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王朝·大地棋局(出书版)》作者:何辉【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王朝·大地棋局.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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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2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5:04

“啊?我方才说的,你到底听入耳了吗?”小符嗔道。

“当然,当然,一点点头痛打不倒皇兄。他硬朗着呢,会长命百岁的!”赵光义把目光从青瓷酒盏上移开,慢慢移到了小符的眼眸上。

淡淡的微笑。

这微笑,小符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南唐使者的到来,在赵匡胤心里激发的情绪,与其说是欣慰,不如说是焦虑。自从登基以来,他一直关心南唐的态度。正月初八,赵匡胤就派出了使者,前往金陵告谕自己受禅登基之事。他确实担心在新王朝的根基未稳时南唐趁机有所作为。所以,在告谕南唐国主李璟的同时,还令使者带去了珍稀的宝贝作为赏赐,以安其心。为了表示诚意,赵匡胤随后还大度地释放了周成等三十四名南唐的将校。这些人,是周显德年间南唐与周的淮南之役中,被周俘获的。他还特意赐给这些将校回故乡的盘缠与安家费,这令那些已经绝望的俘虏感激涕零。他们本以为余生就要在牢狱中度过了,直至老死他乡。

如今南唐派出使者,带着礼物来祝贺赵匡胤,他怎能不高兴。但是,在高兴之余,他对南唐的担心并没有完全消除。根据情报,他已经获悉,南唐正在大力建设南昌城,要把南昌建设成新的国都。

“为什么要建设南昌呢?这不是明摆着将我大宋依然视为潜在的敌人与威胁吗?如果南唐国力复苏,迟早也是我大宋的心腹之患。究竟应该如何对待南唐呢?”赵匡胤想到这一层,心里就难以平静。在南唐使者到来前几日的一个晚上,赵匡胤在御书房中点亮了羊脂蜡烛,令秘书省送来了周世宗当年征讨淮南时通告天下的诏书《征淮南敕》仔细阅读起来:

朕自缵承基构,统御寰瀛,方当恭己临朝,诞修文德,岂欲兴兵动众,专耀武功?

顾慈昏乱之邦,须举吊伐之义,蠢尔淮甸,敢拒大邦,因唐室之陵迟,接黄寇之丧乱,飞扬跋扈,垂六十年,盗据一方,僭称伪号。幸数朝之多事,与北境而交通,厚起戎心,诱为边患。晋汉之代,寰宇未宁,而乃招纳叛亡,朋助凶慝。李金全之据安陆,李守贞之叛河中,大起师徒,来为应援。攻侵高密,杀掠吏民,迫夺闽越之封疆,涂炭湘潭之士庶。以至我朝启运,东鲁不庭,发兵而应接慕容,观衅而凭陵徐部。沐阳之役,曲直可知,尚示包荒,犹稽问罪。尔后维扬一境,连岁阻饥,我国家念彼灾荒,大许籴易,前后擒获将士,皆遣放还。自来禁戢边兵,不令侵挠,我无所负,彼实多奸。勾诱契丹,至今未已,结连并寇,与我世雠,罪恶难名,人神共愤。今则推轮命将,鸣鼓出师,征浙右之楼船,下朗陵之戈甲,东西合势,水陆齐攻。吴孙皓之计穷,自当归命;陈叔宝之数尽,何处偷生?

应淮南将士军人百姓等,久隔朝廷,莫闻声教,虽从伪俗,应乐华风。必须善择安危,早图去就。如能投戈献款,举郡来降,具牛酒以犒师,奉圭符而请命,车服玉帛,岂吝旌酬?土地山河,诚无爱惜。刑赏之令,信若丹青。苟或执迷,宁免后悔?

王师所至,军政甚明,不犯秋毫,有同时雨。百姓父老,各务安居,剽虏焚烧,必令禁止。自兹两地,永为一家。凡尔蒸黎,当体诚意。

赵匡胤展卷反复将这份诏书看了三遍后,心里追想着周世宗的武功之盛,不禁两颊发烧,心想:“先帝如此英武,如若不是英年早逝,我怎能坐在这里?我从黄口小儿处取得帝位,真是可以被天下人取笑啊。我没有商汤、周文王的威望,没有秦始皇的强力,也无汉高祖、唐太宗的武功,论学识,我也不及孔孟先哲,汉唐大儒。我能够得到这个位置,真是上天对我的特别眷顾啊!可是,即便我今日身居帝位,却依然是岌岌可危啊。”他本想从檄文中找到一些应对南唐的灵感,但是内心的羞愧让他的思想几乎陷入了漩涡,翻来覆去为自己的兵变感到羞耻,同时对自己的威权感到担忧。在这个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正是他内心的战战兢兢,乾龙之惕,使得大宋王朝日后会不断朝着重文轻武、政治温和的方向前进。

羊脂蜡烛在呼呼地燃烧,红色的火焰如一团迷雾,将赵匡胤笼罩着。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看到他两颊发烧,大臣们也绝不敢在殿堂之上耻笑他。“可是,也许天下的百姓都在私下里偷偷鄙视我,诅咒我呢;也许,先帝的臣子中,也有很多人在背后暗暗耻笑我。”这种羞耻心像无数只饿得发慌的老鼠啃吃食物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在被羞耻折磨了很久后,他放下诏书,站起身来,从羊脂蜡烛发散出的光团的中心踱向外围,他在光团与黑暗的边缘站住,回想着往日的岁月。

这份诏书是周世宗于南唐大保十三年十一月出征南唐前下发的。诏书将南唐说成是“昏乱之邦”,又说南唐勾结契丹,“罪恶难名,人神共愤”,可谓为起兵征讨找到了充足的理由,最后申明“王师所至,军政甚明,不犯秋毫,有同时雨”,又巧妙地安定了民心。诏书全文一气呵成,颇有周世宗果敢决断之风。在这份诏书颁发后,周世宗便以当时的宰相李谷为帅,以许州节度使王彦超为副帅,统领韩令坤等大将,带着数十万大军进攻淮南。赵匡胤记得,自己当时就是周世宗帐下的一员大将。“离那时只有四年多啊!怎么天下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呢?世宗已经不在世上了,还有当年的那些敌人,那些曾经与我战斗过的敌人,他们又在哪里呀?是啊,是啊,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活着回到了他们的老家。淮南的大地还静静地躺在原处,淮河和大大小小的河流一定还在那里流淌。也许,我该再去那片土地上看看!”赵匡胤回想着当年跟周世宗征淮南的日日夜夜,眼睛盯着诏书发起呆来。烛光从黑暗中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尊生铁铸造的像。

赵匡胤回想起当年李谷的大军首先进达正阳,随后渡过淮河,连败南唐之军,围住了寿州。南唐主李璟惊闻周师南下,匆忙令神武统军刘彦贞为北面行营都部署,统领二万人马抵御周师,又令奉化节度使皇甫晖为北面行营应援使,统领大军三万驻扎定远作为策应;此外,李璟还令李煜为沿江巡抚,照应各处。刘彦贞于次年正月带兵抵达距离寿州西南百里之地的远镇,派战舰数百艘自水路进逼正阳。“刘彦贞的目标是要夺取淮河上的浮桥,断绝我师的后援之路!李谷作为我军统帅,因担心浮桥被南唐军夺占而匆忙从寿州退回正阳,这也是稳重的应对之法。当时刘彦贞若不是因与宋齐丘赌气而轻率追击我军,战局恐怕要陷入僵持状态。那寿州守将刘仁赡确实不简单,要是刘彦贞听了他的劝告放弃追击,战争会发生什么变化呢?”赵匡胤在脑海里继续思量着当时战局发展的另外几种可能性,再次对当年周世宗的快速应变充满了钦佩之情。当年,在刘彦贞追击李谷退军之时,周世宗迅速调派侍卫都指挥使李重进率兵渡过了淮河,从正阳之东截击刘彦贞所部。李重进根据周世宗的指令,日夜兼程,刚到正阳之东时,大军还未来得及下锅做饭,就看到了从南方卷起的高高的烟尘,那是刘彦贞的大军追赶过来了。李重进当机立断,下令暂时不必扎营做饭,带领援军迅速攻击南唐刘彦贞部。刘彦贞本以为自己可以率兵一举击溃李谷大军,未想到自己侧面突然出现了李重进的虎狼之师,慌张之际,不敢进攻,在自己的军前布下了铁蒺藜、拒马桩,想要用这些东西阻止李重进的进攻。可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怯懦之举反而激发了李重进所部的士气。结果,周军大举进攻刘彦贞,刘彦贞力战而死。在正阳之外的原野上,唐军的死尸散布在方圆三十里的大地上,刘彦贞所部战死两万余人,军资器械损失三十万,五百匹良马被周军缴获。

眩晕,眩晕。赵匡胤想到正阳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重重叠叠的死尸的景象如同海潮一样突然从远方翻滚着压到他的眼前。他几乎一下子晕厥过去。他靠在椅背上,眼睛从那份诏书上移开,微微闭合起来,但好像害怕再次见到那尸横遍野的惨象,他又神经质地睁开眼睛,身体往羊脂蜡烛燃烧着的火焰靠了靠。

“是的,是的,还有唐军的三千降卒,都被赵晁杀死了!三千人,三千条命啊!他们投降了,可是竟然被赵晁全部杀死!如果是我,我会杀死那些降卒吗?”赵匡胤感到想要呕吐,极力从脑海里撇开正阳这个名字。

在这个时候,他隐隐在内心对周世宗的南征产生了一点怀疑:“为什么要南征呢?如果南唐能够安分守己,先帝会放弃南征的计划吗?”这种想法已经不止一次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可是他一直都找不到答案。这个问题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在他的脑海中又诱发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放李筠回去,李筠在潞州从此安分守己、善待百姓,我该如何对他呢?可是,这种情况可能吗?五代以来,天下各国互相杀伐,即便是一国之内,弑君夺位、逼君让位之事也是家常便饭,我不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吗?李筠会放弃对我大宋的异心吗?”这个问题叠加在他对周世宗南征的怀疑之上,搅得他的脑子乱成一团。

当正阳从赵匡胤记忆的浪潮中渐渐退去后,清流关和皇甫晖这个人又慢慢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在正阳之役后,李璟本准备亲征,但是在大臣劝谏下放弃了这个计划。周世宗却亲自到了正阳,将李重进任命为前线主帅,统领大军进攻寿州,又发兵同时进攻淮南腹地,大有一举剿灭南唐之意。唐主忙调北面行营应援使皇甫晖率手下都监姚凤及数十员将领统兵退保清流关,号称雄兵十五万,想要在清流关阻挡住周师。“回想起来,清流关一战,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战斗。”当年率兵奇袭清流关、逼皇甫晖退守滁州的情景开始在赵匡胤脑海中浮现。他吃惊地发现,那时自己与皇甫晖的对话,竟然在这一刻清晰地在耳边回响起来。

“你和我都是同一类人,何必苦苦相逼!”在滁州城外,皇甫晖骑在一匹额头有一块白毛的黑马上,满脸横肉,瞪着铜铃一般的双眼,神色轻蔑地向他喊话。赵匡胤记得,在皇甫晖的身后,拥挤在滁州城外的是一群惊慌失措的残兵败将。他们刚刚从清流关被周军追击到滁州城外。

“你不过是一个赌徒,一个阴谋作乱的小人,一个屠夫!人人可诛!”

“你休要笑我,看看你自己,迟早有一天,你就会知道,你与我只不过是一丘之貉!嘿嘿,嘿嘿!你说我是赌徒,我承认!你说我阴谋作乱?哼哼!这个罪名我不领受。当年唐庄宗这个昏君,闹得天下乌烟瘴气,人心早已经离乱。当年我为魏州兵,戍守瓦桥关,期满本应被换回京城得到升迁,却让我留守贝州。唐能攻破梁国得到天下,是因为有了魏州军舍生忘死的效力。多年来,我魏州军铠甲不离身,战马不卸鞍。可是他唐庄宗,只知道花天酒地享受太平,不顾念魏州将士长期戍边的辛劳。我等离家不远,却不得与亲人相见,你说我该不该反?这些话,我当年也同那个愚蠢的都将杨仁晟说过,可是他不听,我只好杀了他。这算阴谋作乱吗?这叫揭竿而起!哈哈哈——”

“你与赵在礼焚烧贝州、屠杀魏州百姓,那些无辜的人何罪之有!一个人姓‘国’,你就以‘我当破国’之由杀他,一家人姓‘万’,你就说‘我杀万家足矣’!这是屠夫行径,魔鬼的恶行!今日,我代那些冤魂向你索命来了!”

“战争中,杀一儆百,威慑人心,有何过错!你周军杀我南唐三千俘虏,又当何论?”

赵匡胤记起了皇甫晖的这句质问,记起了当年听到这句质问时脸上发烧的感觉,心想:“当年周军杀死三千俘虏,定然是大错特错啊,如果不是这样滥杀无辜,淮南地面也不会出现自发对抗周军进攻的‘白甲军’!那些抵抗者,原来可都是民间种地的普通百姓啊。得人心者得天下,说得不错。周军因为滥杀无辜,也受到淮南百姓的抵抗,否则,周世宗也许早已经统一南唐了!”

赵匡胤接下去的回忆,充斥着刀光剑影,鲜血残肢。他记起自己允许皇甫晖在滁州城将残兵整队后列队开战,他记得,在皇甫晖列阵后,自己挥舞丈八掩月刀,单骑冲向骑在那匹大黑马上的皇甫晖。他记得,那匹大黑马的额头,有一块白色。就在他的掩月刀砍下去的那一刻,那块白色如闪电一般刺入他的眼睛。这使得他当时手中一颤,手中的掩月大刀几乎脱手。他记得,自己的刀闪着寒光劈将下去,终于还是斜斜地砍着了皇甫晖的头盔,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他记得,皇甫晖哼了一声,便翻身跌下了战马。他记得,当他将浑身是伤的皇甫晖五花大绑到周世宗面前的时候,皇甫晖尚破口大骂,一派骄横。他也记得,周世宗因为怜悯皇甫晖的勇猛,特意赐给他金带、马鞍。他还记得,皇甫晖在受赐的几天后,就一命呜呼了。

四年之后,当赵匡胤再次想到清流关之战、滁州之战和皇甫晖时,他也不禁对皇甫晖产生了极其复杂的感情,既厌恶又怜悯,既想要忘却又似乎带点怀念。这个皇甫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粗人,凭着骁悍勇猛,在后唐的军队中赢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随后威逼赵在礼起兵叛唐,火烧贝州,等到成德军节度使李嗣源以平叛为名进入魏州,他又和赵在礼合谋促成李嗣源反叛,最后进入京城。唐庄宗驾崩后,李嗣源登位成为唐明宗。唐明宗任命皇甫晖为陈州刺史。这样,皇甫晖凭着过人的胆识和凶狠毒辣,在乱世中从一个普通士兵升为陈州刺史。到了后晋天福年间,皇甫晖成为卫将军住在京师,过了很久,又当了密州刺史。契丹来犯,皇甫晖率领密州亲信逃入南唐,李璟任命他为歙州刺史、奉化军节度使,镇守重镇江州。到了周世宗讨伐淮南,皇甫晖被李璟任命为北面行营应援使,可谓达到了他人生的高峰。在那个乱世,有多少武人走着与皇甫晖类似的道路啊!他们在阴谋中寻找生存之路,在血污中攀登人生的高峰。

“你与我只不过是一丘之貉!难道他说的是真的?我和他真有些相像?不,不,我不是皇甫晖!我也绝不做皇甫晖!”赵匡胤感到自己有些恼怒,但是,他发现自己果然和皇甫晖一样,起自行伍,由一个普通的士兵逐渐升为高级将领。要不是陈桥兵变,自己也许会以武将的身份终了一生。“韩通毕竟因我而死。可是,我没有反叛先帝!我也不会滥杀无辜!我不像他,我不像他!”赵匡胤在内心为自己辩护着,像要摆脱讨厌的苍蝇一样,在脑海里驱赶着皇甫晖四年前说的话语。

赵匡胤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羊脂蜡烛的烛火在燃烧。他没有刻意去回避自己的回忆。脑子里想起什么,总是有原因的。那些记忆的碎片一定是在某种原因的推动下浮出意识的深海的。但是,他现在并不想去追索这个原因,而是任由自己的思绪回到那似乎已经很遥远的往日。在他的记忆里,父亲的形象是在他从军之后才开始鲜明起来的。因为,他的父亲赵弘殷在他出生后不久,便从军去了。从母亲的口中,他不断听到自己父亲的故事,逐渐将自己的父亲视为一个传奇。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很善于骑马射箭,而且非常勇敢,在军队里打仗,从来都不知道畏惧。有一次,父亲骑着大马回来,右边的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刀疤。那时候他还很小,他被父亲的样子吓住了,在母亲的催促下,才哆哆嗦嗦地走到父亲的面前。他不敢同那个脸上多了个可怕刀疤的父亲说话。他依稀记得,父亲说那是在黄河边打仗受伤的。原来,父亲带着五百骑兵赶到黄河边去解围,在敌人的包围中救了当时的皇帝。再后来,在他长成一个少年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带着更重的伤回来休养了。那一次,他看到自己的父亲失去了一只左眼。他从父亲的口中知道,这时候父亲已经是另一个皇帝的部下了,父亲带着部队去凤翔讨伐一个叫做王景的人。可是,在长途奔袭后,父亲的部队突然遭遇了来救援的蜀军。于是,双方在陈仓大战一场。父亲就是在那场战斗刚开始的时候被敌人的飞箭射中了左眼。他还从父亲的口中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受伤之后,继续带领部队攻击敌人,最后把敌人杀得落荒而逃。这令他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一个少年对英雄的敬仰之情。他不会忘记,父亲抚着左眼的眼罩,哈哈大笑着说:“记住,战场上,你若先胆怯了,你就完了!”也正是那一次,父亲回来时多带了一匹战马,并将那匹战马送给了他作为礼物。后来,他正式骑着父亲赠送的战马,告别阿琨,投奔了柴荣的部队。

当赵匡胤的回忆进行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想起父亲。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父亲也曾经是周世宗柴荣的部下,并且自己的父亲曾跟随周世宗讨伐淮南。那个时候,淮南还属于吴国。当时,世宗派出的先锋部队后撤,而吴军趁机袭击,在紧要关头,他的父亲带兵从侧面奇袭吴军,将吴军打得落花流水。后来在滁州城,也就是他击败皇甫晖入滁州之后,父亲率兵半夜来到城下,令士兵呼喊着请求打开城门。可是他那时竟然硬着心肠说:“父子虽然是至亲,但是开关城门乃公事。”那个夜晚,他忍受着良心的折磨,一直令城门紧锁。直到天明,他才根据规定时间打开滁州大门放入父亲的兵马。显德三年,他的父亲与韩令坤一起平定了扬州,这个时候,南唐已代吴。当时唐派大军支援扬州,韩令坤大为恐慌,建议退兵。周世宗下令自己带兵急忙赶赴六合援助。他不会忘记,他当时下达了一个残酷的命令:“扬州军队胆敢有人退过六合,就斩断他的双腿!”韩令坤无奈之下带兵坚守。赵匡胤怎么会忘记,他自己的父亲也在扬州城中啊!那个残酷的命令下达后,他自己的父亲也在与韩令坤一起并肩死守。扬州守住了,他也在六合东面击败了南唐的齐王李景达,斩杀了一万多南唐士兵。班师回朝后,他被周世宗任命为殿前都指挥使,不久加任定国军节度使。可是,他的父亲在出了扬州,与周世宗于寿春会师后,就因为伤病去世了。每当想到六合之事,他的内心就愧疚不安,良心被愧疚侵蚀得千疮百孔。因为,他的父亲,正是在扬州保卫战中才受了致命的重伤!

父亲、南唐、周世宗!周世宗、南唐、父亲!在赵匡胤的脑海里,自己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与“南唐”这个词紧紧地结合在了一起。“南唐!为什么偏偏在李筠来京城的时候,南唐才派来祝贺的使者呢?契丹曾经派使者欲联合南唐,要不是被周大将荆罕儒暗中收买刺客要了契丹使者的人头,说不定契丹和南唐的联盟早已经成为事实了。这次,李筠是否会像契丹一样暗中欲联合南唐对付我大宋呢?”

他使劲定了定神,走了几步,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画轴,又向羊脂蜡烛的光团中心走去。他将画轴在书案上慢慢展开。一幅中原与周边小国的地图呈现在他的眼前。他瞪着微微有了血丝的眼睛,盯着那幅地图看了好久,然后用右手手指在南唐的版图上敲了两下。“周世宗已经收了南唐淮南大部分土地,南唐也已经臣服,可是,如果李筠作乱,南唐是否会借机东山再起呢?李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会怎样想呢?”想到这里,他又从书案上展开南唐国主李璟上周世宗的两张表来看,仔细从言辞中去推断李璟的心态。

李璟上周世宗的第一表这样写道:

臣闻舍短从长,乃推通理;以小事大,著在格言。实征自古之来,即有为臣之礼。既逢昭代,幸履良途。伏惟皇帝陛下体上圣之姿,膺下武之运,协一千而命世,继八百以卜年。化被区中,恩加海外,虎步则时钦英主,龙飞则图应真人。

臣僻在一方,谬承馀业,比徇军民之欲,乃居后辟之崇,虽仰慕华风,而莫通上国。伏自初劳将帅,远涉封疆,叙寸诚则去使甚艰,於闲路则单函两献。载惟素愿,方俟睿慈。遽审大驾天临,六师雷动,猥以遐陬之俗,亲为跋履之行,循省伏深,兢畏无怕,岂因薄质,有累蒸人。伏惟皇帝陛下义在宁民,心惟庇物,臣倘或不思信顺,何以上协宽仁?今则仰望高明,俯存亿兆,虔将下国,永附天朝。

已命边城,各令固守,见于诸路,皆俾戢军。仰期宸旨才颁,当发专人布告。伏冀诏虎贲而归国,巡雉堞以迥兵,万乘千官,免驱驰於原隰,地征土贡,常奔走于岁时。质在神明,誓于天地。庶使阖境荷咸宁之德,大君有光被之功。凡在照临,孰不归慕?谨令翰林学士户部侍郎臣钟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臣李德明奉表以闻,仍进金器一千两,银器五千两,锦绮绫罗二千匹,及御衣犀带茶茗药物等,又进犒军牛五百头,酒二千石。

赵匡胤知道,这是李璟在清流关之败后迫不得已向周世宗求和。从这份上表中可以看出,李璟虽然卑辞称臣,但是,却依然摆出一个大国姿态在谈和。这份上表是钟谟、李德明奉使献上的。周世宗毫不客气地回绝了李璟的请和。至第一次议和时,周师已经夺取了淮南的滁州、泰州、光州、舒州、常州以及东都扬州等大片疆土,当时只有刘仁赡孤军死守寿州危城。李璟无奈,再次上表,又派出司空孙晟、礼部尚书王崇质奉第三表向周世宗求和。

赵匡胤展开李璟上周世宗的第三表,仔细阅读起来:

伏自上将远临,六师寻至,始贡书于闲道,旋奉表于行宫,虔仰天光,实祈睿旨。伏闻朝阳委照,爝火收光,春雷发音,蛰户知令。惟变通之有在,则去就以斯存,所以徘徊下风,瞻望时雨,载倾捧日,辄叙攀鳞。伏惟皇帝陛下受命上元。门阶中立,伏武功而戡乱略,敷文德以化远人,故得九鼎应基,复昌于宝位,十年嘉运,允正于衡实帝道之昭融,知真人之有立。臣幸因顺动,敢慕文明,特遣翰林学士尚书户部侍郎臣钟谟、尚书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臣李德明同奉表章,且申献贽,请从臣事,仍备岁输冀阖境之咸宁,识人君之广覆,不遥日下,恭达御前,既推向化之诚,更露繇衷之愿。臣伏念天佑之后,率土分摧,或跨据江山,或革迁朝代,皆为司牧,各拯黎元。臣繇是克嗣先基,获安江表,诚以瞻乌未定,附凤何从。今则青云之候明悬,白水之符斯应,仰祈声教,俯被遐方。岂可远动和銮,上劳薄伐,有拒怀来之德,非诚信顺之心?臣自遣钟谟、李德明入奏天朝,具陈恳款,便于水陆,皆戢兵师,方冀宽仁,下安亿兆。旋进历阳之旌旆,又屯隋苑之车徒。缘臣既写倾依,悉曾止约,令罢警严之备,不为扞御之谋。其或皇帝陛下未息雷霆,靡矜葵藿,人当积惧,众必贪生,若接前锋,偶成小竞,在其非敌,固亦可知。但以无所为图,出于不获,必于军庶,重见伤残,岂唯渎大君亭育之慈,抑乃增下臣咎衅之责。进退维谷,夙夜靡遑。臣复思东则会稽,南惟湘楚,尽承正朔,俾主封疆,自皇帝陛下允属天飞,方知海纳,虽无外之化,徒仰祝於皇风而事大之仪,阙卑通于疆吏,惟凭元造猥念后期。方今八表未同,一戎慈始,倘或首于下国,许作外臣,则柔远之风,其谁不服?无战之胜,自古独高。臣幸与黎人,共依圣政。蚩蚩之俗,期息于江淮;荡荡之风,广流于华裔。永将菲薄,长奉钦明,白日誓心,皇天可质,虔输肺腑,上祈冕旒,仰俟圣言,以听朝命。今遣守司空臣孙晟、守礼部尚书臣王崇质部署宣给军士物,上进金一千两,银十万两,罗绮二千匹。

“‘进退维谷,夙夜靡遑’,李璟当时一定很痛苦吧,一次上表不成,再次上表,多了无奈,变得更加卑躬屈膝。不过,在这种卑躬屈膝的求和表里,依然还未完全排除南唐抵抗的可能性,‘若接前锋,偶成小竞’,这是暗中威胁啊。可是,这种威胁在先帝看来,只不过是秋虫的鸣叫。李璟是想通过议和保留他李家对南唐的统治。那时,我军应该已经夺取了南唐淮南地的大半,先帝当时不接受李璟的求和,也可以看出他必取南唐之心!如果当时决策的是我,我会接受李璟的议和之求吗?”赵匡胤读着李璟当年的上表,痴痴地想了一阵,又将周世宗当年回应李璟上表的赐书拿出来看。

顷自有唐失御,天步方艰,巢蔡丧乱之馀,朱李战争之后,中夏多故,六纪于兹,海县瓜分,英豪鼎峙,自为声教,各擅蒸黎。连衡而交结四夷,乘衅而凭陵上国。华风不竞,否运所钟。凡百有心,孰不兴愤?朕猥承先训,恭荷永图,德不迨於前王,道未方于往古。然而擅一百州之富庶,握三十万之甲兵,农战交修,士卒乐用,思欲报累朝之宿怨,刷万姓之包羞。是以践位已来,怀安不暇,破幽并之巨寇,收秦凤之全封,兵不告疲,民有馀力。一昨回军陇上,问罪江干,我实有辞,咎将安执?朕亲提金鼓,寻渡淮淝,上顺天心,下符人欲,前锋所向。彼寇无遗,弃甲僵尸,动盈川谷,收城徇地,已过滁阳。岂有落其爪牙,折其羽翼,溃其心腹,扼其吭喉,而能不亡者哉?

早者泗州主将递送到书一函,寻又使钟谟李德明至,赍所上表,及贡奉衣服腰带金银器币茶药牛酒等;近差健步进到第二表;今月十六日使人孙晟等至,赍到第三表,及进奉金银等;并到行朝,观其降身听命,引咎告穷。所谓君子见几,不俟终日,苟非达识,孰能若斯?但以奋武兴戎,所以讨不服;惇信明义,所以来远人。五帝三王,盛德大业,常用此道,以正万邦。

朕今躬统戎师,龚行讨伐,告于郊庙社稷,询于将相公卿,天诱其衷,国无异论。苟不能恢复外地,申画边疆,便议班师,真同戏剧,则何以光祖宗之烈,厌士庶之心?匪徒违天,兼且咈众。但以淮南部内,已定六州,庐寿濠黄,大军悉集,指期克日,拉朽焚枯,其馀数城,非足介意。

必若尽淮甸之土地,为大国之提封,犹是远图,岂同迷复?如此,则江南吏卒,悉遣放还,江北军民,并当留住,免违物类之性,俾安乡土之情。至于削去尊称,愿输臣礼非无故事,实有前规。萧奉周,不失附庸之道;孙权事魏,自同藩国之仪。古也虽然,今则不取,但存帝号,何爽岁寒?倘坚事大之心,终不迫人于险。事实真悫,词匪枝游。俟诸郡之悉来,即大军之立罢。质于天地,信若丹青。我无彼欺,尔无我诈,言尽于此,更不繁云。苟曰未然,请从兹绝。窃以阳春在候,庶务萦思,愿无废于节宣,更自期于爱重。音尘匪远,风壤犹殊,翘想所深,劳于梦寐。

这份赐书,当年是由南唐第一次议和使者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和第二次议和使者礼部尚书王崇质带给李璟的。李德明出使后尚未归唐,此时,便与王崇质共同担负起为周世宗传书南唐的使命。之前,李璟上表以削除帝号,割淮南寿州、濠州、泗州、楚州、光州、海州六州之地,岁贡金帛百万为罢兵条件。周世宗对李璟的条件并不满意,所以在赐书中说:“必若尽淮甸之土地,为大国之提封”,“江北军民,并当留住,免违物类之性,俾安乡土之情”。这是要李璟尽割江北之地给周。至于李璟是否削去帝号,周世宗觉得不是关键,所以说:“至于削去尊称,愿输臣礼非无故事,实有前规。”

赵匡胤是带着一种奇怪的心情读这份赐书的。因为,与这份赐书有着最直接关系的人除了钟谟如今都已经死了。他们当中,有人以至尊的皇帝身份入了黄泉,有人以卖国求荣的叛臣身份被处死,有人因要做个忠臣而被杀,被杀的人死了,杀人的人现在也死了。他们的愤怒、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慷慨激昂、他们的阴谋诡计、他们的洋洋得意还有他们的或英俊、或丑陋、或平常的音容笑貌都已经随风而去了。如今,只有赵匡胤眼皮底下的一份赐书,告诉还活着的人,那些曾经的王侯将相,他们的命运与活动,不是一场虚构的戏剧,而确实在历史舞台上真实发生过。

赵匡胤带着发自本性的悲悯,想起南唐使周议和的几个使者。命运对他们来说,都可谓悲惨啊!

李德明被周世宗放回南唐,劝李璟接受大周苛刻的议和条件,遂被南唐宿臣宋齐丘等人排挤。为了抓住机会对付政敌,宋齐丘与陈觉、李徵古等大臣诱使王崇质作伪证,说李德明是“卖国求利”。李璟盛怒之下将李德明腰斩。

南唐第一次议和使者钟谟和第二次议和使者孙晟都被周世宗扣押,钟谟后来回归南唐后被政敌诬陷,遭到流放。

孙晟是个忠臣,被周世宗盛怒之下处死。周世宗曾带着他到寿州城下劝降刘仁赡,当时刘仁赡已经死守寿州多时,孙晟对城头的刘仁赡慨然说:“君受国家厚恩,不可开门纳寇!你要坚持守住,援兵不久将至!”刘仁赡听了孙晟的勉励,更加坚定了信心。周世宗大怒,孙晟对周世宗说:“我是唐的宰相,怎么可以劝唐的节度使外叛呢!”周世宗无奈,又想方设法从孙晟口中探听南唐的内情,可是孙晟从此闭口不言。周世宗被孙晟惹得恼羞成怒,将他关入监狱后处死。临刑时,孙晟从容地整理了自己的衣冠,不紧不慢地向南方跪下后说道:“臣谨以死报告。”孙晟的死讯传到南唐,李璟失声恸哭。周世宗杀了孙晟后也是郁郁不乐,大有悔意。周世宗于次年再次亲征淮南,兵临寿州城下。

刘仁赡继续死守寿州,战事的压力使他很快患了重病。

南唐江南援助寿州的部队又被周师消灭,寿州城内将士虽然尽力死守,但已知突围无望,于是以刘仁赡的名义上了降周表。周世宗览表大喜,赐书于他。诏书称:朕昨者再幸淮淝,尽平诸砦。念一城之生灵,久困重围;豁三面之疏网,少宽疲瘵。果闻感义,累贡来章,卿受任江南,镇兹淮甸,逾年固守,诚节不亏。近代封疆之臣,卿且无愧,忠烈迥翔之际,不失事机。万民获保于安全,一境便期于舒泰。卿便可宣达恩信,慰抚军城,将觌仪形,良增欣沃,览奏嘉奖,再三在怀。

周世宗欣喜之际,又发《受寿州降谕天下诏》告知天下:朕昨者再举锐师,重清淮甸,凭元穹之助顺,赖将相之协心,尽致援军,便临孤垒。刘仁赡智勇俱竭,请罪军门,相次遣男,奉表输诚,乞全生聚。今月十一日大陈兵众,直抵城池,刘仁赡率在城兵士一万馀众,及军府将吏僧道百姓等,出城纳款,寻便抚安。寿春既静于烟尘,江表贮同于文轨,远闻克捷,当慰衷诚。

可是,当寿州的将士把病得不省人事的刘仁赡抬到周世宗帐下时,周世宗终于明白,并不是刘仁赡真降了他。钦佩之下,周世宗拜他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天平军节度使,又赐书称:

朕临御万邦,推诚克己,当五兵未戢,雷霆宣震耀之功;暨万旅投戈,覆载示生成之德。况卿等受任本国,保兹列藩,戮力邦家,将帅常道,救援不及,迥翔得宜,事主尽心,何罪之有?已令宣谕,当体优恩,勉自保调,无更疑虑,称奖在念,寤思不忘。

当天,刘仁赡病死。李璟闻讯,又大哭一场,下诏追封刘仁赡为太师。

赵匡胤翻看着旧日的南唐上表和周世宗诏书,心情说不出的沉重,一颗心仿佛被浸了水的棉团填满了。

“这些文字,以后会有几个人再看呢?先帝的故事,李璟、孙晟、刘仁赡等人的故事,以后还会有人知道吗?这些人,如今都已经作古。他们的肉身,便如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士兵一样,便如那些在田间耕作的农夫一样,都已经枯朽,化为尘土了吧。可是,正是这些文字,才告诉世人,他们每个人都是他们自己,或喜或悲,或尊荣或卑贱,或勇猛或怯懦。可是,以后的人,还会像我这样在羊脂蜡烛下仔细去看这些文字吗?况且,这些文字,恐怕终有一日要随着这些纸张而腐朽吧!李筠、李璟,我们都一样,终有一天,也将化为尘土。可是,如今,我们为何如此苦苦相争啊!李筠、李璟,我究竟该如何对待你们呢?这盘天下为棋盘的大棋局,我究竟该如何下啊?”

想到这里,赵匡胤感到一阵悲哀袭来,扭头看那书案上的羊脂蜡烛,已经快烧到底了。他感到疲惫,可是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赵匡胤环视了一下书房,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在蜡烛光团之外,书架静静立在黑暗里,书架的格子里,一摞摞的书分割出一块块更加深邃的阴影,仿佛要告诉他这里面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这些书里,在这些诏书、上表之中,藏着先帝的故事,藏着那些死去的人的故事,可是百姓们在心里,究竟是怎样评价先帝和那些死去的将相们的呢?朕以兵变而登大宝,这几日来都在皇宫内,也不知道坊间百姓会怎样议论朕,又会怎样议论李筠?”赵匡胤突然萌发了想出宫去看看的念头。

赵匡胤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迈步走到书房门口,“咯吱”一声,拉开了门。书房门外当值的宦官李神祐原本背对书房门而立,见皇帝开门出来,赶忙转过身子,退了一步,低首侍立。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赵匡胤温和地问道。

“陛下,寅时将尽了。”

“朕今夜毫无睡意,想出宫走走。”

“这——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李神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劝阻的话。

“没事,朕在打仗的时候,熬夜可是家常便饭。呵呵,走吧。”

“可是,这可太不安全啦!”李神祐紧张起来。

“朕先去福宁宫换便装,你随朕来吧。废话少说,跟着走就是了。对了,出去后别再叫‘陛下’,叫‘老爷’。你是我的李管家。走吧,李管家,愣着干吗?”

夜空是宝蓝色的,看上去非常高,有些或浓或淡的云在天空飘着。当这些云彩挡住月亮的时候,天地间便暗下来。当月亮躲开它们的遮挡时,天地间又重新被带着神秘气息的清冷月华所笼罩。

赵匡胤仰起头,望着还未迎来黎明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久没有这样仰望夜空了!上次静静地看着夜空是什么时候呢?想不起来了。他任由月亮将清凉温柔的光洒在自己的脸上、身上,感受着它带来的天地间特有的静谧。可是,不一会儿,月光暗了下去,云彩挡住月亮了,东华门街又再次浸入黎明到来之前的黑蓝色的夜。

这时,空气中飘来阵阵香气。有风,这香气忽而浓,忽而淡。他感到有些恍惚。“有多久没有来这东华门街了呢?是的,很久了,很久了。上一次,是陪着如月来的。这是从哪里飘来的香气呢?一定是什么花,像腊梅。哦,是的,就是腊梅。如月是喜欢这些腊梅的。现在,如月与三个孩子一定还在梦乡里吧。”他突然想起了如月与三个孩子,借着月光,他用方才汲取了月华的双眼搜寻着街道的两侧。他从黑暗中分辨出东门街两侧的房屋,分辨出房屋前间隔种着的树木与花草。前面那几丛一定就是腊梅。看,它们那细而柔韧的枝条;看,它们在黑暗中依然星星点点盛开的繁密的小花。这些小花一定是黄色的,就像往年一样,它们总是这样安静地盛开着。黑夜掩盖了它们灿烂的颜色,可是掩盖不了它们的花香。

他再往东北面望去,在东华门街北侧一溜低矮房屋的后面,黑蓝色的夜空衬出一片一片密匝匝的树枝。虽然已过了立春,可那些在冬日里落光了叶的树木,在干燥寒冷的空气中,还没有长出带着生命气息的绿色的新叶子。它们将干枯如戟的树枝刺向天空,树枝与树枝的黑影彼此交叉着、重叠着,仿佛要织出一张隐藏人间所有秘密的网。在这些树枝形成的黑色网状的屏障后面,是几座高屋黑黢黢的轮廓。在这几块黑色轮廓的东边,有几块更高的黑影,不过这几块高大的黑影的里面,亮着几串红灯笼。那几串红灯笼发出的红色的光,给冷寂的清晨添加了几分温柔与暖意。

赵匡胤君臣二人换了便衣,从宫中刚走出东华门时,天还未亮,但是已近黎明了。因为未到五更二点,所以当时东华门还未开。要不是赵匡胤亮出皇帝的身份,看门的卫兵还真不会让他们出来。

正当赵匡胤站在东华门外仰望夜空,品味着幽幽的腊梅香的时候,东华门街两侧的房屋里陆陆续续传出了声音。人们起床的声音、洗漱的声音、互相呼喊的声音、下门板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一下子在街边房屋深深的黑影中响起来了。不一会儿,东华门街这条不短不长的街的两边,亮起了点点的光。那些光,有的是蜡烛发出的,有的是油灯发出的。这些光,一下子使东华门街活跃起来,生动起来,仿佛一个人经过一夜的沉睡,一下子醒过来后精神焕发了。

“这条街的人起得可真早啊!李管家,走,咱们到前面瞧瞧!”赵匡胤拍了一下李神祐的肩膀。

“是啊,都是做早点生意的。每天卯时,十字街、高头街、热闹街、南北讲堂巷等周围十数条街巷的宅院里的人都会来这儿买早点的。还有准备上朝的官员们,有些就经过这条街去待漏院。”

“早起的鸟儿有食吃啊。”

“里面的人也常来这里买早点的。”李神祐往身后的东华门指了指。

“哦?这么说来,这里肯定有很多好吃的早点咯。”

“老爷,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一会儿这儿就乱起来了。”

“这不是刚出来才几步吗,甭担心!”

“我说老爷啊,您莫非是想在这里吃早点不成?”

“哎,你这一说,还真勾起了我肚里的馋虫,我还真想尝尝这条街的早点了。”

“这个——”

“别磨蹭啦,走,到前面那家瞧瞧去。”

赵匡胤与李神祐走近一家店面,只见一个胖子正在店头忙碌。那胖子五十多岁的模样,头戴小帽,穿着右衽短衣,腰束一条麻布巾带,他正将袖子高高卷起,从后面一个年轻人的手中接过一个笼屉。店内没有蜡烛,也没有点油灯,借着黎明微弱的天光,赵匡胤看见店里那个年轻人与胖老头一样,戴着一顶民间常见的小帽,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右衽短衣,也束着一条灰色的巾带。年轻人将笼屉交给那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后,转过身去,又在案板上低头揉起面团。年轻人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婆,她面前的案板上是切成一块块的小面团。老太婆正用擀面杖将一个面团擀成圆饼状。她的旁边,是一叠五六层的竹笼屉。笼屉正呼呼地往外冒着白蒸汽,将店里面弄得烟雾缭绕。笼屉旁边,还有一口锅,也在呼呼地往外冒着蒸汽,显然正在煨煮着什么东西。胖老头将笼屉打开,放在店头窗口的案板上,里面是五六个蒸饼,然后又低头从案板下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放在自己的右手边。那木匣子显然经过多年的烟熏火燎和拿来放去,已经变得油黑发亮了。

赵匡胤走近店头窗口,嗅到一股香味,心想:“好香的肉味啊!”他往那冒着白汽的大锅望了一眼,又往木匣子里瞥了一眼,只见木匣子里面放着十来枚一文的铜钱,知道那是一个放钱盒。

“店家,你这是卖蒸饼夹爊肉吧?”赵匡胤笑着问。

“是啊。哦,看这位老爷,好像是刚来京城不久啊。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买早点啦?呵呵,呵呵。您来几个?”那胖老头笑着说。

“是啊,是啊,我家老爷刚来京城做生意。”李神祐不等赵匡胤回答,便接过了话头。

“现在稍稍太平,跑生意能赚钱吧?”

“哈哈,糊口而已,糊口而已。”赵匡胤笑道。

“老爷这是从哪里来呀?”

“从高平来,刚来!”李神祐早想好了说辞,接口道。

“哦!高平啊——老爷,您要来几个蒸饼啊?”胖老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蒜头鼻,笑着问赵匡胤。

“怎么卖啊?”赵匡胤问。

“两文钱一个。”

“先来两个尝尝吧。我同管家一人一个,先尝尝,好吃再多买。”

“好嘞,那您稍等!”

“这屉里不是有吗?”

“不瞒两位,这屉是昨天卖剩的,还冷着呢,先摆出来招揽客人的。过会儿热热,我自家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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