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走进阳泉高校球馆的时候,有零星几个队员在场馆里练球,他背着包站在门口,一转头就看到坐在场边的冈村,而对方也看到了他。
“哟,冰室!”冈村朝他挥了挥手,两米多的个子从小小的椅子上站起来,意外的是他身上没穿球衣,只穿着普通的T恤,脖子上挂着条毛巾,他笑着,“你可来了。”
冰室舔了舔嘴唇,也对他笑了:“监督呢?”
看他一副谨慎的样子,冈村将手里的篮球丢到一边,朝他走过来。
大手拍上他的肩膀,冰室对冈村来说到底仍是后辈。“跟我来。”他说着,目光落到场地里正对一年级球员说着什么的福井身上,“福井,冰室到了。”
福井健介回过头,他应了一声,回头关照了那几个球员几句,也朝他俩跑过来。
冰室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跟着冈村福井两个人走上楼梯。
“冰室,这几天都没见你,干什么呢也不来练习。”福井走到冰室身边,低头瞄到了他脖子上的围巾。
冰室眨了眨眼睛:“有点事情。”
“什么事啊,”福井皱着眉头,“你和紫原都不来练习,也太让人担心了,等我们三年级的一毕业,这球馆难道要关门?”
“什么?”冰室愣了一下,“怎么……”
“今年的Winter Cup结束了,冰室。”
走在前面的冈村建一忽然说,冰室看到他走到楼梯的最上层,伸手推开会议室的门。
“我知道……”
“再过三个月,我和福井就要毕业了。”
大门推开的时候,会议室的光从屋子照到楼梯间里来,冰室一抬头,正看到荒木雅子监督坐在里面。当听到门开的动静,坐在她身旁的刘伟抬起头。
“快过来。”刘伟用口型说。
冰室茫然地点了点头。
荒木雅子看着冰室的脸——坐在她对面,冰室似乎有点尴尬。
“监督,抱歉,我来晚了——”
“冰室,”她忽然开口,细长的眼睛直视着他,“做阳泉的下一任队长怎么样。”
冰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啊?”
冈村和福井坐在一旁,一脸早就知道了这个决定的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冰室的反应。
这个总是自恃成熟的后辈,偶尔也会有茫然失措的时候。
“我……”冰室舔了舔嘴唇,他本以为今天被叫过来是要教训他和敦几天没有来练习的事。
居然……
“你想做吗?”荒木监督却反问。
冰室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身旁的福井,却发现后者正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为什么下一任队长要决定这么早。”
“小子,你以为队长是好当的,”右手边的冈村却开腔了,他一脸不爽的表情,似乎又很骄傲,“没有我在毕业前提前指导你的话,明年——”
“那为什么是我。”
“比起冰室,刘当然更熟悉阳泉的战术和队伍结构,”荒木雅子毫不客气地说,在她身后的刘伟正拼命点头,“但是——”
“但是我们都觉得冰室你更适合一些。”福井坐着椅子原地转了一圈,笑着对他说。
“无论是之前做球队队长的经验——还是对于现在的阳泉来说。”
“现在的阳泉?”冰室皱着眉头。
会议室的光线良好——因为秋田的日照时间很短,阳泉的建筑被设计成光照最大限。
“我们的,阳泉Center。”福井健介坐在转过来转过去的椅子上,他耸了耸肩。
“我可管不了紫原。”刘伟一脸痛苦的表情,好像在说:杀了我吧。
冰室愣了愣。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
荒木雅子将手里冰室当初入队时填写过的履历扣上——那里面记录了冰室辰也在美国中学参加的历届比赛得分记录,单拿出来任何一项都足够优秀。
“带领阳泉走向胜利,冰室,能做到吗?”
冰室望着荒木雅子的眼睛。
“下一届Inter High,成为冠军。”
“说实话Winter Cup输给诚凛真是遗憾啊。”冈村嘟囔着,他用大手拍着冰室的肩膀,“可不要像我这样,要赢着毕业。”
“谁会像你一样,冰室比你强多了啊,冈村。”福井在一旁嗤笑着。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冈村气愤地说。
他们好像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业前最后一战输了,然后将希望寄托在后辈身上。可问题是冰室辰也——他来到阳泉只有短短的半年,阳泉的比赛,他也只参加过Winter Cup而已,除了敦,他和其他队员的交情也仅止于球场上的队友罢了。
为什么是我。冰室不明白。
他闷头坐在座位上,一直到冈村把一件紫白色相间的队服放在他面前。
“想赢吗,冰室。”对面的雅子忽然说。
女性特有的凛冽的声音,让冰室抬起头。
“胜利,想吗?”
“想。”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回答,仿佛这个答案已经根植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了。
雅子好像是笑了,她唇角动了动。
“那就带阳泉一起。”
当时的冰室并不知道——在几个月后的三年级送别会上,喝多了的福井说了实话——“我就直说吧,一想到有紫原那家伙在,谁还愿意做队长,没人愿意!”“监督也头疼死了,谁也管不了他,幸好有冰室——”包括刘伟在内的二年级队员统统向一旁的冰室投射出感激的目光,冰室无奈地笑着,身旁吃饱了的敦正把头枕在他后背熟睡——
会议室的门关上,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冰室是最后一个,他拿着手里的新球衣,站在楼梯的最上方。
“小室。”从下面忽然传出敦的声音。
冰室低下头,他看到敦正抱着篮球站在楼梯脚。
“在干什么?”敦懒洋洋地问着,“下来打球啊。”
想赢吗,冰室辰也。
带领阳泉,拿到Inter High的冠军。
“其他人都走了。”敦挠着头发,他看到小室拿着什么下了楼梯,走到自己面前,“怎么走这么早。”
“敦,想胜利吗?”冰室忽然问。
他抬起头,看到敦低下头的样子,紫色的长发遮住脸,皱着眉头。
“当然想,一看到篮球就想起被小黑子扣掉的球……好不爽……”紫原敦抓着自己的头发,说。
小室好怪,突然问这个。
在回家安慰了一会儿妈妈后(“小室哭了,我只好去看他。”“是这样吗?怎么这么晚还……”“是啊,妈妈不信我吗。”“啊妈妈相信小敦。”……)就背着包打着伞到球馆来,结果没找到小室不说,他发现球馆空荡荡的。
“那走吧,去打球。”他听到小室说。
“两个人打吗。”紫原敦站在篮下,偌大的球馆里,只有他和小室。
场地边一排排的椅子就是观众了。小室正手拿着篮球,站在他面前。
球一下下落在地板上,发出接连不断的回响。
“敦,来one on one。”
“你没问题吗?”紫原敦歪着头,双手叉在腰上,现在的小室明明走路都有点勉强,还打球……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冰室一个跳投,球轻而易举地进了。
“1:0。”冰室自己报着得分,他捡起地上的球,微笑着看敦气恼的脸。
“什么啊,我是担心你,”紫原敦调整着球衣,眉头皱成一团,“小室居然趁机得分。”
冰室笑着:“再来。”
紫原敦觉得没什么意思,对他来说小室的球并不难防,特别是在Winter Cup经历过zone之后,特别在昨晚过去之后——完美的假动作因为身体不适的缘故不断出现破绽,紫原敦一开始还没有认真,后来看和小室的比分拉开,才认真防了两球。
耳边都是球鞋摩擦在地板上的刺耳声音,小室不断试图突破他,但总是被他随手就盖掉了。
即使如此小室还是没放弃。
明明身体不舒服,打什么one on one,紫原敦不明白,一直到最后一局,轮到他持球进攻,他看到小室额头上的汗水,单薄的T恤紧贴在身体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这时候打什么球……
冰室看到敦手里的篮球落在地上,长长的手臂从口袋里摸着什么,摸到了,手绕到脑后。
“最后一球,小室,我要认真了哦……”敦像在预报一样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头发在脑后简单束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朝冰室走过来。
“来啊。”冰室紧张地笑着,他在篮下摆出防守的姿势,双手微微张开,眼睛盯着敦手里的球。
“来了!”
只见敦在一瞬间冲了上来。
他的速度很快,步伐又很大,一转眼就到了眼前,冰室的目光随着球绕到身后,正想要拦。
忽然有双手抱住了他。
穿过他的腋下,紧抱住他的身体,因为跑步的惯性还向前推了几步。
被丢开的球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滚落到球场的角落。紫原敦的脸深埋在小室的胸膛里,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正抓着他的球衣。
“嗯……得分……”抱着小室的身体,他慢吞吞地说。
屋外还在下雨,一柄伞孤零零地倒在球馆门口。
潮湿的雨气从门外涌进来。
冰室闭着眼睛,敦的手在后背用力抱着他,抱得他呼吸都困难。
“敦赢了。”他小声说。
他输了,输得心甘情愿。
脸颊的汗水蹭在敦的球衣上,手指也紧抓着他。这好像是冰室第一次这么对待一个打败自己的人。
紫原敦觉得小室的情绪似乎不太对,不过好像一直以来,只要一碰到篮球,小室就会变得不对。
仔细闻一闻,他黑色的头发上还有股洗发水的味道——和昨天夜里的小室闻起来不一样。
不过抱起来是一样的。
“我赢了,有奖励吗。”紫原敦懒洋洋地问。
他听到小室笑了,笑声很小,像空气一样蹭过他的脸。
“奖励你,以后也一直赢下去。”
“哇这可不是什么奖励,明明是命令吧。”紫原敦把脑袋顶在小室肩膀上。
他察觉到小室低下头。
“嗯,是命令。”
冰室呢喃着。
低下头,吻了敦的头顶。
“和我一起赢吧,敦。”
球馆里安静得要命。雨水滴滴答答的,显得小室的声音也像滴滴答答的。
“小室怎么了?”紫原敦嘀咕着,他抬起头,发现小室并没有哭。
“没怎么,”冰室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刚成为下任队长的事,他额头顶着敦的额头,深吸了一口气,“打完球,回家吧。”
“回家?我不要回家,我要吃——”
“回我家。”
“哦……”紫原敦愣了愣,“好哦。”立刻就答应了。
背着包,关上球馆的门。冰室看着天上落下的雨,明明在他出公寓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怎么又下起来。
“我带了伞哦。”敦说,举起手一撑,伞立刻打开了。
可是……冰室抬头看着只能站在伞里一半的敦。
“伞太小了。”冰室笑着,明明是双人尺寸的伞,可在紫原敦这里就只能一个人用。
他肩膀太宽了,体格还这么大。
紫原敦撇着嘴巴,看着这把他出门时妈妈塞给他的伞。伸手把小室拉到自己前面,横腰抱住。
“抱着小室打伞……”
“别闹了……”冰室觉得不打伞也无所谓,雨不是很大。可敦并不放手。
意外的,校园里也没有什么人。
只有路边一排排在冬季失去树叶的树,雨水滋润着他们的树干,落进泥土里。
“怎么回事,今天人都不见了。”紫原敦说,因为贴得很近,他的声音就在小室耳边。
“今天是周末,”冰室试图掰开他的手,“或许在教堂里。”
“教堂?”紫原敦嘟囔着,他下巴搭在小室的头顶,“大家都相信上帝呢。”
“嗯。”冰室笑着,他发现掰不开敦的手,只好没办法地站在伞里。
“小室相信吗?”
敦忽然问。
从校园里传出唱诗的声音,伴随着管风琴的奏乐,和雨声混在一起。
冰室的手伸到自己头顶,他摸到了敦束在脑后的头发。
“以前相信过。”他说。
言下之意,现在已经不信了吗。
紫原敦垂着眼睛:“为什么不相信,上帝可以实现小室的心愿哦。”
——长辈们都这么说。
冰室笑着,他听着敦没精神的口气:“或许实现过敦的吧,但并没有顾得上实现我的。”
这对话听起来像在讲什么笑话,还是很可怜的笑话。紫原敦觉得这么说的小室,像是在抱怨自己没分到糖的可怜小孩一样。
忍不住想从口袋里拿出糖果分给他,让他不要哭了。
“可能他忙。”紫原敦自言自语似的说,边说边把手里的伞塞到小室手里,干脆用两只手抱着他。
冰室愣了愣,但还是接了过来:“是啊,忙……”
“但是小室,你听过这句话吗。”
“嗯?”
“天上的神很多,不仅仅只有上帝。”
“……”
“有的神顾不上小室,有的神顾得上小室,不是所有的神都不理小室啊。”
冰室看到从雨伞边缘落下的雨,一滴滴掉在地上。
耳边都是雨水击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小室一定是光顾着上帝,不理别的神吧。”
“敦向很多神许过愿?”冰室的脚步停下,他手里的雨伞撑得很低,几乎压在了紫原敦的头顶。
“当然。”
“今天想吃薯片,就要向薯片的神许愿……明天想吃美味棒,就要向美味棒的神许愿啊……”
冰室听着他懒洋洋的戏言,还真的很有敦的风格。
“神真的会听到吗,”冰室深吸一口气,“人的愿望太小了,神再多也听不到吧。”
“都说了能听到了,”紫原敦固执地说,“小室好烦,一定要和我吵。”
冰室回过头,看到敦生气的脸——好像是冰室的怀疑让他不开心一样。
但即使那样。
“我没有吵,”冰室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从小被人宠大的家伙,“那,我如果现在说一个愿望,会有神听到吗?”
“你说。”紫原敦盯着小室像要哭了一样的脸——他说不出那是什么脸,是眼角泪痣的作用吗,他觉得小室好像又要哭了。
冰室摇摇头:“别闹了……”
“你说啊。”
“……”
“你倒是说啊。”
冰室皱着眉头:“……谁会听到,根本没——”
“我会听到啊。”敦大声地说。
冰室好像一下子被噎住了。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
明明四周都是潮湿的水汽,却有人替他挡着雨。
敦的口气理直气壮,似乎本来就该是这样一样。
“你说什么啊……”
“如果没有神能实现小室的愿望,我来实现好了。”
“别开玩笑。”
“我哪里开玩笑了,小室……”
冰室看到敦的眼睛,敦低下头,视线与他平齐,因为长发都扎在脑后,让冰室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
这双紫色的眸子盯着他。
“我现在很认真啊。”
他说过的吧,把头发束在脑后的时候,就是他认真的时候。
认真地把小室抱起来,认真地“得分”,认真地说要和小室一起赢球。
冰室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还在下雨。
好像还是那场雨,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
敦的声音顿了顿:“所以哦,小室,别再哭了。”
冰室怔了两秒,他不看敦的脸,哑然失笑:“我哪里哭——”
敦的脸忽然靠过来。
潮湿的空气挤压在伞下闭塞的空间里。冰室握着伞柄的手被人温热的手心握住。
他后退一步,说话的声音像被淹没一样消失在雨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