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王朝·大地棋局(出书版)》作者:何辉【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王朝·大地棋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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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04

魏仁浦见赵匡胤脸上露出神秘之色,当下也不多问。

赵匡胤说完话,昂着头,迈步往旁边快步走去,仿佛要刻意摆脱魏仁浦似的,走了十来步方才停住。魏仁浦知伴君如伴虎,见皇帝大步向前又不言不语,便没有跟过去。

“处耘,你过来一下。”赵匡胤在十几步外站定了,方扭头对后面的李处耘说。

李处耘走到赵匡胤身旁,赵匡胤又站在了城楼垛口前,抄起手看着远方,背对着诸位大臣。赵普这个时候站在赵匡胤与李处耘的侧面,只见到赵匡胤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他对李处耘说了些什么。

“陛下一定有什么安排。可是会是什么呢?”赵普心中猜测着,隐隐感到新皇帝正在谋划什么。

魏仁浦心里也暗自琢磨:“陛下莫非对何承矩另有安排?所谓调至京城之说,恐怕是与西北局势有关。是不是为了迷惑什么人呢?”

次日夜晚,当一弯冷月挂上柳树梢的时候,李筠所住的驿馆,烛火通明。昭义节度使、中书令李筠正在驿馆大摆宴席,款待来看望自己的皇帝赵匡胤。

皇帝亲自去驿馆看望一个进京的节度使,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情。当赵匡胤提出这个动议的时候,几位重臣都一致反对。老臣范质更是极力阻拦,红着脖子,在大殿内对着新皇帝说了半天道理。可是,赵匡胤听完后,笑了笑,说了句“朕意已决”。范质听到这句话,又看了看皇帝微笑着的脸,知晓自己方才的慷慨陈词算是白费功夫了。

既然范质都无法让皇帝改变主意,其他人更是不愿多说了。谁让他是皇帝呢!他爱怎么就怎么呗!不止一个大臣心里这么想着。

不过,赵匡胤自己知道,有一个人差点就说服了他。那是在从视察地点回去的当晚,在寝宫内,他向自己的皇后如月提起说要去看望李筠。当时,如月皇后听了他的话,纤弱的身子颤了颤,低着头,怯怯地说了句话:“如果陛下有个意外,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啊?”在那一刻,他的眼前倏然飘过了周世宗与世宗孩子的面容,连他自己死去的孩子的身影也仿佛一下都浮现出来。痛苦与内疚从他内心的角落像潮水一样翻涌而出,在这股潮水中,又夹杂着恐惧的浪花,一时间令他感到头晕目眩,几乎从椅子上侧身跌倒。他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跌倒,很快稳住了心神,并坚持了自己的决定。

当李筠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赵匡胤桌前敬酒的时候,赵匡胤看到了在李筠恭敬举止之下隐藏着的一股倨傲。

“看样子他是不服我啊!”赵匡胤心中暗想,盘算着该如何对付。“这酒里会有毒吗?”他心里想着,努力压下一直在蠢蠢欲动的恐惧感。

“陛下屈尊探望,令臣感激涕零,臣先敬陛下一杯!”李筠一脸严肃地说,声音僵硬、生涩。

鸿门宴的故事赵匡胤不是不知道,所以面对着举到了自己面前的酒,他的心里确确实实紧了一下。“既然来了,就早该想到这一步,我怎能胆怯了呢!他不是当年的项羽,我也不是当年的刘邦。如今,我是一国之君,而且早有准备,即便他毒杀我,他也出不了开封城。我究竟在害怕什么?”他在心里恼怒自己的怯懦,右手慢慢抬了起来,尽量缓慢沉稳地握住了桌案上的酒杯。

不能让他看出我的胆怯!赵匡胤盯着那在烛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灰黄色光芒的杯中酒,缓缓举起了酒杯。

旁边李处耘的心,这时同样如同绷紧的弦。“陛下对我有恩,怎能让他冒这个险呢!罢了罢了,去他娘的,就这样吧!”李处耘想到这里,粗壮的身体一晃,倏然站起来,一抱拳道:“臣请陛下赐酒!”他这是担心李筠招待赵匡胤的酒中有毒,所以决定要冒死为皇帝试饮。

赵匡胤抬眼看了李处耘一眼,微微一笑,将手一摆,示意他坐下。

“李将军敬的酒,朕得自己喝!”赵匡胤说这话时,心里想起了母亲、妻子,几个孩子的面容也在眼前一下闪过。难道这是不祥之兆吗?他心里暗暗问老天,同时又祈祷酒水里不要有毒。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他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他的亲人了,有可能再也无法实现自己的志向了。他几乎有点后悔今晚来参加这个宴会了。他举着酒杯的手悬空着,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送到嘴边,仰头喝下了酒。他感到酒水顺着喉咙往下流去,流过胸口部位,接着又流到胃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可能发生的最可怕的事情,可是,除了感到喉咙里胃里火辣辣地受到了酒的刺激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不适的感觉。他回过了神,听到了哈哈的笑声。

那是李筠在笑,他笑着道:“陛下爽快!”李筠是在用笑掩饰自己内心的沮丧。他在赵匡胤的眼里,既没有看到恐惧,也没有看到仇恨。他相信自己在赵匡胤的眼中看到了某些东西,但是他却说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李筠感到有点后悔,他突然觉得,自己如果在那杯酒中下毒就好了。可是,他太好强了,他是不屑去干那样的事情的。“就让我们之间的战争就此开始吧!”李筠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尽管他在心里已经默默说了千百遍了。如今,他将这句话狠狠地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李筠也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得一干二净,脸色还是铁青着,心里被怨气填得满满的,猛地扯开喉咙雷霆般地喝道:“儋珪将军可在?”

“末将在此!”

话音未落,席间已立起一人。那人身高八尺,肩膀显得异常宽厚,一颗巨大的脑袋棱角分明,如同一块岩石搁在了脖子上。那张脸上,长着两道剑眉,眼睛射出的光芒森森然充满了杀气。他正是人称“太行一杆枪”的名将儋珪。

“儋将军,有劳你了,耍一套枪法,为陛下助助酒兴。”李筠斜着眼看了一下赵匡胤。他希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恐惧,但他还是失望了。因为,他看到的是赵匡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是!”儋珪答道。“拿枪来!”身为武将,他有自己的志向。在他心里,早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为主公出口恶气。“什么鸟皇帝!不过是一个趁幼帝年少夺了皇位的白眼狼!”儋珪心里诅咒着赵匡胤,用毫不畏惧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他。

赵匡胤看到了儋珪的眼神,他知道这眼神里藏着真正的愤怒和蔑视。之前他察觉到的李筠的倨傲让他只是感到不适,而儋珪的愤怒却刺痛了他的心。“我不怕李筠恨我。可是为什么儋珪也如此痛恨我、蔑视我?据我所知,他可是一个正直的人啊。难道我真的做错了?我也是在战场上战斗过的人,我知道像儋珪这样的人,他的爱恨都是很直接、很坦率的。他这种人,看问题不深,但是在是非判断上却往往是对的。难道,这一次我真的错了?”在这一刻,赵匡胤用愣愣的眼光,回应着儋珪森然的、充满着恨与蔑视的眼光,他的内心动摇了。“好吧,就上演你们的鸿门宴吧。如果我错了,就让命运来惩罚我吧。”赵匡胤倔强的内心让他与命运较起劲来。

听到将军吩咐,儋珪身旁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士吃力地将那威震太行的名枪扛了上来。

当时,战争中常用的枪有单钩枪、双钩枪、环子枪、素木枪、鸦颈枪、椎枪、梭枪、槌枪和笔枪等。单钩枪、双钩枪、环子枪的枪头上装着钩和铁环,都是骑兵常用的枪。单钩枪枪头尖利,有两侧刃,刃下端打造成钩状,名为单钩,但两侧刃尖长,实际上一边形成一个锋利的钩。双钩枪枪头比单钩枪更长,前较宽,后略窄,枪头有两刃的,有四刃的,枪头后半段都铸造了不少短小的倒钩。环子枪枪头细长,有四刃,四刃之边皆平行,四刃中有对着的两刃后部带有倒钩,环子枪一旦刺入身体,四刃枪头就迅速成为四道血槽,拔出枪头之前,被刺之人已经大量失血。一旦把刺中的枪拔出身体,则可能将内脏与皮肉一并带出。不论单钩枪、双钩枪,还是环子枪,都是骑兵所用的非常凶狠的武器。素木枪、鸦颈枪的枪头比前代枪的枪头都要长,枪头两侧都有异常锋利的刃,一旦敌人被正面刺中要害,往往身体被彻底刺穿,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梭枪较其他枪要短些,可以用来投掷,所以也叫“飞梭枪”。槌枪的枪头实际上是一个生铁或铜铸造的“金瓜”,可以当槌子用,敌人一旦被抡中脑袋,必然脑壳崩裂脑浆四射。笔枪,顾名思义,其枪头形如毛笔笔头,此种枪枪柄较长,使用起来轻巧凌厉,杀伤力看似不强,在善用者手中却也是杀敌利器。

儋珪所用的八尺铁枪,乃是一把精铁铸造的加长环子枪。环子枪长长的铁枪头在烛光照射下,反射着寒冷的光。在这杆枪下,不知有多少强兵悍将丢了性命。此枪一亮出来,席间顿时弥漫着一股杀气。

儋珪冷着脸,将那杆八尺铁枪接在手里,用力一抖,枪头红缨乱颤,嗡然出声。跟着,他脚下一动,伴随着脚下的移动,手中舞起了铁枪。那杆铁枪在他手中,好像没有什么分量的竹竿子,上下左右翻飞,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冬日的狂风刮过干枯的树梢,发出可怕的呼啸声;像是暴怒的大海卷起滔天巨浪,要拍碎所有的船只和岩石。

赵匡胤看着儋珪的枪舞得越来越快,心下着实紧张起来。不过,多年来在战场残酷厮杀中练出来的胆量,却依然坚强地支撑着他的内心。他尽量使自己显得镇定,眼睛却盯着儋珪的铁枪,不敢错过分毫。

“让命运来惩罚我吧”这样的想法此时早已经被抛到三界之外去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内心一切其他的思考。李筠不时看一眼赵匡胤,见到他面有紧张之色,不禁微微地冷笑。

不一刻,儋珪忽然大喝一声,声音未落,长枪已然飞出手去。不过,那长枪并未飞向赵匡胤,而是飞往李处耘的方向。顿时,席间一片惊呼。

李处耘眼见铁枪向自己飞来,心道不好,要躲闪是来不及了。但是,铁枪似乎并非瞄着他来的,李处耘只觉耳边掠过一阵凉风,长枪“噌”的一声,深深扎入距离他身后尺许的一根大柱子。

“陛下见笑了!”儋珪向赵匡胤一抱拳,冷冷地说道。赵匡胤这个时候明白了,李筠并不想在宴席上杀他。

“他一定是担心宴会上杀不了我会弄巧成拙,所以要给我一个下马威。不过,李筠啊,你这次可想错了。不论你如何威胁我,我都是必须要让你离开上党的。你在上党已经待得太久了,你部下的虎狼之师,就是上党百姓的厄运之师。他们没有了你,就没有了威胁。所以,你必须得走。”赵匡胤心里再一次给自己打气。

儋珪抱拳向赵匡胤说完话后,也不等赵匡胤回答,一转身迈开大步自己回座位去了。

赵匡胤按捺住怒气,脸皮绷紧了,铁青着脸,尽量用平和的口气说道:“朕与李将军久未相见,常常念及与将军一起同事世宗之时,颇为想念将军。这次,是想让李将军去青州就任节度使。”

李筠答应道:“没有想到皇上还经常惦念着我。哈哈,真是让微臣受宠若惊呀。”他回应得客气,口中却未立刻接那就任青州节度使的话茬。他是绝不甘心就此屈服的,他就如同一头猛兽,挑战只能激起他的斗志。这也许就是强者求生的本能吧。

“李将军,朕调你去青州,有朕的苦心啊!”

“哦?陛下不过是想对付我罢了,谈什么苦心!”李筠感到一股怒气从腹部冲上脑门,将自己心中的怨怒直接说了出来。

“不仅调动你一个,朕还要调动其他节度使。朕今日把话说在这里,在座的各位都听好了!”赵匡胤答非所问,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图,也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

“陛下,您的想法实施起来恐怕不易吧。”李筠哼哼冷笑几声。五代乱世以来,这个世界上的强者早已经明白了人要靠实力说话。弑君之事尚且当众可做,与皇帝顶嘴算个啥!所以李筠这样子对赵匡胤说话,不仅席间所有人都不感到特别意外,甚至连赵匡胤自己也不觉得意外。

“哼,我也知道不易。不过,如果世宗在世,他也可能会这样做!”赵匡胤话一出口,自己也是一愣。“为什么要提到世宗呢?”他心里暗暗问自己,“世宗真的会这样做吗?”

“你倒是还记着先帝呀!”李筠也哼了一声。

“想当年,我曾与李将军一同跟随先帝打天下,也算得是兄弟一场。那时候,咱们都曾对天发誓,誓死效忠先帝。咱们都曾相约,为了助先帝统一中原,愿意一同上刀山,下火海,闯千关,渡万劫。那个时候,我也不曾想到如今会这样面对李将军。李将军以为我忘记了自己的誓言了吗?不,不,我没有忘记!可是,先帝已逝,乱世未终!我不甘心!既然命运让我担起世宗的遗志,我又怎能退避!还请李将军念及当年的兄弟之情,体察我的苦心!”赵匡胤说着说着,不觉间声音有些哽咽了。

“上刀山,下火海,闯千关,渡万劫!是啊,想当年,我与他都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在这一刻,李筠回想当年,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仿佛动了一动,世宗的脸庞浮现在他的眼前,赵匡胤往日的面容竟然也随之浮现出来。奇怪的是,在这一刹那,李筠发觉自己仿佛对赵匡胤没有了敌意。那个心头浮现出来的影子,仿佛是自己相交已久、知根知底的老朋友。恍惚间,李筠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有如此念头,眼中竟然不知不觉有些湿润了。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没有想到他做了皇帝,而我却拥有了阿琨。世事弄人啊。”李筠心里暗想,牙关紧紧咬着,仿佛要咬碎弄人的命运。

李筠心中黯然,微微低了低头,缓了口气说道:“微臣到京后即卧病在床,暂时无法赴青州赴任。”

赵匡胤抬眼瞧去,见李筠形容消瘦,眼中一瞬间露出异样的神情,心中亦琢磨不透李筠真实的想法,一时之间无语以对。

李筠似乎并不在意赵匡胤的回答,突然喝道:“来人,将世宗画像给我请来。”

一个侍卫应了声,匆匆起身而去。一时间,席间众人不知李筠何意,无人说话。

众人尽默然而坐。其间,只有一个人,慢慢猜到了李筠的想法。这个人便是闾丘仲卿,当他慢慢明白主公的意图后,脸色凝重起来,如同笼罩了一层浓重的阴云。他想阻止主公的行动,但是主公的话已经说出了口,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风暴要来的时候,也许有人会看到风暴的迹象,但是,又有谁能阻止风暴的来临呢?

一名带刀侍卫片刻间已将一轴纸色发黄的画取了来。

李筠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像,将它挂在了堂前画壁之上。画像挂好后,李筠后退了两步,凝视片刻,猛然双膝跪地,涕泣俱下。

现在,席间众人都看清楚了,那赫然就是一幅周世宗的画像。画像中,周世宗身着锦袍,腰系玉带,英姿勃发地站立着,恍若生时。

席间,李筠帐下幕僚与诸将见主公挂出周世宗画像,已然惊骇不已,又见他在皇帝面前对周世宗下跪,一时都骇然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闾丘仲卿第一个跟着李筠对周世宗画像跪了下来,李筠帐下其他人见闾丘仲卿下跪后,也纷纷下跪。

赵匡胤亦未料到李筠会有此举,突然之间,不知所措,呆坐席间。

不一会儿,闾丘仲卿站起身,低首走到赵匡胤席前,下跪道:“陛下,将军是因陛下提起先帝,思念故主,酒后感怀呀。”

此时,赵匡胤已经定了心神,打定主意,起身立起。

“先帝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也当拜一拜。”当下,赵匡胤对着周世宗画像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众人见皇上竟然给周世宗画像磕头,也都慌忙叩拜。

随后,赵匡胤站起身,凝望周世宗画像,说道:“先帝,我今日在你的画像前发誓,必不忘先帝遗志,誓死开创太平!愿先帝在天之灵,保佑我大宋长治久安,一统天下!”说罢,赵匡胤缓缓转过身,向李筠微微点点头后,迈开大步,率诸臣往大门走去。谁也不知道,赵匡胤在离去的时候微微向李筠点头到底是什么含义。

其实,赵匡胤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在离去的时候要向李筠点头。“是要与他告别呢,还是在与过去告别呢?是在向他下战书吗?还是希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苦心呢?是由于对旧日兄弟情的留恋,还是对他照顾阿琨的感谢呢?是对他照顾阿琨的感谢,还是对他夺走阿琨的嫉妒与仇恨呢?”赵匡胤在离开的路上,脑子里很乱,没有开口对旁边的群臣说一句话。一切都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感到内心被乌云般的沮丧笼罩起来,这沮丧,压得他呼吸困难,压得他神智混乱,压得他几乎对生命失去了兴趣。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咬着牙,拖着那一团团不断聚拢过来的乌云往前走。一丝疼痛开始在他的脑袋里慢慢扩散,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谁也没有想到,李筠的这次宴会竟然以这样的形式结束了。

与李筠的不欢而散,让赵匡胤更感局面紧迫。这日午后,赵匡胤抽空让中书舍人、权知贡举扈蒙调出杨砺的卷子,要亲自看看。自向赵普征询过对杨砺的看法后,赵匡胤又私下向扈蒙问起对杨砺的评价。扈蒙性格沉稳,不喜评价他人,赵匡胤再三追问,他方才简单坚定地回答说,杨砺性情耿直,文章老练,而且据其乡人说,杨砺自小就勇敢过人,且极富辩才。赵匡胤听后大喜,心想如能得此人,正可在游说李筠等节度使时派上大用场。这日得闲,他便想起杨砺来,于是决定借调看杨砺的文章为由,再向扈蒙问问杨砺的近况。可是令他感到沮丧的是,扈蒙带到便殿来的,除了杨砺的卷子,还有一个坏消息。杨砺的父亲,就在自己的儿子刚刚被点了状元的几日后,因病阖然长逝。杨砺也已经以服丧为由,拒绝了朝廷让他出仕的要求。

“杨砺的父亲在这个时候过世,真不是时候!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呀。可是,这杨砺要尽孝服丧,我也不能怪罪于他!他这些天怎样,是否愿意提前结束服丧?只要他愿意,我就准许他。”赵匡胤说道。

“不怎样啊!”中书舍人扈蒙笑嘻嘻地答道。

“什么不怎样啊?说仔细些!”

“听说他悲痛欲绝,形容憔悴,已经几日水米未进了。”

“好不容易物色了一个状元,偏无法出仕!如今又是几日水米未进,你说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中书舍人扈蒙笑嘻嘻地看着皇帝赵匡胤。

“哎,日用”日用“是扈蒙的字。你知道吗?平日看着你一张笑脸,我这心里倒是挺舒坦的。可是,你怎么这会儿还笑成这样啊!”赵匡胤用手拍了两下自己的脑门,一脸无奈。

“是,微臣有笑疾,即便是愁苦时,也是这样啊。”扈蒙笑嘻嘻地用无奈的语气回答道。

“知道!知道!这会儿还笑成这样,要不是你有笑疾,我早将你一脚踢到不周山去了!”

“是!”扈蒙依旧笑嘻嘻地用最简单的话回答。

“好了好了,抚慰杨砺的事情,本不该你负责,不过,这次是你权知贡举,心里肯定对自己物色的状元颇为担心,你这就快派人送些米粮去,趁机抚慰抚慰!若是能够劝其早日出仕,乃是我朝大幸啊!”

“陛下,这尽孝之事……”

“目前是非常时期,忠孝不能两全。还望杨砺以大局为重啊!他的心情,我如何会没有体会,只是如今天下未定,正需要……”赵匡胤说到这里,眉头皱了皱,打住了话头,心里想起昔日随世宗平定扬州时的一件事。那件事,成了他心底永远的痛楚之一,在某些时刻,因那件事引起的痛楚会冷不丁地从心底冒出来,带着一股阴郁的冰冷,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方式压迫他。这一刻,当他期待着杨砺尽早出仕时,内心再次因内疚而感到如刀割一般的痛楚。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想那件事,假若它浮现出来,便尽力将关于那件事的回忆再次塞入心底看不到的黑暗角落。“走开!我现在不想想这件事!走开!离我远点!”此刻,赵匡胤在自己的内心,正大声对那些不断涌现出来的回忆碎片呼喊着。他狠狠地想,它们,在今后的某一天还会冒出来折磨他。但是,那样又怎样呢,“这一刻,让那件事远离我吧!”

扈蒙依旧笑嘻嘻地望着赵匡胤,不过,此时他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了悲悯之色。“陛下夺取恭帝的皇位,那是对周世宗的不忠;陛下当年不顾他父亲的安危,拒不同意他父亲退兵六合,那是不孝!此刻,看陛下的神色,估计正在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而感到内疚吧!”扈蒙脸上挂着从来如此的笑容,眼皮微微下垂,静静地看着皇帝,心里默默地想着。扈蒙今年虚岁四十六,比赵匡胤年长几岁,这一刻,他眼中藏着悲悯之色,心中不知不觉涌起一种类似兄长希望保护弟弟的情感。

“京兆是个出良臣的好地方!”赵匡胤仿佛要用这个念头挤走对往事的回忆。

“是啊,历史上出自京兆之地的良臣的确不少。其中,天下闻名的要数那位牧羊塞外、尽忠大汉的苏武了,此外,第伯鱼、杜如晦、李勉、苏颋、韦处厚,不是当了司空,就是拜了宰相!如今,陛下一定是希望杨砺能在将来担当重任!”

“何尝不是啊!之前赵普点评他的文章,不喜其文烦琐,今日我看了看,初读,他的文章确实显得烦琐,可是风格不拘于古,自成一家;细读之后,方觉其文思异常缜密,且极富有见地。好好历练,应堪重任啊!他要是因绝食出了事,岂不是我大宋之损失!”

“陛下说得是。微臣这就派人去京兆鄠看望杨砺。”

“不,等等,还是你作为我的使者,亲自去跑一趟吧。京兆是个好地方,希望这次能给我大宋出一个好人才啊!”

钱阿三的家就在东华门外那条名叫东华门街的小街上。这天,丑时刚过,天还未亮,他便如往常一样,与老伴摸着黑起床了。钱阿三夫妇二人靠卖早点与夜宵为生,赚的是辛苦钱。不过,多年的忙碌对他们来说似乎早已经成了习惯。

夫妇两人摸黑穿了衣服,草草抹了把脸,然后开始忙活起来。钱阿三的老伴张氏进了黑黢黢的厨房,驼着个背,从一个巨大的瓷缸里舀出白面,倒在每日用来和面的青瓷大盆里。青瓷大盆是民窑烧制的,做工很粗,烧制过程中还出了问题,盆的上沿有道裂纹。但是因为这道裂纹在烧制时就形成了,所以其实并不算真正的破裂,并不影响瓷盆用来装水或和面。张氏一直记得十几年前买这大瓷盆才花了两文钱。当年,拖着大板车卖瓷盆的那个黑面汉子说,要不是烧坏的器物,怎么也得卖二十文。张氏当时见它便宜,便欢欢喜喜买下了。没有想到这一用就是十多年,大瓷盆竟然没有裂。张氏每次和面的时候,总不禁自言自语一番,说这个大瓷盆买得可真值啊。在她一边叨唠一边和着准备用来做蒸饼的面团之时,钱阿三已经摸黑到了屋门口。他每天的第一项工作,是去将四块长条木门板下下来。钱阿三舍不得点油灯,像往日一样摸黑去下了那四块摸起来已经熟悉得像自己手背一样的门板,接着,便背起那个油乎乎的大褡裢出去了,他是要到热闹街上王屠夫的肉铺里去买新鲜的猪肉,然后拿回家里做爊肉。

钱阿三从东华门街往东走了片刻,拐了一个弯,入了马行街往南走去。街道在青黑色的清晨中朦朦胧胧地在他脚下延伸。空气是清新的,酝酿着夜晚与白天交会时那种神秘的生机。这种生机,是天然的,来自天地万物,来自静谧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钱阿三怀着一种朴素的愉悦心情,无意识地感受着这种天地生发的神秘生机。

他摇晃着身子,哼着小曲,半眯着眼睛走着,没多久便到了热闹街的东口。他往西拐入热闹街的时候,突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仔细一看,见街拐角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本来好像正在睡觉,被钱阿三踩了一下,猛地惊醒了。

“哎呀!你这汉子,怎么睡在这个地方啊,不怕被踩死啊!”钱阿三像踩了狗屎一样感到恼怒,大声嚷嚷起来。

“大伯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不睡在这儿,我睡哪里啊!”那个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用手使劲揉着小腿。估计刚才钱阿三是踩着他的小腿了。

“哎,算了算了,算我倒霉!”钱阿三摆了摆手,脚步往旁边走去,想要绕过那个在地上躺着的人。

这时,地上躺着的那个人坐了起来,身子一扭,竟然向钱阿三跪下,咚咚咚咚磕起响头来。

“大伯啊,在下瞧您是个生意人,请您雇我打打杂吧!我父母双亡,来京城投靠亲戚,没有想到亲戚早就搬离京城多年了。我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无奈之下只好露宿街头。今日既然一大早撞上大伯,您就是在下的贵人啊。还请大伯可怜可怜我吧!”那人一边磕头,一边抽泣起来。

钱阿三在朦胧的晨光中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穿着一件肮脏的布衣,即便是在昏暗不清的晨光中,也可以看出他长着一张清秀的脸。他虽然包着头巾,头发却乱得像是杂草,看样子年纪不大,是个年轻人。

这个时候,年轻人正抬起头望着钱阿三,他的脸上挂满了伤心的泪水。不过,钱阿三是看不到他的泪水的,因为凌晨的昏暗掩盖了它。

“我算什么生意人,就做点只够糊口的小本生意!帮不了你啊!”钱阿三哭丧着脸叹了口气,迈开步子要往前走。

“大伯,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走吧!走吧!我帮不了你啊!”

“我什么苦都能吃,您让我做啥都成呀!”

如果是白天,钱阿三一定会看清那年轻人的脸,这一刻,那张脸是苍白的,悲哀的,凄苦的,同时也隐藏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深刻。

这个年轻人,曾经拥有过尊贵、荣华,尽管在享受这些时由于身体的小小缺陷而有一种近似天生的自卑。无微不至的呵护,谄媚的脸,毫无意义的空洞的奉承,带着酸味的嫉妒,他都见过,听到过,感受过。可是,那场可怕的灾难之后,他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失去了呵护,失去了尊贵与荣华,以前那些他曾经一度厌恶和鄙视的谄媚、奉承、嫉妒,也倏然从他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他的内心并不留恋那些他曾经厌恶和鄙视的东西,但是,经历了如此重大的变故,他终于认识到,当一个人受难时、落魄时,没有几个人愿意帮你一把,那些曾经谄媚的人、奉承的人、嫉妒的人,不是正在暗自幸灾乐祸地窃笑,就是站在旁边有意无意地说些冷言冷语,他们,会在欢笑中庆祝你所经历的灾难,会在冷漠中看着你毁灭。他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去经受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去忍受各种各样的嘴脸。他也清楚地认识到,人心总有弱点,自己的悲惨在那些盼望你毁灭的人那里,只能唤起他们野兽般残忍的快感,但是在陌生人那里,却可能诱发怜悯与同情;如果运气好,碰到真正的善良之人,就有可能赢得帮助。这个年轻人决定用他近来领悟到的道理,来为自己赢得活下去的机会。

这世道啊!钱阿三又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走去,嘴中还在说道:“我是真帮不了你啊!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养活啊!”想起自己夭折的孩子,钱阿三心中一阵伤痛,脸上的肌肉抽动起来,使本来已经显得苍老的脸变得更加丑陋。

那个年轻人兀自跪在钱阿三身后的石板路上,并没有起身。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但是在清晨的昏暗中,没有人看到他的脸色,包括刚才的钱阿三。这些天来,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白眼与冷遇,吃了许多往日从未吃过的残羹冷炙。他甚至一度觉得灰暗、悲苦的日子,他是再也难以忍受下去了。有好几次,他想干脆在汴河中沉没了自己,就此同这个残酷冷漠的世界告别。但是,每次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都很快放弃了。使他多次放弃这种自绝想法的,是在心中不断积累起来、不断膨胀的两种极为强烈的情感。其中最主要的一种情感是仇恨,对仇人的仇恨。他想,我怎能就此轻易了结自己呢?这样子就太便宜仇人了。另一种刺激着他生存欲望的强烈情感,却是对一位好心女子的怀念。他无数次回忆着在大相国寺中的那难忘的一幕,每当他沉浸在忧伤的回忆中时,便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幽的香气,仿佛再次看到那女子白若凝脂的脸庞,那淡淡的红晕。他已经渐渐意识到,自己对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的想念,已经非同一般。不管她在哪里,他想到她,便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再见到她。为了她,他觉得自己可以下火海,闯刀山。这两种激烈的情感,在他的心中以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存在着,他也曾将复仇与寻找那女子这两件事并列放在一起比较两者的重要性,但是令他自己感到沮丧的是,他从来没有找到答案。他的理智告诉他,与那位好心的美丽女子再次见面,几乎是没有任何可能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将她与复仇之事比较重要性呢。尽管他的理智是这样的,但是,他的情感却不愿放弃对她的思念,他把她当成是他那黑暗悲惨生活中唯一一线金色的光。他在内心的最深处,甚至有一种神秘的预感,它完全不是出自理智,而是出自毫无理由的直觉,这种直觉固执地暗示他:总有一天,他会再次见到那位美丽的好心女子。这种直觉,甚至暗中使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那个女子一定对他有好感。他根本没有想到,那个好心的女子当时要买他的画,只不过是出于单纯的同情,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更多的理由。他也根本没有去想,那个好心的女子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

钱阿三摇摇晃晃走出了十几步,突然停了脚步,脑袋耷拉下来,朦胧的晨光中可以看到他的肩膀一起一伏。过了会儿,钱阿三深深叹了口气,转过身子,慢慢走向那个跪着的年轻人。

钱阿三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眼睛里噙着泪花,看了年轻人几眼,嘴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哎,起来吧!你跟我走吧!”

他说完这句话,并没有伸手去扶那个年轻人,而是自己缓慢地转过身子,继续往西走去。

那个年轻人慢慢地站了起来,跟着钱阿三往西走去。他的背微微有点驼——但是在他心里,他却认为自己的背可不是一般的驼。他的自卑,一直折磨着他的心。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折磨,也变成了增强他自尊心的法宝。

年轻人跟着钱阿三往前走了几步后,在兀自挂着泪水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笑容。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心里,酝酿了一个庞大而精巧的计划,现在他已经实现了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他在此处遇到钱阿三,并不是一个巧合。实际上,他已经花了好些天来了解钱阿三夫妇的情况,他费尽心机不被察觉地从街坊的闲谈中去探听他们是否有亲人,通过观察他们日常的言行去了解他们的为人,当然,他也摸清楚了钱阿三每日行动的规律,包括钱阿三每天清晨去热闹街买猪肉时所走的路线。但是,他没有意识到,在他那险恶计划第一步实现的那一刻,他自己心中的黑暗与阴影也在肆无忌惮地扩大。那一刻,他暂时忘记了那道曾经射入他黑暗生活的金色的光。

看望李筠后的那天夜里,赵匡胤做了一个梦。近来他感到非常苦恼,夜里总是会做许多奇怪的梦。那天夜里,赵匡胤梦到在一个高高山头的山脚处,有一头巨大的猪,它从山脚鼓足了力气,开始顺着山坡上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山沟往山头猛冲。眼看着它快冲到山顶了,可是山头轰隆隆几声巨响,滚下无数簸箕大小的石头,巨猪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它发出悲惨的叫声,在烟尘滚滚中从山头顺着山沟滑落到山脚。可是,巨猪并没有放弃,摇摇晃晃又往山头爬去,就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山顶上的石头又纷纷滚落下来。巨猪号叫着再次滑落到山脚。赵匡胤在睡梦中被那头巨猪震惊了,他痛心地看着那头巨猪,只见它再次站了起来,抖动身体,浑身颤抖着,摇摇摆摆又向山坡上冲了上去。赵匡胤惊醒过来时,脑子里充满了困惑。为什么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呢?他不停地问自己。见鬼!那头猪是怎么回事?难道朕就是梦中的那头大猪?还是——李筠像那头大猪?赵匡胤越想心中越乱,有好几天郁郁寡欢,心中盘算着如何对付李筠。

过了些日子,中书舍人扈蒙从京兆鄠杨家堡回来了。可是,他并没有带回杨砺的好消息。杨砺在感谢朝廷的盛意后,再次以服丧期未满为由,拒绝出仕。杨砺因服丧而未能出仕之事,令赵匡胤倍感沮丧。

“五代乱世,天下礼仪尽丧。如今天下最需的乃是重建忠孝之礼仪。我何尝不想早日为朝廷效命,只是若提早出仕,于天下而言,弊必然大于利。今日朝廷良臣众多,必不缺我一人。我身为大宋第一个状元,若带了一个坏头,日后还何谈为陛下重建朝纲。如天将降大任于我,今后自有我效命之时。望陛下见怜我的苦心。”这是杨砺托扈蒙带回朝廷的话。赵匡胤刚刚听到这话的反应是有些失望、有些愤怒。“怎得如此迂腐啊!”他心里不禁暗暗责骂杨砺。可是,他转念一想,突然之间,浑身上下的毛孔全都一起张开了——这不是因为愤怒,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刹那间体会到杨砺的苦心,由衷地自心底产生了共鸣,这种强烈的共鸣使他全身热血周流激荡,像海浪拍击礁石一样冲击着每个毛孔,像惊天动地的雷霆一样震荡着肝胆。“这何尝不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的菩萨之心啊!天下有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要在朝廷谋一官半职。这些人当中,恐怕有不少是迷恋当官能够带来的荣华富贵吧。一顶乌纱帽,扭曲了多少才俊的灵魂。真正以天下为念,为了捍卫朝廷纲纪而牺牲个人前程的又有几个?如此看来,杨砺的心胸,实在是广大啊!杨砺心里一定很清楚,如今,他不能为我所用,日后未尝没有机会。可是,如果他贪恋荣华,而放弃为父亲服丧,那就是以我大宋第一位状元的身份而坏孝之大义!子不孝父,如臣不忠君。这是杨砺牺牲自己的前程,来为天下学人树立榜样!我之前内心竟然还责备他迂腐,惭愧啊!惭愧!好吧,杨砺,我就成全你这份孝心。但是,今后我大宋总有用你的一天!”赵匡胤在心里暗暗为杨砺留了一个位置。当他想到像杨砺这样的人会在自己登基后出现,不禁也暗自有一种莫名的顺应天命的感觉。“杨砺这样的想法,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为什么之前就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呢?是之前的朝廷没有注意到像杨砺这类人,还是之前就根本没有这样的人?莫非,天下之人的心思,正在慢慢发生变化?”当赵匡胤想到这点时,他心底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似乎在鼓励着他应继续努力去为后代开盛世,千万不要辜负了老天对自己的眷顾。杨砺谢绝出仕,让赵匡胤感到一时的失望,但是却带给他更多希望。可以说,杨砺带给他的血脉偾张的感动、巨大而神秘的希望和一系列纷杂的思绪,也使他从对李筠的忧虑中暂时解脱出来。

可是,稍稍轻松的心情并没有伴随赵匡胤太多日子。过了几日,赵匡胤收到一封李筠自驿馆送来的密信。这封密信再次加重了赵匡胤心中的困惑。“李筠在那次宴会上如此激烈地对抗我,为什么如今又送来密信暗示忠诚呢?”他将那封密信读了好多遍,揣摩着每个字眼的含义。

李筠究竟是什么心思?赵匡胤有些糊涂了。这日,赵匡胤在朝会上,与赵普、赵光义、魏仁浦、王溥、范质以及陶榖等诸位大臣一起商议如何应对李筠。

赵匡胤坐在崇元殿的新龙椅上。这把龙椅,以红色为主色。龙椅的两个扶手,则是用黄金雕铸成的龙头。靠背的上头两端,也有两个用黄金铸造的龙头。这四个龙头,各自在嘴里叼着一块打磨成菱形的红宝石,每块红宝石的下边,悬垂着三颗小的红色玛瑙。整个龙椅显得大方朴素,若不是那黄金龙头和红色宝石的装饰,恐怕就显得更加简朴了。

赵匡胤并不喜欢黄金的龙头和红色的宝石,他觉得这些过于奢华,让他觉得自己变得脆弱了。我本是马背上的将军,这些玩意儿对于打仗根本没有用,简直是徒增累赘啊!他就是这样在心底里对那些奢华的装饰怀着敌意。他喜爱的那匹枣红马的马鞍鞍头,也是铸铁的,没有多余的黄金或白银作为装饰。不过,礼臣们坚持要给龙椅加上黄金与宝石,他们认为这样有助于彰显君主的威严。他们的意见是,对于这样一个人口众多的中央王朝,如果君主没有威严,就无法慑服臣民。如果臣民不服君主,国家就会陷入混乱。他们向赵匡胤进言,指出五代刀兵四起政权更迭频繁的重要原因,就是天下的礼仪已经丧失殆尽,君主已经毫无威严,新王朝若想长治久安,君主的威严是必须确立的。奢华的风格,与赵匡胤的质朴本性并不相合,但是为了实现自己统一天下重建太平的梦想,赵匡胤最后也就默许大臣们的建议了。但是,在他的内心,依然质疑这些礼臣们的大道理。或许是作为一种反抗,赵匡胤要求宫内的帷幕一律都用本色棉布做成,而不用那些华丽的绢绸。

这日,赵匡胤坐在这龙椅当中,心里盘算着李筠那封密信的用意。他坐在那里,觉得有些不适,因为身体距离两侧的扶手尚有些距离。于是,他便将手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尽量使自己显得庄重威严。“这龙椅,与其说是椅,还不如说是榻更为合适啊!”他在心里面,一边想着如何对付李筠,一边不合时宜地抱怨起那张龙椅。

“这是李筠刚刚派人送来的蜡书,蜡书是北汉约同他起兵偷袭我大宋的密信。不久前,北汉暗中诱使代北诸州侵略我河西麟州、府州,朕已经下诏诸镇会兵御之。几天前,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送来战报,说其帐下大将李彝玉驰援麟州,北汉已经退去。莫非,如今北汉又要来挑衅不成?道济,你且看看这封密信,各位爱卿也说说看法吧。”赵匡胤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赵光义一眼。

赵匡胤令随侍的内监李神祐将密信递给魏仁浦。

魏仁浦微微俯身,恭敬地接过密信。

“麟州、府州孤立难援,李彝殷将军能够大义出援,乃陛下天威所致。不过,北汉西出遇阻,转向东面或南面亦有可能。李筠送来的密信,恐怕不假。只是,李筠的用意,恐怕不只是示好,也有向陛下示威之意。”

“光义,你觉得呢?”赵匡胤对魏仁浦的评论不置可否,转而问起赵光义。

赵光义从魏仁浦手中接过密信,神色镇静地看完,顺手递给了赵普。

“此必是李筠摆的障眼法,乃是故意向陛下强调他的忠心。陛下不可轻信。”赵光义说道。

赵匡胤左边的眉毛动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并不回答,对赵光义的看法也不置可否。

赵光义见这位做了皇帝的大哥并不接话,当下也不作声,心里暗自揣测,难道兄长已经知道我暗自拜会李筠了?

赵匡胤没有在意自己兄弟的神色,而是扭头看了范质一眼,说道:“那以范爱卿之见,朕当如何呢?”

“陛下,老臣以为,陛下对李筠将军当以诚相待,以德化之。稍假时日,李筠将军见陛下一片诚心,必真心归顺朝廷。这样一来,岂非可免去兵戈之灾吗。”范质是真心说着自己的看法,在他看来,仁德乃是具有巨大感召力的东西,他相信以德化人是最好的办法。

赵匡胤闻言,心想,难道真是我对李筠逼得太紧了吗?可是,节度使的权力如果不被削弱,天下兵乱的隐患就不可能根除啊。他想到此层,突然感到头疼了一下,仿佛要裂开一般,于是用手抚住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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