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内阁仅存三员,高拱终于圆了他的首辅梦,依旧兼任吏部尚书,用人、行政二权一把抓,成为实际的独裁者;张居正一跃而为次辅,殷士儋位居最末。
已经连续斗倒两位首辅的高拱,怎会把殷老末放在眼里?为了提携张四维入阁,高拱又在谋划着扳倒殷士儋。没等他的倒殷计划出炉,后院先起了火,御史郜永春对张四维来了次弹劾,指责张四维奸邪贪鄙,他的家族垄断一方盐政。
高拱大吃一惊,郜永春竟比他行动还迅速,他估摸着殷士儋与这事有关。于是,将其帐下几名幕僚找来议事。
高拱对幕僚说:“最近这内阁里来个殷士儋,不光不听我指挥,还教唆御史弹劾我的心腹张四维!”
监察御史赵应龙第一个站起来说:“恩师轻而易举就能逐他出阁。学生深受老师栽培,一定听从恩师安排!”
给事中韩楫走上来,作个揖,道:“赵兄所言极是,咱们这儿有这么多科道官,依学生之见,不如选我和赵兄,互成掎角,夹攻他殷阁老。”
高拱连连点头说:“好,这事就由你来负责,一定要搞掉那人。”
过了不久,高拱和殷士儋的战役正式打响。
打头阵的又是那御史赵应龙,率先上疏弹劾殷士儋由宦官陈洪引荐入阁,违反程序,不宜参与国政。
继而,高拱麾下惯于搏击的第一号炮手韩楫披挂上阵,扬言道:“由内廷下旨提拔成为内阁一员,实在是闻所未闻,殷大人如果尚存羞耻之心,理当自行请辞!以免弹章纷飞,自讨无趣。”
高拱及其同伙的搏击行为,不仅疾风暴雨,而且不择手段,连擅长忍耐的徐阶都忍无可忍,更何况性急人直的山东大汉殷少保呢?
阁老大臣们,都是通过各省乡试、会试,层层选拔出的佼佼者,文化人中的精英。可温柔的小白兔逼急了还咬人呢,把知识分子惹急了,也只能撇开礼义廉耻,肉搏上阵了。
终于,内阁出演了一场全武行的好戏。
每月初一、十五,给事中、御史们要到内阁中和大学士会面,称为“会揖”,初衷是让双方互相沟通,增进了解。
这次会面,气氛比以往更加怪异。
给事中们一来,互相行过了礼,殷士儋对其他言官都很友好,单挑韩楫说:“听闻先生不喜欢我,要逐我走,这不过是小事,奈何要做他人的鹰犬,做出这等腌臜事?!”
韩楫擅长搏击之术,万万没想到殷阁老竟公然挑战,一时语塞,嗫嚅得讲不出话来。高拱也没料到,殷士儋会在这种场合明明白白地影射自己,看到爱将狼狈,板起脸孔对殷少保说:“堂堂内阁,如此说话,成何体统?”
没想到这句话,更是点燃了殷士儋心中的火气。既然主人出场,就单刀直入,指着高拱的鼻子臭骂:“无体统之事,成于无体统之人!姓高的,你这厮先逐陈以勤,又驱赵贞吉,再逼走李阁老,这成何体统?为拔擢你亲信张四维入阁,令门下鹰犬来逐我,这又成何体统?内阁岂是你高氏一门之私产?”
殷少保越说越来气,捋起袖管,准备给高拱一顿拳头,把在场的所有给事中都惊呆了。
本应严肃的朝堂竟如此这般荒唐吵闹,张居正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拦开殷士儋,正要开口劝阻,殷士儋急火攻心,又来一顿痛骂:“你张居正援荐他高拱某入阁,沆瀣一气,排斥异己,到头来也无好果。等着他的鹰犬痛咬吧!”
经过这一次的纠纷,殷士儋也不想继续留在内阁,一再求去,终于在隆庆五年(公元1571年)十一月,这位豪爽的山东籍大学士,悄然离开了内阁。
自此,内阁就成了高拱和张居正的天下。高拱也终于能有精力去对付最痛恨的仇人——赋闲在家的徐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腾出手来的高拱,有足够精力筹划对付老对头徐阶了。高拱又一次使出树立高姿态的惯用手段,麻痹徐阶,信誓旦旦地表示,大臣要忠心为国、不计前嫌。自己胸襟宽阔,徐老先生大可尽情抱着儿孙,安度晚年。
言犹在耳,高阁老着手审理与徐前首辅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孙克弘案”,诬陷孙克弘,栽赃徐阶,还特意启用与徐家有仇的蔡国熙为苏松兵备副使,专门审理徐府之案。
蔡国熙兴致勃勃,风风火火走马上任,“穷治”徐府不法之事。为协助调查此案,凡能指证徐府罪证之人,必有重赏。
于是,松江府顿时骚动起来,从前贿赂过徐阶三子的,纷纷上门加倍索还,徐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年老体衰的徐阶无计可施,只得把门窗一齐封堵。
蔡国熙拘捕徐璠、徐琨、徐瑛三位徐家少爷,大肆捕捉徐府仆人,仆人吓得一哄而散。门内是年幼的徐氏子孙牵衣号泣,门外是好事之徒围府寻衅大声辱骂,有歹人更是索性放了把熊熊大火,豪华的府邸顷刻化作灰烬。
徐阶被逼得几度寻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与老妻张氏逃离松江,当他听闻蔡国熙下达的判决书,更是落魄沮丧:“徐璠、徐琨充军,田产悉数没官,为表示大度,法外开恩,留一子徐瑛,削籍为民,侍奉老父。”
狼狈不堪的前首辅,想到了他那远在北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徐阶连忙致书好学生张居正求救。
作为张居正的恩师,又是有知遇之恩的至交,老师的失势不会阻挡张居正伸出援助之手。他想保护徐阶,又不便直接挑战不可一世的高首辅,只得绕了个弯子,“曲线救师”。
他搬出优待旧臣的古训,暗自劝告蔡国熙和其他相关执法人手下留情:“徐相公有功于国,享誉士林,处理此案一定要秉公有理,否则不仅伤害功臣,也损高相的声名。”
张居正一再维护前首辅徐阶,自己也被卷入流言之中,朝野传谣言说张居正收纳徐阶儿子三万两白银,所以才不遗余力维护徐家。
高拱本来就对张居正亲近徐阶不悦,现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便以一贯盛气凌人的态度,当面质问并讥讽居正:“老天为何这么不公,我没有一个儿子,而你却生得多子。”
张居正感觉来者不善,自嘲道:“儿子多,花费也多,甚为衣食担忧!”
高拱咄咄逼人:“你不是收了徐阶三万两白银了吗,还忧什么?”
张居正脸色大变,指天发誓,若有此事愿遭天打雷劈,高拱急忙打圆场,道听途说而已,不必较真。可惜为时已晚,张居正从此对高拱心生嫌隙,貌合神离的两大实力派之间的交恶已经无可挽回。
再说说最初引发高、张矛盾的徐阶,他老人家退休后短短半年发生的事足以改变其人生轨迹。当脚下的路不再平坦,当身边的人不再友善,当美好的生活已成追忆……
幸运的是,有位学生竭力维护他、帮助他。没过多久,张居正就大权独揽,藉着张居正的照顾,徐家的罪名化为乌有,子孙后辈屡屡得到封荫,徐阶也由此安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