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客厅里很安静。

原本在沙发上睡觉的敦不知何时已经坐在桌子旁的地板上等待了，他盘着膝盖，向右看窗外并不太晴朗的天，紫色的头发垂在肩上，当听到冰室从身后走过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

“怎么这么慢……”他轻声嘀咕着。

“抱歉。”冰室站在桌边，有点犹豫地看着手中盘子里的东西，他的视线与敦期待的目光相遇，想了想，还是把盘子放在敦面前的桌子上。

盘子里是炒菜，从各种切碎的块状物中隐约可以分辨出食材原本的面貌，但又因为裹了不知是什么酱汁的东西，颜色看起来非常奇怪。

从气味倒是闻不出什么特别的……紫原敦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点犹豫：“这是什么……”他皱起眉。

“这个……”冰室无端有点口干——如果说冰室辰也的人生少有大缺憾，那么厨艺于他绝对是其中最短板，优雅的他是轻易不会让别人看到这么糟糕的厨艺的，“我说过我不太会下厨……只好把敦挑选的食材大概处理了一下。”

他的声音有点没底气，但还是伪装成自然淡定的样子。紫原敦拿起盘子旁的勺子，他抬起头，看到近在眼前的小室正盯着自己的脸，黑色的眼睛一会儿垂下，一会儿又看向他，像在等他吃第一口的反应。

这个表情，看得他无端有点饿。

肚子都要叫了……

“火神吃过小室做的饭吗。”像是随意问起一样，紫原敦边问边懒洋洋地用勺子拌了拌盘子里的炒饭。

冰室看上去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是啊，小时候。”

他看到敦吞下了第一勺饭，牙齿咀嚼了两口，慢慢就停住了。

“唔……”

饭还塞在嘴里，紫原敦眨着眼睛，眼神似乎是惊讶，又像疑惑。勺子攥在手里，半晌他抬头看向小室，嘴巴鼓囊囊地，简直像在求救一样。

冰室忽然尴尬极了。

这是……太难吃的意思吧……

“敦，还好吗？”因为不想面对，他做出来也并没有自己吃过，现在也只好担心地伸手越过桌子去摸敦的头。

“……唔唔……”紫原敦没办法和他讲话，他低着头四处看着，似乎对嘴巴里的味道有点不知所措，还很慌张。

怎么会这样，怎么是这个味道的，小室……他像在问。

冰室试图解释：“大我以前也是只吃了一口，没办法，敦……我说过的，的确不擅长做便当，以后也没办法给你做……”

他说着这话，紫原敦忽然皱着脸咽下了第一口。这么喜欢吃东西的他，第一次因为食物露出这种像是受到了伤害的表情。

简直像被味觉所背叛了一样。

“……他只吃了一口吗。”明明很痛苦，却还装着满不在意地用勺子挖起第二勺——“没想到他这么弱啊。”边轻蔑地说着边可怜兮兮地把饭吞进嘴巴里，没有咀嚼（也不敢），坚毅地一口就咽了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冰室眼睁睁看着敦没几下就把盘子里的饭都吃光了。当最后一口咽下去，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砸在空盘子上，敦拿过他递过去的水急吼吼就喝起来。

坐在一旁的冰室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像救命一样喝着水，然后将水瓶一丢，向后一躺就倒在地板上。

“服了……还真有比打篮球更难熬的事……”

“是吗……”冰室有点汗颜，他苦笑着摸着敦的头发，目光却落在沙发上正在震动的手机上。

“我都吃完了哦，小室。”对此一无所知的紫原敦还赖在地板上不愿意动，他感觉到小室的手离开了他的脑袋。

冰室站在沙发边上，手指上下翻着自己的手机，没什么表情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线照亮着。

紫原敦嘀咕着：“我很厉害吧。”

“……”

“什么啊，小室怎么不说话……”

此刻在东京公寓里的火神大我对着手机愣了两秒——电话接通了，可对方却没声音。

在身后鼓励他的黑子正举着小狗的爪子巴在他背上。

实在太安静了，有点奇怪。

“辰、辰也？”

“……”

“喂，说话啊……你是紫原还是辰也？”

“……”

“……还是紫原对吧，我要听辰也讲电话，真的有事情要说，拜托你把手机还给他好吗——”

是因为在秋田吧，即使在室内也充斥着冷空气，这股空气仿佛能挤进人的胸腔中，让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冰室的喉结上下动着，似乎一下子听到大我的声音他有点反应不及。

“大我，我有点事情，过后再打给你。”

躺在地板上不想动的紫原敦忽然听到小室的声音出现在头顶，他睁开眼睛。

向上的角度只隐约能看到小室的下颚和握着手机的手。

一页页翻着手机页面，冰室看着几分钟前的来电记录，这几天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大我的来电，或是等待大我接他的电话。

好不容易等到了，结果居然是被敦接到了。

“小室，在和谁打电话？”耳后忽然传来没好气的声音，冰室转过头，敦不知何时已经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就在他身后极近的地方俯视着他。

这理直气壮的眼神和语气冰室不能更熟悉了，明明偷接了他的电话，又故意隐瞒。看来是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吧。

而敦的态度也是在这么告诉冰室的。透过紫色长发直视敦的眼睛，冰室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胸膛无端的起伏，他将手机塞进制服长裤口袋里。

——别和他吵，别和他生气。

“没什么……敦，东西很难吃，没吃饱吧？”

只是差点又和大我的来电错过了而已，等敦走了再打回去吧。

找个别的话题岔过去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冰室这么对自己说，敦的眼睛正紧盯着他的，比起冰室，他简直更像是兴师问罪的一方。

“我问你在和谁打电话……”

声音变得与往日有些不同，冰室愣了愣，敦的手忽然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住。

他看上去有点着急——小室没有笑，没有摸他的头，而是沉默地站在这，说一些语气干巴巴的话，刚刚明明在和火神通话，却还骗他说“没什么”。

连表情也怪怪的，怎么可能没什么……火神那讨厌的家伙，我好不容易吃完了那堆难吃的东西，还没干别的，他又打什么电话——

冰室沉默的时间越久，他握着冰室肩膀的手就越用力——敦在生气。不知为什么，冰室抬眼看着敦愤怒的脸，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忽然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真是任性啊他……真是任性。

是的，敦天生就很任性，冰室辰也明明很清楚。任性到这个地步，也是你自己造成的吧——让他分分秒秒地侵入你的生活，渗透进你的习惯和潜意识里，不断地容忍迁就着他的胡闹。

可这胡闹的限度已经开始有点超出冰室的接受范围了。是其他的事也就算了，大我的事，对现在的冰室来说几乎比什么都重要。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和大我说清楚，从他的winter cup结束之后，他已经等了很多天了，一天也不想多等下去。

这像一块石头悬在冰室的心口，敦却总是握着那块石头勒住他的心脏，让他根本就无法解脱。

“是大我，”冰室被敦捏着肩膀猛地撞在墙上，他皱着眉头想要避开，却被按得一动也不能动，“你不是……接到他的电话了吗……”

“小室你怎么回事，怎么还跟他联系……”

抵着冰室的额头，敦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力气，一个个字眼从他齿缝间钻出来，他像是忍了很久了。

“你们不是断绝兄弟关系了吗，他为什么还要和你见面，电话也打个没完，赶都赶不走！”

是很久了，从接到火神的电话起就在忍，而事实证明紫原敦根本就不是一个适合忍耐的人。

小室并不说话，他有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紫原敦的眼睛，黑色看不到底的眸子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快道歉，快安慰我啊，快说“敦，不要生气了”，说“我和火神那个讨厌的人早就没关系”，快点用你的手摸我的头发，然后拿出点心来……

可小室却只是吸了吸鼻子，他似乎也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这和你没关系吧，敦？”

紫原敦喘气的嘴巴微张着，他低头望着小室的嘴巴。

小室刚才说……

“我，”他居然一时有点结巴，“怎么和我没关系……我明明把你的便当吃完了。”

他的逻辑和他的话冰室听不懂，但他的情绪已经通过这双手完全被冰室察觉到了。

居然一瞬间就开始不忍心起来。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冰室的声音有意识地放低，“但是敦，大我的电话，你不要再接了好吗。”

敦的眉毛皱成一团：“为什么……”

“为什么？”冰室笑了笑，“大我的电话很重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断，是我也会困扰。难道你就没有什么不想被他人介入的事吗。”

紫原敦有点愣住，紫色的长发柔软地垂在肩头，还有一根被他含在嘴巴里。

“他人？”他的脑袋不适合这种思考，“……很重要？”

不对啊，明明不是这样的。

“小室你，又骗我……”

“啊？”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他赢了你，你们断绝兄弟关系，”他捏着小室肩膀的手，忽然顺着脖子就扯住了小室衣领里隐藏的链条——

毫无准备的冰室被迫仰起头，后脑猛地撞在墙面上。

一颗指环正摇摇晃晃地悬在被拉起的链条正中心。

“现在又说很重要，你有没有一句实话，你在想什么，他有什么好重要的！”

你哭的时候他也没帮你，你流血他也没照顾你，你淋雨他也没有替你挡雨——每天一起开心地吃东西的人是谁，说要去一起赢球的人是谁，为什么你老是一口一个“大我”，烦都烦死了，恨不得把耳朵捂住，你居然还说他重要——

无法呼吸，恐怖的窒息感，冰室快要受不了了。额头顶着额头，敦急促的呼吸让他觉得愈加烦躁，他看着敦愤怒的表情，还有那让冰室根本搞不明白的，委屈至极的眼神。

真是胡闹啊。

敦看起来气得像要哭了一样。

你哭什么，要哭的该是我才对吧。

“敦……我是骗你呢，”冰室喘着气，他试图把脖子上的链条扯回来，那东西死死卡住他的呼吸，让他喘不过气，“大我是很重要，我一直没说过吧……你——够了没有——”

紫原敦的手却握得更用力了，他忽然重重吸了吸鼻子，双眼死死地盯着冰室的脸。

他似乎想在这张脸上看出伪装的痕迹，可小室实在太高明了，他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小室是不是还有很多没说的……你可以现在一次说清楚啊？”

他的表情恐怖极了，真不愧是那个被称为魔王的紫原敦。怒气让他扯住冰室脖子上的链条，就这么用力攥着。

“……”冰室的手死死握住他的，却无法挪动他分毫，额头上都是汗水，喉咙不停动着——

敦要干什么，要勒死他吗。

冰室的眼睛痛苦地半睁着。

是真的想勒死他吧，因为什么，他说了让敦不高兴的话吗。

敦的力气还真的——死也无法反抗啊——

真是……任性……

真是……够了……

像是曾被深埋入土的种子，经过长久的束缚和抑制，仍然无法控制地破土而出。

够了……真是……胡闹够了——

“离我……远点……”一个个绷紧的音节，从冰室的喉咙里挤出来，“你别逼我……”他手扶着身后的墙，在对方忽然松手的一瞬脱力地跌在地上。

“真是够了……我受够你了……”

他垂着头，一边剧烈呼吸着一边说。

紫原敦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

原本死死扯着那根破链子的手正在身旁攥成一个拳头。

无法忍受……无法……接受……

小室这个……讨厌的家伙……

“我……逼你？”

一脚猛地踢开身旁地板上的桌子——金属制的桌脚散在地板上，可怜的盘子当即滚到墙的另一边。

冰室低着头，他忍耐似的闭上眼睛。

“小室，你还真够自以为是的啊。”

“以为我很想靠近你哦……”他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奇怪，冰室向下垂着的头看不到他的脸，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因为窒息太久产生了幻觉，不然他怎么会觉得敦好像是在哽咽。

“要不是觉得你，输了，自己会哭……我才不想理你……”

冰室听着，忽然冷笑了一声。

伸手扶着墙壁，从地板上站起来，冰室手握着自己脖子上的链条，像是害怕紫原敦会再次发怒一样。

可随即他发现，这好像是多余的。

“敦，”他轻声说，抬头看着敦皱着的嘴巴，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我不会哭的。”

“你也，别……”

“我又没有哭！”紧攥的拳头都颤抖起来。

冰室眨了眨眼睛，有些事好像在他意料之外：“不，我是说，你别生气……”

“你哪看到我生气了！！”

“……”

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顺着眼角就滚落下来。

“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冰室有点茫然，如果说他刚才还一腔怒火正待发泄，现在只是一滴雨而已，就把他的火气都浇没了。

敦垂着头，长发垂着，他不住喘着气：“你到底知不知道，你……”

“我明明……你却拿那个讨厌的火神……”

“你怎么这么讨厌……你真的很烦……”

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让人根本听不清楚。

“我还把便当都吃完了……”他的委屈和愤怒都写在脸上，“那么难吃，我都吃完了！”

冰室眼睁睁看着他从地上拿起背包就要走，临走还猛地踢了地上的盘子一脚。

“喂，敦……”

“小室真是……又烦又笨……这么讨厌……气死我了……”

“再也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