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人自古流传的神话故事里,骑着白马沿土河而来的帅哥始祖象征的就是苍天,驾着青牛车从潢河顺流而下的美女祖奶奶象征的就是大地。而历代契丹可汗们也都本着传说的精神,借鉴汉人的说法,自认为自己是天的代言人,老婆是地的形象大使。所以,这俩尊号前边的天和地只是传统的一种延伸,真正有意义的就是“皇帝”和“皇后”这两个词。
华夏人自古有句古训叫做“唯名与器不可轻假于人”,意思就是说,你别觉得名号这个东西是虚的,随便就往外让,这个玩意儿他是有可能要人命的。
比较早的例子见于商朝晚期,当时所谓的天子也不过就是大家公推的老大们的老大。各位老大们关起门来各过各的,从实际上看,天子的势力也未必有手下的小弟大。西周当时就已经号称“三分天下有其二”了,可就因为纣王名义上是周文王姬昌的领导,他就能把姬昌抓起来一关好几年,逼得姬老爷子百无聊赖之下,搞上哲学研究了,把《易经》重新编纂了一遍。
不过契丹人还没经历过类似的惨痛故事,没这方面的经验,看不出可汗改名叫皇帝有什么实际意义。大家虽然觉得阿保机这个行为有点脱了裤子放屁的嫌疑,但都觉得自己老大好容易混上可汗当,多给自己吹俩牛皮也不为过,没多想就都跟着瞎起哄。阿保机当然也就顺势“接受”了。
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皇帝宝座以后,阿保机立即焕发了无比的热情,打开自己精神世界的套间,把全部精力拿出来投入了开拓契丹帝国的工作之中。就在这一年,中原的局势也发生了重大变化。
首先是梁王朱温废掉唐哀宗,自立梁国,公然称帝,紧跟着就和晋王李克用爆发了激战。其次是曾经让契丹人吃过大亏,让阿保机和手下重臣萧敌鲁栽过大跟头的刘仁恭父子反目了。
刘守光跟刘仁恭的小妾罗氏不干不净,被刘仁恭发现后,痛打了一顿赶出幽州城。结果刘守光在当年趁着朱温部将李思安进攻幽州、自己领兵解围的机会,顺手占据了幽州城,把刘仁恭软禁了起来,并自称卢龙节度使。刘仁恭的另一个儿子刘守奇想借这个机会夺取节度使宝座,跟刘守光翻脸动武,吃了败仗以后干脆投奔了阿保机。
看到曾经的强敌一夜之间因为家事闹得四分五裂,阿保机高兴得大概做梦都能笑出声来。这要是搁早几年,他刚当上夷离堇的时候,说不定就要立即起兵到汉人的地盘上去帮忙收庄稼了。
不过经过云州会盟,见识了沙陀独眼龙李克用的风采以后,阿保机对中原人的了解成熟了许多。明白了自己当面的刘仁恭只是中原众多割据势力中力量不太强的一个,像李克用这样的豪杰在中原大有人在。与其费力不讨好,把脑袋伸进闹哄哄的蜂箱一样热闹的中原去挨蜇,还不如趁着中原大乱无暇北顾的机会,先把塞北诸部收拾服帖了。等到大后方稳定,势力增强以后,再找机会图谋中原。
所以,即便是在公元908年李克用去世和公元909年刘守光和另一个兄弟沧州节度使刘守文闹翻了,刘守文派人请求阿保机出兵对付自己亲兄弟的时候,阿保机都没有集中力量南下。
李克用去世的时候,他派了使者前去吊唁,顺便祝贺李存勖继承父位。刘守文派人请他,他也只是派弟弟耶律苏和大舅子萧敌鲁领兵会合刘守文,一起修理了刘守光一下而已。其中让萧敌鲁亲自去跟刘守光找场子的象征意义比军事意义要大得多。这一战之后没多久,阿保机就提拔大舅子萧敌鲁当了北府宰相,并且还把这个宰相的地位变成了由后族世袭的。
自从当上可汗,接受了“天皇帝”尊号以后,前后大约有四年半时间,阿保机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降伏塞北诸部上,而且战果极为丰硕。
公元907年,他再次进攻黑车子室韦,夺取了八个室韦小部落。次年又让新担任惕隐的二弟耶律剌葛出兵讨伐乌丸和黑车子室韦人,年底又派人从室韦人手中抢回了不少吐谷浑族部众。公元910年,契丹人又吞并了之前仅在名义上称臣,此时举旗造反的乌马山奚族。
此前奚族时降时叛,由于其居住的地势比较复杂,打仗很费力,阿保机一直没有下决心解决这个问题,仅仅是借口两族是兄弟民族尽量抚慰。至此,阿保机觉得自己的力量够强大了,不打算再容忍自己这帮整天没事找事的兄弟,终于在公元911年初,大举出兵讨伐奚人。
当时奚人分为五部,离契丹人最近的就是西部奚族,阿保机就是从他们这里开的刀。由于此时契丹人的综合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奚族,这次作战进行得异常顺利,很快西部奚人就玩儿完了。喜出望外的阿保机乘胜对东部奚人发起进攻,并顺势吞并了奚人全部地盘,把五部奚人全都纳入了契丹人管辖之下。至此,契丹人把自己控制的区域又扩大了不少,向东一直推进到了海边。
就在阿保机刚刚取得巨大的军事胜利兴奋到不可抑止地“刻石纪功”,并派使者出访梁国把牛皮吹到中原去的时候,他自己家的后院起火了。这把火一烧就是好几年,不光烧死了阿保机不少叔叔、弟弟,连他屁股下边的位子都差点被一把火烧光,别说终身制外加可世袭的皇帝,选举产生的董事长他都差点当不成。
诸弟之乱(上)
按照契丹民族的规矩,可汗的位子也是有任期的,跟夷离堇一样,都是三年改选一次。遥辇氏担任可汗的时候,整个契丹民族的大权掌握在大迭烈府夷离堇手中,可汗只是个摆设,没有什么权力,除了名声好听一点以外,实在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那个时代契丹人也没有什么“内廷费”“皇族费”啥的,当了可汗还是得吃自己的,还得另外花钱摆可汗的排场,日子过得实在还没有各部夷离堇舒心。所以这个选举制也就只是停留在名义上。最多每隔三年,大家聚一起烧一次柴火,吃顿烧烤自助餐,然后跟老天爷和祖先们说一声:俺们懒得换可汗,让现在这位接着干吧。所以,终遥辇氏一百多年统治期,遥辇氏总共也只出过九位可汗。
到了阿保机接替遥辇氏出任可汗以后,可就不同了。整个契丹民族的权力掌握在可汗一个人手中,原来“总知军国事”的于越成了老干部活动中心的灵魂人物,总知打牌下棋吹牛喝酒事,大迭烈府夷离堇也成了可汗手下的金牌打手。这回大家集体想起来了,可汗原来是可以改选的,三年以后,阿保机老大任期届满,那是不是这个威风八面、锐气千层的桂冠就有可能落在我脑袋上呢?
当然,契丹可汗是“世选”的,也就是说,可汗只能出在阿保机一族之中,就算推而广之,也必须在迭剌部里边挑。所以,当年支持阿保机出任可汗最积极的就是迭剌部贵族,其中更加积极的就是阿保机的几个亲生弟弟。也是由于同样的原因,阿保机的几个弟弟在他担任可汗以后表现都极为积极, 目的当然是想积累功勋和人气,希望下次选举可汗的时候能有更多的人支持自己。
他们如意算盘打得响,奈何阿保机根本就没有这个心思。把汉高祖刘邦当成自己偶像,希望自己能建立跟他相当的功业,甚至不惜冒姓为刘的阿保机根本就没把可汗这个名位放在心上过。在他的意识里,既然已经接受了“天皇帝”的尊号,那自己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帝了。这个皇帝理所当然是终身以及世袭的,完全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所以他登基以后根本就忘记了还有可汗改选这一说。
三年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到了第四年(公元910年),按照规矩改选的日子都已经过了。阿保机的几个弟弟几年里一直把眼珠子瞪出眼眶看着,把耳朵竖过了脑袋顶听着,就等着大哥什么时候宣布进行改选呢。这时候看大哥一整年忙着内政外交,绝口不提改选这码事,弄得这几个兄弟心里拔凉拔凉的。
本来这哥儿几个为了谁能当上下一任可汗,互相之间狠狠地别了几年苗头,弄得关系挺紧张,可现在连改选都没人提,大家再互相别苗头就显得有点二了。放下选可汗这段事,哥儿几个又想起大家是亲兄弟了,想想这几年来互相下的绊子,各自都觉得自己有点没劲。这几个没面子的家伙终于臊眉耷眼地凑在一起,喝着酒互相检讨自己这几年来对不起几位兄弟。
酒壮人胆,平常大家都害怕威风凛凛的大哥,这时候三杯黄汤下肚,大家嘴上把门儿的就集体放假了,开始互倒苦水,说自己为大哥能当上可汗出了多少力,这几年又有多辛苦。
说来说去,大家终于发现,原来彼此都有接替大哥当可汗之心。这些人没一个敢单独挑战阿保机权威的,可正所谓法不责众,既然大家都有这个心,那大家一起干这件事的话,大哥阿保机就算发怒,总不能把兄弟们全都宰了吧?
于是,以老二耶律剌葛为首,几个兄弟就开始背着阿保机密谋改选可汗的事宜。算上阿保机在内,他们家总共是兄弟姐妹七人。这里边除了七妹耶律馀卢睹姑是女人,不可能参与可汗之争,六弟耶律苏跟大家不是一个妈生的,大家不愿意承认他也有资格当可汗,没有接纳他进入改选委员会以外,剩下二弟耶律剌葛、三弟耶律迭剌、四弟耶律寅底石、五弟耶律安端全都位列委员会常务委员。这其中,领头的当然就是担任惕隐的老二耶律剌葛。
惕隐其实就是突厥人“特勤”,到了回纥人的时候被读作“狄银”,是个不小的官职,一般都是由可汗的兄弟叔伯等至亲来担任。
契丹人本来是没有惕隐的,阿保机担任可汗以后,回过头去突然发现迭剌部夷离堇权力太大了,无论谁当,对自己的地位都是个重大威胁。为了能分散迭剌部的力量,他重新设置了这个官职,让至亲的二弟出任,负责掌管他自己本族的事务。放在中原,这个官职应该相当于宗正兼大内总管。
在阿保机的几个弟弟里,担任这个惕隐的耶律剌葛不光地位最高,因为曾经受命征服女真,并打败过黑车子室韦,他的威信也最高,不改选也就罢了,如果能够成功改选,并把改选范围限制在阿保机的兄弟们中的话,耶律剌葛上台的可能性最大,他的积极性自然也就最高。
几个人刚开始也就是一起喝酒吹牛的时候讨论一下这件事,还盼着大哥忙得差不多了能想起来改选这件了不得的大事。可等到阿保机当上可汗的第五年(公元911年),眼看着大哥打了胜仗回来,有工夫“刻石纪功”,有闲心派使者去梁国吹牛皮,就是对改选这件事连一个字都不提,改选委员会的四位常委终于出离愤怒了。大家开始一起讨论用武力胁迫大哥进行改选的实质性问题。
这几个弟弟里,老五耶律安端最是昏庸懦弱,本身就是跟着几个哥哥瞎起哄,指望着等二哥三哥他们把可汗这个好玩的东西玩过瘾了之后,自己靠排队也能排上全契丹人的共主当两天。既然哥哥们决定要用武力胁迫大哥就范,在他看来这件事基本上已经算是成功了。他自己当上可汗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回家以后,他兴高采烈地跟自己的老婆萧粘睦姑报喜,说早晚有一天,她也能当上“地皇后”。
萧粘睦姑比丈夫可明白多了,心说就你这个德行,还想当可汗?这不明摆着是给老二剌葛他们当枪使吗?人家抢到了可汗的宝座,怎么可能再让给你呢?赶紧劝自己的丈夫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告诉他:“你靠着大哥的能耐,有得吃喝,有得玩乐就不错了。聪明的话你就该把自己精力放在如何更好地混吃等死上,别再整那些个没用的东西。明告诉你,你根本就不是可汗的材料,可汗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这件事,成了占便宜的是剌葛他们,败了惹急了大哥,死的是大家。我不指望当上‘地皇后’,你也别给我往家里招灾惹祸。”
耶律安端早就让可汗那个金灿灿的宝座晃花了眼,根本听不进自己老婆的肺腑之言。几句话说不对付,他跟老婆急眼了,指着老婆大骂,说她头发长见识短,让她这个没有大志的老娘儿们死远一点,少在自己面前说丧气话。还跟粘睦姑说,等自己风风光光当上可汗的那一天,看她还能有什么话说。骂累了以后又跑出去喝酒了。
萧粘睦姑被他这番话吓得心惊肉跳,心想大伯阿保机是什么手段自己可是见识过,虽然没怎么见他发火杀过人,可这么些年来跟他对着干的就没有一个能落个好下场。自己丈夫让二伯他们把脑子忽悠瘸了买了拐,真的闹起来,他们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命太长了找死,自己一家人可就要成了垫背的了。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终于决定,还是向大伯告发他们这个不靠谱的阴谋算了,好歹算是检举有功,起码有面子恳求大伯留自己丈夫一条命。
她赶紧找到阿保机,把他几个弟弟偷着成立改选委员会,打算武力胁迫他进行改选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大伯。
阿保机一直忙着对外扩张,本来以为自己的弟弟们跟自己肯定是一条心,听了粘睦姑的话才知道,敢情这几个弟弟除了能耐比不上自己以外,野心一点不比自己小。
这可正是掰开八块顶梁骨,一盆雪水浇下来啊,弄得阿保机心里也是拔凉拔凉的。最让他郁闷的是,按照契丹人的习俗,几个弟弟要求改选的诉求是正当的,他没有任何理由处置这几个人。
当然,他阿保机绝不可能允许几个弟弟以改选为借口赶自己下台。既然从法理上讲他没有惩罚自己兄弟们的理由,连谴责的立场都没有,对自己兄弟他又下不去手搞暗杀,那就只能从兄弟感情这个角度下手解决问题了。他马上借口几个弟弟试图对他使用武力,派人把这几个倒霉孩子控制起来了。
剌葛等人被控制起来以后全都吓尿了裤子,以为大哥是想对自己下毒手了。可事实上,阿保机是不会这么干的。
首先从他一生的行为来看,他绝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不会把杀自己亲兄弟当乐子。
其次,处在他这个地位的人,即使抛开感情因素不谈,也不能在没有罪责的前提下公开杀人,因为这个地位的人需要的是“正确”,也就是说,作为社会制度的捍卫者,他不能仅仅因为自己的利益或者意志做出破坏制度的事情来。如果他为了一时痛快,为了免除后患,把几个按照既有制度提出要求的人就这么砍了,那他这个制度的捍卫者就成了制度的破坏者,几乎就是自己造自己的反了。
果然,出乎剌葛等人意料,阿保机只是把几个弟弟带到了一座山上,跟他们促膝长谈。从当年祖父被杀,一家人东躲西藏的苦日子开始说,一直说到兄弟几个人是怎么在战斗中共同成长的,再说到如今的胜利果实有多么来之不易。一通忆苦思甜把几个弟弟说得泪如泉涌,哭得稀里哗啦地跟阿保机抱成一团以后,阿保机又开始展望未来:拿刚刚吞并奚人地盘的例子来告诉弟弟们,契丹人以后还要征服多少土地,夺取多少钱财美女。
这一番豪言壮语又把几个弟弟说得眼热心跳,心动不已,口水都留下了几尺长。最后,阿保机话锋一转,开始数落这几个不争气的弟弟以往干过的二杆子事和缺心眼事,还有自己是怎么给这几个倒霉孩子擦屁股解决麻烦的,又把这几位爷说得面红耳赤,羞得无地自容。
经过这么多次强烈的情绪变化,几个弟弟被折腾的头都大了,满脑子除了过去日子不容易就是未来有多美好,再就是自己有多二,大哥有多么伟大光荣正确。这种心态之下,阿保机再责备他们几句,说他们不该打算用暴力手段逼自己下台,那种行为亲者痛仇者快。
几个弟弟就真的受不了啦,一起拜服在地,哭着向大哥承认自己的错误,说自己的行为破坏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不光会让自己家族丧失统治地位,还会让整个契丹民族错失大发展的机遇等。反正诚恳的程度,绝对能让铁了心开除作弊学生的教导主任把三好学生奖状硬往该学生手里塞;真诚的感情,绝对能让非判杀人犯死刑的法官当庭释放嫌疑犯,然后跟他勾肩搭背一起出去喝酒。
承认完错误以后,几个弟弟一起表示,以后无论有多么深刻的矛盾,绝对不在家族内部使用武力。
阿保机要的就是他们的这个承诺,趁着几个弟弟对自己的错误认识正在新鲜热辣的当口,立即让人牵过羊来,跟四个弟弟“刑牲,告天地为誓”,就是把这个誓言跟老天爷和祖宗备了案。然后就对弟弟们表示,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自己也不会拿这个事当小辫子,揪着不放。
从这件事上看,阿保机当时还没有胆量直接宣布废除选举制的传统,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威望和控制能力还不足以彻底推翻过去的传统,不然的话,他不用让弟弟发誓,直接宣布以后没有选举这件事就行了。而且就后来事情的发展来看,他跟几个弟弟发的誓中肯定没有包括放弃可汗世选这一条。他大概是希望几个弟弟能认识到家族的利益只能靠他才能保障,进而放弃对汗位的争夺,在“可汗世选”的大前提下,只要弟弟们不跟他争,基本上他的可汗也就能继续当下去了。
可现实早就无情地告诉我们,很多事情是不能靠黑不提白不提就苟且过去了。权力欲这个东西,一旦在人心里生了根,那就必然会发芽、成长,最终成为参天大树。想要放倒这棵树,十有八九得把长树的那颗心挖出来。而且,野心这个东西是不挑水土的,只要有人心的地方这个东西就能生根,不仅仅阿保机的亲弟弟们心里会长这棵树,堂叔和堂兄弟心里一样能长。
第一次“诸弟之乱”被阿保机用和平手段化解后,可汗改选委员会暂时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是并没有真正解散,不光没有解散,还增加了三个常委。一个是阿保机那个逃难归来的堂叔耶律辖底,另一个就是辖底的儿子耶律迭里特,还有一个则是当年犯了杀父大罪,却因为阿保机的容忍而逃过一劫的耶律滑哥,也就是耶律释鲁的那个急色的儿子。这仨人的加入不光让可汗改选委员会的规模扩大了,还把事情推向了无法善终的局面。
诸弟之乱(中)
前边咱们讲到过,阿保机正式继任可汗前,曾经表示过要把汗位让给辖底,辖底很识相地推辞掉后,得到了于越,他儿子也得到了迭剌部夷离堇。
虽然在阿保机这位实权可汗的高压下,这两个职位不再有过去那么大的权力,但毕竟也是高干待遇。辖底爷儿俩就算因为没拿到实权有点失落,可既然自己是刚刚结束了寄人篱下的流亡生活回到家乡,立马就端上了总理和正部级待遇的饭碗,那就算想抱怨也没什么立场。
尤其辖底,刚开始的时候他是很满足于成为老干部俱乐部的核心成员。不过人的心态会随着地位不同而发生改变,当上了总理和国防部长级别的高级混吃等死干部,整天看着阿保机威风八面地发动对外战争,获得众人发自内心的拥戴,这爷儿俩一直眼热得不行。
当然,如果没有耶律剌葛他们搞的可汗改选委员会,辖底爷儿俩看着阿保机他们家兄弟同心,铁板一块,就算眼热也只能怪自己家祖坟上没长那棵蒿子,不会有什么实际行动。可既然阿保机的弟弟们都已经干了初一,这爷儿俩也就不再愿意闲着看热闹等别人干十五了。
压断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阿保机的一项新任命。由于剌葛曾经试图武力胁迫阿保机改选,再让这么个人担任大内总管兼宗正的惕隐,阿保机肯定不放心。可他的政治要求按照传统来说又是合情合理的,阿保机没有任何理由撤他的职。权衡再三以后,阿保机宣布,由于剌葛有降伏女真人和室韦人的大功,本着因材施用的原则,以后让剌葛担任迭剌部夷离堇。
迭剌部肯定不能有俩夷离堇,既然任命了剌葛,那辖底的儿子迭里特就得交权。阿保机肯定觉得这么多年下来辖底这父子俩挺老实,再加上先前有一次阿保机犯了心疼病,还是迭里特给他扎了针灸才治好的,他觉得这父子俩穷迫之际来投,自己待他们也不薄,应该是不会在乎一个有名无实的夷离堇之位了。这才撤了迭里特,把二弟用明升暗降的手段从身边挪走。
可这件事让本来就心怀不满的辖底爷儿俩彻底出离愤怒了:你阿保机当于越,就“总知军国事”,我辖底当于越,只能总知打牌下棋吹牛喝酒事;你阿保机当夷离堇,领着契丹铁骑踏破整个草原,威震敌胆,大家叫你“阿主沙里”,我迭里特当夷离堇,大家当我不存在,最多因为我给你治过病管我叫医生沙里。这也就算了,咱爷们儿胸怀宽广,不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一般见识。现在可好,你弟弟闹着要改选,你把我们家的夷离堇给撤了这算怎么回子事啊?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欺负的,兔子急了还咬人,癞蛤蟆急了还蹦三蹦呢知道不?于是,愤怒的辖底父子勇敢地投身到维护契丹人传统的正义事业中,参加了可汗改选委员会。
阿保机惩治了谋杀耶律释鲁的耶律罨古只和萧台哂之后,虽然因为害怕造成迭剌部分裂而暂时放过了释鲁的儿子耶律滑哥。但他明白滑哥这种人既然能下得了手杀亲爹,那就没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所以在很长时间里他一直小心提防滑哥,对他盯得很紧。
滑哥名字里有个滑字,为人也的确非常滑头,发现自己这位堂哥盯自己盯得紧,干脆把头一缩装起老实人来。一年两年,阿保机还会对他有所怀疑,十来年时间装过去,阿保机看着这个整天小心翼翼对自己赔着笑脸的堂弟,心里的弦总是会松下来的。慢慢地他也开始觉得当年自己可能真的是错怪了这个堂弟,在释鲁伯父被害事件上,滑哥可能真的是清白的。
所谓“疑邻盗斧”,等到找到了斧子肯定会产生愧疚感。阿保机虽然没找到丢了的斧子,但滑哥这个“邻家子”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对他还一直恭恭敬敬,最终还是让他对滑哥的怀疑逐渐消除了。
怀疑一消除,他就开始觉得这些年来自己对待这个堂弟的态度实在有点过分了。想着就因为自己先入为主的成见,让堂弟委屈了这么多年,实在对不起死去的释鲁伯父对自己的栽培,就开始琢磨着找个机会好好补偿耶律滑哥一下。正好此时他解除了二弟剌葛的惕隐职务,就顺水推舟让同为近支兄弟的滑哥出任。
滑哥这些年忍得实在太辛苦,早就忍到心理变态了,此时终于出任惕隐,可算找到出一口恶气的机会了。对他来说,凡是反对阿保机邪恶统治的,就是他的天然盟友,所以他几乎是飞奔着加入了以“赶阿保机下台”为第一宗旨的可汗改选委员会。
有了辖底这条老狐狸和滑哥这个狠角色的加入,可汗改选委员会再办起事来就有章法多了。他们不再聚众喝酒发牢骚,而是开始踏踏实实做起了实在事。
阿保机当然不知道他们私下里的小九九,还以为几个弟弟经过自己的教育真的认识到了错误,真心辅佐自己这个大哥了。在担任可汗的第六年(公元912年)初,他又开始了对外扩张的步伐,春天的时候,他领兵又跟刘守光干了一仗,秋天又亲征奚人领地以西的术不姑。为了避免跟术不姑人开战的时候刘守光跳出来给自己捣乱,阿保机派了自己的二弟剌葛领兵进逼平州。
刘守光在关了自己亲爹、杀了自己哥哥以后,觉得自己的能耐非常了不起,已经了不起到跟同样宰兄弟关亲爹的李世民差不多了,一直想当皇帝。
李存勖和朱温俩人看他牛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知道他再折腾下去绝对死路一条,干脆一起又捧了他一把,一个尊称他为“尚父”,一个任命他为河北道采访使。
眼看李、朱两个当世豪杰对自己都这么客气,刘守光更是觉得要是天是老大的话,自己不当老二完全对不起自己足够二的赫赫威名,抓紧时间准备称帝事宜。
这件事上他投入精力太多,对其他方面,比如契丹铁骑攻打平州城啥的关注就差了点,结果就在他这个很二的人宣布成立大燕国,即皇帝位的同一天,剌葛没费什么力气就攻下了平州城。
剌葛的心其实根本就不在平州城上,相反,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自己家族内部。这次出兵之前,可汗改选委员会就曾经达成过共识,要借阿保机领兵在外的机会搞政变,再次胁迫阿保机同意改选,交出可汗权位。之所以这次出征他用兵神速,为的就是在阿保机之前赶回去。
攻下平州城后,得到滑哥等人传来的消息说大哥阿保机那边战事还没见分晓,剌葛觉得自己的春天终于来了,立即带兵返回塞北,联合三个弟弟一起到北阿鲁山阻断了阿保机的归路。
阿保机在族中自然也有自己的耳目。虽然他任命滑哥当惕隐之后,因为有这个大内鬼,让这套耳目稍微有点不太灵光,对可汗改选委员会的监视工作略显失败,但几个弟弟领兵阻断归路这种大事他还是能够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
到这个时候,他也清楚改选委员会是要动真格的,改选这件事自己肯定是不能再含糊过去了,所以他立即决定,要用革命的改选,对抗叔叔和弟弟们反革命的改选。
正所谓“一叶障目,不见丘山”,可汗改选委员会委员们一心想着阿保机不肯改选破坏传统,想着等什么时候改选赶他下台自己上位当可汗。权力之心太迫切了,让他们忽视了改选中非常重要的,对他们来说非常不利的两个因素:一来,可汗是可以连任的,没有任何传统规定上一任可汗在改选中必须放弃自己的地位。二来,可汗改选的选举委员会不是他们这些人,而是各部夷离堇。
阿保机抓住的就是他们这个失误,他在领军南归的过程中飞骑召集各部夷离堇到军前开会,在一个名叫十七泺的地方,赶来的各部夷离堇跟阿保机率领的大军会合了。
一见面,阿保机立即开门见山地向大家提出:“按照三年一届的可汗改选制度,今年又是改选年,上一次改选因为忙于军务政务,被我含糊过去了。今年这次不能再含糊,一定要举行,传统还是要尊重的。”
他的意思很明显:剌葛你们几个不就是要选举不要专制吗?我给你们选举,等这个过场走完,我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契丹可汗是“世选”的,可汗的候选人都出自同一个家族,如果阿保机真心举行改选,那他同族有声望有地位的兄弟们就应该齐聚一堂。可现在明摆着他的四个弟弟都没到,于越辖底和惕隐滑哥也不见踪影,就连选举委员会中应该出现的迭剌部夷离堇剌葛都不在,各部夷离堇要是再不明白阿保机是什么意思,那除了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就是脑子跟猪追过尾的了。
各位夷离堇大人的脑袋当然不会跟猪有过那么亲密的接触,此时看帐前戒备森严,大军环绕,很明显阿保机也没打算给他们留装糊涂的余地。大家当然异口同声表示,改选那是尊重传统,是必须要搞的,可阿保机老大您是草原上的太阳,既然天上没有第二个太阳,那地上除了您以外契丹人也没有两个可汗。不用再选了,大家点柴火跟老天爷报备就是了。
于是,当天大家就举行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柴册礼,再次册立阿保机为契丹可汗。连任成功的阿保机立即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了还在北阿鲁山堵着路傻等他回去的几个弟弟。
北阿鲁山上那几位高高兴兴地喝着西北风等着大哥交权的弟弟们,听说大哥已经召集各部夷离堇把改选的事儿替他们干完了,自己连任了可汗,全都傻了眼。这才想起来敢情大哥是可以连任的,夷离堇们是有选票的,改选可汗这桩事压根儿就是他们哥儿几个说了不算的。
他们手里唯一的牌就是维护“可汗改选制”的传统,阿保机这次的行为没有任何地方违背传统,他们要是再出幺蛾子,那破坏传统的帽子就要被大哥扣在他们头上了。
事已至此,再不甘心他们也只有认了,最后这几个家伙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委委屈屈、磨磨蹭蹭地派人去见大哥,违心地庆祝大哥连任可汗成功,同时承认自己领兵堵路,企图用武力挟持大哥改选是错误行为。
阿保机怕的是他们闹分裂,这时候看他们很干脆地接受了自己连任的既成事实,想着这几个弟弟虽然糊涂贪权,好歹还是识大体的,既然几个弟弟没有把事情做绝,那他阿保机也就不多追究,派了人去安慰几个弟弟。告诉他们是自己这个大哥太过忙于军务,忽略了传统的重要性,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并告诉他们,以后只要别再搞这种不靠谱的事情就可以了。
阿保机担任可汗的第七年(公元913年)初,他亲自到赤水城去会见自己的几个弟弟。耶律剌葛等几个人本来觉得没脸见自己大哥,一直躲着他,可眼看哥哥逼到门口,实在躲不过去了,也就只好出来拜见大哥。
这一回当弟弟的满脸堆笑庆祝哥哥连任,当哥哥的也高高兴兴地表示自己有多欣慰,大家一团和气。要不是几个弟弟身上的兵器都被大哥的卫兵收走了,当大哥的身边站满了大内高手对几个弟弟虎视眈眈的话,看起来简直就是五好家庭大聚会,和谐得不能再和谐了,似乎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当然,事情绝对没有这么容易就结束。经过这件事情以后,阿保机意识到了几个弟弟是铁了心想跟自己争这个可汗的宝座,于是开始想办法削弱几个弟弟的权力,试图把他们边缘化。
剌葛等人也明白了靠正常手段自己是玩不过大哥的,无论自己打什么牌,正统可汗地位在阿保机手中,各部夷离堇支持的也是大哥,想要夺权,那就只能玩儿阴的。
虽然经过第二次改选事件以后,阿保机开始想办法削减几个弟弟的兵力,降低他们的影响力,可是改选委员会的规模却再一次扩大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这一次扩招了几位女同胞。其中比较坚决的是剌葛的老婆萧辖剌和前任北府宰相萧实鲁的老婆耶律馀卢睹姑,还有个多少有点犹豫不决的是阿保机四弟耶律寅底石的老婆萧涅里衮。这几个女人的加入,把契丹后族的势力也卷了进来,契丹人眼看就要爆发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内战了。
诸弟之乱(下)
老婆们的势力当然是剌葛他们拉进来的。第二次改选事件以后,阿保机开始对几个弟弟留了心眼,他们的势力有所减弱,为了寻求支持,剌葛等人就想到了自己家的大舅子、小舅子们。
按照《辽史》中《营卫志》的说法,从八部分为二十部的时候曾经“分……二审密为五”,这里说的二审密就是两个后族,后来统一被阿保机改了姓萧。他们在契丹人里也一直占有极高地位,跟皇族的耶律氏几乎能够分庭抗礼。
剌葛等人的老婆当然愿意自己的丈夫当上可汗,在自己丈夫的要求下各自回娘家去找娘家人要兵要支持。
不过耶律馀卢睹姑参与进可汗改选委员会的理由就比较特殊了。她是阿保机的七妹,一来她是女流,肯定当不上可汗,二来跟阿保机也是骨肉至亲,按说她实在没有理由加入到二哥的阵营里跟大哥过不去。她加入可汗改选委员会其实完全是想给自己的丈夫出口恶气。
她的丈夫就是过去的北府宰相萧实鲁,阿保机刚刚当上可汗的时候就任命了自己的妹夫当了北府宰相。这个职务虽然没有汉人的宰相地位高,可好歹也算是高管。当时馀卢睹姑觉得自己的丈夫着实的出息了,连带着自己也很是风光,不再是靠娘家势力作威作福的恶媳妇,以后作威作福靠的是自己丈夫的实力。
不想好景不长,还没等她风光多久,大哥的大舅子萧敌鲁打赢了刘守光,雪洗耻辱之后咸鱼翻身,一脚把自己的丈夫萧实鲁踢了开去,爬上了北府宰相的宝座。
在馀卢睹姑看来,首先自己丈夫被免官就是不可容忍的侵犯。本来嘛,好好的也没犯什么错,就算丈夫比较肉一点,比较无能一点,你当大哥的也不该如此不照顾家里人。其次,免官也就算了,可大哥你得看看你提拔上来的是谁啊。他萧敌鲁当年傻了吧唧地中了汉人的圈套让人家给抓了,害得整个部落跟着一起吃瓜落儿,出了那么大一笔钱才把他赎回来。搁别人早就因为丢人现眼撒泡尿淹死自己了。你让这么个人把我丈夫的位子顶了,明摆着是说我丈夫连他都不如啊,这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姑奶奶我不伺候了。所以她以阿保机亲妹妹的身份也积极加入到可汗改选委员会中。
这次再搞改选,委员会就更加专业了。他们总结了前两次失败的经验,认为想要改选成功,有两个必要的先决条件:一个是得先想办法剥夺大哥阿保机的实权,让他的话不再好使,大家才能主导选举进程。另一个是得先把象征可汗权力的旗鼓和象征祖先尊严的神帐弄到手。有了这两样东西,才能确保选举的结果和接下来进行的柴册礼被全体契丹人承认。
委员会还得出了一个重要共识:那就是,阿保机大概不会主动被剥夺实权。凭他们这几块料的影响力,想逼阿保机放权估计比提前登月还不容易,所以他们打算采取一个非常明智的策略来对付阿保机,那就是派出得力骨干去劫持阿保机本人。接受这个重要任务的是阿保机的三弟耶律迭剌和五弟耶律安端。
阿保机担任可汗第七年的三月,迭剌和安端俩人领着一千骑兵找到了驻扎在芦水河畔的阿保机。名义上,他们俩是来觐见可汗大哥的,原因是迭剌想向大哥讨封,请大哥让他统帅奚人,担任奚王。实际上,他们俩是想趁大哥阿保机接见他们俩的机会下手绑架,把大哥先控制起来。
经过连续两次改选事件,尤其第二次几个弟弟已经动武了,阿保机要是再不留个心眼,那他也就当不了契丹帝国的开国之主了。这次还没等迭剌和安端到他营中,他就已经掌握了这几个弟弟的阴谋。
一见到迭剌和安端,还没等俩人说话,阿保机就指着俩人的鼻子怒斥道:“我一次又一次地饶你们,希望你们知道羞耻,能够改过自新。你们倒好,一次又一次作乱不说,这次竟然打主意想绑架我,浑蛋也没有你们这个浑法的吧?”
骂完以后立即下令让人把这两块料抓了起来,他们领来的骑兵也被阿保机打散了编进自己的部队。然后留下部分部队镇守行营,自己起兵去找剌葛等人算账。
剌葛等人这时候已经准备好了山寨版的可汗旗鼓,一起聚集在乙室堇淀为即将举行的可汗改选和柴册礼做准备,就等着迭剌、安端俩人抓来阿保机了,根本不知道他二人已经被抓了。本来这场叛乱就要被消灭在萌芽状态,可阿保机的老娘这时候跳出来坏了事。
阿保机抓了三弟迭剌和五弟安端,早有这俩人的铁杆手下跑去向阿保机的老娘萧岩母斤求救。
萧岩母斤知道自己的大儿子脑袋没毛病,不会随便为难亲生弟弟,反倒是这几个小的经常没事找事,听说俩儿子被抓,当然得问问这俩儿子又干什么缺德事了。等听说他们是想劫持大儿子让他交权,另外俩儿子和女儿已经在准备改选和加封的仪式了,立马就明白这次事情闹大了,绝对不可能善了。她害怕这次大儿子真的气到火撞顶门梁,要拿几个小的开刀,赶紧派人去乙室堇淀通知老二他们几个:“你们大哥已经把老三、老五给抓了,现在正领兵来抓你们呢,要命的,赶紧跑。”
剌葛等人在乙室堇淀玩得正热火朝天,突然间得到这个消息吓得几个人脸都绿了。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眼看此事绝对没有善了的可能性,几个人打算趁手里还有点实力的时候再折腾一下。反正这次赢了得到的是整个世界,失去的只是锁链,就算败了,反正无论如何也是个死,也不会多亏掉点什么。大哥无论怎么恨自己哥儿几个,总不能诛哥儿几个的九族,不然刀就要砍到他自己头上了不是。
剌葛派了寅底石趁阿保机行营空虚,直扑行营去夺取大哥那套正版的可汗旗鼓;派党徒神速姑去天梯山西楼的明王楼夺取祖先神帐,自己领着部众准备迎击大哥阿保机的大兵。
阿保机既然被契丹人称为“阿主沙里”,那不用问,他在契丹人军队中的威望极高。本来剌葛等人作乱,手下的小弟们想着等自己老大上位了自己也能混上大官当,又听说老大们已经安排好了能把阿保机绑来,琢磨着用不着在战场上面对那个人品好到打一仗赢一仗的怪物,这才跟着他们一起瞎起哄的。
此时听说阿保机领着大兵杀来了,个个吓得腿肚子往前转,根本没有跟阿保机动手开战的心,全都只想着赶紧跑。
不知道谁喊了嗓子“阿保机来啦”,这帮人“呼啦”一家伙就乱了营,争先恐后逃跑。所谓败北败北,败了自然往北,大家一起往北边逃下去了。剌葛等人一看这个架势,知道大势已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跟着一起逃。
他们这里不战自乱,另外两路却干得不错。寅底石领兵去劫阿保机的行营。这时候行营里留下的基本上都是马夫、厨子、仓库保管员啥的,没什么战斗部队,当然不是他的对手,被他一个冲锋就拿下了。本来他此来为的是可汗旗鼓,到手了就该赶紧撤,可关键时刻寅底石这倒霉孩子被自己贪财的毛病给害了。眼看遭遇抵抗不强,寅底石下令手下看什么好动手搬什么,搬不走的放把火全烧了。
正在他们玩得起劲的时候,阿保机的老婆述律平派来救援阿保机的属珊军到了。这支部队是述律平的私兵,是她从战俘里边挑选能打的各族勇士组成的,只听命于她一个人,连阿保机的号令都可以不听。要是阿保机和述律平俩人闹家庭矛盾,属珊军帮谁还说不定。可现在是大姐大的小叔子们要抢汗位,真抢成了,大姐大就当不成“地皇后”了,自然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把正在玩杀人放火的寅底石部打了个落花流水,可汗旗鼓也抢回来了。
寅底石功败垂成,去西楼抢祖先神帐的神速姑却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其实西楼并不是楼,契丹人平时都住在帐篷里。为了能让可汗的大帐地势高点,不至于一下雨连可汗都得端着脸盆往帐篷外边舀水玩,契丹人在可汗大帐经常停留的地方建起了石头帐基。大帐扎在帐基上看着高出平地一大截,在那个时代就属于高层建筑了,所以大家管这些帐基就叫“楼”。到了阿保机建起龙化城的时候,在天梯山的“西楼”上建起了一座明王楼,用来保存据说是从白马帅哥奇首可汗时期就传下了的神帐。
剌葛派神速姑去执行这个任务,算是他有“识人之明”,因为这位爷本人就是个萨满法师,跟负责保管神帐的工作人员是同事。明王楼的萨满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见这位爷来了也没什么戒备,被他一股脑儿捆成粽子把神帐抢去了。
抢到神帐后神速姑还觉得不解恨,临走前干脆让手下放火把西楼这里的明王楼等建筑全都一把火给烧了。敢情这位神速姑是萨满教原教旨主义者,他之所以参加剌葛阵营,就是对阿保机去年在西楼这里建起天雄寺开始崇信佛教不满。这时候抓住机会,干脆连天雄寺带明王楼一起点了,出自己胸中一口恶气。
本来剌葛还派了滑哥和迭里特这堂兄弟俩去黑山抓述律平,想弄个人质。可这俩人到了黑山发现述律平手下的属珊军防卫严密,根本没机会下手,又听说阿保机派了萧敌鲁的弟弟萧阿古只来救援。这位爷可不是好对付的,没事闲着的时候经常充任盔甲质检员,拿弓箭射盔甲盾牌玩,一箭一个窟窿。按照他的标准契丹人就没一件盔甲、一面盾牌合格的。堂兄弟俩一看是他,心说他要是动手帮我们检测一下身上的盔甲合不合格可不是玩的,赶紧逃跑去找剌葛了。
阿保机领兵赶回龙化城,听说剌葛等人已经抢了神帐逃跑,突然却又不着急了,领兵到土河河畔扎营休整。手下人替他着急,全都催他快点,麻溜儿点。阿保机乐了,跟手下人说:“这帮家伙现在已经变成了丧家之犬,咱把他们逼急了,狗急跳墙咬了谁也不合适。可剌葛的手下都有家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能逃,家不能跟着一起逃吧?过一阵子,等到剌葛的手下都想家了,咱再动手,不用费啥力气就能收拾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