的时候用毒箭把他射死了。

发生了暗杀夷离堇老爷的恶性政治谋杀事件,一般来说要追究凶手责任,可如果凶手恰好是巴剌可汗的女婿就另当别论了。有了自己老岳父撑腰,狠德杀完匀德实老爷都不过瘾,还想把匀德实老爷一家都灭了门,放出话要杀他们满门男丁。

为了避祸,匀德实老爷家的四个儿子只好出逃,躲到了突吕不部落。此时阿保机小同学刚刚出生,虽然能爬,个头儿大,但毕竟经不起旅途颠簸,只好留在奶奶身边。

奶奶萧月里朵害怕这个男孩也被耶律狠德当做匀德实家的男丁给杀了,只好把他脸抹黑了藏在一个帐篷里。幼年的阿保机可没少过暗无天日的日子。

好在虽然匀德实老爷死了,但自从耶律耨里思开始,家族一直比较兴旺,匀德实本人就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长兄早死不提,二哥耶律帖剌在迭剌部里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实权人物,史载他曾经九任夷离堇。家族里有这样的实权人物罩着,就算在耶律狠德的高压之下,日子好歹还算过得去。

耶律狠德很快就尝到了搞政治谋杀的苦果。他杀匀德实不光是因为不满匀德实的经济改革,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想夺取匀德实的夷离堇宝座。让狠德先生始料不及的是,虽然他抢到了夷离堇宝座,可就在接任夷离堇职务举行的柴册礼上,他自己也被人给阴了。

前边说过,柴册礼最开始是契丹人选新可汗的时候用的,刚开始夷离堇这个级别的干部还享受不到这个待遇,什么时候推广到他们这个级别的,俺没考证到。不过狠德接任的时候肯定是享受到了,要是享受不到的话,说不定他还能多活两天。

举行柴册礼的时候,接任夷离堇的人要先完成一个“再生”仪式,顾名思义,再生当然就是重新生一次,至于原因,我想可能是让当上夷离堇的人记住,以后他不再是自己家庭的代表,要为部落的利益服务。所谓的再生仪式,其实就是走进一间没人的帐篷,换上夷离堇的那身行头而已,狠德就是在干这个的时候被宰掉的。

满心欢喜的狠德钻进帐篷以后就被几个人按住,一刀把脑袋给抹了去,一下子就让假再生变成了真投胎。

领头下手的人就是耶律帖剌的儿子耶律蒲古只,杀完狠德以后他手举狠德的脑袋出帐,告诉外边等着的迭剌部众,狠德谋害匀德实夷离堇,大逆不道,已经伏诛了。

外边也早安排好了人马,没等狠德的手下反应过来,就把这帮人一起削成了肉片。耶律蒲古只也就顺势当上了夷离堇。

匀德实那四个因为父亲被杀变成丧家之犬的儿子听说仇人已死,也就一起回到了迭剌部。随着父亲和叔伯们回到部落,小阿保机的日子总算能过舒坦了。

渐渐长大的耶律阿保机慢慢开始显露出自己的过人之处。首先他没糟践自己出生时就有三岁小孩那么的大块头,长大以后也是个大个子,力气也不小,据说能拉动三百斤的弓,虽然这个说法很有吹牛的嫌疑。而且相貌堂堂,目光炯炯,脑子还很聪明,即便不可能像脱脱说的那样,一屁股屎还没擦干净就会议论国政,但岁数不大就出言不凡应该是可以肯定的。正因为有了这些优点,所以他年纪轻轻就被担任夷离堇的三伯父耶律释鲁任命了军职,担任挞马沙里。

命运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姑娘,长时间冷落一个小伙以后有一天会突然投怀送抱。可是不要高兴得太早,说不定小伙子还要承受她暴风雨一样的折磨。阿保机虽然颇得伯父宠爱,担任了军职,但更大的考验还在等着他。不过性格再古怪的姑娘面对坚定的追求者,一腔戾气通常也能化为绕指柔情,阿保机要面对的不光是严峻的挑战,还有巨大的机遇。

柴册礼上的惨剧和闹剧

前边咱们讲过,迭剌部夷离堇同时兼任大迭烈府夷离堇,权力仅仅在可汗之下。谁坐上这个宝座,谁就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家族利益最大化。

不过,这种权力还是有其他制约机制的,迭剌部的夷离堇有任期,三年改选一次。担任夷离堇的人要是为自己和家里人捞的好处太多,就得担心任期结束被选下台,下了台就有可能被大家秋后算账了。

最初设立这个改选制度的人是不是真的有远见卓识,这个不好说,也许当初只是为了“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让大家都有机会而已。可当初订立这个制度的多半就是老狐狸耶律涅里本人,他这种人是不会因为如此二百五的理由设立制度的。所以,老熊估计,老涅里早在一百多年前就预料到了,夷离堇这个宝座将会给自己的家族带来什么样的腥风血雨,他设立这个制度,就是想尽最大可能让血腥事件晚一点儿发生。

在八部划分为二十部以前,这个夷离堇的宝座除了控制契丹民族兵权以外,能到手的实惠不算太大,跟其他各部的夷离堇差不多。可重新划分以后,迭剌部空前庞大,迭剌部夷离堇的权力就相当可观了。

再好的制度也要靠人来执行,诱惑足够了总会有人想出辙来对付制度,实在动不了制度,还有那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呢。就算是夷离堇改选制是祖宗传下来的动不得,早晚也会有人想出办法来在这个制度外另搞一套。耶律阿保机的三伯父耶律释鲁就是这么一号人物。他当上了夷离堇,品尝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是多么甘美以后,就不打算再放手了。为此,他联合自己的一个堂兄弟上演了一出精彩的政治闹剧。

在他担任夷离堇之前,夷离堇的宝座在耶律帖剌和耶律匀德实他们两个人的儿子之间来回传递。先是耶律帖剌的儿子耶律蒲古只靠诛杀耶律狠德上位。耶律蒲古只之后是耶律匀德实的二儿子耶律岩木,耶律岩木担任了三任夷离堇,四十五岁去世以后就轮到了耶律阿保机的父亲——耶律匀德实的四儿子耶律撒剌的。等到耶律撒剌的也去世了,夷离堇的宝座又落回了耶律帖剌的儿子耶律偶思手中。耶律偶思在位时间不久后,又通过改选的方式回到了耶律释鲁的手中。

耶律阿保机的父亲耶律撒剌的在担任夷离堇的时候曾经在对外战争中掠夺回七千户奚族人。这批人中间有当时的高新技术人才——铁匠。从掠回这批人开始,耶律撒剌的就开始在契丹人中推广铁器制造这个公元9世纪末的朝阳工业。

过去契丹人的铁器都是跟其他民族做买卖换回来的,这种生产工具受制于人的情况严重限制了契丹人的发展速度。耶律撒剌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以后,契丹人的实力更快地壮大起来。

耶律撒剌的死得早,没来得及享受自己的建设成果,耶律偶思任期短,也没干出什么成就,铁器工业带来的发展成果就落在了继任夷离堇的耶律释鲁手中。

《辽史》中记载,耶律释鲁不光继续对外征讨扩张,还“始兴版筑,置城邑,教民种桑麻,习织组,已有广土众民之志”。也就是说,靠了弟弟建立的铁器制造带来的技术进步,耶律释鲁开始建设城市,并开始着手建立纺织。这个功绩给他换回来的是“于越”的桂冠。虽然《辽史》里说于越的工作是“总知军国事”,也就是军政大权一把抓,但老熊却非常怀疑,在无缘无故的情况下,遥辇氏可汗凭什么要弄这么个职位出来呢?这个职位不是干脆相当于把契丹人的管理权拱手让给耶律释鲁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职务的本职工作应该是干政务的活儿,只不过高于南北两府宰相而已,在军事上未必有发言权。所谓“总知军国事”,是耶律释鲁搞了政治闹剧之后,在新任大迭烈府夷离堇的支持下给自己加上的,因为后来由于耶律阿保机也担任过这个职务,所以历史中干脆将错就错这么写了。

原因很简单,耶律释鲁既然担任了于越,那就要辞掉大迭烈府夷离堇。既然迭剌部夷离堇跟大迭烈府夷离堇从法理上讲应该是同一个人,那不用问,迭剌部又要改选了。

耶律释鲁舍得放弃手中的枪杆子跑去当后勤部长吗?在耶律释鲁的二哥和四弟担任了很长时间的夷离堇后,这个位置曾短时间回到过耶律帖剌家族手中。大权旁落的滋味耶律释鲁肯定也没少尝过,他就是在这个情况下才伙同他人搞的阴谋诡计。

当时按照众人的意见,夷离堇宝座应该再交还给耶律帖剌的族人,具体人选已经决定了,就是当年设计杀死耶律狠德的耶律蒲古只的弟弟罨古只。契丹人有兄弟联名的习惯,历史记载这个人也是帖剌的儿子,估计应该只是跟蒲古同母的。

由于有蒲古只这个英雄了得的哥哥,罨古只在迭剌部中也享有很高的威望,势力相当强。一旦他上台担任夷离堇,耶律释鲁日子好过不好过单说,权力肯定会受到限制,也就没有过去那么风光了。耶律释鲁肯定心不甘情不愿,不过本来他也没办法,毕竟他二哥四弟都死在了夷离堇任上,大哥更是早亡,就算不想把权力的桂冠交还给堂兄,他也没有其他兄弟了。

就在这个时候,耶律帖剌的儿子里出了个给耶律释鲁凑趣的,就是耶律蒲古只的异母兄弟耶律辖底。

据说这家伙从小就油嘴滑舌挺能说,脑瓜也挺好使,要是搁在中原地区,估计靠拍马屁混上个高级公务员当是不成问题的,可契丹民族经常发动对外战争,胳膊根儿粗细不同,说话的分量也差好多。耶律辖底吃下去的羊肉牛奶全都用来长了脑瓜儿和嘴皮子,胳膊根儿的营养差了点儿。虽然部族中有不少跟他长相特近的人都愿意跟他混,可很多年下来,他竟然一届夷离堇都没捞着过。

这时候又面临换届选举,耶律辖底这样的聪明人当然能看出来耶律释鲁的恋栈之心。在他看来,耶律释鲁这种不可对人言的私心是非常值得利用一下的,能不能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就看自己能不能说动耶律释鲁,把握住眼前这个机会了。他找到耶律释鲁,直截了当向他提出,希望他支持自己担任夷离堇。

耶律辖底也是耶律帖剌的儿子,夷离堇之位交给他基本也符合大家的要求。而且他在部落中根基不深,没有耶律罨古只的影响力大,他当上夷离堇对耶律释鲁肯定只有好处,这个提案耶律释鲁估计不会反对。可耶律释鲁却没办法帮辖底这个忙,因为部落里支持辖底的人太少了,选票不够,光耶律释鲁答应帮忙也没用。他再愿意,也只能告诉耶律辖底:“我可以同意,可选不上你,我同意了也白搭。”

其实针对这个问题,耶律辖底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所以他对耶律释鲁说:“怎么当上夷离堇,我自有办法,只要肯给我帮个忙,等我当上夷离堇以后你支持我就行了。”

耶律释鲁也是个老滑头了,无论心里怎么愿意,他也不会轻易答应辖底。他是无论如何在答应帮对方这个大忙的同时,也要从对方手中索取相应的回报。

耶律辖底给他的回报就是告诉他:“以后等我当上了大迭烈府夷离堇,我会承认你这个于越的地位在我之上,不光管契丹人的国政,军事上的事情也还是你说了算,我只要能在迭剌部内作威作福就行了。”

这下耶律释鲁不会再不答应了,可他肯定会觉得奇怪:你耶律辖底怎么会对自己这么有信心,觉得自己一定能当上夷离堇呢?民意调查显示你落后罨古只不是一点半点,难道你觉得自己喊几声“change”就能让广大人民群众回过头来选你吗?

耶律辖底这时候的反应,多半是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老鼠胡子,贼贼地一笑,对耶律释鲁说:“这个么,嘿嘿……你过来,咱们只要如此这般……”

不久以后的夷离堇选举一点儿意外都没出,果然是耶律罨古只当选,紧接着就要举行柴册礼,让老天爷和祖宗们备案。只要柴册礼仪式结束,罨古只的地位就板上钉钉了。可奇怪的是,耶律辖底和他那批人一点儿也不着急。眼看着只要罨古只进了再生帐,换完衣服出来接受众人朝拜事情就定了,辖底干脆就不见了踪影。

既然夷离堇是部落公推的,有权参与选举的人不少,有影响力的未必太多,罨古只也知道辖底对这个座位垂涎三尺,为此他也没少紧张过。不过这时候眼看二十四拜拜完,就差一哆嗦了,辖底反而不见踪影,他心里也就放心了,觉得辖底应该不会再来出什么幺蛾子,没选上大概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找地方喝闷酒去了。罨古只兴高采烈地一头钻进再生帐,然后就眼前一黑,啥也不知道了。

外边众人等着新夷离堇从再生帐中出来,没等多久,就见一人昂首阔步冲出再生帐,飞身跃上一匹白马冲入人群。看此人头戴貂冠,身披大红袍,好不威风。一旁早有人点燃了告天的神柴,众人齐声高喊:夷离堇来了,夷离堇来了。再看此人勒住胯下马,仰天长笑“咯咯咯……”,跟刚偷完鸡吃的黄鼠狼差不多一个调,正是耶律辖底。

这下大家全傻眼了,咱们选的是罨古只啊,进再生帐的也是他,怎么出来就变成辖底了呢?这个戏法变得太搞笑了,要是上春晚的话,估计得把刘谦和金鱼都比下去,这又是咋回事捏?

其实这个戏法说穿了一点儿也不稀奇,跟当年耶律蒲古只杀耶律狠德的那一招如出一辙。柴册礼前,耶律辖底领着几个手下先溜进了再生帐,换好了夷离堇的衣服等着罨古只,等他一进帐立刻被放倒,辖底再大摇大摆出帐。外边早安排好了辖底和释鲁的亲信们,辖底一出来马上领头大喊,点燃神柴,造成既成事实。当然辖底跟罨古只是异母兄弟,没有下死手,只不过给了一闷棍而已。

夷离堇的宝座一直在耶律帖剌和耶律匀德实这两个家族里传递,跟迭剌部其他人基本没有关系。对大家来说,选举的时候当然要把票投给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可真正上台的是谁就没那么多人在乎了。

大家参加柴册礼不过是打酱油顺路看个热闹而已,最多是为了仪式结束以后那顿自助餐。反正辖底也是帖剌的儿子,让他当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故此辖底上台没有遇到太大阻力。反而是这个戏剧性的手段让迭剌部乃至整个契丹民族多了个饭后睡前的谈资,多了个喝多以后打架玩的理由,算是丰富了契丹人民的业余生活。不过,还是有人坚决反对这件事的。

反对者理所当然就是耶律罨古只,在他看来,弟弟辖底的这个做法是悍然践踏了祖先传下来的规矩和部落人民群众的意志,不光这次柴册礼本身不合法,对辖底还要坚决打击,起码也得让他还辖底一闷棍。于是他开始走上了“讨说法”的漫漫长路。

首先他找的肯定是可汗,契丹人此时的可汗是痕德堇可汗,本名钦德,不过此时遥辇氏的可汗基本上早就已经是摆设了,不仅巴剌可汗时期狠德谋杀夷离堇的事件让遥辇氏可汗失去了威信,钦德本人干的事也够丢人的。

唐乾宁元年(公元894年)起担任幽州平卢军节度使的刘仁恭为了打击日渐强大的契丹族势力,曾经多次派人在秋天草开始枯黄的时候北上焚烧契丹人的草场。

对游牧民族来说,秋天必须要给牲口留够干草过冬,不然存栏的牲口要是缺草料饿死了,第二年大家就要一起喝西北凤。

刘仁恭这个行为肯定激怒了全体契丹人。本来对这种明摆着不给契丹人民群众留活路的行为,只有用革命的暴力对抗反革命的暴力,但懦弱的痕德堇可汗却不敢跟刘仁恭开战,只能派遣使者给刘仁恭送礼,请他赏契丹人一口饭吃:以后别放火了,给留条活路。这种丧权辱国的屈辱行径发生在强者为尊的草原上,只能说明这个统治家族已经彻底没落了。

就这么个给仇人送礼求活路、妹夫狠德让人宰了都不放一个屁的主儿,您觉得他有胆子站出来,赶手握兵权的夷离堇下台,给罨古只主持公道吗?当然不可能。

既然可汗不帮忙,那罨古只就只能去找于越,毕竟于越也是高级干部,而且又是前任夷离堇,说话应该多少也有点儿分量。可问题是,于越是耶律释鲁啊,辖底要是没有他的支持,还搞不出来这么一出呢。他把辖底弄上来,是让辖底支持他扩大于越这个职务的权力范围的,怎么能够给罨古只做主呢?

释鲁斩钉截铁地拒绝了罨古只提出的废除辖底的要求,他跟罨古只说:“柴册礼举行过了,你知道不?柴册礼是干啥的你不会不懂吧?那可是让老天爷跟祖宗们备案的仪式。你说得倒轻巧,废除,老天爷跟祖宗那里怎么交代?你跟他们说上一次柴册礼搞错了,这像人话吗?什么?你觉得能解释?那好我退一步,就算是能跟老天爷和祖宗解释,让谁去?烧你还是烧我?要不你出去问问咱们迭剌部这么多部众,有为你罨古只担任夷离堇,愿意牺牲一把往柴火里跳,把自己点了天灯的没有?你找出这么个人来,咱再讨论怎么跟祖宗解释的技术细节,找不出来,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吧,您哪。”

罨古只彻底失望了,失望以后,痛定思痛,慢慢地他也琢磨明白了,要是没有释鲁帮忙,辖底这一手根本玩不转。想明白了这一节,罨古只就恨透了释鲁,尤其再看到辖底上台以后支持释鲁这个于越“总知军国事”,对释鲁的恨就更在恨辖底之上了。

毕竟,这一届夷离堇自己做不到还可以等三年以后改选,可要是从此以后大迭烈府夷离堇地位低于于越这个规矩被确立下来,那再选上夷离堇又有什么用呢?再厉害的国防部长,还不是得跟在军委主席屁股后头转?

耶律释鲁为揽权搞出这种政治闹剧,自己也明白自己肯定不得人心,同时也看出罨古只看自己的眼神里那种恨不得“排山倒海”一掌拍死自己的恨意,为了确保自己人身安全,释鲁开始利用职权,建立效忠自己的武装力量。其中的一个措施就是让自己那个少年了得的侄子耶律阿保机出任“挞马狨沙里”。经过幼年的苦难和青春时期的磨炼,耶律阿保机终于算是出人头地了。不过,这个“挞马狨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在别人制造的混乱中步步高升的大块头

就因为耶律释鲁恋栈不去,耶律辖底贪图夷离堇的权位,两人联手演了一出好戏,把原本公推为夷离堇的耶律罨古只一脚踢开,让并不那么招人待见的辖底当上了迭剌部和大迭烈府夷离堇。作为回报,耶律释鲁的于越也从仅仅负责内政工作变成了地位只在可汗之下的“总知军国事”。

他们俩这么干自己也知道招人恨,怕别人气急了摘自己脑袋,于是作为未雨绸缪的措施,释鲁任命自己的大块头侄子耶律阿保机担任了“挞马狨沙里”。

沙里也被音译成舍利,这个舍利跟大和尚们火化以后剩下的那些个五颜六色的小东西没有关系,是契丹语“郎君”的意思,也指勇士,放在军队里就是指挥官。挞马就是突厥语“答摩支”,传到契丹人这里,这个词指的是“扈从”,指的是一支部队。名义上,这支部队的效忠对象是契丹可汗,职责是保护可汗和重要人物的安全,所以从字面上看,“挞马狨沙里”的意思应该相当于中原王朝的“羽林郎”,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御前侍卫。

表面上看,这个官职不大,可实际上却是个前途无量的位子。别说中国历史上有无数名臣猛将都是出自羽林郎和御前侍卫,就算是放在今天,在阿富汗挨枪子儿的,晋升速度都赶不上在美国国内陪总统打高尔夫球的。您想吧,这个位子上接触到的高级官员和“上流社会”成员多啊,随便被哪个看上了都能有不错的发展前景。得到这个位置,成不了将军基本上就只能怪自己没出息了。

而且在当时,这个位置还不仅仅是御前侍卫这么简单。契丹人过去是没有常备军的,平常各过各的日子,打仗的时候大家拿起武器来就是战士。这个“挞马”是耶律释鲁为保护自己建立的契丹人历史上第一支常备正规军。从意义上讲,“挞马”跟北宋赵老粗的禁军是相当的,“挞马狨沙里”可就了不起了,干脆就相当于赵老粗干的那个殿前都检点,不用到将来,本身就是了不得的高级军官。

从阿保机获得这个任命以后从事的主要工作来看,“挞马”的职责绝不仅仅局限于中央保卫局的范畴。史载他先后降伏小黄室韦,并率军讨伐越兀、乌古、六奚和比沙狘等部落,都取得了胜利。很明显这个“挞马狨沙里”的主要职能不光是对内,很大一部分任务是对外征讨扩张。

按照老熊的估计,耶律释鲁建立这支部队应该有两层目的:一是干了缺德事以后怕脑袋被人摸走,建立忠于自己的常备军保命;二是辖底虽然答应了不争兵权,但毕竟他是大迭烈府夷离堇,从法理上讲武装部队是归他调动的,释鲁为了确保自己干的缺德事不变成替人做嫁衣,组建挞马部队,并任命自己的亲信侄子当指挥官。所以,所谓的“挞马狨沙里”根本就是中央军司令。释鲁之所以让阿保机担任这个职务,就是为了保持自己在军队里的影响力。

依靠担任“挞马狨沙里”时建立的卓越武勋,阿保机开始在契丹民族中确立自己的地位。不光他三伯父耶律释鲁称赞他说“吾犹蛇,儿犹龙也”,所有的契丹人也都知道世袭大迭烈府的家族里又出了一个少年英豪,“国人号阿主沙里”。阿主是契丹语中父亲和主人的意思,这个称呼翻译过来就是郎君们的主人,也就是勇士的主人。

就如同很多黄埔生一辈子称呼蒋介石为校长一样,可能很多契丹老将一生都把阿保机叫做阿主沙里。这大概就是后来演义小说中把辽国皇帝,甚至是所有北方游牧民族君主都称为“郎主”或者“狼主”的原因吧。

如果不出变故,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阿保机在自己的伯父、堂叔们这些老一代贵族们逐渐老去、离世以后会继任大迭烈府夷离堇,也会成为于越。但那应该是很多年以后,起码到他中年的时候了。不过,正如同很多成就伟业的英雄一样,命运还给他准备了一次重大的机遇,当然,也是他人生中的一次重大变故。

虽然释鲁为了防备别人收拾自己组建了中央军,但于越这个“总知军国事”的权力太大了,大到所有人都会发自内心地垂涎三尺。事实上,他越是加强于越的权威,增加自己对契丹民族的控制力,惦记他这个位子的人反而就会越多。

类似的事情在中原其实也多次发生过,比如秦始皇出巡天下,本意是希望天下人见识了自己的权威以后老实点,但却在山东和江苏引发了两个人的感慨。姓刘的含蓄点儿,说“大丈夫当如是”,人生在世就应该混出这个模样来。姓项的就干脆多了,直接说“彼可取而代之”,要是能把他踹下去换老子来就好了。道理是一样的。

耶律释鲁建立的堡垒够坚固,外人想下手实在不容易,最终他还是被自己人给坑了。下手害他的是他的儿子耶律滑哥,而且滑哥这个亲儿子谋害自己亲爹的原因还非常不靠谱、非常没出息。

历史上各民族都曾经有过一夫多妻制的时候,当然,西方天主教国家名义上实行一夫一妻制,不过找情人也非常普遍。契丹人也是一夫多妻制,释鲁就有好几个老婆,其中有个小妾年纪不大,还很漂亮,被他儿子滑哥看上了。本来游牧民族就有爹死了小老婆归儿子,哥哥死了连大老婆弟弟都可以抱走这个规矩。耶律释鲁年纪也不小了,那个时代平均寿命短,估计他也蹦跶不了几年。滑哥要是不那么猴急,多等两年,等到释鲁亲自去跟祖宗们解释当年为什么要搞阴谋立辖底的时候,他跟这个小妈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可所谓“男想女隔座山,女想男隔块砖”,不光他惦记小妈,他小妈也惦记他。释鲁毕竟已经50多岁了,又是总知军国事,日理万机,照顾不过来好几个老婆,那个小妾又年纪轻轻的,自然是守不住。某一次趁释鲁外出打仗,俩人干柴烈火生米煮成熟饭了。

等到好事办完,这俩人突然想起害怕来了。对滑哥来说,老子没死就抱走小妈,老子知道了说不定会让他先死。对那位小妾来说,自己跟丈夫的儿子勾搭成奸这件事要是被丈夫知道了,连说不定的机会都没有,是一定要被丈夫宰掉的,不一定的只是丈夫会扒她皮还是拿她点天灯而已。

这俩人大概没少在一起下决心:就这一次,以后再不了。问题是正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种事偷偷摸摸干最刺激,这么刺激的事儿绝对没有一次再不的。尝到甜头以后只有越来越顺手,越来越频繁,越频繁还就越怕被发现,越怕被发现就越盼着耶律释鲁赶紧死。到最后俩人发现耶律释鲁这个老东西实在是不给面子不识相,不肯赶紧蹬腿儿嗝屁,终于决定要亲自动手帮老东西一把。

这俩人掂量了一下,靠他们俩的能耐未必制得住耶律释鲁,于是决定各自去寻求支持。耶律滑哥找到的是当年那次政治闹剧的牺牲品耶律罨古只,他小妈找的是自己的族人萧台哂。

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就算是凑仨人好歹也能壮个胆,更何况这几个人里起码罨古只也算得上是个好汉,不然也不会被推戴为夷离堇。依靠滑哥和他小妈这两条内线,罨古只和萧台哂终于找到机会,下手把耶律释鲁给杀了。

耶律释鲁是于越,本来契丹人里有点儿大事小情都得他说了算,发生谋杀事件当然也得征求他的处理意见,可他本人就是被害人,这件事按说就该由大迭烈府夷离堇来管了。

可这时候大家却突然发现,辖底夷离堇连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失踪了。原来辖底一听说杀释鲁的人里有罨古只,立刻想起了自己当初跟释鲁一起干的缺德事,认为罨古只毫无疑问是来报仇的,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带着自己俩儿子撒丫子就跑,逃到渤海国去了。

于越和夷离堇上边还有可汗,大家就去找痕德堇可汗要主意。可痕德堇可汗要是有担当,当初柴册礼闷棍事件的时候他就不会当缩头乌龟了。这时候一听说有人聚众作乱杀了于越,夷离堇也跑了,干脆头一缩手一摊,说:“这是你们迭剌部内部事务,我这个可汗不该插手。”推了个干干净净。

眼看该管事的一个都指望不上,大家只好把耶律释鲁之前曾经担任夷离堇的耶律偶思请了出来,请他老人家临危受命,把屁股放在已经变成烧烤用的铁板一样烫的夷离堇宝座上,主持平叛工作。

要是放在过去,发生了这种部族中一批人聚众对抗另一批人的事件,迭剌部大概就要发生分裂了。可好在耶律释鲁生前创建的新制度发挥了作用,手握契丹人中央军的耶律阿保机旗帜鲜明地宣布自己要为伯父报仇,支持堂伯父耶律偶思,率兵对另一位堂伯父耶律罨古只下了手。

中央军出手平叛,小小的耶律罨古只和萧台哂两家人当然抵抗不了,很快这俩人就全都被宰了。他们虽然死了,可如何处理他们的家族却成了难题。

罨古只和萧台哂杀的是于越,不是一般的阿猫阿狗,简单地惩罚一下实在难解大家心头之恨。更重要的是,轻易惩罚一下就放过这两家人的话,以他们的地位,回过头来他们在部落里还能耀武扬威,那以后这种事大概就不会少了。为此,大家都认为必须要对这俩人的族人施以严惩,可既然大家是亲戚,平常三姑四姨二大爷地叫着,再严惩也没人下得去手杀他们。最后,无奈的现实逼得契丹人发明了一个过去从来没有使用过的刑罚:将这两家的三族籍没为奴。

当然,这两家的人原本是贵族,跟大家又有亲戚关系,谁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倒霉亲戚被那些打仗抓回来的、养不起自己卖身来的奴隶们在茶余饭后争先恐后地猛踹取乐。所以,为了这些人,迭剌部贵族专门组建了一个叫做“瓦里”的机构,专管贵族罪犯和奴隶。

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本来这件事是坏事,可经过这次事件以后,迭剌部得到了内部整顿,又建立了新的制度。“瓦里”这个新生事物让贵族们以后也不敢随便动手干坏事,可以说实力反而增强了。而实际主持这一系列工作的阿保机也因为表现出色,更加被部众拥戴,连他的堂伯父——新任夷离堇耶律偶思都认为这个小伙子以后必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耶律偶思一家跟耶律阿保机的关系一直非常好,他的大儿子耶律曷鲁比阿保机大一岁,从小两个人经常一起玩。据说当年耶律释鲁看到他们俩关系莫逆,还曾经跟这俩孩子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咱家要想兴旺发达,就得靠你们兄弟齐心协力。”

可见,耶律曷鲁从小也是个人物,一直被释鲁当做接班人悉心培养。此时眼看阿保机的才干、声望处处盖过了自己的儿子,老偶思知道以后阿保机的成就必然在自己儿子之上,跟曷鲁说:“阿保机这孩子的能耐,不是咱契丹人从来就有的,我猜如果他不是穿越过来的,就是老天爷亲自教的,以后你跟你弟弟们要认真替他打工,咱家才有指望。”

他这番话具体指的是阿保机做过的哪些事,实在不可考了。不过老熊觉得,契丹人打了几百上千年的仗,打仗的本事应该算是他们自带技能。无论阿保机多么能打、多么善战、多么善于指挥,估计不会得到这个评价。偶思这番话所指的,很可能就是在处理于越被杀事件的时候,阿保机发明的“籍没为奴”之法,以及建立起的专管贵族罪犯、奴隶的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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