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的确不是契丹人历史上就有的,属于开创性工作。不过从后来阿保机给自己取汉姓为刘,定汉名为亿,非常亲近汉文化这些事情上看,他首先不是穿越党,其次也不是上过老天爷的技能提高班,这些本事应该是他从汉人手里学的。
虽说他的首任汉文化教师是谁已经无法考证了,不过,他出生后正赶上中原的黄巢之乱,很多中原人避祸北逃,所以他从小时候开始就受到汉文化影响,也属于很正常的事。
耶律释鲁被杀事件中,最重要的一个责任人、罪魁祸首滑哥却没有被处理。其实他在这个事件中的责任阿保机已经搞清楚了,但苦于没有证据,另外两个当事人耶律罨古只和萧台哂死得太干脆,也没拿到相应的口供。
释鲁死后,他的家族势力由滑哥继承,滑哥的势力也就不小了,阿保机投鼠忌器,害怕贸然收拾他让刚刚经历动荡的迭剌部真的陷入内乱的深渊,只好隐忍不发。
阿保机只对自己的好兄弟曷鲁说出了心里话:“释鲁伯父是滑哥那孙子杀的,这事儿是和尚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可我害怕动他让咱迭剌部乱起来,只能把杀伯父的罪名推给罨古只和萧台哂。我是暂时放过他了,可这孙子连亲爹都下得去手,又害怕我跟他秋后算账,他必然有杀我之心,咱哥儿俩可得一起加着点儿小心。”
曷鲁不愧是阿保机的好兄弟,听完这席话以后,没有耍嘴皮子拍胸脯表忠心,而是从此以后每天带着佩刀守在阿保机身边,保护阿保机的安全。即使到后来他和他的弟弟都成了阿保机的重臣,他自己在契丹人中也有了相当高的地位的时候,只要跟阿保机在一起,他还是会立刻自动转职为大内高手,臭着脸抱着刀子戳在阿保机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据说他陪同阿保机一起去跟李克用会盟的时候,抱着大刀片子一句话不说的那副酷得一塌糊涂的样子把李克用都吓了一跳,问阿保机:“这个傻大个儿是谁啊?”
阿保机当时看他的样子可能也觉得挺搞笑的,觉得他实在像个保镖头子,不符合堂哥兼帐下大将的形象,所以只对李克用说:“这是我的族人曷鲁。”
不过放过滑哥这件事,却最终为几年后的“诸弟之乱”埋下了隐患。不久以后,耶律偶思去世,死前留下遗命,让阿保机接替夷离堇之位。临终的时候还叮嘱阿保机说:“尔命世奇才。吾儿曷鲁者,他日可委以事,吾已谕之矣。”
这句话翻译成比较直白的说法就是:“我知道你是个RP值高得吓人、修厕所刨坑都能刨出金元宝来的主儿。你千万别忘了啊,我儿子曷鲁跟你一起玩大的,将来你有肉吃,一定得分他碗汤喝,要捞稠的!”
就这样,借助迭剌部其他贵族搞出来的动乱,阿保机一步一步登上了迭剌部夷离堇之位。如同历史上所有身居高位的人物一样,大权在握以后,他就要为祸一方了。当然,那些大人物们有些是为祸自己人,被冠以昏君、奸臣等荣誉称号,阿保机这种人是为祸外人,所以被称为英雄。
草原义务收割队和刘守光坑爹事件
大唐昭宗天复元年(公元901年),在堂伯父耶律偶思去世后,按照偶思的遗命,阿保机被推举为迭剌部夷离堇。这一年,阿保机刚刚二十九岁。
《辽史》在《国语解》中说大迭烈府“即迭剌部之府也”,但从《太祖本纪》里看,虽然迭剌部夷离堇兼任大迭烈府夷离堇,但并不是刚刚继任迭剌部村长的人就有资格担任契丹镇民兵大队长,被称为大迭烈府夷离堇,他还需要建立适当的功绩以显示自己的能力,才能被可汗授予大迭烈府夷离堇的称号。
所以,在举行柴册礼跟老天爷备案以后,阿保机忙不迭地率领部众开始对外征讨。这种对外战争本来就是用来证明新任夷离堇军事才能的,属于拣软柿子捏的活计,因此阿保机把主要打击对象放在了实力不强的室韦、于厥等部落上。不久契丹就打败了这两部,顺便还击败奚族统帅辖剌哥。这几场胜仗中,契丹人又抓了不少奴隶,抢回来很多牛羊。
听说阿保机取得胜利,除了当缩头乌龟之外没什么本事的痕德堇可汗终于把脑袋钻出来一回,在当年十月宣布阿保机有资格继任大迭烈府夷离堇,从此,阿保机正式成为全契丹人的军事领袖。
阿保机这次出征取得的战果并不大,但对历史的影响却不小,最大的影响发生在他对室韦的征讨中。室韦诸部一部分被契丹人吞并,另一部分被他打得站不住脚,纷纷迁移。其中有一部叫做蒙兀室韦的,西迁到了斡难河流域,放弃了室韦这个称号,改称为萌古,也就是后来的蒙古。
二百多年后,就是这个当年被阿保机打得满地找牙的室韦小部落,最终发展壮大起来,灭亡了契丹人最后的余脉西辽。如果阿保机真的是穿越众,大概不会放过他们吧?
如同吃饭一样,上桌以后先吃开胃小菜,然后就要挑肥美的下嘴。阿保机靠收拾软柿子得到了军事统帅权,之后立即把眼光放在了南方辽阔富饶的汉人疆土上。按照游牧民族的习惯,春天牛羊要抓膘,大家是不打仗的,大举出兵一般都要等到秋天草长马肥的时候。第二年七月,阿保机大举契丹全族兵马四十万,南下河东、代北地区。
七月,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个字眼而已,其实只有了解长城内外气温差异和农作物成熟期的人,才能真正明白这个“七月”有什么意义,又有多么毒辣。
燕山山脉南北的气温差异很大,新中国建立后,曾经有一个时期,以燕山山脉为界,两边的部队发放冬装都有区别。山南部队发放棉大衣,退伍时归个人,山北部队发放皮毛大衣,退伍时要交还,可见温度差异之大。如此大的温差导致了两地的农业生产组织形式和作物成熟期都不相同。山北的草原上,每年只能种一季小麦或其他作物,成熟期大约就在农历六月底七月初。之后到了七月底八月初,山北就要上冻,并有可能下雪了。山南种植冬小麦,夏初就成熟了,还可以再抢种一季绿豆等成熟期短的作物,这季作物的成熟期差不多在农历八月。
契丹和其他所有游牧民族之所以每逢秋七月后就要南下,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农历七月,草原民族的人民群众挥汗如雨地辛勤劳动,收完自己的庄稼,把小麦铺在平地上晾晒,交给留在家里的女人们看管。他们自己兴高采烈地收拾行装,把旅行用的毡毯、皮帐,杀人用的强弓、弯刀全都结结实实地绑在自己战马的马鞍上。然后大家一起唱着淳朴的草原民谣,带着满脸憨厚的笑容高高兴兴地南下。要是赶上汉人王朝羸弱,没能在长城沿线挡住他们的脚步,他们就一直唱着歌谣冲进汉人的地盘。
游牧民族健儿们在草原上,除了打仗其实不大敢撒开缰绳跑,因为草原上会有老鼠洞、雨沟、地陷,一不留神就会伤到马腿。中原人的农田就不同了,年复一年,汉人在这片地里深耕精作,别说石头,大点儿的土坷垃都少,比草原还适合游牧健儿们跑马。刚好这时候汉人的庄稼还没有成熟,地里的青苗是最好的马料,草原勇士们在这里驰骋完,连地方都不用挪就能把马喂饱,随便找口水井还能给马刷洗一番。
撒欢儿撒够了,大家再找几个村子,拿着弯刀、张着弓箭劝说村民们把他们的房子点了,收拾东西跟自己一起上草原去享受天高云净的写意生活。
汉人一般都是愿意的,偶尔碰上实在头脑冥顽不灵的,大家就一起把他脑袋砍了当球踢,反正留着脑袋,他也不明白事理。
要是能吓跑一两座城池的守将就更好了,城里有得是金银财宝和漂亮姑娘,大家放开手拿就是了。转悠一大圈之后,看看日子过去不少了,该拿上捡来的财宝,带着劝说来的汉人回家了,临走还能顺便把地里剩下的庄稼替逃散的汉人们收了。
阿保机这次领兵南下,干的就是这个买卖,具体过程史书中未见其详,不过这次他应该没有直接遭遇中原王朝的军队,打劫行动大获成功。“攻下九郡,获生口九万五千,驼马牛羊不可胜计”,可见收获不小。
这一趟南下对阿保机来说,最大的收获在于通过实地考察,他发现汉人建在城市里的房子确实比帐篷住着舒服。所以率领部队回到草原上的阿保机马上着手改善自己的居住环境,他让那九万五千“生口”就地转职为建筑工人,于当年九月在潢河以北为他兴建龙化城。
这座城市对于整个契丹民族来说,也有着划时代的意义,过去耶律释鲁的时候“置城邑”应该还只是建立有城墙保护的居民聚居点,跟以色列人在约旦河西岸兴建的“定居点”相当,可这座龙化城,却可以肯定是契丹历史上第一座自发兴建的,带有宫殿等专供贵族统治阶层享乐场所的城市。
就任大迭烈府夷离堇的第三年,耶律阿保机也是在四处征讨中度过的。这一年春天,他跑到东边去欺负了山沟里的女真人;秋天又组织契丹人民搞了一次跟头年相同的秋后大旅游,打算着再从中原弄一批“建筑工人”回来。不过这次,契丹人吃了一个巨亏,他们碰到了比老子刘仁恭还狡猾邪恶的刘守光。
前边咱们说过契丹人跟刘仁恭之间的过节儿。按说有这么个狡诈凶狠的幽州节度使守着大唐北疆,就算是中原因为黄巢之乱彻底失去了秩序,只要战火还没烧到幽州,契丹人南下就占不到什么便宜。
可刘仁恭在幽州享受了几年太平光景,竟然被歌舞升平消磨了锐气,开始沉迷享乐,大兴土木给自己盖宫殿,到处抢钱抢美女,找道士炼不死药,反正什么事不靠谱,他就干什么。整个幽州地区兵备废弛,民怨鼎沸,比打成一锅粥的中原也好不到哪儿去。
耶律阿保机就是看准了刘仁恭这只老虎牙已经掉光了,这才连续两次大举兴兵南下的。可谁想到,中原自古就英雄辈出,老一代不行了自然有新生力量出现。前一年,他打了中原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次再来,刘仁恭可不愿意再忍着了。他派了自己的儿子刘守光和帐下勇将刘雁郎领兵到契丹人兵锋所指的平州协防。
刘仁恭大概确实老糊涂了,他只派了五百人给刘守光和刘雁郎。人家契丹人来的有多少呢?《资治通鉴》里说是“万骑”,数量明显比前一年大举南下的那个四十万少多了。前一年契丹人南下抢的是河东和代北,也就是今天的山西境内,但平州却在现在的辽宁省境内,这支部队又不是由阿保机亲率,而是由他大舅子述律阿钵率领的,所以数量比较少也可能是因为这一路本来就是偏师。再者说这个“万骑”本来也就是个虚数,实际上可能还没有这么多。
不过再怎么少,几千人是有的。刘守光应该也懂点儿算术,知道好几千人不是自己的五百人能对付得了的,眼看力敌没希望,只好想办法智取。
他让平州的大户人家给述律阿钵写了封信,信里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地对述律阿钵说:“您在率领契丹铁骑成为威武之师的同时,一定要当文明之师啊,千万不要进城看什么好自己动手拿啊。当然大家伙也知道既然您南下打劫,那肯定有自己的难处,领这么一大票小弟,启动资金就得花不少,每天给兄弟们吃喝也是一大笔开销,大家绝对不会让您白忙活。要不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们帮您组织好一批特别倾慕契丹文化、恨不得马上拿契丹绿卡的漂亮美眉。您放心,肯定不找凤姐、芙蓉、小月月那样的恶心您,绝对保证都是盘儿靓胸大腿长的美女。把金子银子之类不当吃不当穿的劳什子也给您多划拉上几十车,然后再预备好美酒和烧烤自助餐啥的。您亲自过来接美女、拿金银的时候还能再吃一顿喝一顿,怎么样?”
述律阿钵大概没听说过鸿门宴的故事,或者就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压根儿没怀疑就答应了。到约定的时候,领着几个亲兵到汉人搭好的帐篷里赴宴,顺便要美女和财宝。
他满心以为一进帐就能被莺莺燕燕的软玉温香给围起来,谁承想围是真的被围了,围他的却是一帮大老爷们儿。
述律阿钵吓了一大跳,心说:不带这样的吧?你们说不拿凤姐、芙蓉、小月月来糊弄我,也不该拉一帮老爷们儿来啊,兄弟我不好这口儿,你们不知道吗?
还没等他说出话来,就已经被放翻在地给绑了。抓了他以后,刘守光立即出面告诉契丹人,你们的头子被我抓了,想要他,给够了老子好处再说。
述律阿钵是阿保机的大舅子,他的命当然丢不得,吓得跟他一起入关的契丹将士一起跪在平州城下大哭,乞求刘守光放人。答应只要刘守光放了述律阿钵,就献上良马五千匹。
事实证明,契丹人这个时候还不会做买卖,马在古代是非常贵重的财物,在战争中的地位非常高,差不多相当于机械化战争中的各种车辆。有马没马的军队在机动力上差距极大。单就眼前这一仗来说,充其量“万骑”的契丹人出手就是五千匹马,饶是按照《辽史》中《营卫志》的说法,契丹人的骑兵常年保持一人三马,每人有两匹备用的,起码也是拿出全部马匹的一小半了。
您想吧,好比是个坦克师,打仗的时候师长被抓了,敌人要求交赎金。这边张口就说,我给你一个团的坦克怎么样?人家怎么想?很明显这个俘虏绝对不仅仅是个师长而已啊。那还不趁机狮子大开口?任凭契丹人怎么加价,刘守光就是不放人。最后这件事连痕德堇可汗都惊动了,他亲自出面找刘仁恭叙旧交,套近乎,这才在花了巨大代价的情况下把这个述律阿钵给活着弄了回来。
这件事,让后来的宋朝人纠结了三百年,觉得刘仁恭处在“虑亡不暇”的情况下,还能“外病契丹”,大宋国却拿北方侵略者没什么办法,实在太丢人了。可这个故事却有个很大的问题:述律阿钵到底是谁?《旧五代史》和《资治通鉴》都说他是阿保机的大舅子。阿保机的大舅子一家在被他改姓萧以前确实姓述律,他老婆一直用这个姓就没改过,可没见到哪里说阿保机的老婆述律平有个叫阿钵的哥哥啊?
其实,“阿钵”这个称呼在契丹语里是个用于男性的尊称,大概相当于汉人说的“大人”或者“老爷”之类的。在《旧五代史》里还提到了,这个人是萧翰的父亲,《辽史》里又说萧翰的父亲是萧敌鲁,也就是述律敌鲁。
这回真相大白了,原来所谓的述律阿钵就是大辽建国名臣,曾经任北府丞相的萧敌鲁,《辽史》里专门有关于他的《列传》,说他“性宽厚,膂力绝人,习军旅事。太祖潜藩,日侍左右,凡征讨必与行阵”,也就是说此人是阿保机的死党,贴心小跟班,在二十一佐命功臣里,萧敌鲁被阿保机看做是自己的手。难怪他能自领一军,难怪他的脑袋丢不得。
后来的萧敌鲁靠自己的武勋证明了,阿保机花如此大的代价换他回来是有价值的。但他的功劳多为此事之后所建,这时候他还没有那么深的根基。花这么大一笔钱赎他回来,有些契丹人就要不高兴了:本来大家一起南下是去发大财的,结果就因为你阿保机的大舅子萧敌鲁脑子跟猪追了尾,害得大家财没发成反而破费了一大笔,所有的破费肯定都得由迭剌部来出,这是为嘛啊?
阿保机当然也看得出来。为了平息大家的怒火,他把当年他爹耶律撒剌抓回来打铁的七千奚族人改编为奚迭剌部,也就是奚族人组成的迭剌部,将其划分为十三个县。这个举动应该算是公然侵吞契丹人公共财产,给自己的部落捞好处。
由此可见,迭剌部内部的形势对阿保机来说是多么严峻,也可以想象阿保机会多么痛恨给自己造成如此重大麻烦的刘仁恭。
领袖的威望是靠一次又一次的正确和一个又一个的胜利逐渐塑造出来的。阿保机刚当上夷离堇不久,相当于万里长征才走到遵义,当然还做不到阿保机一挥手,契丹人前进。再被刘仁恭父子摆了这么一道,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那他大概就没得混了。可偏偏这时候他当上夷离堇又已经是第三年了,眼看面临改选,刚吃完亏的他很难保证自己改选成功,不能连任他就不能去跟刘仁恭父子找场子,或者说就算找了场子,功劳也未必是他的。形势对他来说可一点儿都不乐观。
万幸,痕德堇可汗这种抄手掌柜,旁的本事未必有,揣摩手握实权的下级有什么小心思的本事是必然有的技能。没这两下子的话,万一不小心把阿保机这种手下得罪了,他脑袋瓜子就要挪地方了。眼看阿保机因为吃了亏不爽,因为怕丢了夷离堇的宝座非常难受,贴心的痕德堇可汗马上下令:有鉴于阿保机小同志连续三年将夷离堇本职工作完成得极为出色,同时内政建设也搞得呱呱叫,龙化城的建设工作非常圆满,应当奖励,拜阿保机为于越。
原本要是不出刘守光坑爹事件,对阿保机来说,有没有这个于越的头衔意义已经不大了。他当上夷离堇的时候,别说在迭剌部内大家都对他心悦诚服,乐于听候差遣,即使是在其他那十九个契丹部落中,大家认的也是他阿保机这块金字招牌,没什么人再拿痕德堇可汗当干部。
可这次因为萧敌鲁的缘故,阿保机的跟头摔得有点儿大,无功受禄从痕德堇可汗手里接过这个于越的宝座,多少算他欠了痕德堇可汗一个人情。要是不把面子找回来,万一遥辇氏里再出个英雄人物,以后他阿保机能不能实现自己的野心就实在难说了。所以此后的几年中,他除了征讨漠北各个小部落外,主要的精力就放在了和刘仁恭过不去上。
萧敌鲁吃的这个大亏,《辽史》中并没有提到,但宋朝人编纂的史书中却都有提及,估计编《辽史》的脱脱是不愿意提到这次草原民族的强者被中原割据势力中的小绺子给坑了的事件。
这事儿具体发生在哪一年,各书中语焉不详,但可以看出发生在刘仁恭掌握幽州大权的末期,而且痕德堇可汗还活着。那么可以推断是在公元10世纪初,公元906年以前。老熊觉得,后来李克用派人找阿保机结盟,约定一起对付刘仁恭,应该不会是一时兴起的行为。在这次结盟前,契丹人肯定跟刘仁恭结过大梁子,而且显示过自己的实力,所以推断这次事件大约早于阿保机打败赵霸之战。
想当英雄必须雪洗自己的耻辱
阿保机第二次南下发财就吃了个大亏,弄得他挺没面子;赎萧敌鲁花的大笔经费,掏光了迭剌部的腰包,让他落下不少埋怨;无功受禄接受了于越称号又让他欠了痕德堇可汗的人情。整个算下来,他跟刘仁恭的梁子算是结大了。
他肯定觉得刘仁恭的抵抗行为非常无理取闹,阻止他成功打劫更是罪不容赦,所以他时时刻刻都想找机会向刘仁恭报一箭之仇。
契丹人跟幽州是邻居,离得相当近,想找机会雪耻并不算难。第一次报仇雪耻的机会就是刘仁恭送上门来的。就在吃了刘仁恭大亏的第二年,公元904年秋天,阿保机大举出兵讨伐黑车子室韦。
这个黑车子室韦实力没多强,应该不会主动招惹已经成了塞上豪强的契丹人,他们的罪过在于,因为实力弱在乱世里不好生存,他们拜了一个老大。这个老大刚好就是大唐卢龙节度使刘仁恭。
阿保机的意思再明白没有了:你刘仁恭、刘守光父子俩够阴够贱够鸡贼,暂时我还拾掇不下来你们,那我就从你们的小兄弟下手,谁跟你们近我收拾谁,好歹也出口恶气。
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想完全保密是不可能的。契丹大军还没出动,刘仁恭就得到了消息。黑车子室韦是他忠心不贰的小兄弟,要是他连这个小兄弟都保不住,任由契丹人收拾掉了,以后还有什么人愿意认他这个老大呢?所以他马上派自己的干儿子赵霸领兵北上,救援黑车子室韦。
刘仁恭的部队想救援黑车子室韦有一定难度,因为黑车子室韦的活动区域在契丹人的北边,是今天内蒙古东乌珠穆沁旗一带。赵霸的大军得穿过契丹人控制区域才能跟黑车子室韦会合,这个行动从军事角度看难度太大了。
赵霸既然能被刘仁恭派出来独领一军,脑子应该不会太傻,不会自以为是到认为凭手中的部队能够平蹚契丹诸部。本来他是救不了黑车子室韦的,可中原人在军事上积累太深厚了,稍微懂点儿历史的中原人,在战略战术上就有相当的素养,所以赵霸用了个围魏救赵之计——进兵武州(张家口宣化),威逼契丹人侧背。
这一手玩得也算是相当阴狠了,契丹人控制的范围大约是东到辽西,西到代北,如果向北出兵讨伐黑车子室韦的话,那赵霸的刀尖就相当于刚好顶在他们屁股上,刚好让契丹人进也不能,退也不是。
由此可见,要论起军事水平来,赵霸就算不如阿保机,起码也不会比他差太远,真要是硬碰硬打起来,谁占便宜还未可知。问题是,就像刘守光随便摆了桌酒就能活捉萧敌鲁一样,战争的胜负,不光看军事水平如何,要等双方统帅斗完心眼,然后才能手底下见真章。
阿保机玩心眼的能耐远在赵霸之上。他派了一个叫弁里的室韦人冒充黑车子室韦酋长的使者,找到赵霸,跟赵霸说:“俺们酋长听说大将军领兵来救援俺们,激动得都不能了,日思夜想就想见大将军一面。本来契丹人要找我们麻烦,酋长大人走不开,可现在契丹人听说您把部队布置在了随时能爆他们菊花的位置上,吓得动也不敢动,不敢再来打俺们了。俺们酋长觉着,既然他们不敢动,那俺们部落就没危险啦,所以带着部队秘密南下,悄悄地穿过了契丹人的地盘,现在已经越过燕山山脉了,就在东边的桃山那里等着您呢。希望您能跟他兵合一处,一起去给契丹人点儿颜色看看,顺便也能看上您一眼,以慰相思之苦。”
按说赵霸应该是不会被这么一句空口白话说动的。但刘仁恭跟黑车子室韦之间肯定互通过消息,双方互有使者往还,大概是有黑车子室韦的使者被契丹人拿住了,身上的信物被契丹人搞了去。弁里此来,肯定是拿了黑车子室韦人的信物。所以赵霸相信了他的这番鬼话,没有去琢磨率领大军穿越契丹人控制区域的难度。他也觉得要是不给契丹人点儿颜色看看,隔三差五契丹人就找黑车子室韦麻烦,不够自己折腾的,欣然同意了领兵去跟“黑车子室韦酋长”会合。
桃山就在现在的怀柔水库旁边,阿保机早就率领部队偷越燕山山脉,埋伏在了这里。
等到赵霸兴冲冲地来到桃山脚下的平原地带,等着跟“黑车子室韦”大军会合的时候,阿保机一声令下,伏兵尽出。可怜赵霸还以为来的是黑车子室韦的部队,根本没做防范。还没出手就被耶律曷鲁的部队把自己的队伍冲成了两截。一战下来,自己被生擒活捉,部队被全数歼灭。
灭了赵霸所部之后,阿保机立即领兵北上,假借着从赵霸军手中缴获的旗帜军服冒充是卢龙节度使派来的援兵,把这个戏码又演了一遍给黑车子室韦人看。
黑车子室韦人比赵霸还土包子,赵霸都欣赏不了的演出,他们当然也看不出名堂来,也被阿保机打成猪头落荒而逃。
不过此时已是隆冬时节,黑车子室韦又比契丹人还靠北,大军在外实在辛苦,为怕横生枝节,阿保机把黑车子室韦人随便打了一顿之后也就撤兵了。
当然阿保机没打算把黑车子室韦这块到嘴的肉吐出去,转过年来,公元905年秋天,收完庄稼以后他又率领部队找了黑车子室韦一次麻烦。这次因为对方预先有准备,占到的便宜不大。但这一年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对阿保机来说,是件大喜事。
这一年秋天,就在阿保机忙着征讨黑车子室韦的时候,唐朝晋王、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派了一个名叫康令德的通事到草原上寻求跟契丹人结盟,目的就是想请他跟自己一起对付共同的仇人刘仁恭。
让阿保机非常高兴、舒坦的是,这个中原晋王派来的使者指名要找的并不是痕德堇可汗,而是“契丹王”阿保机。
康令德还告诉他,很久以来晋王一直仰慕“契丹王”阿保机大人的威名,希望能够亲自跟他会盟,把酒言欢。
对阿保机这个汉化倾向严重,希望自己能够名叫刘亿的人来说,得到在中原雄踞一方的晋王李克用的承认本身就让他很欣慰。更何况使者康令德还明确向他表示,在晋王的眼里契丹人的主人是他阿保机,不是痕德堇可汗,所以他马上就答应了这个邀请。
不过,刘仁恭当上卢龙节度使就是李克用推举的,这两个人一度曾经关系莫逆,虽然因为李克用征讨朱温的时候向刘仁恭调兵,刘仁恭不答应,这俩人闹僵了,还翻脸打过一仗。可后来刘仁恭被朱温追着打的时候,李克用还派部队牵制过朱温的兵力,那次虽然可以解释为李克用是怕朱温把刘仁恭灭了以后自己独木难支,可毕竟互相之间还是存在合作可能的。再加上这俩人在名义上又都是唐朝的臣属,实在说不好会不会突然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阿保机虽然高兴,可还没昏头,为防备自己也落得跟萧敌鲁一样的下场,他结束对黑车子室韦的作战后没有解散部队,直接率领着七万大军到云州(山西大同)去跟李克用会盟。
事实证明这次阿保机多心了,李克用是真心想跟他结交的。他是想让阿保机帮自己解除后顾之忧,以便腾出手来对付朱温。本来剿灭黄巢的时候,李克用和朱温是中原实力最强的两个绺子,这俩人还曾经有过合作,李克用对朱温还有过恩。黄巢猛攻朱温的时候,李克用曾经率领骑兵千里驰援。谁承想朱温这家伙猴拉稀——坏了肠子,不单不感激李克用,还在他结束追击黄巢残部、退回汴州的时候下了毒手。
他假意感谢李克用,在汴州上源驿摆下酒宴,为出征归来的李克用庆功洗尘。可当天夜里他就借口李克用白天在酒宴上言语冲撞了他,派兵包围上源驿站,纵火放箭,企图除掉这个未来的劲敌。
幸亏李克用命不该绝,当天夜里下起了大雨,火势烧不起来,他手下的三百名亲兵又舍命抵抗,这才让李克用逃得了一条性命,但他的三百亲兵却全都损折掉了。
此事让朱、李二人结下了死仇,此后双方都必灭对手才甘心。
朱温这个人比李克用更擅长真流氓假仗义那一套,又比较懂得如何分辨谁靠得住、谁靠不住,刚开始朱、李之间的斗争中,朱温占据压倒性优势,几次把李克用打得连老窝晋阳都差点儿保不住。
不过朱温的野心太大,终究害了自己,为了能当上皇帝,公元904年,他按照中原王朝自古以来的所谓“欲成大事,必先行废立,以观人心向背”的说法,杀死了唐昭宗,改立了唐哀宗,结果一下就看出了人心向背,自己闹得众叛亲离了。
相较之下,李克用的政治眼光要强得多,终其一生,他都表现得对李唐王朝相当忠诚。每次朝廷有危难的时候他总是挺身而出,跟别的地方势力有了过节儿也不忘了上表,跟朝廷打个报告然后再开打。无论乱到什么程度,能够保持起码忠诚的人总比赤裸裸的乱臣贼子名声好,得人心,所以李克用虽然脾气坏,不擅长跟别人相处,容易得罪人,但到最后支持他的人还是比支持朱温的人多。到唐哀宗天祐二年(公元905年)的时候,李克用已经恢复了元气,打算要南下跟朱温一较高下了。他提出要跟阿保机会盟,就是出于这个目的,或者说,他是想利用契丹人的实力。
虽然李克用和阿保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但这两个人毕竟都是草原豪杰出身,坐在一起喝酒还是能喝到一起的。中国人办事,等到酒差不多了,事情一般也就差不多了。李克用跟阿保机喝到舌头短了、脑袋大了,眼看就要到“墙走我不走”的程度时,双方的关系也差不多融洽到比亲兄弟还亲了。借着酒劲,李克用向阿保机大倒苦水,大表忠心。他告诉阿保机,自己是大唐的忠臣,一生以复兴大唐王朝为己任,问阿保机支持不支持自己。
他这种地方豪强嘴里的话,阿保机大约是不信的。不过大家都是瓢把子,明白无论心里揣着多脏的心思,也要把仁义道德先挂嘴头儿的道理。说正经的,以前交代两句片儿汤话也符合外交活动的惯例,所以他特配合地装出一脸委屈,告诉李克用:“别以为只有你是大唐的晋王,拿我当外国人就不对了。我们家可汗也是‘奉唐契丹可汗’你知道不,跟你是平级干部。虽然论职称你是正职,我是副职,我比你低一点儿,可你我都是大唐王朝最忠诚的战士,你想复兴大唐,正合我意,兄弟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他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就是“你有什么事求我,给个明白话就是了,我听着呢”。李克用当然听懂了,马上对阿保机说:“朱温那个狗东西杀了先皇,挟天子以令诸侯,乃是跟曹操一样的大白脸奸臣。哥哥我打算大起雄兵,讨伐他这个叛党。现在正好就有件事求到兄弟你了,你愿不愿意帮忙,给个痛快话吧。”
估计阿保机立刻就会想到当年李渊起兵时向突厥人借兵的典故。那时候突厥人借着帮李家打天下没少捞好处,所以他兴奋得俩眼冒光,跟李克用说:“哥哥您想让兄弟我干啥,要多少兵马直接说就是了。哥哥你令旗指到哪里,兄弟我的马蹄就踩到哪里,咱哥们儿不用来那套虚的。”
李克用早年曾经干过不少跟别人借兵和借兵给别人的事,基本上都是以悲剧告终的,大概是不敢再搞这个调调了,赶紧摇头说:“大白脸朱温我自己就能对付,平白无故的让你领着人马跑那么老远,过黄河去打仗,哥哥我心里也不落忍。不过,朱温我虽然能对付得了,幽州那个老不要脸的刘仁恭却总是跑出来给我捣蛋。我听说你跟他矛盾也挺大,你要是真有心给哥哥我帮忙,我去打朱温的时候,你把刘仁恭给我吊住,别让他腾出手找我的晦气就成了。”
阿保机一听不是让他进中原捞便宜,马上心就凉了一半,心说:早知道你就是想让我给你当打杂的对付刘仁恭,我才不这么起劲跑这里来呢,谁还缺你这一顿酒啊。不过既然都来了,李克用又是中原豪强,他当然不会把不满意表现出来,当即把胸脯拍得山响,跟李克用说:“不就是刘仁恭那个老东西吗,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哪天你要打朱温,跟兄弟我说一声,我一定亲率雄兵,把那老东西堵在幽州城里,让他连城门都不敢出。”
然后俩人就按照历史上类似会盟的惯例,表演了一出手拉手、好朋友的戏码,不光情深意切地互换战袍和战马,还焚香告天,拜了把兄弟。
阿保机当然不会为李克用干火中取栗的事,不过他还是要去对付刘仁恭的,毕竟他面子丢在刘仁恭手里了,仅仅打败一个赵霸是洗刷不掉当初在人家面前苦苦哀求,求着人家收下大笔财物那种耻辱的。
结束了跟李克用的会盟后,阿保机觉得既然自己已经领着七万雄兵跑到这里来了,那啥也不干就回去有悖“贼不走空”的重要原则,所以回去的路上他顺手又袭击了刘仁恭治下的地盘,捞了点儿便宜。
次年,也就是大唐天祐三年,李克用派兵进攻邢州,阿保机果然如约派兵进击刘仁恭。不过这一次,他只是应付事而已,没怎么动真章。这一年中阿保机没有什么太大的举动,只是向周围的几个小部落开刀。不是因为阿保机懒了,没了雄心,而是因为契丹人名义上的共主痕德堇可汗快不行了。
为祸天下的英雄不喜欢选举制
就在阿保机志得意满地想要开疆拓土的时候,遥辇氏第九位君主痕德堇可汗钦德走向了自己人生的终点。其实对这么个人的死活,别说阿保机,整个契丹民族里,除了他自己的家人外,早就没什么人在乎了。
他活着的时候唯一的工作就是当好人形图章,给阿保机这样的部族豪强的一切行为做背书。可到他快要死的时候,终于得到了毕生都没有得到过的重视,连部族的实际控制者阿保机都放下了手边的工作,一直守护在他身旁。这件事不知道会不会让痕德堇可汗感到欣慰,不过阿保机其实关心的并不是他。
契丹民族的规矩,虽然可汗是各部推举的,可前任可汗的意见也很重要。要是阿保机的力量和声望没有强到现在这样,还跟过去的历任大迭烈府夷离堇差不多的话,那么这个可汗反正也轮不到他来当,估计他也就不那么上心了。
可野心就好像是寄生虫,而且是会随着宿主地位的上升而逐渐长大的一种奇怪的寄生虫,现在阿保机是于越了,“总知军国事”,整个契丹民族所有的事都归他管,情况当然就不同了。
游牧民族的人不像中原人那么矫情地讲究“忠孝大节”。哪怕是大白脸奸臣曹操曹丞相,在把持了东汉王朝全部权力后,也很得便宜卖乖地说了句“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意思就是,如果老天爷让我来当这个皇上的话,那我也要很装纯地学一把周文王,自己不篡位,让我儿子下手。
这种勾当草原豪杰们是不会的,人家讲的是“当仁不让”。什么东西只要自己有能力抢,拿到手里就是自己的。阿保机要是不惦记这个可汗的名位,倒会是件奇怪的事。
平时痕德堇可汗说话没分量,但在可汗继承权上,他的话却非常重要。毕竟按规矩来的话,可汗应该是出自遥辇氏,除了痕德堇之外,其他任何人也没有立场说那句彻底取消遥辇氏特权的话。
阿保机必须想办法让痕德堇可汗在死前把这句话说了。要不然,别说痕德堇可汗把汗位传给自己的族人,即使他在这件事上置身事外不开口,等他死后,大家公推的时候,也轮不到他阿保机。
当然作为部落联盟的“常委”之一,阿保机自己有权力提交由自己接替可汗之位这个提案。但一来,自己张口要这个东西多少有点儿不大好意思;二来,毕竟全契丹一共二十个部落,迭剌部只是其一,就算改选的时候阿保机舍得脸,好意思要求自己上位,其他部落的夷离堇只要说句“还是坚持传统好”,他还真的拿人家没什么辙。所以他放下了手边所有的事情,陪在快死的痕德堇可汗身边,为的就是让痕德堇可汗答应把汗位传给他。
据说痕德堇可汗死的时候,真的留下遗命,把汗位传给了阿保机,是不是出自他的真心,那就不好说了。以阿保机在契丹人中的地位和手中掌握的权力,别说让临死的痕德堇可汗开口推荐他当下届可汗,哪怕让痕德堇可汗开口承认阿保机是他失散多年的私生子都不难。
当然,事实上,就如同神农氏为了华夏民族崛起,把部落联盟的宝座让给轩辕氏,为此甚至宁可跟同出一族的蚩尤氏部落开战一样,处在原始社会向国家政权阶段转型期的民族,其统治者的地位没有阶级社会国家的君主那么高,特权没有那么多,还是很有可能真的以部落发展为重,把自己的地位交给更有能力的人,而不是自己亲戚的。
对于契丹民族其他部落的夷离堇们来说,可汗的宝座反正也轮不到他们来坐,在遥辇氏手中也好,归了迭剌部也好,跟他们关系不大。既然遥辇氏的可汗自己都开口让贤了,大家当然没有什么反对的立场,所以痕德堇可汗死后,大家在耶律曷鲁的率领下,以尊重痕德堇可汗遗命为名,一起向阿保机劝进。
后来,阿保机把自己最推崇的二十一个功臣称为自己的二十一个器官,其中曷鲁被说成是他的心,估计最重要的原因就在这里,他劝进劝得太贴心了。
因为阿保机并没有一下就答应,他推辞了三次,曷鲁则率领众人连续劝进了三次。即便是阿保机迫于面子,当着他的面说出违心之言,声言自己并不贪图权位,责备他不该跟着其他人一起起哄,逼自己当这个狗屁倒灶的可汗的时候。曷鲁也态度坚决地要求阿保机一定要当可汗,甚至还抬出老祖宗耶律涅里的名号来压他。
贴心贴到不受他口是心非之言的影响,自然有资格被称为“心之功臣”了。其实阿保机之所以要推辞三次,不光因为不好意思,也不是他矫情,他这一手应该也是跟汉民族学的,叫做“三揖三让”。中原历史上,基本每个皇帝登基前都要走过这个形式。
如果是正常继位的合法、嫡系继承人,这个礼节的意义在于让大家看看,自己对皇帝宝座不是那么猴急。而对于像阿保机这样,靠禅让或者篡位搞到至尊皇冠的人来说,这个礼节的意义就更加重大了。一来,在多次的推辞中,潜在的反对者很容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跳出来,进而遭到清洗,可以让新上台的统治者保证队伍的纯洁性;二来,就算反对者咬得住牙,不往外跳,以后再跳的时候也就失去了说话的资格:当初老子推辞那么多次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放,分明是支持老子的,现在还瞎吵吵什么。
有人敢因为阿保机的推辞就跳出来反对他吗?当然不会有,曾经反对过他的人,每个脖子上都有个碗口大的伤疤,说话比较困难。不过阿保机登基前还是出了个小插曲。他的堂伯叔耶律辖底,就是早几年因为耶律释鲁被谋杀,带着儿子神秘失踪到渤海国的那位,在渤海国混得并不如意。他听说阿保机上台当了于越,觉得这个堂侄子跟自己关系不错,领着俩儿子又跑回来了。
当初辖底和耶律释鲁一起搞过阴谋,所谓交情铁,一起扛过枪、同过窗的,也未必铁得过一起打过别人黑枪的。当年这俩人就好得差不多合穿一条裤子,于越这个宝座的特权更是在辖底支持之下才能升到这么高的。要是没有“总知军国事”的权力,阿保机也未必能这么顺利地取代遥辇氏得到众人的推戴。
当瓢把子的一个重要的品德就是不能随便忘本,背后下黑手可以,公开场合必须牢记“吃水不忘挖井人”这个道理。眼看辖底回来,阿保机为了显示自己不贪图权势,不忘记老一辈革命家,公开向辖底表示,自己愿意把这个可汗的宝座让给他。
辖底离开契丹人这么多年,就算过去曾经是实权人物,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铁杆帮手剩下的肯定也不多了,就算没死,也基本上都老得不能动、不管事了。他这种老狐狸当然明白阿保机这一让只是做个样子。自己要是识相不接受,以后能在堂侄子心里留个好印象,喝汤也能喝碗稠的;万一自己一个不识相伸手接了,有命点头也未必有命当可汗,所以他摇头摇得无比坚决,以无比坚定的态度回绝了。
眼见堂叔这么明事理,阿保机当然很感动。再加上辖底在迭剌部里多少也有点儿影响力,大家也都知道他干的缺德事对阿保机来说是多大的贡献,对他这个长辈,阿保机必须给予合适的优待才能显示他的大度、仁慈和不忘旧恩。所以,阿保机登上可汗宝座的时候把刚从自己脑袋上摘下来,还带着他的头油味儿的于越桂冠扣在了堂叔脑袋上,并任命他儿子耶律迭里特为迭剌部夷离堇。
当然,辖底和迭里特到手的也只有这么两顶帽子而已,契丹人中真正“总知军国事”的,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是阿保机,军权也必然定然而且自然是阿保机亲自掌管的。
阿保机从少年时代开始,见多了地位争夺战中发生的闹剧、喜剧、悲剧和惨剧。他从小受汉人的影响,知道汉人们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不光不用提心吊胆地等着每三年被检查一次工作,还可以在死后传给自己的儿子。所以,从上台伊始他就开始想尽办法把可汗这个选举产生的董事长,向终身制、可世袭的皇帝方向转变。
公元907年农历正月,举行过柴册礼继任了可汗以后,他马上就授意自己任命的北府宰相萧辖剌和南府宰相耶律欧里思二人上表,给自己和老婆两个人加尊号,给他自己的是“天皇帝”,给他老婆的是“地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