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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或跃在渊 当前章节:151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契丹帝国的征服史

中原自古英烈辈出。中原儿女在保家卫国的时候也有足够的勇气和战斗力,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没有什么异族能占到华夏民族的便宜。华夏民族最大的敌人其实不是外来的侵略者,而是甘心给侵略者当走狗,靠给侵略者带路爬上高位,帮助侵略者奴役自己同胞的汉奸。

汉奸才是中原最大的敌人

平定诸弟之乱,又靠了一场草原自助烧烤收拾了八部夷离堇,彻底统一全契丹以后,阿保机终于实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愿望:成为汉人皇帝那样的君主,不光自己享受终身任期,不用担心改选,自己的儿孙们也能把这个宝座世代相传下去。接下来,他就要着手把诸弟之乱爆发前没办完的事情做个了断了。

作为汉高祖刘邦的铁杆粉丝,阿保机一直想南下中原,占据刘邦曾经统治过的地盘。早年的尝试失败,又见识了李克用那样的豪杰以后,他认识到自己的力量比中原豪杰们还是差了点,故此定下先平漠北、再入中原的策略,打算攒够了力量再去实现自己的梦想。到诸弟之乱爆发前,他已经吞并了室韦、吐谷浑、奚等民族,这时候阿保机准备对剩下的草原豪强们下刀了。

当了皇帝的一个好处在于,手底下总会有一帮会凑趣的小弟。即使是平时打仗冲锋在前的粗豪汉子,能给皇帝老爷当上直属小弟,肯定也有足够的马屁技能。

公元916年,新任的迭刺部夷离堇耶律曷鲁率领群臣一起向阿保机劝进,请阿保机当皇帝。耶律曷鲁就是耶律偶思的儿子,当年整天拎把刀子臭着脸戳在阿保机身边扮演黑超特警的那位。事实证明阿保机是个念旧的人,他上台以后果然没忘了分这个堂哥一碗肉汤喝,捞得也绝对够稠。

阿保机当年不是已经当了“天皇帝”了吗,他又没被人给废了,这时候怎么还能再当一回呢?评书里说寇准是“双天官”,可没听说过有谁能当“俩皇帝”啊。

要是这点小事都搞不好,那就没资格面对面直接给皇帝拍马屁了,耶律曷鲁他们的办法是给阿保机“加尊号”。

具体说就是把他的“天皇帝”职称提为“大圣大明天皇帝”,相应地,述律平的“地皇后”职称也提为“应天大明地皇后”。这一次跟上次称皇帝又有不同,搞得专业多了,不光加皇帝尊号,还跟中原人又学了一样本事:建元,也就是建立年号,把这一年改成为“神册元年”——我这个皇帝是老天爷册封的。

给自己忙完了提职称、搞庆典这些大事以后,当年秋天阿保机亲自领兵开始了对周边未臣服部落的征服工作。《辽史》里边说他“亲征突厥、吐浑、党项、小蕃、沙陀诸部,皆平之……铠甲、兵仗、器服九十余万,宝货、驼马、年羊不可胜算”。看着热闹吧?可中间有句话漏了底,“俘其酋长及其户万五千六百”,折腾了这么一大圈,说得这么热闹,俘获的人口也就一万多户,顶了天也就几万人,可见这一仗对阿保机来说不过是正餐之前的开胃小菜。很可能,在过去的内斗中契丹人的军队损失比较大,两三年过去,新生力量补充进军队不少,这次军事行动的主要目的是锻炼部队。阿保机的眼睛其实一直是盯着中原地区的。

其实阿保机之所以要搞这一圈武装大游行,为的就是要兴兵南下了。过去他一直隐忍不发,主要是因为云州会盟时见过了李克用,知道中原人里还有不可轻侮的豪杰。再加上刘守光那个小子虽然没出息,可在遏制契丹人南下这桩事上投入的精力着实不小,干得也相当不错。

这时候,李克用、朱温、刘守光全都已经死了,中原又换了一茬英雄,阿保机自己的力量又比过去有了巨大的增长,他那颗想成为汉高祖第二的少男之心又开始跃动了。

既然阿保机倾慕汉文化,汉人的书应该多少读过几本,《孙子兵法》应该是看过的。“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存亡之道”这句话,他一定读到过。书上看到的时候能理解多深不好说,可经过这么多年的东征西讨,见惯了胜负兴亡,对这个道理的理解程度只怕是当世无出其右者,不会再有那种得到个猛火油就想夺取幽州的幼稚举动了。他要出兵,一要有借口,二要机会适当。

天遂人愿,大概说得就是阿保机这时候的情况,无怪乎他伯父耶律偶思死的时候说他的人品好到挖厕所刨坑都能刨出元宝来。这两样东西阿保机都有了,而且都是别人送上门的。

首先是借口,他率部躲到炭山汉城的时候,曾有个叫齐行本的率领三千多人投靠到他门下。这个人以前是刘守光的部将,刘守光为周德威所灭之后,他觉得自己受了排挤,又怕周德威秋后算账,这才投靠到阿保机门下。

阿保机当时正混得不大如意,有中原将领主动投靠当然很高兴,又是封官又是赐名,对这个齐行本着实优待了一下。

不过,齐行本此行为的是抱粗腿,到了以后听说阿保机已经不是全契丹的“整个儿汗”了,可汗旗鼓都被别人没收了去。他一个外人又搞不清楚这里边有多少弯弯绕,以为阿保机眼看要玩儿完,没住两天,领着人又原路逃回去了,仍投周德威门下。

周德威本着“回来就是好同志”的立场接纳了齐行本,阿保机却受不了啦,认为这件事是往自己伤口上撒盐,伤害了自己脆弱的小心灵,向周德威要人。

周德威作为镇守幽州的一方节帅,当然不会因为阿保机发个照会就把自己的小弟交出去,回复阿保机的时候说了“哪怕就是我们家的一条狗,是死是活也得老子说了算”“就算是老子刀下一头猪,什么时候下刀也轮不到你做主”之类的狠话,更加让阿保机下不来台。

大可汗的脸是不能随便丢的,所谓“主辱臣死”,阿保机的小弟们不愿意就这么死,于是大家群情激奋,要求用行动的暴力对抗周德威语言上的暴力,进攻幽州的道德制高点阿保机就有了。

周德威是李克用手下的老将,按说既然当年阿保机和李克用曾经会盟结为兄弟,就算李克用不在了,他对阿保机口出恶言也不太合适,但实际上,当初他骂阿保机就是替李克用骂的。

李克用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一生的志向就是想当大唐的忠臣。早年他唯一一次造反经历也是因为当时他的上司云州防御使段文楚想吞并他们家的势力,被逼到没有路走了才下的死手。之后从黄巢之乱朝廷再次起用他开始,直到他病故,一直保持了对朝廷的忠诚。直到唐哀帝被杀之后他还坚持用大唐的年号,还曾拒绝过其他割据势力请他称帝的请求。可以说,当初他在云州跟阿保机会盟,提出二人同心协力共保大唐是出于真心的。

可会盟之后,阿保机完全没有配合他作战的意思,即便是曾经南下,每次出兵的目的基本上也都是打劫。

这种当面答应、事后装没事人的行为,让李克用觉得阿保机是个两面三刀的无耻小人。在他死的时候特意留给自己的儿子李存勖三支箭,让他为自己办三件未了之事。一是夺回幽州,收拾掉刘仁恭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以解自己后顾之忧;二就是讨伐背信弃义的阿保机;第三才是讨伐篡唐自立的后梁。

此时刘仁恭父子已灭,幽州已经控制在了晋王一派的手中,周德威作为李克用的老兄弟当然不会给阿保机好脸。

敌人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克,如果只是有个借口,周德威手下铁板一块,阿保机也不敢随便兴兵。可就在他成为“大圣”以后没多久,周德威的手下闹了叛乱,这次可不仅仅是因为日子过得不爽闹分家,出人命了。

当时在山西、北京北部有九个州由八个“军”分领,合成山北八军,这个建制是刘仁恭留下的,目的就是防备北方的契丹人。

燕赵自古多出强兵,山北地区又是各部杂居,民风彪悍,这一地区征召起来的部队更是强兵中的强兵。再加上这八军背靠幽州的支持,互相之间守望相助,乃是块能崩碎钛合金假牙的超级硬骨头。多年以来,阿保机拿这支部队实在是什么辙都没有。

等李存勖派周德威灭了刘守光,就让自己的弟弟李存矩担任新州团练使,总领这八个军州。目的一来是分周德威之势,省得以后尾大不掉;二来当然也是要防备日渐强大的契丹人。这个主意应该说是很好的,可最终却因为所托非人,让山北八军落入了契丹人之手。

当然,事情也不能全怪李存矩,起因还是因为中原内乱。

李存勖在李克用死后继承了晋王的地位,打出旗号要恢复大唐,跟篡位登基的朱家父子死磕,双方连年爆发激战。

唐天祐十二年(公元915年,唐哀帝死后,李克用仍然坚持使用天祐的年号,李存勖把这个年号保持到了自己称帝为止),李存勖跟后梁左龙武统军刘鄩之间为争夺魏博镇爆发了激战。

刘鄩是后梁著名的智将,有“一步百计”之称。他知道李存勖这小子毛儿嫩,做事轻率,又自以为是军事奇才,必然会亲自来窥伺自己的部队情况如何。就在经过实地考察以后,他认准了李存勖的必经之路,在魏县一条河边设下埋伏,在河边的乱树丛里藏了上万精兵,等李存勖率人马渡河的时候突然杀出。

李存勖此来只领了几百卫兵,猝不及防之下被刘鄩的大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当然他这种军事奇才是不会害怕的,不过眼看自己部队太少,包围不了敌人,全歼大概也没什么指望。对于这种滥仗,李存勖是不屑于一打的,所以他把自己的卫兵留下跟敌人周旋,看看有没有取得史诗式胜利的希望,自己撒丫子先跑了。他跑以后,他的卫兵们看获胜太难,史诗不是谁都能创造的,也就只好全部战死了。

此战以后,李存勖觉得魏博镇也没什么好玩的,连夜跑了回去。刘鄩则乘胜率军进逼太原。

经过这次没有成功歼灭对方的战斗,李存勖认识到了人数优势在战斗中还是很有作用的。认识到这个普遍真理以后,李存勖再看自己手里的兵就觉得有点不够了。同时他觉得刘鄩这种得理不饶人的行为让自己极端鄙视,所以他决定,请自己的弟弟李存矩来,一来带兵给自己站脚助威,二来跟自己一起鄙视刘鄩。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李存矩跟自己哥哥当然没话说,立刻着手组织部队,很快就从山北八军中挑选了几千精锐出来,然后借口军马不足,让当地老百姓交马。

那时候,连年打仗,军马算是消耗品,数量奇缺,据说当时即使在原本出马的山北地区,也得用十头牛才能换到一匹马。这个命令一出,好多家庭被逼得倾家荡产。

他征集来的部队也是山北八军的当地人,就算自己家没被逼着交马,看见邻居们哭天喊地卖儿卖女,多少也会兔死狐悲,再加上中原战况非常激烈,大家又受了“李存勖中埋伏单骑败北”“刘鄩那老东西很不好对付”这一类小道消息的蛊惑,觉得此去九死一生,没一个人愿意南下。

就这样,李存矩这个倒霉孩子都不知道安抚一下士兵,反而在进军路上显露出了自己乃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的本色。遇到前来会合的寿州刺史卢文进以后,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卢文进的小女儿非常对自己的胃口,马上向卢文进提出,要娶他女儿给自己当小妾。

卢文进本来是刘守光帐下骑将,也是武人出身。刘守光败亡的时候他看风向看得准,抓紧时间投降才得到的寿州刺史宝座。这种上阵砍人脑袋的大头兵出身的人,一般不会容忍别人强抢自己女儿当老婆,更甭提当小妾了。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李存矩不光比他官大,还是现管着他的顶头上司,实在无法违抗。于是卢文进就动了歪心思,鼓动李存矩手下的士兵造反。

李存矩一心等着卢文进双手送上美貌女儿给自己暖被窝,谁承想美貌小姑娘没等来,拎着大刀片子的粗壮汉子冲进来无数,来不及出声,就被砍成了肉片儿。

一旁观察形势的卢文进眼看李存矩被杀,赶紧冲出来抱着肉片儿号啕大哭道:“女婿啊女婿,你这是咋了,俺还没把女儿送过来,你咋就成肉片儿了?想吃涮锅子也不用这么着急吧?你这让老夫如何是好啊?晋王知道你就这么死了,老夫给你陪葬不算啥,可怜这帮当兵的都要被砍头啊。”

李存矩手下的士兵一听,还真是这么个理儿,晋王李存勖知道弟弟被杀了,肯定要杀人泄愤,赶紧一起问卢文进:“卢老,您看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下一步该咋办啊?”

卢文进抹了抹眼泪,站起来说:“那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了,一条,大家自己把脑袋砍了跟晋王赔不是,看晋王能不能原谅咱。”

士兵们一听,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说:“砍了脑袋以后拿啥吃饭,拿啥喝酒啊?这个提案不批准,还有一条路是什么?”

卢文进说:“那就只剩下造反了。要是能夺下山北八军,咱爷们儿干脆就在这乱世里自立为王也不是不可以。问题是,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走,谁来领这个头儿啊?”

士兵们一听,一起表示:“您这不是废话吗,咱这帮人里,除了您,谁还能领这个头儿?就您来吧。”

就这样,卢文进率领原本要去太原鄙视刘鄩的部队造了反。虽然他搞宣传工作的本事不错,可打仗就比较外行了。先进攻新州碰了一鼻子灰,回头进攻武州又是啥都没捞着,眼看师老兵疲,粮草用尽,他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投靠阿保机,当了引外族入侵中原的铁杆汉奸带路党。

阿保机得到此人,简直如同皇太极得到洪承畴,从此对山北八军的强弱虚实了如指掌。就是因为有这个人存在,他才最终下定决心要南下跟中原人抢地盘。过去投奔塞上游牧民族的,全都是普通老百姓和活不下去的读书人,这些人给阿保机种地,教阿保机搞契丹集团私有化,把选举制可汗变成世袭制皇帝在行,帮阿保机整人也是把好手,可打仗就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了。自从有了卢文进这个职业军人来投靠,阿保机又学到了不少先进军事知识。

比如说,过去契丹人南下,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打劫。面对中原人建起的城墙,他们是老鼠拉乌龟——找不到地方下嘴,只能寄希望于守城官兵害怕逃跑,逼急了也只能“蚁附攻城”,拿人命往上填。

卢文进来到草原上以后,就把像什么挖地道毁城墙啊,造攻城车挡箭啊之类的,中原人自己怎么对付土围子的办法全都教给了契丹人。

有了此人相助,阿保机自觉如虎添翼。当年在结束了军事大游行,锻炼了年轻人以后,他立即领兵东进,围攻山北八军中的振武军。

振武军的治所在朔州,这里自古就是中原政权和游牧民族争夺最激烈的地方,当初还叫马邑的时候,此处就曾多次爆发激战。

镇守此处的是李克用的一个干儿子,也就是晋王李存勖的结义兄弟李嗣本。面对契丹三十万大军的围攻,李嗣本刚开始的时候一点没含糊,以为契丹人还像过去一样只会蜂拥而上爬城墙,自己稳坐在城头观山景,顺便射几箭就能射死一大批。他哪儿想得到契丹人已经学会了怎么对付中原土围子,又是挖地道又是上攻城车,弄得好不热闹。

眼看敌人学会了新技能,战斗力升级,李嗣本除了拼力死战,实在别无他法。本来城里兵就不多,三下五除二就消耗殆尽。原本守城的一方还可以征发城中百姓上城帮忙,可惜李嗣本这人是个很单纯的军人,脾气急躁,没能跟当地势力搞好关系,到这时候没有多少人肯帮他,最终李嗣本力尽被擒,八个儿子里有四个跟他一起就义。

眼看新学到的技能如此好用,阿保机喜出望外,领着部队乘胜进攻山北八军剩下的几个州城。到当年十一月又攻下了五座州城,全都是依靠新掌握的军事技术。

围攻蔚州的时候,挖地道的部队活儿干得太顺手,干脆把整个城门连着敌楼一起刨塌了,弄得在他军中围观打酱油的梁、吴两国使者还以为发生了超自然事件,咂舌不已。

十二月,山北八军剩下的部队眼看援兵不至,自己独木难支,也投降了阿保机。到此,几百年来一直是抗击外族入侵最前沿阵地的山北地区完全沦陷。

山北八军是背靠燕山山脉的汉人控制地区,就在今天的山西大同到河北张家口一带,是中原人依靠燕山山脉建立的重要军事基地,此处一失,中原地区的北方屏障没有了,中原这个美丽的姑娘,身上最后一块蔽体的衣物也被契丹人夺去了。

历史上总说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是中华民族的罪人,可假如说石敬瑭做的是十五的话,那初一就是卢文进干下的。中原自古英烈辈出,中原儿女在保家卫国的时候也有足够的勇气和战斗力,只要大家团结一心,没有什么异族能占到华夏民族的便宜。华夏民族最大的敌人其实不是外来的侵略者,而是甘心给侵略者当走狗,靠给侵略者带路爬上高位,帮助侵略者奴役自己同胞的汉奸。

好大的一座城

本来向卢文进学习先进军事技能的时候,阿保机多少还有点怀疑,对当地老鼠挖坑和弄几块木头钉成攻城车这些招数是否好使有疑问。可此时眼看一出手就把过去总也整不下来的山北八军全都吞了,立刻觉得新学的这几招儿够使了,从此自己可以把中原所有土围子视为无物。只要自己大军南下,别说占领幽州,就连青春年少时立下的功盖汉高祖刘邦也不是什么难事。

神册二年,急不可耐的阿保机等不到秋收,违背农时在春天兴兵,大举雄兵三十万南下,想要占领幽州。

幽州节度使周德威过去根本没把契丹人看在眼里。在他看来,这帮游牧民族的部队全都是牧民临时转职来的,比中原农民兵还要业余,无论怎么胡吹大气,战斗力也有限。当然游牧民族有马,打仗的时候来去如风,眼看有便宜才肯交手,看风向不对,集体跳上马背就跑,跟这种部队进行野战的确比较头疼。

不过,现在情况不同了,契丹人占据了山北八军的州城,自己放弃机动力,这回周德威觉得自己有便宜可占了:他出兵,契丹人守城的话,那叫契丹人之短对他周德威之长,不守城干脆逃跑,那收复山北八军的功劳,他周德威想不要都不成。

所以在这一年初,他也大聚幽州、并州、镇州、定州、魏州五路兵马,出居庸关向西,想夺回山北八军。

双方的部队在新州(今河北省张家口市怀来县西北)以东遭遇到了一起。

本来周德威以为契丹人见到自己的大军肯定会像以前一样,跳上马背掉头就跑,可让他惊讶的是,契丹人这次好像没打算逃。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周德威还是很高兴的,他认为这批契丹人的统帅脑袋不是让蹄子踢过,就是让屁股坐过,总之肯定是不好使。为了抓住战机,他马上排开阵势准备跟契丹侵略者决战。

可这一次,周德威实在是小瞧了阿保机。阿保机此次南下兴兵三十万,这支部队可不再是完全由过去契丹人那种拿起弓来就算的兼职军人组成的了。

诸弟之乱让阿保机再次深刻体会到了“枪杆子里边出政权”这句话的深刻意义,为把军队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他在过去“挞马”的基础上组建了“腹心部”。刚开始这支部队只有两千人左右,后来为了加强控制逐渐扩编,达到几千人规模。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能征惯战的强兵猛将,而且由绝对忠于阿保机本人的将领统帅,确保只要阿保机喊一嗓子“枪在手”,大家绝对跟他走。同时,述律平从降兵降将中挑选精壮组建的属珊军,战斗力也不可小觑。

周德威实在没想到,自己随便出一回兵就能遇到战斗力强大的契丹精锐部队出场演出,措手不及之下被打得大败。

部将中李嗣本的儿子李武八(大概是老八吧)也战死了,只好在交了三万多兵马的演出参观费之后承认失败,一路败退回幽州城闭门自保。

中原人自古就是东北亚地区最强悍的战士,要不也不会雄踞最富饶的中原地区。阿保机虽然组建了职业部队,但跟中原强兵碰上,即使占了对手不了解自己实力的便宜,也是杀敌三千、自损八百。所以此战之后,损失也相当大的阿保机只好停军休整,只派述律平的弟弟萧阿古只为大将,铁杆儿好兄弟耶律曷鲁为先锋,跟在周德威屁股后边越过长城防线,杀入燕山以南地区,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可占。

周德威虽然吃了料敌不明的亏,到底是唐末时期的名将,虽败不乱,一路退兵的时候早派人四处传令,让各地坚壁清野,不给契丹侵略者可乘之机。

萧阿古只和耶律曷鲁俩人领着大军在燕山山脉以南玩儿了把武装大游行,什么便宜都没捞着,眼看各地防卫森严,只好撤出长城一线跟阿保机会合。

阿保机看萧阿古只和耶律曷鲁一无所获,觉得自己大举南下,要是跟中原兵马硬碰了一家伙以后什么便宜都没捡着就回去,那绝对属于得不偿失,这种不会做买卖的行为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为了能收回这次出兵花出去的启动资金,他很快结束休整,率部进兵幽州城下,打算拿下这座自己梦想了很多年的大城市,把城里的金子银子装满自己的袋子,抓城里的美貌女子来给契丹勇士们焐被子。

本来在阿保机心中,中原人的土围子都是相似的,既然朔州和蔚州能靠挖墙角拿下来,那幽州也必然适用这个普遍真理。可到了幽州城底下,抬头展目观瞧,他才发现:哎呦我去他个令堂的,这么老大一座城,让哥哥我怎么打啊。这城墙的墙角也太厚了吧,让老子的儿郎们怎么挖啊?

幽州城这种中原人经营了多少代的雄城,实在跟他过去打下的那些土围子有巨大的不同。不过来都来了,要是不放个屁扭头就走,那阿保机这个脸可就丢大了。所以大家只能在幽州城下安营扎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奇迹发生,比如闹个地震把城墙震塌,或者闹个火山爆发把幽州城埋了啥的,这一围就是几个月。

阿保机领兵入关的时候已经是农历四月份了,也就是公历5月底6月初的样子。这一围不要紧,阿保机这才知道,原来燕山山脉南北温差这么大。从他入关开始天就越来越热,手下契丹兵生病的也越来越多,阿保机自己也热得恨不能把身上皮再脱下一层来。最后熬到农历六月,差不多就是三伏天的时候,阿保机“大圣”实在是在这个炼丹炉里待不下去了。

可仗已经打了,人也死了不少,幽州城围也围起来了,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兵出塞,他阿保机的脸上实在挂不住。眼看幽州城下天热得受不了,再过些日子,家里的庄稼就要熟了,也等着大家回去收割呢。地震火山啥的奇迹又不给他面子,迟迟不肯发生。逼得阿保机这个军事冒险家祭出了神秘主义这个最后的法宝。

在某个阳光明媚、风和日丽、草长莺飞的日子里,他假装领人到幽州城下视察军情,转了几圈以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手下擅长凑趣的小弟们赶紧问:“大圣因何倒吸凉气?难不成您是牙疼?”

阿保机摇了摇头说道:“我说我会‘望气之术’,你们信不?”

小弟们心说:别扯淡了老大,您这辈子是马背上拉弓抡大刀片子的主儿,要是说您会喝风之术我们倒信,望气这玩意儿那是算卦的骗子们的看家本事,您怎么也跟我们来这一手呢?可既然老大开口说了,马屁又是大家的重要本职工作之一,大家也只好答道:“信啊,老大,我们当然信了,您的本事赛过张天师,不让李铁拐,看见什么了,您说吧。”

阿保机看小兄弟们如此识相,心里那叫一个感激啊,觉得再让弟兄们在这个闷炉里当烤鸭子实在不合适,声言道:“我观幽州城中‘有气如烟火状’,大概也许可能说不定是有某个未知的神仙哥哥姐姐在里边把守,所以‘未可攻也’,咱们大家还是哪凉快哪儿歇着去吧。”

大家伙儿又看了一眼幽州城的方向,心说:您单捡人家做饭的这个点儿来,看不见烟火状神马的浮云那才叫有鬼了。城里有没有未知神仙姐姐存在咱不知道,再过一会儿人家集体开饭是一定的。不过一来揭穿老大的马屁违背众小弟的职业道德,二来“凉快”这俩字对大家吸引力太大了,这才明白原来老大最后的意思是在这儿等着呢。大家感激得连忙点头称是。

阿保机看大家都支持哪儿凉快哪儿歇着这个建议,立即下令班师退回关外,不在这个炼丹炉里当石猴。

不过眼看敌人无力出战,只能困守孤城,就这么走了他又实在不甘心,临走之前他问手下众将:“我打算留卢文进领兵在这里继续围困幽州城,你们有谁愿意跟他一起留下,上前一步走。”

大家一听都怕了,心说:不是已经看见神仙姐姐的浮云,决定哪儿凉快哪儿歇着了吗,怎么又出这个幺蛾子?谁也不愿意留,全都后退一步走。唯独耶律曷鲁正忙着扮演大内高手,站在阿保机身边抱着大刀片子装酷,一下没反应过来,还留在原地。

阿保机一看,太感动了,心说:这就叫路遥知马力了,关键时刻还是得看我这位老哥们儿的。拍了拍曷鲁的肩膀说:“嗯,堂哥,你很有魄力,我看好你哦,留下来接着享受桑拿吧,弟弟我走先了。”

曷鲁心说:你们这不是摆明了坑爹吗?可已然如此,也没有别的辙,只好一脸黑线地跟卢文进一起留下了围困幽州城。

就在契丹大军拔营撤退的时候,有俩人悄悄离开了大军,钻进了幽州城。这俩人就是阿保机二弟耶律刺葛和他的儿子耶律赛保里,他们爷儿俩自从诸弟之乱以后在阿保机身边一直备受排挤,觉得自己在契丹人部落里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时候趁着大军北归,大家乱作一团的工夫,不如干脆叛逃到幽州城中,宁可留下来享受每年几个月的免费桑拿也不愿意再回去了。

对晋王李存勖来说,幽州是自己的地盘,阿保机又是自己父亲点了名要对付的仇人之一,阿保机进攻幽州他是一定要出兵的,唯一困扰他的就是出兵的时机。

当时在他帐下,很多人都认为,从历史上看契丹人南下从来都是来打酱油的,目的最多是抢粮食、抢钱财、抢人口,不会当真占据地盘。就算是现在阿保机手下有了卢文进那个大汉奸,学会了攻城的技术,可幽州那种雄城绝对不是卢文进手里三脚猫的把式能对付得了的。契丹人打仗又没有带粮草的习惯,喜欢就地征集,说白了就是抢。这次他们来是春天来的,要等秋收还要过很久,只要时间一长,他们没有吃的自己也就要退兵了。等他们退兵的时候再随后追杀,付出代价小,占的便宜多。所以多数人都不支持立即出兵,建议过些日子再看。

只有李克用的养子李嗣源跟别人意见不同。他跟李存勖说:“周德威从你爹在的时候起就是咱家的忠臣,这么多年来打仗一直冲锋在前,功劳大大的,苦劳更是高高的。现在他被困在幽州也是为咱们守土,咱们要是不麻溜着去救援,那以后你在众小弟面前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别人胆小不敢去,我去就是了,你给我五千兵马,我去会会阿保机那个小人,死我也要死在幽州城下。”

李存勖原本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跟阿保机硬碰硬,这时候听李嗣源说得慷慨激昂,也鸡血上头了。虽然他自己还在跟梁军打仗实在走不开,但还是立即下令出动七万大军,由李嗣源和李存审率领去解幽州之围。

大军到达易州(今河北省易县)以后,李嗣源和李存审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要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向幽州方向推进,那免不了要和围攻幽州的契丹兵马爆发激战。

契丹人以骑兵为主,要是在平原上两军遭遇的话,用不了多久契丹兵马就会利用机动力优势大举聚集起来围攻以步兵为主的晋军。到时候被契丹铁骑一冲,这点兵马估计全都得歇菜。

俩人决定还是要悄悄地顺山沟里摸过去,辛苦肯定是要辛苦得多,可不会太早被契丹人发现。就算被发现了,骑兵在山地地形上发挥不了机动力优势,大家也不用怕。

于是,李嗣源跟自己的养子李从珂率领三千精锐部队当先开路。李存审则率领大队随后而行,大家一起钻进了山沟沟。

耶律曷鲁和卢文进果然没有料到晋军援兵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从山沟子里钻过来。李嗣源率领的先锋一直逼近到距离幽州只有六十里时,才被契丹的警戒部队发现。虽然契丹人试图阻截李嗣源的部队,但山地确实不适合骑兵发挥战斗力,反而是晋军的强弓硬弩更有优势,被李嗣源连续冲破几道隘口,一路直冲到了出山的山口处。

不过契丹人的机动能力可真不是盖的,很短时间内,还没等李嗣源到达山口,他们就在山口处聚集了近万部队,此时已经在山口列阵等着李嗣源他们了。眼看敌人有防备,李嗣源的部下都知道自己的皮没有箭头硬,脑袋没有刀口结实,多少有点害怕。

李克用组建的晋军在中原大乱时期就是著名的劲旅,李嗣源在晋军中又是个出了名的勇将。他手下有五百亲兵号称“横冲都”,这个名号可不是说他们是属螃蟹的喜欢横着走,意思是说他们跟敌人作战的时候能在敌人的战阵中横着走,您想想这家伙得多横吧。

当初梁、晋之间爆发著名的柏乡大战时,这位爷曾经率领自己的“横冲都”在后梁军大阵的千军万马之中杀了几个来回,冲回本阵的时候身上被敌人射得跟刺猬一样,就这样胳肢窝底下还夹了俩活捉的俘虏回来,根本就是个赵子龙式的人物。

他手下的兵马害怕,他可是压根儿没当回事。当下领着自己一百亲兵杀进了契丹人的阵中,在契丹大阵中连冲了三个来回,一边冲一边喊:“你们这帮蛮夷都是软蛋,不是老子的对手,叫你们那个狗屁天皇帝阿保机出来会我!”

阿保机早就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了,契丹人找不来阿保机,当然没有人能会得过李嗣源。眼看自己的阵形被这个野蛮人冲得七零八落,契丹人愤怒了:哥们儿,我们这儿打仗呢,你有点素质行不行啊。哪儿有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一通乱冲的,就你这个德行还好意思说我们是蛮夷呢,你自己才是野蛮人好不好?大家觉得跟这个野蛮人打仗有失身份,干脆甩开李嗣源前进了,当然是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以后才前进的。

耶律曷鲁本来就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蒸桑拿,听说晋军派了个野蛮人来给幽州解围,该野蛮人最大的爱好就是拎着铁槊在对手阵里乱冲,谁敢往前凑就把谁往马下捅,更是觉得继续留在幽州城下属于给自己找不自在,干脆借口晋军援兵大集,自己兵少难以抵挡,也撤回了燕山以北。

阿保机建立契丹帝国之后的第一次入侵中原,就此无果而终。

走有契丹特色的汉化道路

在幽州城下被雄伟的城防工事震撼到了以后,阿保机默默退回塞上,认识到了“发展才是硬道理”,觉得自己只有坚持走有契丹特色的汉化道路才是真正的出路。

为此,他在契丹人中开始了又一轮改革和建设工作。

想要搞改革、搞建设,先要有个和平安定的大环境,不然的话,您这儿正抓生产呢,那边敌人大军杀过来了,这生产是搞还是不搞?可摆在阿保机面前有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身边的环境实在说不上太平。

一来,他刚刚跟晋王李存勖闹掰了。其实他跟李存勖不是因为他率部南侵、夺取山北八军、围攻幽州城才掰的,也不是因为跟周德威打嘴仗才掰的,而是早就掰了。原因还是因为诸弟之乱,当然跟后梁的挑拨离间也有很大关系。

虽然李克用死的时候把阿保机当成了仇人,但在听说这位同样出自草原的豪杰去世的消息后,阿保机还是着实唏嘘了一阵子,曾派使者到太原去吊唁他,并祝贺李存勖继承晋王宝座。

当时,年纪轻轻的李存勖大概也颇为感慨,很是被阿保机对自己父亲的深情所打动,进而觉得阿保机这个人应该没有父亲说得那么坏,他不配合父亲出兵也许真的是有难言之隐,就算不能完全原谅,起码他也应该属于还可以教育好的失足同志。因此,在当上晋王的第二年(公元909年),李存勖就向阿保机提出,想借兵讨伐后梁朱家。

阿保机虽然跟李克用惺惺相惜,可他这种人绝对是能把私交跟国事分得清清楚楚的。即使李克用在世的时候,他都不肯为那个一起喝酒喝到抱着膀子叫亲哥的大哥出力,这时候连李克用都死了,剩下个小屁孩儿口出大言,开口就要兵马,阿保机当然不会答理他。更何况,就在这一年,后梁皇帝朱温还派了个叫郎公远的使者来跟阿保机套交情。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人家大老远地拎着土特产啥的堵上门来拍马屁,阿保机要是再愿意派兵跨越千山万水去为李存勖火中取栗就有鬼了。

这以后阿保机自己身陷诸弟之乱,跟几个弟弟打得不亦乐乎,李存勖出兵剿灭刘守光建立的后燕时,自然也分身乏术。

其实要说起来,当时如果不是因为内乱,单从阿保机本心来说的话,他绝对是愿意给李存勖帮个忙的。一来,刘守光跟他也有宿怨;二来,趁着李存勖跟刘守光死掐的当口,他要是出兵南下的话,说不定能提前几年占领山北八军,对契丹的发展可大有好处。不过既然闹了内战,这种“如果”也就没什么可提的了。

这时候两边仗也打了,人也死了,说什么也晚了。李存勖怎么防备阿保机不说,阿保机当然也得防着李存勖。

不过,契丹人百战立国,对和平的理解显然要比很多只图偷安一时、得过且过的中原王朝要深刻得多,明白能战方能和的道理。觉得与其靠一张随时可以撕了擦屁股的废纸上写俩字当和平条约,不如双方武力上见分晓。与其组织防御提心吊胆等着敌人进攻,不如干脆打他娘的让敌人提心吊胆去。

所以,阿保机采取的“和平策略”,是任命当年曾经造过自己反的弟弟耶律安端为惕隐,率领本部兵马“攻云州及西南诸部”,让敌人去承受军事压力和战争带来的损失。

安排好了对南方的军事“防范”工作,阿保机开始着手搞建设。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城市规划建设工作,起因当然是因为见过了中原人的幽州城。

阿保机自从出生以来一直在北方草原上纵横驰骋,也曾南下到云州去见识过中原人物,早年组织契丹人南下打劫的时候也见识过汉人的城市。不过那些“城市”基本都是汉人在燕山山脉以北修建的,以驻扎军队、防范草原民族入侵为主要目的的军事要塞型城市,规模也不大,差不多就是个土围子。跟契丹人扎个篱笆糊上泥就算是城墙的建筑比,算得上既有规模又有气派了,可要是跟幽州这种唐朝全盛时期建设起来的大城市比,他过去见过的“城”实在就有点不上道儿了。

据说唐代兴建的幽州城南北长九里,东西宽八里,周长大约三十二里。这里的“里”是唐里,折合现在的长度大约360米左右,算下来,这座城的周长大约有11.5公里,面积大约相当于明代北京城的一半,可见其规模之大。

这座城的城基是石头的,后来辽代的南京城就是在此城基础上重修的,沿用了过去的城基。据说到解放前三十年代的时候,宣武门外还有此城的遗址,见过的人还说“城砖坚固,石基如新”,也可想而知此城有多坚固。

对付这种城墙,中原人可以造云梯车、巢车送士兵上城作战,可以用投石车、冲车、轒輼车对付城墙,还可以修“鱼梁道”攻城。阿保机攻城上的能耐不是自带技能,是半路出家跟卢文进这个半瓶醋学来的。挖个地洞、扔俩飞钩、弄点长梯子这些个东西好学,太高级太先进的技术兵器就掌握不来了,他在幽州城下可没少吃亏。

羡慕和虚荣,永远是人类重要的前进动力,见识过这种死磕也磕不下来的大城后,再回过头去看自己当初修建的龙化城,阿保机就觉得要多土有多土,要多寒酸有多寒酸,恨不得一脚踏平了省得丢人现眼。

旧的看不过去,当然就得盖新的,契丹人最专业的建筑师只能盖出土围子来,建城这个活儿也只能麻烦汉人。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工作就被阿保机交给了手下一位得力的汉人俘虏,此人名叫康默记。

此人是过去阿保机南侵的时候抓到的战俘,过去是“蓟州衙校”,职务大概相当于现在某地级市武警队队长,算是个地方上的小武官。当然古代的地方武官本身兼有司法职责,他对法律也比较熟悉,所以刚投降的几年里,他一直在阿保机身边主抓司法工作。

当时的契丹人还没有成文法,处于“无法可依”的状态,而且契丹人的民族习惯跟汉人有很大不同,照搬汉人的司法制度肯定也是行不通的。道理就好像我们这里重婚犯法,别说娶俩老婆,包二奶构成事实婚姻都可能判刑,到了阿拉伯国家,您要是因为某人娶了第二房抓人家,谁都不会服一样。可事实证明老康是个善于解决问题的人才,他主管法律工作的时候,无论对犯人做出什么判决,犯人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是罪有应得,没有喊冤的。

既然老康在司法工作中显示了自己的能力,本人又是军职出身,而城墙这种东西最重要的价值就体现在军事防御上,阿保机就把修建自己第一座都城的重担压在了老康的肩膀上,任命他为“版筑使”,也就是契丹帝国首都城市规划总设计师。都城的地址就选择在了过去的西楼所在地。

其实人的地位这个东西很奇怪,很多时候,一个人有多大能力,表面上你是看不出来的,只有等他到了适合自己能力的地位上,他的能力才会真正展现出来。

汉人的历史上这样的人就出过不少,比如秦国的百里奚吧,这位爷在虞国当大臣的时候,国家都让晋给灭了,本人被抓当了奴隶,最潦倒的时候,吃饭都得坐在牛车底下。等到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把他买回去,任命他为上大夫之后,他却能帮助秦穆公把秦国从一个西部边陲的落后诸侯国,建设成举足轻重、能影响天下大势的强国。康默记的情况也有点类似,就因为他被抓的时候身份低微,阿保机没看出他的能耐来,让他屈身在自己身边当了好几年文秘。要是阿保机早看出老康在土木工程上的本事的话,只怕就不用等卢文进了。

虽然老康建起的这座城市,哪怕是按照当时的标准来看,实在也不太符合它“都城”的身份,但就当时契丹帝国的国力,和契丹的建设能力来说,大概已经是达到极致了。这座城周长有二十七唐里,比幽州城还小了一号,分为南北两部分,北边是“皇城”,其实就是贵族聚居区。

古代中国人建城,一般都喜欢把高档社区规划在城市的北部,这个习惯大概跟中国的气候和地形有关。在中国境内的绝大多数地方,风是从北边吹过来的,水也是自西北流向东南。大概没有哪个上流社会的人喜欢整天闻别人臭脚丫子味,也没有谁会喜欢对着别人在上游刷过马桶的小河吟诗作画,实在太影响意境了。

所以皇城最北边是“大内”,也就是阿保机他们一家人住的地方。从大内的南门口有条大宽马路直通到皇城南门,马路两边就是契丹帝国的各部委办公所在地,当然契丹贵族们的住宅和寺院等“上层社会”的建筑也都在这一区域。

皇城的南边就是“汉城”,除了给契丹老百姓和汉人居住以外,城市的生活功能区也在这里。因为功能比较多,这里的规划比较复杂一点,有十字路口了,从皇城南门一直延伸下来的南北大街和东西横街在十字路口交汇。这一区域包括了各种作坊、商铺,接待外国使节的驿馆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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