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比凝重的眼神!周氏在夫君的眼中,看到了燃烧的火炬,在火炬背后,又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寒意。
终于,赵普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口气生硬地说道:“不行,我得赶紧去拜会赵光义。只好如此了。”
半个时辰后,赵光义府邸来了一个神色紧张的客人,此人正是皇帝身边的第一智囊赵普。
在过去的半个时辰内,这个天下第一智囊的脑子不知道转了多少遍,各种利害关系在他脑子里被反复权衡,各种权力关系被反复比较,他算计着眼前可以对自己造成威胁与可以为自己提供支持的种种力量,算计着一年后朝廷中的权力分配,算计着十年后的天下局面,甚至算计着五十年后的天下格局。赵普痛苦地计算着自己的命运,看透了自己在这个新建王朝中的命运。但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做一个平凡的唯唯诺诺的臣子,他决心,不仅要自救,还要在这个新建的王朝中建立自己的功勋,开辟自己的天地,成为执天下牛耳的重要人物。为此,赵普决定去拜访赵光义。他知道,他必须走这一步,他必须冒这个巨大的风险。他的这个举动,尽管在外人看来也就是一次朝廷官员之间的普通拜访,但实际上却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为凶险。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这次拜访的目的没有达到,那么他就输了,他会输掉一切,包括生命。但是,如果他达到这次拜访的目的,他将改变大宋王朝今后的命运。当他想到这点时,他那脆弱的身躯便仿佛被一股神圣的力量充溢了。所以,当他坐上牛车往赵光义府邸赶去的时候,心中的激动盖过了恐惧。
此时,赵光义刚刚从王彦升那里知道了所发生的事情,对赵普的突然来访,真的是大感意外。
“难道赵普知道是我在背后算计他不成?”赵光义暗暗提高了警惕,他用鹰一般的双眼,狠狠盯着赵普。但是,他发现,赵普的眼睛里并没有愤怒,脸上没有丝毫兴师问罪的表情。“这家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暗暗感到困惑。
“赵普大人,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寒舍呀?”赵光义故作镇静。
赵普不亢不卑地站到赵光义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下求大人勿要同李筠来往了!还是全力辅佐陛下吧!”赵普面不变色地说道。
赵光义冷冷一笑,说道:“哦?此话怎讲?陛下是我兄长,正是你我一同助他登基,赵大人何出此言?”
“陛下顺天意继承大位,诸军拥戴,慕容延钊、韩令坤、石守信、高怀德等节度使个个手握重兵,有他们几个全力拥戴,李筠即便有扬州李重进支援,也没有胜算。”
“我想,赵大人是因为我去拜望李筠,才有这么一说吧。其实,那只不过出于当年同事周世宗的情谊,我怎能与他为伍。赵大人多虑了!”
“但愿如此。不过,在下想说,我会誓死忠于陛下,但陛下百年之后,我希望能够追随您。”
赵普的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赵光义听来,却不啻于雷霆,他正端着茶杯喝茶,手微微一震,茶水几乎泼出。
赵普看在眼里,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皇帝的亲弟是觊觎着皇帝的位子呢。他知道,自己此次拜访要达到的目的已经有了一线希望。
于是,赵普说道:“陛下英勇神武,宅心仁厚,明断是非,且有远见卓识。不过,陛下毕竟是武人,如果论下棋,他能算三步,微臣却可算十步。您必有一天会需要我。我只求大人一件事,他日陛下百年后,大人您应以天下百姓为念!”
赵光义打了个哈哈:“赵大人啊!你这人,不仅想象力丰富,而且想法也稀奇古怪!你可知道,你的这番话,可有谋反之嫌啊,我兄长剐了你也不为过。念你我共事多年的情谊,话就说到这吧,就当我今日没有见过你!”
赵普盯着赵光义的眼睛,不再多言,屈膝下跪。
“谢主公!”赵普这次用了“主公”称谓。
赵光义也不答话,脸上强作镇静,心中却如同狂风中的大海,掀起了滔天巨浪。“此人的眼光真是可怕,竟然看透了我心中偶尔冒出来的念头,有机会得设法除掉他。可是,如果我真有问鼎天下的机会,也许还真需要他的辅助。他今日既然当面称我主公,看样子已然抱了必死之心。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是杀头的罪。谅他也不敢背叛我。不如暂且静观其行。”赵光义心中风起云涌,在激动的心情漩涡中仔细地盘算着,静默了片刻,方对跪着的赵普说道:“赵大人是糊涂了。如果不是看在你我多年共事的交情上,我便将你交给陛下了。今日,就当我没有见过你。你起来吧,以后这样的犯上之话休要再说了。”
赵普听了,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赵光义看样子是信了我的话,至少暂时可以放过我了。陛下,请您体会我的苦心,原谅我的所作所为!我这也是为了保全自己。我留得性命,方能助陛下打开新王朝的局面啊。”他心中抱着对赵匡胤的歉疚,同时为自己的怯懦寻找着借口,带着这样纠结的想法,带着一种深刻的屈辱,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他慢慢地弯下腰屈下身子,再次向赵光义磕了三个头。当他缓缓站起身来的时候,他一字一顿地对赵光义说道:“臣这次代天下百姓谢主公!”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感到自己的眼眶竟然湿润了。他是被自己的大志向感动了,尽管这一大志向,要在忍辱、背叛之后才能实现,要让他被怯懦的退让、自私的谋算所折磨。
十
“阿言,快端一屉过来!”钱阿三向刚收留到家里没几天的年轻人吆喝道。
“来了,来了。”阿言手忙脚乱地从一叠蒸笼的最高层取下一屉蒸饼,因为慌张,蒸笼在手中一歪,差点打翻了。
“笨手笨脚!敢情从来没干过活啊!”钱阿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喝道。
“是是是!我一定小心。”
“老头子,你咋尽挑这孩子毛病呢?他是贵人落难,本不该像咱这般干这粗活的。老头子,你就会揉个面儿,也当自己有啥大本事!”还没过几天,老太婆已经疼爱起这个刚来年轻人,数落起自己的老头子。
“算我多嘴。你也别夜叉一般嚷嚷没完啦!”
“哎呀,敢情是我的不是啦!说我夜叉,也不瞧瞧你自个儿,简直就是被雷公劈过的倭瓜。”老太婆一边揭开烧肉的锅盖查看爊肉是否做好,一边用尖刻的话语回嘴。
“老太婆,你就别吆喝啦!这不是客人在等着吗!我不说便是啦。还吆喝啥啊!”
“干娘,是我的不是啊!”叫阿言的年轻人将新蒸好的一屉蒸饼搁在钱阿三面前的木板台面上。
“瞧,这不是,他自个儿都清楚!”钱阿三忍不住还击,扭身又满脸堆笑对一个常来买蒸饼的熟客说,“刘爷,今儿个早啊。还是来四个吗?”
“对,看你们多热闹啊,你这干儿子挺能干啊!”叫刘爷的老头笑着说。说话间,刘爷已经将自己带来的布包裹打开放在钱阿三面前的台子上。
“就他啊,简直一木头,哎,哈哈哈——”钱阿三听到人赞他刚收留的年轻人,嘴上继续数落阿言,心里还是乐开了花。
钱阿三手脚麻利地用一个竹夹子从蒸笼中夹出四个冒着热气的雪白蒸饼放在台面上,也不怕烫,用手压着,拿刀一个个片开,又从旁边的一个大瓷盆中夹出四片切得厚厚的五花爊肉依次夹入那四个掰开的蒸饼。
“好了,好了,让您久等啊!”钱阿三说着,将四个夹好爊肉的蒸饼放入刘爷的包裹。
“客气客气。来,十文,搁这咯。”刘爷掏了一个十文的铜钱,自个儿放在钱阿三面前的木钱盒子里,卷起包裹挥挥手走了。
“瞧见了,弄夹肉蒸饼,手脚就得麻利些!”钱阿三扭过头,得意地对阿言说。
被唤作阿言的,正是韩通的儿子韩敏信。他不敢说自己的真名,便从自己的名字中拆出了两个字,自称“韦言”。钱阿三夫妇中年丧子,见这年轻人虽然稍稍有些驼背,但相貌端正,吃苦耐劳,便认他做了义子。
韩敏信到钱阿三家中已经有几天了。这几日的生活,是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每日早晨,他与两位老人一样早早起床,开始一天的忙活。当他第一次吃着自己做的蒸饼夹爊肉的时候,他偷偷流下了眼泪。从前,他有自己的家,每日早晨、中午、晚上,都有仆人将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端送到自己的面前。什么南食北食,什么山珍海味,他吃过的、见过的美味佳肴实在太多了,多得他懒得去想、懒得去记。他从来也没有关心过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从来不知道一道菜一个饼是如何做出来的。可是,一夜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亲人全都死了,唯独他还苟活在世间。当他咬着自己亲手做的蒸饼吃,当蘸了椒盐的爊肉的味道刺激他似乎已经麻木的味蕾的时候,他哭了,眼泪顺着已经在风霜中变得粗糙的脸颊,落在刚刚出笼的滚烫的蒸饼上,和在了椒盐的咸味中,和在了爊肉的香味中,被他自己吞咽到肚子里。“哎,孩子,别想伤心事咯!”干娘看到他哭了,好心地劝慰。可是,这个好心的妇人看出了他的伤心,却没有看到他内心的仇恨。他将自己刻骨的仇恨,藏得很深,掩盖得很好。他知道,一旦他的秘密被人发现,他的计划就会落空。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向黑暗的虚空怒睁双眼。在那个时候,他感到自己与黑暗很亲很近,甚至觉得自己与无边的黑暗有一种深刻神秘的联系。黑暗,在他看来,并不可怕,而像一个可以信任的主人,保护着他,为他造出天下最安全的幕帐。黑暗,在他看来,也像亲近的好友,可以无比耐心地听他最为秘密的倾诉。偶尔,他还会在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一团柔和的光。在那团柔和的光里面,有一个女子的面容。在那一刻,他就向他亲密的朋友——黑暗——祈祷,祈祷它能将自己心里的秘密传递给那个女子。在他的内心,理智没有抱什么期望能够再次遇到她,感情却固执地暗示自己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再次见到她。她的音容笑貌,她发梢上的那缕幽香,时时在最黑最沉的夜里,透过那团柔和的光,浮现在他的眼前。可是,他还不知道,他朝思暮想的女子,正是他心中痛恨不已的仇人赵匡胤的妹妹阿燕。他根本没有想到,命运已经在暗中为他准备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无法预料与她再次见面会发生什么。
他已经面对过死亡,对它也有了一些了解,所以,他对它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惧怕了。但是,他感到,还有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一直缠绕着他。是的,是仇恨!有时,在黑夜中,他想到这一点,就会情不自禁地战栗。当然,也只有在黑夜里,他会让自己因仇恨而战栗。在白天,在将自己的仇恨隐藏得很好。他知道,只有这样隐忍,自己的计划才能顺利推进。他知道,有智慧作为助力,他一定可以找到仇人的破绽,届时,他就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来为死去的亲人们报仇。
韩敏信被钱阿三收留之事,并非真的出于偶然。实际上,他早已经在东华门街上观察了多日。他不是对东华门街感兴趣,也不是想过平凡老百姓的生活。他的目标,是进入皇宫。要进入皇宫,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去做蒸饼夹肉呢?原来,这东华门街的西端就是宫城的东华门。宫内御膳房、尚食、尚衣等部门中的下人都喜欢抽空从东华门出来到东华门街买食材、小吃、瓜果、日用杂物。除了这些来自个人的零散的消费,内廷御膳房也常常派专人来这条街上集中采购一些食材和日用。正是因为有了宫城内出来的这部分人的消费,东华门街才日趋繁华,成了京城最为著名的小吃一条街、日用杂物一条街。韩敏信经过多日的观察发现,到钱阿三这里来买蒸饼夹爊肉的诸多客人中,果然有内廷的人。这个发现,对于他来说不啻是黑暗中的一道闪电。于是,他精心策划了一个计划,那就是通过给钱阿三做帮工,结识内廷的人,探听内廷的情况,然后找机会混入宫中刺杀赵匡胤。
钱阿三当然想不到自己好心收留下来的年轻人就是韩通的儿子韩敏信,更不知道他心中藏着一个刺杀新王朝开国之君的计划。他的好心,使冒名为“韦言”的韩敏信,有了一个实现其可怕计划的机会,同时,也有了一个新家。
十一
“夏莲,这颜色可配这翡翠镯子?”赵光义的夫人小符扯着一块绸子,问旁边的婢女夏莲。
小符长得酷似其姐,一张鹅卵型的脸,鼻梁挺拔,鼻尖微微翘起,说话的时候,一双妙目秋波荡漾。这日,她用白粉淡淡地扑了双颊,用眉笔细细描了浅浅的柳叶黛眉,用胭脂轻轻地点了樱桃小嘴,又在额头贴了额黄,梳起高高的朝天云髻。在云髻前正中,她插上了一支花样精巧、华丽耀目的金桥梁花筒钗;发髻两侧,又各斜插了一支镶着蓝宝石的金花步摇;耳垂上,则戴上了金镶水晶紫茄耳环。她的身上,外披一件宽大的绯红镶边罗衫大袖,内里着一件紧身的浅褐色罗绮衬衫,被衬衫勾勒出来的窈窕的腰身,在薄薄的罗衫大袖里面若隐若现。
“夫人,您的肌肤雪白似雪,这浅绿的绸子虽然配得镯子,却衬不出您的肤色了!”穿着大红底子白色碎花窄袖上衣的婢女夏莲忽闪着大眼睛,口齿伶俐地回答道。
“偏送了这一对人见人爱的翡翠镯子,要配件背子,也好不容易呀!这王彦升将军,也亏他有这个心思。”小符微微露出嗔怒的神色,而这神色下面,真正流露出的则是因对自己姿色非常自信而产生的洋洋得意。
“可不是吗,这对翡翠镯子毕竟不是凡品,一般的颜色可配不上它们。”
“那这匹呢?”小符松开手指,弃了手中的那匹绸子,又从桌上扯起另一匹。
“这粉色倒是可爱,可不如那匹墨绿色的更配那翡翠镯子。”
“嗯,说得也是。只是,这墨绿色的绸子轻薄了些,裁成了背子初春穿,可要凉了身子。”小符莞尔一笑,又问道:“哎,你说,那粉色是不是配我的发钗子呢?”
夏莲羡慕地看着小符插在发髻上的金钗。此式样的发钗乃是京城巧匠不久前新创的。小符戴的这支金钗,钗子的钗脚乃用两根粗金丝合并而成,在钗脚顶端,两条金丝线分向两边成为钗梁,钗梁段的金丝被小心地打造成薄片;巧夺天工的首饰匠还在这两段半指宽的钗梁金片表面打造出线条细密的水云纹,水云上面,还漂浮着一朵朵张开花瓣的莲花。在每一朵绽开的小小的金莲花的花心,首饰匠人用细细的金丝固定着两个细长的喇叭状的金花筒。这两个金花筒实际上是用一片金箔对卷而成的,即便是这小小的喇叭状金花筒的表面,也被打造出许多更小的金色小花。在两个金花筒的顶端,竟然还都扣着一朵张开着四瓣花瓣的花帽子。金花筒顶端每一朵小小的花帽子也是用一片金箔打造成的。插在小符乌云般的发髻中的这支金桥梁花筒钗,金桥的上面一共有十三对金花筒,金桥的两边各六对,中间专门打造一对将两边六对金花筒连在了一起。这支金桥梁花筒钗整体看起来很大,但却不重,戴在发髻上,丝毫不觉分量。
此时,阳光透过花格子窗棂,正斜斜照在小符身体的一侧。夏莲盯着小符头上的金钗。只见它上面细密繁复的花纹在阳光照耀之下,发散出点点星星繁密耀眼的金光。随着小符身体与头部的运动,这些金光变幻不定,迷人眼目,金钗的华丽实在是令人惊叹。而小符发髻两边的步摇,仿佛也不甘被金桥梁花筒钗的风采比下去,迎合着小符头部的晃动,炫耀着蓝宝石夺目的光彩。小符的金镶水晶紫茄耳环,却表现得低调含蓄,偶尔在阳光的照射下,才忽闪几下幽幽的紫光。但是,这含蓄的幽幽紫光,却为面容俊俏、身材窈窕的小符于华贵中更增添一种别样的动人风韵。
“其实,夫人穿哪种颜色都光彩照人哟!”夏莲笑说着。
“你这小妮子,嘴巴倒甜。这样吧,你一会儿出去,让吴掌柜明日再带些样子来。这几匹绸子,你都拿到前厅,退给吴掌柜。哎,等等,还是将这匹墨绿色的和这粉的留下吧。回头,让吴掌柜将这两色绸子每样再带上三匹,我让人将它们送到西京,孝敬孝敬我那位可怜的姐姐。”小符对夏莲说道。
说话间,小符发髻上那金钗点点星星的光彩,不停地闪烁着,变化着。
她自个儿心里思忖,往日姐姐有姐夫撑腰,母仪天下,如今没了姐夫,儿子的帝位也没了,是再也不能如往日那样过富贵的日子了,而我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姐姐,今后是你该羡慕我这妹子了。这样想着,她不禁通过对比姐姐的没落而生出了一丝得意。
小符往日里最喜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每当知道别家女人买了什么新奇的首饰,添了什么新潮的衣裳,便在心里羡慕不已。当年她的姐姐被封为后周的皇后,看着姐姐穿着华贵无比的皇后服,戴着满头金翠灿烂的凤冠,她的心曾经被嫉妒的火焰无情地灼烧了许久。她对姐姐的嫉妒之心,属于因近亲腾达而产生的嫉妒。姐姐一时间成为诸多男人心中膜拜的女神,成为天下女人的榜样,姐姐的光芒,一度让她黯然失色,这怎能不让生性好胜又爱攀比的她产生嫉妒呢?
令小符感到意外的是,她的话语并没有换来她期待的反应。
夏莲接口道:“大人不是说近期不要与周太后接触吗?夫人还是把这些绸绢留着自己裁衣服吧。”
小符听了夏莲这句话,丢下手指捏着的绸子的一角,倏然转过身,变了脸色。她的脸色的变化,就如阳光灿烂的天空突然密布了乌云,就如柔波荡漾的湖泊突然封冻了寒冰。
“你这小婢子,啥时候轮着你教训起我来了,”小符厉声对夏莲喝道,“我给我姐送几匹绸绢用得着你指手画脚?——近期不要与周太后接触?这倒奇怪了,大人啥时候与你说那样的话了?”
小符用眼光上下扫了扫夏莲。她的眼光在夏莲挺拔的乳房与纤纤细腰处停了停,随即眉毛一挑,酸溜溜地说道:“哦,瞧你这幺蛾子般的身段,莫非你将大人勾上了你的床,大人在床头跟你说了那些话?”
说着,小符突然一抬手,重重扇了夏莲一耳光。夏莲粉嫩的脸庞上顿时留下了红红的掌痕。
夏莲未料到夫人突然发怒,只感到脸庞火辣辣地作痛。可是,这脸上的伤痛比起心里的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只觉得羞辱万分,一时间憋红了脸,眼泪在眼眶子里转了转,便如珍珠一般顺着脸庞滑落下来,滴落在胸襟上。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小符跟前,哭泣道:“夫人错怪奴婢了,夫人,您、您是忘了,正月底的那天,夫人想要往西京给周太后送把宫廷样式的象牙梳子,大人制止了夫人,当时,奴婢正好侍立在旁,便将大人的话记在心里了。奴婢哪有侍候大人的福分啊!”
正月底那天?小符突然想起,那天赵光义确实曾经制止了自己要给姐姐送梳子的行为,而且那天赵光义确实说了那样的话。她心知方才是自己多心,错怪了夏莲。可是,她并不想给夏莲认错。如果向一个下人认错,我以后还如何能有自己的尊严。不,不行!她挺了挺胸,昂了一下脖子,生硬地说道:“你以为我就记不得那天大人说过的话了吗?大人害怕他的兄长,我可不怕,我父亲手握雄兵数十万,大人的兄长即便现在做了皇帝,也不敢拿我怎样。我要给我姐姐送几匹绸绢,还怕他杀了我不成!”
夏莲不敢多言,跪在那里泣不成声。
“你这小婢子,别以为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在大人面前耍狐狸精的那套功夫。你若真想男人了,我便让大人把你送去东鸡儿巷做了‘草儿’”草儿“是宋元时期的市语,意思即妓女。,自有你快活的日子!”小符脸上蒙着一层寒霜,冷酷无情地训斥着跪在地上哭泣不止的夏莲。
正在这时,赵光义挺着身板,昂首阔步走了进来,见婢女夏莲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
“这是怎么了?是什么事情让夫人如此大动肝火?”赵光义不动声色地问道。
“起来吧,一边侍立吧!”小符冲着夏莲说道,并不直接回答赵光义。
夏莲听了小符的话,怯怯地站了起来,往旁边退了几步,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子,侍立在那里。
“这小婢子,一点规矩都没有,竟然对我指手画脚了!”小符噘着嘴,怒气冲冲地说。
赵光义看着小符满脸怒气,噘着一张樱桃小嘴,胸脯因为生气而一起一伏,那样子与平时相比,倒是显出一种特别的妩媚,不禁一笑,道:“哦?这倒是新鲜。”说着,走上前两步,搂住小符的纤腰,搀着她走到桌前。
“我只不过想给我姐姐送几匹绸绢,这小婢子竟敢用相公的话来挤对我!说什么近期不宜与周太后接触!”小符在自己的夫君面前继续耍上了脾气。
“是吗?”赵光义听了,往旁边侍立的婢女夏莲瞧了一眼,只见她丰乳细腰,粉嫩的脸庞上兀自挂着两行珍珠般的泪珠,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之前我竟然未注意到府中有如此的尤物,而且还有如此胆识,真是埋没了佳人了!”赵光义这样想着,心中已然对夏莲生了几分怜爱之心。
“即便相公那样说,我也偏要送,”小符冲赵光义耍起了性子,对婢女夏莲继续说道,“夏莲,你把那几匹绸绢留着,其余的都捧出去,让吴掌柜带回去,回头再挑些样子送来裁春衣。你与他说,一定要配得上这对镯子。”
“是!夫人!”
夏莲应了一声,匆匆从桌子上捧了几匹绸绢,往前厅走去,因为走得急,鬟发随着步子不停在她两耳边晃动。
小符见夏莲出去,脸上的寒霜方才消退,露出了灿然的笑容。她抬起手臂,捋起大袖,露出手腕上的翡翠镯子说道:“瞧,相公,这是王彦升送来的镯子。”
“王彦升?”赵光义仔细看了看小符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只见它晶莹润泽,周身没有一丁点儿瑕疵,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物件,问道,“他几时送来的?”
“昨日申时,他亲自送来的。那时相公正巧去殿前司了。”
“是吗!他倒挺能钻营,来讨夫人欢心了!”
“他哪是孝敬我啊。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他送来这礼,还不都是因为相公您吗!其实啊,相公,我可不喜欢王彦升这人。一副三角眼,凶巴巴的。听说他杀了韩通全家,被皇兄贬了官。这是要让你在你皇兄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啊!”
“是啊,我何尝不知道。”赵光义心里清楚,他与王彦升之间的交易,比替王彦升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要多得多。可是,他并不想将他的心思告诉小符。“这个女人,从小被她父亲娇生惯养,心眼儿虽多,有时却是口无遮拦,自己的心思若都告诉她,恐怕迟早生出可怕的事端来!但是,这个爱耍脾气的女人对我是如此重要,以前如此,今后更是如此!她的父亲坐镇大名府,手下雄兵二十万,猛将云集,皇兄对此不无忌惮。我如想成大事,还真得仰赖我的老丈人啊!”赵光义一手扶着小符的腰肢,一手轻轻抚拍着小符肩膀,不动声色地寻思着。
“对了,方才夏莲的劝告倒是不错的。目前,的确不宜与西京有过多来往。”赵光义不能允许小符犯下愚蠢的错误。
“不,我偏要送。你怕你皇兄,我可不惧他!再说,据我所知,你嫂子如月和你妹子也还与我姐有来往呢!许他们充当好人,就不许我做点善事吗?”小符微微涨红了一张粉脸,又噘起了樱桃小嘴。
“夫人,你怎么这样糊涂呢?我嫂子如月是皇后,我妹子是公主,可是你不一样啊!”
“我怎得不一样了?”
“你想想,你的父亲——我的岳父大人身为节度使,手握重兵,我皇兄心里可不是要提防着他吗?况且,你的父亲也是世宗的岳父大人啊。我皇兄夺了他女婿开创的基业,夺了他外孙的帝位,能不担心他心怀恨意吗?”
“这——难道就是给我姐送几匹绸绢,你皇兄也容不得吗?”小符兀自不死心。
“我皇兄生性仁厚,他不杀你姐,不杀宗训,我毫不意外。但是,如果仅仅因此而像世间那些愚民那般认为他完全是出于仁慈,就大错特错了。其实,我皇兄那样做,未尝不是因为忌惮你的父亲。如今,你若公然频繁往西京送物件,让我皇兄知道,只怕他多心啊。”赵光义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那怎么办,难道我符家的人就要如此忍气吞声不成。”小符脸涨得更红了。方才她为了在没落姐姐面前显示自己地位的虚荣心理,已然被要为家族争口气的心理压下去了。
“说什么你符家我赵家的。夫人,如今你与我是一家!”赵光义生硬地说道。
“那你说怎么办?”在强硬起来的夫君面前,小符开始示弱了。
“夫人不用急。我私下里会与岳父大人联络。我也要劝岳父大人以和为贵。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保存自己的实力更重要的了。至于这些绸绢,我看你不如给嫂子送去,顺便也可聊聊家常。”赵光义用平和的眼神看着小符黑晶石一般的眼眸,平静地说道。
“哼!聊什么家常? 相公是在利用我去打听宫中的消息吧。”小符说道。声音有些冰冷。
“夫人多虑了。哈哈!”赵光义讪笑道。
“行了,想让我打听什么消息?”
“没什么,近些日子,我感到皇兄对我冷淡多了,也不知因何事恼了我。夫人若是方便,可顺便从嫂子口中探听一二。”
“哼!我就知道你少不了鬼点子。”
“夫人要知道我的苦心啊。”赵光义淡淡一笑。
“我真不知道相公在想些什么。你的心,像个黑匣子!”
“这是哪里的话?我对夫人的心,夫人还不知道?”
“我符家可不是好欺负的!”
“好了,夫人可同意去看望嫂嫂了?”
小符“哼”了一声,一甩手,一扭身,挣开赵光义搂着她的腰的手,往内室走去。
赵光义站在原地,也不追赶,他知道小符这个样子,便是同意他的要求了。
次日,小符进了宫城,前往坤宁宫,专程去拜望嫂嫂。
赵光义的府邸位于西角楼大街的南端,梁太祖旧第的东边一点。因此,从府邸到宫城的路途并不算远。不过,赵光义还是特意为小符安排了一辆牛车,让她与婢女夏莲坐在左右打着窗棂前后垂着竹帘的车厢里;又另让两个男仆抬着一个空檐子,跟在牛车后面备用。此外,他还特意派了两个婢女,两个抬箱子的壮汉。两个壮汉挑着一个楠木箱子,里面是装得满满的绸绢。这个小小的队列,在未时从府邸出发,沿着西角楼大街往北行去,不紧不慢地走向西华门。
小符凭着赵光义给她的通行令牌,坐着牛车,从西华门进了宫城。进了西华门后,牛车就不便用了。小符让车夫与牛车在西华门内等候,自己换乘了檐子,让夏莲跟随在檐子旁边。另外两个婢女与抬箱子的两个壮汉则照例跟随着。一行人往北行去,先经过嫔妃院。自赵匡胤登基以后,世宗的嫔妃们早已经迁出了嫔妃院。尽管杜老夫人已经数次催促赵匡胤选纳嫔妃,但是赵匡胤都没有答应。所以,昔日里住满了国色天香的嫔妃院,已经人去楼空,清冷寂然。过了嫔妃院,小符一行又从湛露殿与集英殿之间继续北行。
“皇宫真是好漂亮啊!有这么多又好又大的殿宇!”经过嫔妃院时,夏莲不禁满脸羡慕地惊叹。
“你这小丫头,莫不是想有朝一日进这个院子!”小符冷冷地斥了一句。这天,她的发髻上不见了那金桥梁花筒钗,而换上了四支银鎏金花髻。其式样照样是繁复华丽,但是,比起金桥梁花筒钗,倒是略略朴素了一点。她的身上,也换了一件崭新的粉红罗衫大袖。即便是去见皇太后,我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是小符心里的想法。
夏莲不敢多语,赶紧低下头跟着檐子往前行去。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行近集英殿。这集英殿乃是宴殿,主要用来举行春秋大宴、诞节大宴。这日,该殿大门紧闭,只有几个金吾卫守在殿门外。集英殿的大柱与殿门,都漆成了鲜亮的红色。大殿的四周,立着许多高大的松柏,显得庄严气派。在高大的松柏之间,还间隔着植了不少樱花树,樱花盛开不久,一簇簇,一团团,远远望去,仿佛在枝头笼上粉红色或雪白色的轻柔的雾。这些美丽的花儿,为松柏形成的庄严气氛平添了一份柔美与娇艳。
行了片刻,小符与随从们在集英殿西北角处折上东去的路,未行多久,便到了坤宁宫。坤宁宫是皇帝正寝殿,也是内城后宫中最主要的殿宇,如月便在此宫中居住。
男仆不能进坤宁宫,便在宫门外候着,由两个内监接了箱子往宫里面挑了进去。进得坤宁宫,小符一路上看着这座旧日曾经来过的宫殿,不禁感到有些奇怪。旧日世宗之时,这座宫殿曾经给她留下了富丽堂皇的印象。可是今天,她注意到往日那些雕梁画栋经历了多年的风霜,已经褪了色,掉了漆,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褪去了昔日的青春荣华,显露出沧桑的一面,让人感叹世事无常。令小符感到吃惊的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似乎没有刻意去掩盖它的沧桑,只是将游廊的柱子、殿宇的梁木都刷上了肃穆的红色。当她站到如月的起居室外厅门口时,她感到有些吃惊了。她发现,如月起居室内的帷帐,朴素得简直如同东京城内一般的人家,是清一色的青灰色。
小符费了很大劲,将自己的惊诧与困惑压抑下来。她让夏莲和另外两名侍女侍立在如月起居室外,自己带着两个内监走进屋里。
小符到的时候,如月正端坐在一张古琴前,弹奏着一支新曲。见小符到来,如月舍了琴,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起身相迎。
“真是羡慕姐姐啊,弹得一手好琴!”小符见面便称赞如月的琴技。说话间,她上下瞄了一番如月身上半旧的墨绿色镶边背子窄袖,微微皱了皱眉。
“让妹妹见笑了。快来坐下说话。”如月矜持地回应。尽管她的脸上已经勉强露出了笑容,但是神情依然显得有些麻木、呆滞。
小符扭头看了身后两个挑着箱子的内监一眼,眼珠子动了动,下巴微微扬了扬,示意他们将箱子搁下。两个内监会意,搁下楠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盖。
“这是几匹新花色的绸绢、绫子,我看甚是好看,便带了来,姐姐可拿它们裁制些春装夏服。嗳,我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燕姐姐了,改天也想给她送些绸绢、绫子去呢。”小符拉着如月的手,用最甜美的声音说道。
“妹妹真是费心了。其实,宫里不缺这些。陛下不喜华服,这么多漂亮的绢绫,我真不知道如何用呢!说不定,穿了新衣,陛下看着心底还不乐意呢。阿燕前些天来看我,她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说她在大相国寺遇到了一个画画的年轻人,买了他两张画回来,后来才知道那人就是韩通的儿子韩敏信。阿燕担心韩敏信将陛下视为仇人寻机报复,这几日好像在派人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呢。过两天她若来,我便将妹妹的心意转告她。你们两个也是,在一起老斗嘴,私下里却记挂着对方。阿燕每次也都会说起你呢!”
“哼,姐姐,她不会又说我坏话吧!我看倒是应该赶紧给她找个男人管管她。”小符噘起嘴,故作发怒状。
“是啊,是啊,妹妹说的也是。我也私下与陛下唠叨这事呢。”如月笑道。
“陛下什么意思呢?”小符眼睛发亮地问道。
“陛下有一次提起高怀德这个人,说可能与阿燕能配得来呢!”
“那个节度使高怀德!这人我也听我的丫鬟们聊起过,听说是一个勇敢而富有才情的男子!姐姐知道吗?据说他在战场上勇猛无敌,十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呢!说起相貌,那也是仪表堂堂,英俊潇洒,而且啊,他还会吹笛子,吹得妙不可言呢!”小符的眼睛更亮了,说话间,头上的乌云摇曳,银鎏金花髻闪烁着璀璨迷人的光。
“是吗?想不到妹妹消息这般灵通啊。”
“那是!嘻嘻,若是阿燕得到他,可教天下多少女子都羡慕呢!不过啊,姐姐,你可知道天下女子有多少在羡慕你啊!她阿燕怎么也赶不上姐姐您呢!”
如月听了这蜜糖一般奉承的话,不禁幽幽叹了口气,说道:“我有啥好羡慕的!我即便穿上用天下最美的绸绢剪裁的华服,也不知能否让陛下喜欢啊!”说话间,眼睛里已经泛起了盈盈泪光。她的心里,想起了赵匡胤对她的冷漠,想起了那个夭折的孩子。
“嘿,姐姐这可说错了。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穿得光彩照人的。陛下他——”说到这里,小符见如月眼里泛起泪花,心中不禁暗生怜悯,于是一把将如月拽近自己,将嘴凑到她的耳边,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姐姐,陛下说是不喜华服,那定然都是嘴上说说的,姐姐若是穿得漂亮,陛下定然心里暗暗欣喜,恨不得天天晚上往姐姐房里去呢!瞧姐姐这件背子,早该换新的了。”
小符的话让如月顿时羞红了脸。她挣脱小符的手,嗔道:“妹妹休要取笑我了。”她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欢喜得不得了,眼光便往那楠木箱子看了一眼。
精明的小符看在眼里,在这恰到好处之时,从箱子中捧出一匹绫子拿到如月面前。
“我也知道宫里有各地进贡的绸子、绢子、绫子,可这些是我亲自从东京市面上买的。姐姐可不知道,这宫里的东西,不一定就比市面上的好哦。商人做生意都可精明了。最新的花样,都是先拿到市面上去尝试叫卖的。各地进贡给宫里的绸绢绫子,东西往往都是好东西,可是花样倒不一定是最新的。姐姐你想,那些当官的,为了讨好陛下,可不是要挑品质好的送。既然是要选出好的,那定然是经过一阵子筛选的。再加上有些地方到京城路途遥远,好东西送到宫里,也不算最新的了。再说了,如今陛下不喜华服,各地进贡的官员说不定正暗中高兴,将好东西都自个儿留着呢。我挑的这些,那都是商人们根据京城富人的喜好,从各地进的最新花色的上等绸绢。姐姐,你瞧,这是来自江南的方纹绫,如今在江南,女人们可是喜欢得不得了啊。”小符一边观察如月的脸色,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如月听小符说得高兴,也不禁莞尔。
“果然是好绫子,看着便喜欢。那江南人杰地灵,姑娘们手巧,能织出这般好东西来,真叫人羡慕。”如月赞叹道。她的心地是如此单纯,这样的赞扬,是发自内心的。
“其实,咱河南也有好绫子。”
小符说话间,将那匹江南方纹绫放回箱子,又从箱子中取出一匹云花繁复的绫子。
“瞧,这是咱河南的四窠云花绫。这淡淡的粉色底,最配姐姐的肤色了。姐姐,你看这上面一双双,这织工,可不是巧夺天工啊!”
“‘一双对沉浮’。唐代杜甫的诗,说的就是这吧。看着它们在云水间双栖双飞,真是叫人羡慕。”如月伸手轻轻抚摸那匹绫子上的一对,不禁睹物伤神,方才因欢喜而于脸上焕发出的光华一下子黯淡下去。
“姐姐这是怎么了,怎得突然不开心了?”
“哎,我是羡慕这些水鸟啊!”
“姐姐不久当册封为皇后,如今又怀上了陛下的骨肉,何必羡慕这些水鸟呢。”
“陛下自登基以来,常常悱恻不安,即便是夜深人静之时,也常常悚然不寐。我倒觉得,还不如这些水鸟悠然快活呢。”
“哦?陛下一定是为国事担忧呢。最近恐怕是事情多了些吧?”
“最近,陛下的头痛病又犯了一次,还真是把我给吓着了。”
“哦!头痛病?找没找太医看看?”小符露出震惊的神色,哎了一声,道:“光义最近老是为陛下担心啊!”
“他们是兄弟嘛。”
“姐姐也该劝劝陛下,莫要因国事忙,累了龙体。有啥事,可以多招呼光义帮忙啊。”
“妹妹说得是啊!”
“只是,陛下最近好像不怎么待见光义啊!”
“怎么会呢?陛下常常夸奖光义好学,而且说光义行事果决,是他少不了的臂膀啊!”
“那姐姐可要多帮我家光义说说好话啊!陛下为国事操劳,劳苦劳心,头痛的事情不可轻慢了。他们男人,整日里钩心斗角,不头痛才怪呢!只是苦了姐姐,让姐姐担惊受怕咯!要尝天下至尊的滋味,可不是要受些罪吗。你想,这里一出戏,那边一件事,可不都得照应着。对了,听说最近南唐使者来了,姐姐可听说过南唐的那个少主李煜,据说风流文采,天下第一,若有机会,我还真想一睹他的风采呢!”小符说着,岔开了话题,两眼放光,仿佛那南唐少主李煜已经站在她眼前一般。
如月正不知如何品评李煜之时,小符忽然叹了口气,道:“哎,也不知南唐使者究竟为何而来,莫不是又要发生什么大事?”
“妹妹说得也不错。最近听陛下说,南唐使者来了。南唐使者为何而来,我也不敢多问。”
“南唐以前是咱们的敌人,估计今后也好不到哪里去。姐姐,你就别多想了,保重身子要紧。”小符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这也许是因为女人母性的本能吧。
如月听了小符的这句安慰之语,眼神有些恍惚,眼光越过小符的肩膀,仿佛望着远方。如月沉默良久,突然忧伤地问道:“你说,陛下心里还有我吗?”
忧伤需要一个答案。
然而,小符却无法给出一个答案。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小符的意料。小符内心一颤,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在这一刻,她的内心忽然也在问自己:“他的心里,还有我吗?”在小符的眼前,浮现出赵光义的面容。那张脸,越来越多地浮现出她读不懂的淡淡的微笑。
当天晚上,小符回到府中,将自己从如月那里听到的消息一一告诉了赵光义。她没有漏掉与如月对话中的任何一个细节。
赵光义备了一壶酒,几碟小菜,一边听小符叙述,一边自斟自饮。他静静听着小符的叙述,面无表情。
小符早已经习惯了他这副神色,也并不介意,只顾自己绘声绘色地描述与如月见面的情景。
不过,心细如发的小符留意到,当她说到最近皇帝犯了一次头痛病时,赵光义正好举着手中青瓷酒盏张嘴欲饮,可是就在那一刻,他的手在嘴边停住了。
他缓缓放下青瓷酒盏,放下的动作异常缓慢。他那双豹子眼微微地眯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盯着酒盏的中心。略有些浑浊的米酒在酒盏内微微晃动,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些许几难察觉的涟漪,反射出些许朦胧的光。在那青瓷酒盏的内底心,贴塑着一只小乌龟,它正静静地趴在一片张开的莲叶上。泛着微光的米酒的涟漪,稍稍模糊了青瓷酒盏底部的游于莲叶上的小龟。
“瞧!它可真安静啊!”
“什么?”小符微微一愣,不明白赵光义此话何意。
“哦,我是说酒盏内底的小乌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