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静的房间里,“啪”得一声扣上手机。
冰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心情,他像被抽去骨头一样瘫坐在地板上,脱力地捂住眼睛。
“辰也和我聊天的语气啊……好像真的亲兄弟一样。”
冰室原本没打算这样吧。在大我面前一直强撑着坚持的自尊心,让他根本没办法那样与大我对话。
为什么不小心就承认了自己还留着兄弟证明的事呢。
是敦,把一切都搅乱了吧。
他脑子里嗡嗡地在响,敦的声音,大我的声音,像有匕首搅进他一直认真布置的棋局里一样——一步棋倒了,他还来不及应对,另一边立刻又来。
情绪还停留在关于敦的事情上,对于大我就只能靠本能反应来面对,可是他的本能,实际上就是始终无法忘记和大我的兄弟之情。
于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重归于好了。
连冰室自己都不敢相信,在经历过winter cup的对战后,在听到大我愤怒地喊他“冰室”之后,他们之间还能有今天这样的对话。
毫无尴尬的,就像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一样。冰室就算了,连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的大我也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大我啊大我。
这样的性格,会被欺负的吧。
冰室垂着头,他看见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身上还穿着整齐的外套,原本是准备出门的。
可现在已经这么晚了。
目光落在电视下面那条巧克力色围巾上,敦走的很急,大概忘记了带走它。冰室紧闭着眼睛,过会儿又睁开,视线起初有点模糊,房间里的一切都带着层朦胧的光影。他觉得肚子有点饿——晚餐给敦做了便当,而他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过。
可公寓里也的确没什么东西能吃。他背靠着墙,茫然地望着四周。
他又想起敦的事。
大我温柔的性格,正好反衬出冰室的冷。性格这么恶劣的他,怪不得会把敦气成那个样子。
他还在生气吗,像临走时那样生气?
不会的吧。
冰室想。
敦的话,一定早就吃饱了点心,然后睡着了吧。
紫原敦是个太自我的人,或许根本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连给他打电话都怕吵醒他,冰室的目光落在身边一直被他忽视的纸箱上,他刚才倚在这纸箱上半天,这会儿才注意到。
啊,是那个,从东京回来的那天,房东送给他的特产。
一直忘记打开,说不定有食物吧。
咕咕咕的。
是紫原敦的肚子在叫。
他在床上躺了太久,久得身体都有些发麻了。忍不住掀开被子坐起来,他垂着头,愣了半晌,才转身踩着地板下了床。
怎么睡不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吃饱,不舒服,难吃的东西一直堵在他心里,让他没办法进入睡眠。
走下楼梯,紫原敦扶着厨房低矮的门框弯腰进去,他打开冰箱的门,果然看到一盘妈妈做好的点心正放在冰箱光线的正中央。
一定是料到儿子半夜会醒过来所以事先放在这儿的吧。紫原敦已经习惯享受妈妈这样的溺爱了。他拿出盘子,低头拿起一块,张口塞进嘴里。
点心香甜的气味顿时溢满口腔,紫原敦慢吞吞咽下去,他走出厨房,一步步踩上楼梯,边走边吃。可似乎无论怎么吃,甜味仍然被阻挡在胸口,有什么堵在通往他心脏的地方——
为什么吃了这么多点心,他还觉得味道是苦的。
冰室也顾不上找工具,徒手撕开箱子的封口,他有点怔忡地拿起放在缓冲垫下面的罐子——条状的泡菜一块块出现在眼前,他惊讶地看着。
他只有在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和房东吃过一顿饭,当时他笑着问房东在日本买啤酒的方法,房东没回答他,却问他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我就喜欢啤酒,房东先生。”冰室严肃地笑着说。
“你这小子,”房东摇着头说,“这不行,不行。”
好像就是那次提过,没想到房东还记得。冰室跪在地板上翻开箱子,索性把所有的罐头都拿出来。
对敦也说过的吧,关于自己喜欢吃的食物的事。
“不是点心,不过敦想吃的话,改天就去买吧。”
“好啊,小室会喜欢吃的东西,还真是好奇。”
冰室当时笑了:“有什么好好奇的。”
“唔?……不知道和小室比起来,哪个更好吃哦。”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地想起他当时的话。
冰室低下头,他眨了眨眼睛。
晚餐就吃这个好了,能吃饱的吧。这么想着,他把泡菜一罐罐放在地板上,伸手将层与层中间的夹板掀开,冰室毫无准备地看着夹板下面藏在箱子底部的一排啤酒,他有点傻眼。
手指放在易拉环上,猛地拉开。
“砰”得一声——
溢出的果汁汽水汩汩流进紫原敦的喉咙里,他大喝了一口,然后用力咽进肚子里。
地板上散落着吃空的薯片袋子,身旁还堆放着一大堆味美棒。紫原敦吃着嘴里的点心,他背靠床,头仰在床上。
似乎只要吃东西的动作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出现小室讨厌的声音。
真是够了,受够你了,
离我远点,你别逼我。
紫原敦眨着眼睛,他看着上方的天花板。慢吞吞的脑袋不停想着。
说出这些话的小室,还真是讨厌他啊。
“拿你没办法,我就上场打到最后好了。”
“还能怎么样,你那么拼命,我怎么也要认真一下。”
小室真的在讨厌他吗……
果然还是无法接受啊。
我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
窗外的天空是比黑更黑的颜色,寒冷的空气中似乎能察觉到一丝压抑的气氛。
看不到星星和月亮,要下雨了吗,还是下雪呢。
空腹喝啤酒的下场是什么,冰室并不太清楚。在美国的时候他每次喝的都不多,从来没怎么醉过。
一定是晚饭没吃的关系吧,否则他怎么会觉得头晕得这么厉害呢。
发烫的额头顶着冰凉的地板,耳边嗡嗡的,好像有什么人在对他喋喋不休。
那个人说,没天赋的家伙,打什么篮球。
那个人说,努力并不一定有结果,这是常识啊。
那个人说,小室,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才能不一样?
不对啊,他明明已经挂了电话了……
而且这好像也并不是大我的声音。
像是有一双手,抽丝剥茧一样地从他脑中分离着什么——
那些冰室从没认真对待过的片段,又不停地被反复灌入他脑中。
额头摩擦着地板,黑色的眸子以与地板平行的视线望向房间的另一端,冰室皱着眉头,他试图让自己的呼吸慢一点。
“你不是吧,居然要哭?”
“没想到你到了这个地步啊,也太夸张了吧。”
冰室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人掐住他的脖子,房间里空无一人,如果这仅仅是酒醉的反应,那么一直掐住冰室的那个人,一定就是他自己吧。
“拿你没办法,我就上场打到最后好了。”
“这么无聊的小室,还会说谎,让人看着就生气。”
“而且会让很多人生气吧……不保护一下怎么行。”
“输掉很讨厌,我不想输,也不想让你输。”
“而且你还哭,你真的很烦——哭得我好烦啊。”
“一想到真的输掉,你肯定又要哭,就更不想输了。”
“下次如果小室再说讨厌的话,我不会再生气了。”
冰室的手松开,他手指的骨节狰狞得不像话,差点就要掐死自己了。
小室,做便当给我吃啊。
我都把你的便当都吃完了,还那么难吃。
紫原敦觉得自己是很厉害的。即使半夜回忆起来,他还觉得能把小室的便当都吃掉的自己像个英雄。
可是为什么呢,几个小时前吃掉小室便当的时候他还很高兴——明明那么难吃,有什么好高兴的——反而现在嘴里塞满了美味的薯片,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果然难吃的东西不能轻易吃,小室的便当和小室一样,是有毒的吧。
以前最多也只是越吃越饿,现在连吃别的东西味道都变奇怪了。紫原敦皱着眉,将手里的薯片袋子丢掉。
好饿……他想。
低着头,双脚盘着,因为是深夜,他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
想吃小室……
握成拳头的手攥了攥,又松开。紫原敦吸着鼻子,他嘴巴无意识地咬着一根头发,不高兴的脸皱着。
一开始只是低着头发呆而已。
渐渐的不知怎么,他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用力揉了揉鼻子。
并没有吃酸味的糖果,只是因为他觉得小室真的讨厌极了。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的气味,这可真是够奇怪的。
“小室真是……又烦又笨……这么讨厌……气死我了……”
冰室几次想从地板上站起来,弯起的背脊顶着墙壁,身体却怎么都站立不稳。
膝盖像软掉了一样,脚不慎踢到地上喝空的啤酒罐,空罐子哗啦哗啦地沿着地板滚动着,他们彼此互相碰撞,发出刺耳而烦人的响声,搅和在冰室的耳边。
有什么声音在警告他,告诉他要冷静一点——冰室辰也从小到大基本都在冷静的状态中度过,偶有几次压抑不住爆发,也基本都是在赛场上的时候。
想去……找敦呢……想见见他……
冰室低下头,冰冷的指环垂在他胸前,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想着要站起来,膝盖却软软地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冰室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