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见皇帝神色异样,忙道:“陛下,怎么,老毛病又犯了?用不用请御医来?”
赵匡胤摆摆手,道:“不必,不碍事。范大人,你的意思是暂时让李筠返回潞州,坐镇上党城?”
赵光义见自己的皇帝哥哥依然对自己颇为冷淡,心底不禁暗暗警惕起来。对于这位皇帝兄长,他在内心里有些害怕,但是这种害怕在大多数时候他并未意识到。在这一刻,他心里的确是感到有些害怕,因为在他心里,不知道兄长的冷淡是否与他私会李筠有关。“如果陛下知道了我私会李筠,他身边的重臣中很可能也有人知道了此事。说不定是某人帮着陛下暗中监视我。会是哪个人?如果有人先知道,一定就在他们当中。”赵光义狐疑地扫视了一下殿内的几位大臣,想从这些人的神情中看看有无异样。他突然想起自己私下会见李筠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他特意安排一个亲信远远跟在自己身后,令其在自己进入驿馆之后,暗中留意是否有人跟踪。如今,他仔细回忆着那个亲信后来的汇报。他记起来了,那个亲信曾说,当时的确没有跟踪之人。当时,他还追问那个亲信,附近有没有什么异样。他脑子里如同闪过一道闪电,想起了那个亲信曾经提起过,有个卖馄饨的老汉在他进入驿馆后匆匆离开了馄饨摊子。“是了!是了!当晚街对面有个馄饨摊子,那个匆匆离去的卖馄饨的老汉一定是某个人的耳目!”
赵光义使自己的眼光尽量自然地从每个大臣的脸上扫过。他看到老臣范质正睁大眼睛看着皇帝,根本没有在意他。魏仁浦像往常一样,低垂着上眼皮,脸色没有任何异样。王溥挺着脖子,站得直直的,他察觉到赵光义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下意识地回望了一下。多年的从政生涯让王溥对人的神色异常敏感,他察觉到赵光义的眼中带着审视与判断。“陛下这个兄弟不简单啊。以后还得小心应对为是。”王溥心中暗想,看了赵光义一眼,便又转向了皇帝。赵光义自然也看到了王溥回视的目光,于是便装作没事一样转了一下头去看另外一个人。这时,赵光义注意到了赵普,他发现,在他看赵普的一瞬间,赵普微微侧了一下目,又迅速将目光移开去了。
“坏了,只怕是赵普知道我私会李筠的事情了。他一直是兄长的亲信,定然是兄长为了防备李筠,私下安排了赵普监视李筠。看样子我得先下手为强了。”赵光义的直觉告诉他,赵普一定是知道了他私下会见过李筠。那个卖馄饨的老汉,一定是赵普安插在驿馆门口的耳目!
正当赵光义内心忐忑不安的时候,老臣范质又意味深长地说道:“陛下,得人心者得天下啊!”
赵匡胤不语,低头沉思起来。此时,一阵风从半合着的一扇窗户吹进来。赵匡胤突然感到脖子后面一阵清凉,心里想着:“范大人果然是长者仁心!可范大人毕竟不懂武人之心。李筠要与朕比的,乃是武人的志气呀!可是,朕的志气,并非只是武人的志气,乃是想要使天下重归太平。只要藩镇割据,战乱的源头就不可能消失。”
“陛下!……”老臣范质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大,脚下往前迈出了一步。
赵匡胤盯着范质情真意切的眼神,说道:“所以,朕所应担忧的,不是一个潞州,乃是天下的战乱之源呀。当今天下,仅靠仁德,是不可能消除战乱之源的。该战还得战呀!如果一年的征伐,可换来十年的安宁,朕为何不战。如果朕可于马背上再征伐三十年,那当可换来天下三百年的太平。范大人,你可知朕的苦心。”
范质摇摇头,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不过,朕以为范大人说得很对。好吧,朕要给李筠一个机会,让他回潞州!如果他能为我大宋安守上党,防备北汉,也是我大宋之福啊!另外,朕决定封李守节为武德使。陶爱卿,你速拟旨,让他过几日便与其父一起回潞州去吧。”
“是!”陶榖赶紧答应了一声,心里暗暗佩服皇帝的用心。陶榖长期侍奉周世宗,所依凭的不仅仅是溜须拍马、八面玲珑的功夫,他的才智,的确也在常人之上。他一听皇帝赵匡胤决定放李筠回潞州,而且封李守节为武德使,心里便不禁暗暗佩服。他知道,这个新皇帝在走一步险棋。这步险棋,表面上是再给李筠一次机会,对李筠有“退避三舍”之意,实际上却是将李筠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李筠一旦回潞州,反叛的可能性很大,如果真的反叛,赵匡胤就会因为对李筠的宽容而赢得天下舆论的支持;如果李筠不反,则正中赵匡胤下怀。而且,他知道,新皇帝封李筠之子李守节为武德使,也显然并非一时之考虑,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武德使是个武阶名,这个职位,唐代叫做皇城使。武德使的职责,是掌管宫城门的锁匙、木契,按时开启宫城门。新皇帝封李筠之子李守节为武德使,是在向李筠示意,朝廷依然对他信任有加。同时,也未尝没有拉拢李守节以离间其父子之意。
白发苍苍的范质未想到赵匡胤最后竟然说再给李筠一次机会,并且还真的允许李筠继续留守上党,不禁心下大为感动。“陛下还是看重我的意见的呀!李筠呀李筠!你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啊!”范质为赵匡胤之言所感,一时间哽咽不能语,心里暗暗祈祷李筠能够理解皇帝的苦心。
七
夜晚开封城内的街市上,路人熙熙攘攘,一派繁华景象。崇明门内大街上,伫立着一座有着三层楼台的高大酒楼。酒楼名曰“会仙楼”,高耸在路边,颇为壮观,站在第三层朝北的窗口,便可看到北边汴河银灰色的河水自西向东缓缓穿城流过。如果是夜晚,白天的喧嚣声褪去,在这家酒楼里,可以听到汴河的水流之声远远传来。这家酒楼在京城已经经营了多年。自周世宗登基以来,京城比以前稳定多了,于是四方商贾日渐云集,京城里的酒店生意自然是日渐好了起来。陈桥兵变后,赵匡胤颁布了一系列措施,禁止滥杀与抢掠,所以京城内市不易肆,商家照常买卖,酒楼照常营业。加之近来汴河等几条河道疏通了不少河段,来往商贾数量与昔日相比,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加了许多。会仙楼自然也沾了商贾来往增多的光,酒店从里到外,重新装饰布置了一番,酒楼大门口,从楼顶到大门,高高悬挂着几串大红灯笼,在夜色里远远望去,一片灯火辉煌,显得格外醒目。
不过,此时的赵光义丝毫没有心情去欣赏酒楼的辉煌与京城的夜景。他没有骑马,只带了两个随从,身穿便服,从圣院街一直往南,走过汴河上马军衙桥,脚步匆匆往崇明门大街上的会仙酒楼赶去。
赵光义带着两个随从一进会仙酒楼的大门,一个胖胖的红脸酒保便热情地迎上来打招呼。赵光义一摆手,将红脸酒保的热情挡了回去,铁青着脸,直接往二楼走去,两个随从紧随其后。
他们走上宽大的楼梯,上了二楼,又走过一段楼道,在一间包间门口停下。那包间门楣上,挂着一个名牌:仙人府。
赵光义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上的名牌,随即伸出两手使劲一推,房间的门“嘎吱”一响,开了。里面的人似乎早知道有人要来,并没有锁住门。赵光义一使眼色,两个随从会意,往左右一站,守在了门口。然后,赵光义方才抬脚,稳稳当当地迈进了门槛。
包间里面,正中间是一张漆成黑色的八仙桌,屋里面有四个人:李筠、闾丘仲卿、儋珪、王彦升。李筠坐在上座,脸正冲着门。李筠的右手边,也就是从门口看去的八仙桌的左侧,大咧咧地坐着王彦升。闾丘仲卿本来坐在李筠的左手边,见到赵光义进屋,便匆忙起身离席,退到李筠身后,与本来就站着的儋珪并排站在一起。李筠、王彦升见赵光义进来,都未起身。李筠出于礼貌,只是向赵光义点了点头,王彦升则瞪眼看着赵光义。
八仙桌上,摆着一只银质酒注子,一只银质注碗,几只银质酒杯,几个黑瓷碗,几副筷子,还有数碟下酒菜肴。赵光义扫了一眼,识得那些菜肴,有蒸羊蹄、蒸羊肺、蒸羊肝、蒸羊头,还有一碟卤牛肉,一大盆大牛骨。此外,八仙桌上还有三屉蒸笼,叠放着,可以看到最上面一个蒸笼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莜面窝窝。显然,莜面窝窝刚刚端上来不久。八仙桌后面仿照民居中堂的样子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只铜铸的香炉,从香炉镂空的花纹中,袅袅飘出极淡的白烟;屋子两侧,各摆了四张木椅,每两张木椅之间摆着一张与扶手等高的茶几。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赵光义看了一眼王彦升那张流露着狂妄自大神情的脸,暗暗从心底对他感到厌恶。不过,赵光义并未感到吃惊,因为在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哪些人会在这里等他。但是在心底,他毕竟希望自己会见李筠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走到八仙桌旁,也不客气,直接落座,坐在了王彦升的正对面。
赵光义坐定后,看了李筠一眼,低下头,沉吟片刻,生硬地、异常坚定地说道:“赵普肯定已经知道我去驿馆看望过李将军了,此人不除,我们大计难定。”
李筠皱了一下眉头,心想,赵光义这个人果然心狠手辣,行事果敢,以后还真得小心这个人。他心下这样想着,口中问道:“你有何办法?”
赵光义阴着脸,不急不忙地说道:“在棣州,何继筠击败契丹来侵之敌后,慕容延钊已经分兵支援棣州,他自己带着部队在棣州以西直接北向出击契丹,契丹正独力难支。请李将军向契丹主修书一封,就说他们如果想与大宋议和,必须通过赵普去游说陛下。”
“哦?”李筠露出疑惑的神色。
赵光义顿了一顿,看了李筠一眼,随即把视线转向李筠的身后。他的目光,穿过李筠背后的窗棂,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此时,赵光义听到汴河的流水哗哗流动的声音。流水声远远传来,仿佛无数流浪者的低声的呜咽,使初春的夜晚透出一股深秋的寒意。
赵光义就这样听着汴河的水声,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视线,盯着李筠冷冷地说道:“可让契丹人把贿金直接送入赵普的府邸。送出之前,务必让契丹人通知送贿金入赵普府邸的时间。”
话到此处,赵光义将目光扫向王彦升,继续说道:“到那个时候,要麻烦王将军一趟,还请王将军算好时间,立刻前去赵普府邸搜查。只要现场抓住赵普的把柄,我大哥就不得不以通敌之罪杀了赵普。”
李筠一直没有完全弄清楚赵光义为什么要寻求与他暗中结盟,又要求他不得轻举妄动。之前那个晚上,赵光义以寻找王彦升之名私至李筠下榻的驿馆,要求李筠今后暗中作为他在西北的同盟,同时警告他不得起兵对抗朝廷。他紧随王彦升进入李筠下榻的驿馆,也不是偶然。实际上,他一直派人跟踪着王彦升。他直接进入驿馆之时,李筠还未及让王彦升回避。王彦升自然清楚,自己私会节度使,这事如让皇帝赵匡胤知道,一定没有什么好结果。赵光义就是这样,抓住时机,将王彦升顺利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但是这又怎样呢?只要能够对付赵匡胤,只要赵光义能够与自己站在一边,他的动机迟早是可以弄清楚的。至于我潞州起不起兵反宋,不是他赵光义说了算。一切还得看我的。”李筠暗中琢磨着赵光义提出的恶毒主意,紧紧抿起上下两片嘴唇,脸皮绷得紧紧的。又想到赵匡胤暗中被亲弟弟算计,内心不禁产生了一种充满恶意的快感。他扭头看了看王彦升,又看了看闾丘仲卿,那两人似乎都在沉思中,皆不说话。
李筠再次将目光落在王彦升脸上。对于王彦升的暗中投靠,他并不感到奇怪。他是赵匡胤的政敌,王彦升对赵匡胤起了怨恨之心而投靠他,一定不令人意外。
“王将军,怎样?”
王彦升抬起头来,两只三角眼中精光闪闪,恶狠狠地答道:“行!就这么办,赵普那个假书生,半桶子水的家伙,俺也早看他不顺眼了。他凭着认得几个大字,就赢得了恩宠与信任。俺杀了韩通,他不仅不奖赏,还降了我的职,赵普这种人,只动动嘴皮,竟然也骑到俺的头上了,不杀他杀谁!借他之手除掉赵普,就让他自断臂膀!”王彦升由于激动,脸涨得通红,说到大宋皇帝赵匡胤的时候,出于怨恨,也放肆地只用“他”字替代。
赵光义听了,微微一笑,道:“好,一言为定!告辞!对了,王将军,你记住,你若动反叛我大宋之心,我皇兄饶不了你,我赵光义也饶不了你!”说完,他站了起来,两只手往背后一抄,昂首阔步走向房门,以一种非常夸张的姿态拉开了两扇门板,然后抬脚迈出了门槛。他迈出门槛后,背对着屋内,意味深长地站住了,仿佛在倾听背后屋内诸人的动静似的。
王彦升听了赵光义的话,打了个寒战,一时不知所措,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
片刻之后,赵光义慢慢地转过身来,用犀利的眼光向屋内诸人的脸上扫视了一遍。他的眼光最后停留在李筠脸上。
“李将军,今后你我合作的机会多了。请保重!”赵光义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副不容别人反驳的神色,上半张脸阴着,下半张脸却流露出笑意,说话的语气中透出一股寒意 。说完这句话,赵光义方才迈开步子,顺着走廊往前走去。
赵光义离去后好一会儿,李筠方才听到,远处的汴河在黑夜中哗哗地流动。他从座椅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往外面望去。他看见,在酒楼的北边,暗夜中有许多高高低低的黑影,他知道,那些黑影,有的是民舍,有的是树木。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暗夜的舞台上闪闪烁烁。再往远处看去,是一片巨大的黑暗,在这片黑暗中闪烁的微光,比他处排列得更加有规律。那片巨大的黑暗处,便是熄灭了大部分火烛的皇城。在皇城的北边和东北边,尚有几团光华从黑沉沉的暗夜中浮起,弥漫了一角黑黢黢的夜空。那是开封城杨楼街上、榆林巷内的妓院和瓦子。
李筠从远处那光华浮动的地方收回眼光,运起目力,使劲在离会仙楼北边不远的黑暗中寻找汴河的位置。当眼睛适应了黑暗后,他终于看到一些与烛火的光华不同的、单调地闪烁着的微光,这些微光,在黑暗中连成一条若隐若现的暗灰色带。那就是汴河吧?它究竟在这里奔流了多少年啊?李筠暗自叹了口气,心中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失落感。这种失落感如此巨大,一时间几乎将他心中对赵匡胤的仇恨压了下去。
八
尽管已经是初春了,但是由于去冬超乎寻常的寒冷,辽朝南京辽朝的南京,又称燕京,今北京所在地区。幽都府如今依然被笼罩在严冬残留的寒气中。去年冬天,一场大雪覆盖了北方辽阔的原野和无数逶迤起伏的山岭。在南京的北方,燕山的山岭还覆盖着皑皑白雪。即便是近处的西山,在山阴地带,厚厚的积雪依然没有化去。南京北面,其下辖的顺州境内的温榆河两岸,无数灰褐色的树干向灰色的天空中支棱着灰黄色的枯枝。枯枝重重叠叠,从河两岸向微微起伏的原野上延伸。在这片原野上,被寒冬冻住的土地在寒冷中依然尚未苏醒,到处是枯黄的野草和斑斑驳驳尚未化去的积雪。
一匹青灰色的快马,踏着冬日积留的残雪,载着一位自潞州而来的秘密信使,从涿州方向奔向南京。骑在这匹马上的秘密信使,并非来自涿州,而是来自北汉的都城。他在涿州找到辽的驿站,在那里换得一匹快马,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赶往南京幽都府。当这位秘密信使冒着初春的寒气在北方原野上飞奔时,辽朝南京留守萧思温正在温榆河北面的原野上与侍从们一起进行着去冬以来的第一场春猎。
“夷离毕牙里斯!耶律夷腊葛那厮,不就凭着会打猎才当殿前都点检吗!你说是与不是?”萧思温说这话的时候,将扣着弓弦的手指一松,只听“嗖”的一声,羽箭脱弓射向五十步以外的一只野兔。可是,那只箭飞到离野兔尚有两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往下一坠。射偏了!那只野兔往萧思温方向扭头看了一下,却暂时未跑开,仿佛故意要取笑射箭人一般,在愣了一愣之后,方才摇摇摆摆往旁边一窜,消失在一大丛乱草之中。
“是!是!打猎那是小技巧。大人身负守卫边疆对抗南朝之重任,雄才大略,岂是他耶律夷腊葛能比。”牙里斯见萧思温失手未中的,巧妙地将打猎之能贬为小技。他刚刚率军偷袭棣州,被棣州刺史何继筠父子用计谋击败,心中窝火,脸上无光,趁机想拍萧思温马屁,却没有想到恰恰又刺到了萧思温的痛处。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萧思温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摸一摸髡发后的头顶心,可是摸到的却是熊皮做成的雪帽。他放下手臂,讪讪地瞥了牙里斯一眼,眼光在牙里斯戴着的兜鍪上停了停。他看出那原是一顶宋将戴的头盔。牙里斯对它进行了一番小小的改造。兜鍪两耳处被打了孔,各挂上了一条貂尾,兜鍪的顶部,则插上了两支取自黑山野鸡的羽翎。在偷袭棣州的战役中,牙里斯损失一千六百人左右。为了在萧思温面前换回一点面子,牙里斯特意找出一顶在之前战役中斩获的一顶宋将的兜鍪,经过改造后戴在头上,并假称它是在偷袭棣州战役中斩杀宋军大将后掠得的兜鍪。
对于牙里斯精心改造的兜鍪,萧思温并没有直接发表意见,他顺着牙里斯的话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汉人素来诡计多端,将军此次中了汉人的诡计,不必太在意。本帅迟早会报这一箭之仇!”
“是!”牙里斯不敢多言。
“皇上最近是不是离萧海黎越来越近了?”萧思温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北边来人说,皇上不久前让他做了北府宰相的候选人。自从他续娶了嘲瑰翁主,就颇得皇上的欢心。”
“哦?是吗?”萧思温下意识地往北方望了一眼,仿佛是在遥望远方的辽朝皇帝。但是,他的眼光中透露出一丝嫉妒与愤怒的神色。牙里斯迅速捕捉到了这种神色。
“不仅如此,最近,北汉那边在给皇上进贡的同时,还向萧海黎馈赠重礼。”牙里斯仿佛是要刺激萧思温,说到萧海黎名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
“哦?他萧海黎倒挺能捞好处!”萧思温语气中带着酸味,嘴角撇了撇。
“听说皇上还明示萧海黎可以接受北汉的厚礼。他可是深得皇上的信任啊。”
“牙里斯,咱不能再败给宋军了。这样下去,萧海黎可真是要骑到咱头上去了。那大周,嗯,现在该叫宋朝了,如今将咱逼得紧呀!你可有何对策?本帅看那慕容延钊、韩令坤都不是好对付的。”
“以末将看,咱不如在荣城、新城、固安一线构筑防线,谅他慕容延钊与韩令坤也不敢北进!”
“太轻敌了!太轻敌了!这些天,咱的骑兵已经在安肃一带与慕容延钊的先锋游击军打了几场小仗,这仗我看不好打啊!”萧思温下意识地掸去貂鼠毛护腰上不知何时刮来的一片灰黄色的枯叶,仿佛与宋朝的边界战争就像这片枯叶,轻轻一掸,就可消除。他历来注重自己的装束,今日春猎,特地穿上了戎装,甲具外面,罩了件黑绿色的左祍袍子,腰间皮带外面围着的那条貂鼠毛护腰可是皇上耶律璟钦赐的,他怎么能让貂鼠毛护腰粘上枯枝败叶呢!即便是他胯下的青骢马的皮鞍具,也垫上了数层用黄红色丝带细密编织而成的垫子。在鞍头,还缀着数颗精美的水晶与靛石。
萧思温正与牙里斯说话时,一个侍卫将匆匆赶来的秘密信使领到他的跟前。秘密信使先到了南京幽都府的留守府,恰逢萧思温在温榆河北岸春猎。留守府的军校不敢耽搁,便亲自陪同他赶到了春猎场所。
萧思温拿到那封密信时,心情并不轻松。他有留守南京的职责,同时也负责率兵保卫辽朝的南部边疆。
去年夏四月壬辰日,萧思温丢失了乾宁军;辛丑日,他的部队再次败在周世宗手下,益津关被占领了;紧接着,癸卯日,周世宗率军攻下了瓦桥关。五月乙巳初一,周世宗又攻取了瀛洲。不久,萧思温的部队又丢失了易州、莫州两个战略要地。当时,南京全城陷入了无比的恐惧中,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纷纷躲入了西山。为了挽回颜面,或者说,也是害怕皇帝耶律璟的惩罚,萧思温主动上表要求率主力亲征。也许是上天对萧思温还稍稍有些眷顾,这个时候,周世宗突然暴病,从雄州退回了开封。如果周世宗不突然暴病,局势还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萧思温想起去年的那几场战役,至今心有余悸。
当时,周世宗在益津设置了霸州,又在瓦桥关设置了雄州。如今,这两处和其他几处战略要地已经归属于宋朝了。周世宗率大军南撤后不久,萧思温听说周世宗病故,终于喘了口气,便从益津的北郊——也就是霸州的北郊将军队主力撤回了南京附近。随后,他听说周世宗的幼子柴宗训继位,心中琢磨着幼主初立,周朝国内必然人心未定,便乘机将主力派出,发动南征,并且与从土门东出的北汉军会合。他希望收复失地并在皇帝耶律璟面前挽回自己的声誉。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次行动,竟然成为了陈桥兵变的导火线。一个新的王朝——宋朝,因此而建立。当萧思温听说慕容延钊和韩令坤两路大军北向而来时,他心中的怯懦压过了欲求血洗耻辱的虚荣心,于是再次将大军回撤。在这之后,李筠的谋士闾丘仲卿派说客秘密前往南京,说服了萧思温派兵偷袭棣州。他本以为借助偷袭,可以掠回一批战马,稍稍换回一点声誉。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次偷袭,偷鸡不成反而蚀了把米。他派出的偷袭部队竟然在棣州被棣州刺史何继筠父子用计谋击退。为此,萧思温一直闷闷不乐。春天的到来,并没有使他开怀。当李筠的秘密信使再次将一封密信送到他的手中时,他是怀着异常沉重的心情打开那封信的。他不知道,这封密信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
尽管内心沉重,但是萧思温装出的样子倒是漫不经心的。打开密信后,他细细地读了起来。他是不需要通译的。在辽朝的高官中,他有一项引以为傲的本领,那就是精通汉文经史典籍,一封汉文的书信,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这封密信乃是北汉主的密信。在信中,北汉主劝说萧思温秘密贿赂赵普,通过赵普说服大宋皇帝下令慕容延钊、韩令坤从辽宋边界撤军。北汉主对萧思温晓以利害,尖锐地指出,如果萧思温真想在当前被动的局面下罢兵,这是唯一可能的途径;目前辽军经过与周世宗的战役后,元气尚未恢复,而慕容延钊、韩令坤一心想在新王朝中确立自己的地位,士气高涨,如果萧思温失利,宋兵收复燕云所有地区后,将对北汉极为不利,如果北汉受宋朝攻击,那么今后宋朝必然进一步将战线北推。北汉主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暂时休战,一旦找到机会,北汉将与大辽再次携手,挥师南进,到那时,将有一个秘密的同盟者与他们共同对付宋朝。北汉主所说的秘密同盟者,即昭义节度使李筠。实际上,北汉主的这封密信,正是在收到来自开封的李筠的密信之后,根据李筠的计策而写给萧思温的。当然,北汉主并没有将李筠欲除去赵普的计谋告知萧思温。昭义节度使李筠通过密信告诉北汉主,只要通过这个办法除去赵普,他就一定于潞州起兵,届时联合攻宋,共分天下。北汉主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昭义节度使李筠、北汉主、辽朝南京留守萧思温就是这样,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萧思温坐在马背上,带着伪装的轻松神色,花了很长时间读完了密信。轻松,是他努力表现出来的一种表情状态。他希望自己的一副神情令送密信之人看到自己从容不迫的一面。实际上,由于之前在与周世宗的交战中连连败北,失去了几个战略要地,而最近派牙里斯偷袭棣州又失利,他的内心充满了不安。他担心皇帝耶律璟因为之前的失败治罪于他,他也担心与宋军交战再次落败进一步加重自己的罪过,他还担心朝内的同僚取笑他没有将帅之能——实际上这种背后的议论已经存在多年了。所以,他巴不得暂时与宋军不发生冲突,更希望在短期内不与宋军发生大规模的决战。所以,他的内心,不禁暗暗庆幸此封密信来得正是时候。但是,即便他内心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也还想在表情上表现出对北汉主和慕容延钊的不屑。
不过,萧思温脸上那种不屑一顾的神色并没有保持多久。这封密信内容所包含的价值,使他很快放下架子,迫不及待地回营帐写了回信。在回信中,他告诉北汉主,大辽也希望停止兵戈,使边疆百姓能够休养生息,因此,他会派人暗中潜入开封,秘密贿赂赵普。他也警告北汉主,如果宋辽边界能够暂时停战,一旦时机成熟,北汉务必要遵循日后与大辽共同对付宋朝的约定。在这之外,萧思温还向北汉主提出了一个要求:在他派人贿赂宋朝赵普的同时,希望北汉主停止暗中向萧海黎赠送厚礼,并暗示北汉主,他——萧思温,才是决定大辽未来国运之人。
九
这一日,赵普陪着赵匡胤去开封城东的汴河河段视察。视察完后,赵匡胤决意要“顺便”送赵普回府邸。赵普的府邸,在开封城内西大街上。西大街位于开封中轴线御街西边,它的东头与御街相交。因此,赵匡胤若要从御街回皇城,勉强也可说是“顺便”。开封城段的汴河东出口位于开封外城东水门外,实际上,从那里回皇城,有更近的路可走。不过,既然皇帝决意要送大臣回府邸,作为臣子的赵普也不好再说什么。
赵普本以为皇帝赵匡胤会在回家路上与他说些什么机要之事,结果赵匡胤却什么正事也没有说。一路上,尽聊了些家常。到了赵普的府邸门前,赵匡胤也未多说什么,率领其他侍从要臣折回御街。赵普不敢怠慢,站在府邸门前,目送赵匡胤一行慢慢往东行去,直到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西大街东口往北折行,一个个在视野中消失。之后,赵普方慢悠悠地踱进自己府邸的大门,进了前厅。
他尚未站定,便见妻子周氏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
“刚才来了几个人,说是请你帮着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帮着争取契丹与大宋议和,还送了一大盒珠宝,尽是些珍珠玛瑙,还有些我不识的宝物。我实在推不了,暂时放在屋里,还有一封信,你看!”
赵普听了,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抢过信,打开火漆,一看之下,脸色刷地变白了,连连跺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平日里,他自信自己是天下第一谋士,也自信有泰山压顶而脸不变色的定力,但是,这次他是真着急了。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他忘了掩饰自己真实的心境。
“糟了,糟了!吾命休矣!”赵普仰头长叹。
赵普妻周氏闻言大急,问道:“究竟怎么了?”
“这定然是契丹使的离间计,想借陛下的手除掉我!”
赵普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说道:“只好如此了!快!你快去厨房,把酱菜坛子倒空,把契丹人送的珠宝放进去,然后弄张纸条写上日子,一并放入,封好埋到后院里。快去!”
周氏素来佩服自己的丈夫,将他看成神一般的人物,此时见丈夫如此慌张,知道出了大事,听了丈夫的吩咐,哪里还敢耽搁,一扭身,匆匆忙忙跑到厨房去了。
赵普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又大声喊道:“赵升,赵升,管家!”
管家赵升听见呼声,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赵普伸手往腰带上一扯,扯下一块光泽柔和的玉佩,急匆匆说道:“快!拿着这块陛下赐给我的玉佩,赶紧往御街北向去追陛下!我刚陪陛下去视察汴河疏通工程,陛下顺路送我回来,应该还未走远!一定把陛下请来!”
“陛下?陛下他能来吗?”
“就说他如果不来,我的小命就没有了。快,骑马去!”
赵管家从未见主人如此慌张过,不敢再多言,匆匆跑了开去。
听到管家骑着马“哒哒哒哒”奔驰离去,赵普方才在中堂的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手抚额头,陷入了沉思。
没有过多久,王彦升带着一队骑兵,自西头进入西大街,奔行到了赵普府邸门前,王彦升与诸骑兵勒住了缰绳,几匹马儿“呼哧”,“呼哧”地喷着气,显然是经过了一阵子疾跑。
一名士兵奔到赵普府邸大门前,也不用门板上铜兽吞口中衔着的铜环,直接使上了拳头,“咚咚”地砸在黑漆大门上,催命鬼般地一阵狂敲。
过了好一会儿,门“咯吱”一声打开了一条小缝,探出一张脸色惊惶的仆人的脸庞。
王彦升甩蹬下马,二话不说,用力将门一推。那开门的仆人抵挡不住,慌忙闪身躲在一边。王彦升将三角眼瞪了瞪,一招手,身后的士兵如饿狼一般纷纷涌入。
这个时候,赵普匆匆从前厅跑出来,奔到院子里。他看到王彦升,心想:“没有想到,真让我猜中了。竟然来得这么快!一定是契丹人一面给我送信送礼物,一面已经向王彦升透露了消息。这招可真是阴毒啊!”他没有想到,这个计谋实际上乃是王彦升与赵光义等人共同策划的,契丹也是被利用的一方。
王彦升三角眼一瞪,眉头一皱,喝道:“赵大人,有密报说你私通契丹。来人,给俺搜!”他根本不将赵普放在眼里,也不等赵普答话,便招呼士兵展开了搜查。
赵普心想,这次是被契丹人的计谋给害苦了,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遇到这个屠杀了韩通全家的王彦升,他如何能不紧张。眼见王彦升的一群虎狼之士开始在家中翻箱倒柜,他不敢多言,愣愣地站到一边,冷汗如雨而下,心里期盼着管家能够赶紧将皇帝赵匡胤请回来。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脆弱得就像一颗生鸡蛋,只要有人抬手轻轻一敲就会碎裂。他突然感到无比悲哀,自己一介书生,不,顶多算半个书生,即便再有智谋,在暴力面前,也根本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依靠谁呢?他所能想到的,就是依靠更为强大的权力。只有更为强大的权力,才能制止眼前的暴力,因为在那权力背后,有着比眼前的暴力更为强大的暴力。
过了好一会儿,几个士兵推着周氏从后面的屋子中出来了。
“将军,什么都没有搜到啊!”一个士兵报告道。
王彦升听了,微微一愣,三角眼眯了眯。
“搜他身!”王彦升伸手向赵普一指。
“我是朝廷命官,谁敢搜我身!”赵普壮起胆子喝了一句,他是想尽量拖延时间。
几名士兵知道赵普深受皇帝的宠信,加之赵普在军中素有威望,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赵大人,现在是有人告你私通契丹,本将军职责所在,你即便是一品大员,也要搜你的身!”王彦升嘿嘿冷笑了几下,朝身旁的几名士兵大声喝道:“愣着干吗?搜!”
一名士兵犹豫了一下,壮起胆,走到赵普跟前,欲搜赵普的身。
赵普心想,你还真来呀!他胸中一时怒气上冲,伸手去挡那士兵。
王彦升一见,对几个士兵又喝道:“你们几个,把赵大人按住了,让他老实些!”
几个士兵得令,硬着头皮冲了上去,从两边扭住赵普的手臂,另有一个从后面用胳膊箍住了赵普的脖子。又一个士兵冲上去,开始搜赵普的身。赵普大吼大叫,疯狂地挣扎着。可是他一个文弱之人,哪里能够挣脱几个强壮军士的手臂呢。
那士兵在赵普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果然从他怀中掏出一封信,丝毫不敢停留,赶紧递给了王彦升。
王彦升拿到那信,展开一看,哼哼冷笑。
“果然私通契丹!给俺带走!”
几名军士因为激动,涨红了脸,连拉带扯押着赵普便往门口走去。周氏追在赵普旁边,哭泣着,呼喊着。可是,在一群如虎似狼的军士面前,女人的呼喊并没有引发任何同情,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这些军士内心的残忍。
突然,几个押着赵普的军士停住了脚步。
在赵普府邸的门口,赫然出现了赵匡胤、范质、魏仁浦、李处耘等人。管家赵升果然追上了皇帝,并且真将皇帝请回来了。
赵普见赵匡胤出现,大声呼叫:“陛下,陛下,臣冤枉啊!”
赵匡胤见一群士兵押着赵普,不禁怒道:“这是怎么了?谁敢抓赵大人?”
王彦升未料到皇帝会突然现身,心中暗暗奇怪,但是却也不紧张,心想:“来得正好,反正信已经搜到,正要借机告赵普一状,除掉这个可恶的书生。”他心里一边打着乘机除去赵普的主意,一边与士兵们一起下跪。
“陛下,微臣得到密报,说赵普大人收了契丹贿赂,想帮助契丹与我大宋议和。这是契丹人给赵普的密信!请陛下明察!”
王彦升跪着将信呈了上去。
赵匡胤沉着脸,将那封信接过来,看了看,手指又摸了摸赵管家送来的那块玉佩,心想:“赵普啊,赵普,若非你及时请朕过来,这事还真是说不清楚了。可是,这契丹南京留守萧思温怎么就偏偏给你赵普递送密信呢?难道就不能堂皇一点派使者议和吗?王彦升又是怎么得到密报的呢?看样子这事情得查一查。”
赵匡胤这样想着,口里却说道:“很好!议和是好事,正可免去边疆的生灵涂炭!赵普,信中说的珠宝呢?”
“请陛下与诸位随我来。”赵普答道。他已经很快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赵匡胤的到来,使他感到自己有了后台。况且,他之前早已经留了一手,来应付可能出现的问题。
赵普示意妻子带路。
在赵普与其妻周氏的带领下,诸人穿过两进屋子,来到后院。赵普府邸的后院并不大,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院子的东西两侧种着几棵石榴树。初春的寒气重,石榴树的枝干还在风中光秃秃地摇曳着。
周氏带着众人走到院子西侧的一棵石榴树下面。众人低头看去,只见那棵石榴树下有一块土的颜色较周围要黑,显然是新翻过后又用浅浅的浮土盖了盖,只是盖得还不甚严实,所以露出一些深色的泥土来。赵普妻蹲下身子,也不去拿铁锹,就用手在石榴树下扒拉起来。赵普见了,心中心疼妻子,也蹲下身子,一起扒拉起泥土。王彦升心中暗想:“原来是将珠宝藏在此处,看你赵普待会儿如何交代!”
不一会儿,赵普夫妻俩便将一圈泥土扒开,从地里挖出一个坛子。众人打眼看去,那坛子是一个青釉菊瓣纹罐。罐子表面虽然尚沾着浮土,但众人已经瞧出了它的本来用途。众人心想:这不是酱菜坛子吗?
赵普蹲着身子,揭开了酱菜坛子的盖子,随即站起身,向赵匡胤说道:“陛下,请明鉴!”
赵匡胤不知赵普何意,微微一蹙眉,蹲下身子,往坛子里看了看。只见坛子内果然装满了珍珠玛瑙等宝物,这些宝物的上面,放着一张纸条。他伸出一只手,往坛子里一探,从中将那张纸条摸了出来。
王彦升见赵匡胤拿出一张纸条,原本得意的神色慢慢消失,两道眉毛渐渐往眉心靠过去。他不知道那纸条是怎么回事儿,内心里不禁“突突突”地打起鼓来。
赵匡胤将那纸条拿在手中定睛一看,却见纸条上用毛笔草草写着:建隆元年二月七日,北辽议和金,待充公。他又看了看纸条,微微皱了皱眉,再次蹲下身子,这次他从坛子里摸出一块宝石,宝石上沾着一片咸菜叶子。
这时,赵匡胤的眉头舒展开了,笑道:“呵呵,诸位,瞧瞧,这宝石上还有酱菜叶子哟!”
赵普忙接口道:“陛下,这些珠宝是臣刚刚放入酱菜坛子的。”
赵匡胤微微点头,说道:“看来,这是契丹的离间计啊!彦升,你可中了契丹的离间计了!这情报还真及时呀,你要赶紧追查向你告密之人,那人定然是契丹的奸细。赵普,看来契丹人把你视为眼中钉了啊!朕可不会上当。不过,你就代朕转告萧思温,朕即刻令慕容延钊将军停止进攻,也请他们好自为之。这些珠宝嘛,一半充公,一半就赏给你了。”此前,赵匡胤审问过十几个从棣州押解回来的契丹士兵,从这些人口中,已经知道了偷袭棣州的契丹军乃是萧思温帐下大将牙里斯。
王彦升没有想到赵普仓促之间会想出这样的妙计保全自己,心里担心赵匡胤会继续追查此事,见皇帝不追究,一时之间满脸惶恐,哪里还敢多言。只是经过此事,他对赵匡胤、赵普的恨意又有了些增长。
赵普此时已经舒缓了脸色,说道:“陛下英明,谢陛下!”
“行了,诸位散了吧!”赵匡胤哈哈一笑,向众人说道。
说罢,赵匡胤一转身,往来路便走,范质、魏仁浦、李处耘等侍从也不多言,尾随而去。王彦升知道,此时不该再说什么,阴沉着脸,带着手下,也出门去了。
众人离去,赵普呆呆望着。他那绷紧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脸上的神色也彻底舒缓了。可是,片刻之后,他又陷入了沉思。
赵普妻怯怯地问道:“相公,没事了吗?”
赵普突然露出恐惧的神色,喃喃说道:“这件事看起来没有那么简单。我想到了此事可能是契丹人的离间计,可是却没有想到王彦升会这么快出现。方才让赵升去请陛下,完全是出于预防契丹人陷害我考虑。但是,我真未想到事情会发展得如此之快,未预料到王彦升会这么快带人来搜查我。这件事背后,一定有咱大宋的人在策划。如果——如果这事不是契丹人策划的,那么策划此事之人,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谁太可怕了?”周氏惊问道。
赵普打了个寒战,眼前突然闪现出那日朝堂上赵光义看他的眼神。
“赵光义!这个人很可能是赵光义!我刚才还只怀疑是契丹人使出的离间计,可是,这也太巧了啊。不久前,陛下让我监视李筠的行动,结果发现王彦升、赵光义几乎于同一时间私下会见李筠。现在,王彦升突然来查我,偏偏恰好这时契丹的密信到了。假如是赵光义策划的,那么契丹人也是被利用的对象,他是想要借契丹人除掉我。”
“那你怎么不和陛下说清楚啊?”
“夫人好糊涂啊!他可是皇弟啊!况且,这只是我的猜想,我又没有证据啊。”
“那如何是好?”
赵普踩着浅浅的枯草,在后院里来回踱了许久。他感到,仿佛有一团巨大的乌云正在自己头顶渐渐形成。这团乌云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渐渐弥漫了天际。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蚂蚁,在这团巨大的乌云下面迷惘无助地爬行。他的生死,不会有人关心。即便他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天上的乌云仍会继续积聚,地上的大河大江仍会继续奔流。人是多么渺小啊!赵普张目四望,茫茫然然。在乌云形成的恐怖的阴影里,后院周围的游廊渐渐往远处退去,变得遥不可及;后院里的几棵梓树也变大了,它们在乌云中摇摇晃晃地摆动着,仿佛是张牙舞爪的恶魔厉鬼,随时要俯下身子来一把将他攥在手中,然后慢慢地撕裂;即便是那些在去冬的寒冷中生存下来的杂草,也仿佛一下变得巨大无比,成了那些恶魔厉鬼的帮凶。“不行,不行,我不能就这样陷入被动。必须冒险争取生存的机会。赵光义的势力不是我所能对抗的。如果现在还不自己争取,没有人会可怜你,没有人会帮助你。人世是残酷的战场,你必须顽强地战斗!赵普啊,赵普,你不能就此被击倒,如果你现在倒下了,陛下就会重用吕馀庆、刘熙古等人,他们的智谋不在你之下啊。赵普啊,你只好如此了!”刹那间,赵普感到头顶无边无际的巨大云团中闪出一道强烈无比的闪电,这道闪电撕裂乌云,照亮天地,让天地间的妖魔鬼怪在电光中发疯般地颤抖,让他心底的热血一下子充溢到全身的每个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