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倒是实诚。”
“天子脚下,不敢欺客啊。这位老爷你可知道,那年前朝世宗皇帝征讨淮南,攻入了扬州,有个卖饼的,做的饼又小又薄,世宗皇帝一怒之下将扬州城内卖饼的人抓了几十个,准备一并砍了他们的头以正市风。要不是那个赵匡胤将军——哦,不,应该说是‘今上’了——要不是他劝住了世宗皇帝,说那些奸商罪不至死,不可滥杀,扬州卖饼的人说不定当年都被杀完了!”胖老头被挑起了话头,一口气说了一串话。他背后的年轻人听着胖老头说话,听到“赵匡胤”这个名字的时候,揉着面团的手突然停了一下。
那五十多岁的胖老头不是别人,正是钱阿三。他背后正在揉面的年轻人,正是化名为“韦言”、如今已经认了钱阿三夫妇为干爹娘的韩敏信。
钱阿三的话,让赵匡胤愣了一愣。他当然知道钱阿三说的事情,不过,这件事情在钱阿三嘴里说出来可也走了样。那年,周世宗进入扬州,微服巡视扬州,确实发现一家卖饼的做的饼又小又薄,却卖得很贵,又听人说那家店卖饼经常短斤缺两,于是暗暗生气。他派人暗访扬州,抓了许多奸诈商人,准备通过严惩这些奸商来赢得民心。“可是,当时世宗也没有抓几十个卖饼的,只抓了几个。而且,世宗也没有说要全部斩杀啊。我确实是劝了世宗,可也只是劝世宗惩罚不必过严。在这店家口里,怎么变成了周世宗要斩杀数十个卖饼的商人呢?”赵匡胤心想:“这民间的传言可真是厉害啊!不过,今日京城欺客的奸商少了,还真是要感谢世宗!”
“不打紧,我等新出笼的就是了。店家,你方才说的前朝皇帝的故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现在改朝换代了,不知店家如何看今日的皇帝啊?”赵匡胤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说话时用手摸了一下那屉里的蒸饼,果然是冷的。
“俺是个卖饼的,哪敢随便评价今上啊!”钱阿三打了个哈哈,用手拍了拍那屉中的冷蒸饼,继续说道,“只要能让俺继续做生意,有口饭吃,日子过得安生,他就是好皇帝。再说了,今上当年能劝世宗皇帝不要滥杀奸商,想来应该不是个石头心肠的人吧。”
“他比起前朝周世宗怎样啊?”赵匡胤忍不住要将自己与周世宗比。人要克制自己的好胜之心并不容易。
“这个俺不知道。前朝周世宗英勇神武,夺取了淮南地,那是不世之功。可怜他英年早逝!您知道吗——”钱阿三突然压低声音,将长着大蒜鼻的脑袋往窗口外探出来,靠近赵匡胤的脸说道:“听说周世宗的妻儿都被今上迁到西京去了。”
“哦,这有何不妥吗?”赵匡胤心头一紧,问道。
“说不定会留下后患啊!”
“啊?此话怎讲?”
“你想啊,如果有人占了你的家财,还假惺惺地让你去亲戚家里寄居,你心里能好受吗?即便你心里好受,你的孩子会怎样想呢?八成会怀恨在心啊!”
“难道今上该杀了那孤儿寡母不成?”赵匡胤听了钱阿三的话,不禁感到头皮一凉,惊问道。
“俺不是说今上该狠心杀那孤儿寡母,俺是为今上担心啊!”钱阿三叹了一口气,用手拍了一下屉中的冷蒸饼。
“啊——”赵匡胤打了个哈哈,心中回味着方才钱阿三说过的话。
“如果今上真的饶了那母子,说明他有一副好心肠。不过——”钱阿三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不过什么?”
“不过,坊间也有其他的说法。”
“还有什么传言啊?”李神祐这个时候不禁插了一句。
“坊间也有人说,那是今上的高明之处。听人私下传说,今上会在西京暗暗除掉世宗留下的孤儿寡母!”
“你信吗?”赵匡胤一听,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急问道。
“这个——俺是粗人。谁知道呢!周世宗是个好皇帝,他在位时,俺才不挨饿呀。在汉皇帝在位的时候,俺失了自家的地,那日子难熬啊。那年又遇到大灾,俺的儿子是给活活饿死的。后来,俺来到了京城,赶上了世宗在位,算是赶上好时候咯,俺是希望世宗的妻儿能够善终啊。”
“啊?后面那位不是你的儿子啊?我还以为是——”赵匡胤心里觉得不是滋味,想把话头岔开去。
“那是俺的义子。阿言,快蒸好了吗?”
“就好!这就端来。”阿言——也就是韩敏信——手中揉着面团背对着干爹回答道。
此刻,在他心里,正盘算着一个新主意:“我一定要混入皇宫,如果混不进去,我就去西京找世宗的符皇后,也许可以通过说服她令各处节度使起兵反宋。记得当年听父亲说过,符皇后的父亲是符彦卿大将军。如果有符大将军起来反宋,李筠将军就有了呼应。哎,李筠将军那边不知道进展怎样了。看样子,我得加紧我的计划!”他不知道,此刻他心中的杀父仇人——当朝皇帝赵匡胤正在他的身后,等着他的蒸饼。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立刻在这些蒸饼中下毒药。他的内心,对他的杀父仇人没有丝毫的怜悯,他的内心,已经几乎被仇恨完全占据了。如果说还留下了一点点的空间,那是留给了他心中爱慕着的女子。可是,即便是这种充满甜蜜与苦涩的爱慕,也常常被日益积聚的仇恨所淹没。
“得了,俺自个儿来吧。你赶紧揉面。”钱阿三转了个身,自己去拿那被白色蒸汽笼罩着的蒸笼。
赵匡胤的眼光停在那只钱匣子外壁的一块污渍上。那块污渍油乎乎的,像块黑黄斑附着在木盒子的外壁上。他盯着那块污渍有些发愣地看,只见那块污渍一会儿幻化为一个马头,一会儿幻化为一把斧子,过了一会儿,又仿佛变成了一张人脸。谁的脸?一会儿像韩通,一会儿像周世宗,一会儿像李筠。那张脸似乎一会儿歪着个嘴角,露出不屑一顾的倨傲样子,一会儿仿佛又怒目圆睁。见鬼!这是怎么了?赵匡胤感到脑袋左边刺痛了一下,这刺痛像一只虫,从脑子里飞速经由他的脖子,再经过左肩,钻到了他的心房,他的心房抽动了一下,感觉那虫子又迅速经由左肩钻入他的左手臂,他的左手感到一阵痉挛。
“来咯,来咯!热腾腾的蒸饼来喽!”
这时候,赵匡胤看到钱阿三已经将一笼屉刚刚蒸好的蒸饼捧了过来。钱阿三揭开蒸笼的盖子,一股蒸汽带着热量喷薄而出,白色的蒸汽顿时弥漫开来。它弥漫在钱阿三那张长着蒜头鼻的脸周围,弥漫在那个外壁带着污渍的钱匣子周围,使切面团的老太婆和揉面的年轻人的身影都处于一种带着神秘感的氤氲之中。
像无数次揭开蒸笼盖子后一样,钱阿三带着无比的热情,仿佛是怕被那蒸饼烫着了手似的,探着圆圆的蒜头鼻,一边嘴里发着“嘘嘘——嘶嘶——”的声音,一边用一个油乎乎的竹夹子将两个热腾腾白白胖胖的蒸饼夹了出来。他将那两个蒸饼放在案板上,嘴里又发出“嘘嘘——嘶嘶——”的声音,很快用刀将两个蒸饼依次片开,接着又在白色的蒸汽中非常灵活地转了半个身,揭开老太婆身边的锅盖,用竹夹子去热气腾腾的锅里夹爊肉。
赵匡胤看着钱阿三手脚麻利地弄好了两个蒸饼,心情稍稍舒畅起来,木盒子外壁上那块污渍也躲在白色的氤氲里面,不再出来烦他了。
“趁热吃,趁热吃,香着呢!”钱阿三热情地将一个夹好爊肉的蒸饼递向赵匡胤。
“太烫啦,太烫啦,我先拿着!咱拿回去吃吧。”李神祐不待赵匡胤伸手,一把抢过钱阿三手中的蒸饼。
“不打紧,不打紧,热的才香呢!”赵匡胤笑了笑,从钱阿三手中接过另一个冒着热气夹着爊肉的蒸饼,也不待李神祐阻止,直接放嘴里咬了一口。
“老爷——这——”李神祐现出紧张的神色。
“李管家,来,你也赶紧尝尝,这爊肉啊,香!这蒸饼,软硬恰到好处,好吃!好吃!”
李神佑担心着皇帝的安危,心不在焉地咬着蒸饼,哪里还顾得上品尝它的香味。
“哎,俺也向您打听点消息啊?”钱阿三突然又压低声音,将蒜头鼻探出店头的窗口来。
“哦?”
“老爷是四处跑生意的,又从高平来,不知您可听到传闻没有?”
“什么?”
“有传言说,很快要打仗了呀!”
“什么?谁说的?”赵匡胤一惊,差点咬着了自己的舌头。
“听说,潞州李大将军正在筹备兵马,也不知道要与谁开战了!”
“哦?这我可没有听说。”
“但愿只是谣传,否则刚刚安生的日子,恐怕又过不了几日咯!”
“我说你这老头子,整日跟人聊什么打仗啊打仗啊,真打起来,都是被你这乌鸦嘴说的。刘爷那儿子,记得吗?不就是前些年跟周世宗征淮南时死的吗!现在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呢!还有热闹街的瓜子陈的儿子,不也是那次打淮南时丢了性命吗!老头子,你就别再嚼舌啦!”老太婆在店内白色的氤氲中插嘴说道。
赵匡胤往里瞥了一眼,见那老太婆正在用刀切面团,头也不抬地说话。她身旁的年轻人,一个肩膀低,一个肩膀高,正在卖力地揉面,他们周身,笼罩着白色的蒸汽。那白色的蒸汽,令他想起了他的妹妹阿燕在厨房里擀面的情景。
“老太婆啊,我这与客人说话呢,你少掺和。老爷啊,您别光听我说了,您吃啊!哎,谁希望打仗啊。可是,要是早点有个消息,俺们做生意的也好早点有个应对啊。您说是不?”
“是!是!”赵匡胤又咬了一口蒸饼,若有所思地答道。
他在心里又想起了李筠。“如何应对李筠呢?也许范大人说得对,放他回去,感化他,避免战争,这才是上上策啊。”他嚼着蒸饼,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尽力避免战争:“就这样放了李筠,恐怕还是没有用的,我还得做些努力才是!”
“但愿不要打仗啊!”钱阿三突然像一个瘪了的气球,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板,再给二十个。”赵匡胤说道,此时他已经吃完了手中的那个蒸饼。
“二十个?”钱阿三有些发愣,瞬间又露出满脸的笑容,仿佛一下子打了鸡血。
“家里人多,带回去吃。”赵匡胤笑道。他这是想给如月和几个孩子带回去尝尝,当然,还要给母亲和阿燕送几个去。
“好嘞!您稍候!”钱阿三兴高采烈地忙活起来。
“老爷,咱怎么拿啊?”李神祐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可装蒸饼的东西。
“没事,老太婆啊,快去把咱们的篮子拿来,再拿块干净的白纱布来。”钱阿三扭头对老太婆喊道。
“好——”老太婆应了一身,放下手中的刀,往里屋走去了。
李神祐突然又扯扯赵匡胤的袖子,说道:“老爷,咱方才慌慌忙忙出来,忘了带钱啦!”
赵匡胤一愣,心想:“坏了,我平日没有带钱的习惯,这下糟了,别把我俩当成吃霸王餐的了。”
正在两人发愣时,老太婆已经将一只用山桃树枝条编成的篮子和一块白纱布拿来了。钱阿三一边将弄好的蒸饼往里装,一边乐呵呵地傻笑。
“真是不好意思,老板,我与老爷出来时忘了带钱啦。赊一日,明天给你成不?”李神祐红着脸开口了。
钱阿三听了,稍稍一愣,呵呵笑道:“没事,没事,明日给也成。来俺这买蒸饼的,八九成都是老街坊。您二位是新客人,俺做定你们的生意咯!这篮子你们也安心拎着去吧。”一边说,一边继续将夹好爊肉的蒸饼放入篮子中。
赵匡胤听了,心中感到一阵暖意,这种暖意,在朝廷里面,他很少感受到。
“老板放心,回头这篮子和赊的钱我一定让李管家送来。”赵匡胤道。
说话间,钱阿三已经将二十个蒸饼放入了篮子中,小心翼翼地盖上干净的白纱布,递给了李神祐。
“谢谢啊!谢谢!”李神祐赶紧道谢。
君臣二人于是离了钱阿三的蒸饼店往东华门走去。两人刚迈开步走,赵匡胤听得后面店内那个年轻人说道:“干爹,我看咱可以让人绣个招幌,把生意做大些。”
“都是老街坊,还弄什么招幌啊!”
“这不是来了新客人吗!别担心,我来写字,找人依着字边儿绣上就成!”
“这孩子说得对。老头子,就依他的。”
“成,瞧你俩,一唱一和的。”
赵匡胤听得三人乐融融的对话,想起了早逝的第一任妻子,想起了自己早早夭折从未谋面的孩子,想起了对自己充满怨恨的如月,这些纷沓而来的思绪,让他不禁心里突然一酸。
这个时候,钱阿三的店头又来了一位客人,那人向赵匡胤和李神祐的背影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店内韩敏信的背影,然后对钱阿三说道:“老板,来几个蒸饼!”
“好嘞!”
“干爹,您歇着,我来招呼一下客人。”
“好,好!”钱阿三乐呵呵地说,“这位也是自你来后的新客人,你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啊。”
来的那位买蒸饼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韩通的门客陈骏,他与韩敏信早已经约好,每隔一天来买一次蒸饼,顺便交换彼此打探到的消息。自韩敏信从潞州回来后,陈骏就在州桥附近租了间房,白日里在宫城外面转悠,观察皇帝出行的规律,准备伺机行刺。韩敏信策划的行动,也是与陈骏商量好的。两人遇到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商量,就会先在店头约好时间,然后到州桥上面去碰头。一般情况下,陈骏就会借买蒸饼,来钱阿三的店头见韩敏信。这日天还未明,陈骏睡不着,便早早起来,在黎明前赶到蒸饼店来见韩敏信,想要听听他的进展。
“老爷,您要几个?”韩敏信问道。
“拿五个吧。”陈骏道。
“今日午后,午时末,未时初,州桥上见!”韩敏信压低声音,悄悄地对陈骏说。
“十文钱,搁这里咯!”陈骏会意,点点头。
“叮叮当当——”几枚铜钱落在钱匣子里,与其他的铜钱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韩敏信身后,高高摞起的蒸饼笼屉正呼呼往外冒着白色的蒸汽,店内一片氤氲。又一批蒸饼快要蒸熟了。
四
“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赵匡胤尽量使自己的口气显得轻快一些,因为如何应对南唐使者的事情还一直困扰着他。他很清楚,在李筠可能起兵反宋的情况下,对待南唐的不同态度会产生不同的后果。如果过于严厉,可能令南唐继续战战兢兢地俯首称臣,也可能激发它暗中与李筠勾结甚至与契丹勾结的可能性;如果过于温和,则可能被它轻视,从而使它产生幻想,说不定可能会使它加强军备来争夺失去的淮南地带。当然,即使对南唐温和,也并不能排除它与李筠暗中结盟的可能性。另外,他也知道,吴越国、后蜀、楚、南平等地的小朝廷也会视大宋对待南唐的态度做出各自的反应。
赵匡胤来到坤宁宫时,如月与三个孩子刚刚洗漱完毕,正聚在一起准备用早膳。如月今日穿上了一件新裁制成的背子,正是用不久前小符送来的那匹四窠云花绫裁制的。御厨送来的早餐非常简单,与他们进宫之前没有什么差别。摆在桌子上的是一盆小米粥,一盆锅贴,几碟儿咸菜,还有一小盆鸡蛋。膳食要简朴,不得铺张,这是赵匡胤亲自定下的规矩,御厨不敢违抗。如月与几个孩子进宫后伙食与之前变化不大,因此也并不在意。
“娘,娘,爹爹买蒸饼回来啦!”小德昭闻到了篮子里飘来的蒸饼的香味,开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李神祐身边,揭开白纱布的一角看了看。
当小德昭奔向赵匡胤身边的时候,如月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她心里期望着夫君能够注意到自己的新衣服,说上一句赞美的话。是的,只要一句,就要一句,她就会心满意足的。可是,如月感到失望了。赵匡胤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特意穿上的新衣服。他几乎没有多看她一眼,更别提有什么赞美的话。“他心里喜欢我吗?”当这个问题再次从如月心底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已经再次被悲伤俘获了。
“别急别急!呵呵,待会儿给你奶奶、阿燕姑母也尝尝,”赵匡胤用温柔的声音对小德昭说,又扭头对李神祐说道,“你拿出几个,再给朕母亲与妹子送几个去。剩下的你就拿回去吃吧。”
李神祐应了一声,揭开盖着蒸饼的白纱布,取出五六个蒸饼夹爊肉放在装锅贴的大盆里。
小德昭又跑回自己的位子,双膝跪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桌子边缘,身子往前探着,飞快地伸出另一只手,从盆里抓起一个蒸饼,大口咬了起来。
“真是小馋猫!也不等你爹爹一起来吃!”如月轻轻拍了一下小德昭的脑袋,假装发怒。
琼琼、瑶瑶两位小公主都从凳子上站起来,挨到赵匡胤身边,一边一个拽着他往凳子上拉。
“爹爹一起来吃。”琼琼仰着脸说道。
赵匡胤低头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圆脸,心中感到的暖意使烦扰顿时淡去了许多。
“陛下,那我这就送过去了。”李神祐说道。
“好,记得把钱和篮子给送回去啊。来,爹爹陪你们一起吃。”赵匡胤扭头对李神祐叮嘱了一句,又将头扭回去对两个女儿说道。李神祐应了一声,便拎着篮子出去了。这时,赵匡胤发现如月还在桌边一直站着。她低垂着眼,神色似乎有些疲倦。
他注意到她身上换了一件崭新的粉色背子,也注意到了它上面的图样——一对对在云水中悠然嬉戏的。在粉色绫背子的映衬下,如月的脸上散发出一圈淡淡的柔和的光。赵匡胤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怜惜之情。
“如月,快坐下吧。”他说。
可是,他并未对如月的新衣衫说一句赞语,也未对她那让人怜爱的娇美流露出一丝倾慕的神色。他自己也无法清楚地说明,为什么在如月面前,要压制自己内心的感情。他不止一次地想,他对如月的冷漠,也许是由于心中还念及旧日恋人阿琨,或者是由于第一任妻子贺氏的早逝使他曾经一度被重新融化的心又再次冰冻。有时,他也深深自责,并被一种奇怪的恐惧所困扰,他担心,也许自己会给所有自己所爱的女人带去厄运。有时,他也暗暗埋怨自己当初顺从了世宗安排的自己与如月的婚事,被操纵的感觉竟然渐渐干扰了他对如月的感情,使他难以辨别自己是否真正爱着如月。他曾经一度试图寻找,自己对这几个女人的感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但是,他从来没有找到清晰而明确的答案。
终于,他在自己与如月之间,砌上了一堵漠然的高墙。在这高墙里,不仅砌入了旧日恋人阿琨的影子,砌入了早逝的第一任妻子贺氏的影子,砌入了他从未见过面的早已夭折的孩子的影子,也砌入了他对如月的误解、对她的怜爱以及因她而生发出的复杂纠结的感情。他的内心,其实依然记得,自己曾拥抱着她温软娇弱的身躯,说一定会保护她。他宽阔的胸膛上,仿佛依然还能感受到如月热泪的余温,但是他的眼睛、他的脸庞,却对她呈现出寒冬里花岗岩的冰冷。
“陛下——周太后从西京托人给孩子们各捎来一套衣服,昨日黄昏时送进坤宁宫的。另外,还有河南府的一些特产,有桑白皮、桔梗,还有玄参、丹参、半夏、大戟等,都是可以入药的。臣妾本想昨日禀告陛下,但陛下一直忙着,所以臣妾就自作主张先收下了。”如月坐到凳子上,抬起眼帘,幽幽地说道。
“昨日?你与她往日是要好的姊妹。回头你也备些什物,派人给她母子送去。也真是难为她了。那些桔梗、玄参、丹参等特产,就让太医来取,交给尚药局存着备用吧。”赵匡胤听了,微微有些吃惊,心里猜测着符皇后——也就是他封的“周太后”——的心情。赵匡胤很吃惊,自己竟然在这件事上没有丝毫的快感,反而仿佛被沉重的愧疚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一种深刻的悲哀与愧疚,在情绪的大海中突然浮出水面,在这悲哀与愧疚中,又混杂着忽隐忽现的怜悯。
“见鬼!我真是个混蛋!”赵匡胤在心里暗暗咒骂了自己一句,这才感到稍微宽舒了一些。
“用你的名义送就是了。”赵匡胤补上一句。
“是,陛下!”
如月本来打算说,自己身上的新背子是用小符送来的四窠云花绫裁制的,又想到他也许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新衣衫,内心犹豫了一番,终是对小符送来四窠云花绫之事只字未提。
“对了,周太后派来的人说什么了没有?”赵匡胤突然想起钱阿三说的关于西京的话。
“没有啊,送了衣服就离开了。”
“哦——”赵匡胤看着小德昭、琼琼和瑶瑶三个孩子正“吸溜”、“吸溜”地喝着小米粥,仿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符姐姐的命也够苦的,还请陛下——”如月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不该再多言了,硬生生打出了话头,低下头去,眼光落在脚尖,手指轻轻抠着衣襟的边儿。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个我知道。世宗也是命苦,长子、次子、三子都被后汉的人杀害了。长子宜哥还算有个名字,次子、三子竟然连名字也没来得及取。”
说到此处,赵匡胤不能不怀想起自己与如月那个刚刚出生便夭折的孩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如月仿佛察觉到了赵匡胤的思想,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幽然叹了口气道:“是啊,周太祖登位后,给他孙儿赐名,可是,人都没了,只留个空名有啥用呢?”
“左骁卫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左屯位大将军。后来,一个追赠为越王,一个追赠为吴王,一个追赠为韩王。有总比没有好啊!”赵匡胤追忆着故人的儿子,生硬地回答道,脑海里依然晃动着一个模糊的孩子影子,一个他永远也不可能勾勒出清晰轮廓的孩子的面容。
“有人心里惦记着他们就够了!”如月微微抬起头,看到赵匡胤的眼中似乎闪烁着泪光,心里颤动了一下。
“你符姐姐派来的人可曾说起宗训和他弟弟熙谨的近况?”赵匡胤问了一句。这时,如月发现他将“周太后”的称呼换成了“你符姐姐”,而且直呼宗训和熙谨的名字。
“都没有说。熙谨与宗训一起跟着符姐姐,也算有个人照顾。”
“哎,只是不知道宗训其他两个弟弟的消息。兵变那天,后宫乱哄哄的。你符姐姐说,当日两个乳娘带着熙让、熙诲,在几个内监与侍卫的陪同下,去东华门外街市场上逛街去了。自那之后,再无音讯。估摸着是因为害怕,在民间藏匿起来了。”赵匡胤喑哑着声音说道。
“陛下也要小心为是。那个韩敏信也至今不知下落,真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情来呢!”如月睁大眼睛,用黑而明亮的眸子深情地望着赵匡胤。
其实,这一刻,赵匡胤动了一个念头:“我该派人暗中监视周太后的动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至于韩敏信、熙让、熙诲,也需暗中寻访。不为我自己,也要为我的孩子们做些防备才是。”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个念头说出来,他是不会告诉如月的。
当赵匡胤心中冒出那个念头时,如月明亮的黑眸又黯淡下来,拿眼睛幽怨地瞟了他一眼,她看到自己的夫君正扭头满怀柔情地看着琼琼,但是,让她感到困惑的是,在那张满怀柔情的脸上,为什么似乎还隐隐渗透出一种令她感到战栗的寒气呢?
五
“陛下心事重重地来找我,是为了李筠之事吧?”赵普问道。他眯着眼,坐在中堂的椅子上,微笑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皇帝赵匡胤。
“掌书记说得没有错。不过,也不仅是这件事。”赵匡胤说话时,眼光停留在天井一角的数丛小竹子上。他盯着其中一根竹子的枝头。那根竹子在午后的微风中微微摇晃,枝头的竹叶随之晃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摇晃不定,就如同赵匡胤此刻举棋不定的心情。
“陛下在担心什么呢?”
“朕担心棋局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啊!”
“哦?”
“朕想放李筠回潞州。范质大人说的意见的确是有道理的。也许这次放他回去,他就会回心转意,明白朕的心意。可是,如果他执意与朕为敌,那岂非就是朕放弃了避免战争的办法吗?”
“陛下是想软禁李筠,或者是杀了他?”
赵匡胤愣了一下,说道:“说实话,朕不是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
“那陛下现在想好了吗?”
“朕觉得头疼啊,不管往哪条路上走,都可能被天下人指责!朕若在京城软禁李筠,遍布天下的节度使必然大起疑心。如果在京城杀了他,恐怕天下人会说我是个暴君。若放李筠回潞州,则极可能导致一场甚至一连串战争。唉! ”赵匡胤苦着脸叹了口气。
“陛下,您后悔了?”
“什么?”赵匡胤一惊,眼光离开了摇摇晃晃的竹叶子,看向赵普的眼睛。他看到赵普的眼睛里闪着精光,没有一丝笑意。
“后悔披上黄袍了吗?”
“不!朕不后悔。”
“既然不后悔,又何必如此犹豫不决呢?的确,目前的情况,陛下无论走哪条路,都可能被天下人指责。可是请陛下想想,难道您是为了赢得赞许才承受这天子之位的吗?陛下不是说过,要改变五代留下的乱局吗?如果需要以战止战,那就该战;如果有一线赢得和平的机会,就要去争取。至于是否放李筠回潞州,微臣左思右想后认为,还是得放。不放李筠,或在京城杀了李筠,虽然可能避免与潞州一战,但是可能导致天下节度使惊惶猜疑,甚至可能使天下离心。这对于我初立不久的大宋王朝绝对不利,说不定会动摇我大宋的根基。放李筠回潞州,的确有可能导致陛下与潞州之间发生一场激烈的大战。但是,陛下请想一想,除了李筠,除了潞州,还有南唐、吴越、后蜀、南汉、南平、北汉、契丹,陛下要消除五代乱局、十国杀伐,难道就有可能避免所有的战争吗?”
“哎,掌书记,你说,如果天下各国都相安无事该多好?那样,百姓就可以安居乐业,就不会因为战争而妻离子散。有时候朕常常在梦中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你说说看,天下各国,为什么就一定要相互攻伐呢?”
“陛下,您的希望,何尝不是微臣的期望。可是,陛下,您想想,天下各国,你担心我夺了你的地,我担心你抢了我的粮,彼此之间是不可能避免猜忌的。有猜忌,就会有防御与反击。有的国家会选择主动出击争夺先机,有的国家会选择保守防御,也有的国家会被动选择抵抗,有的国家则干脆选择投降。所以,天下各国,有合纵,有连横,有联盟,有分裂。还有,再退一步说——”赵普话说了一半,目光转向天井,似乎突然陷入了深思。他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不知是看着竹子,还是在看中堂对面的影壁,或是看着虚空。
赵匡胤思索着赵普刚刚说过的话,没有打断赵普的沉思,等着他随时把未尽之言说完。
过了片刻,赵普仿佛回过神来,眯着眼睛,脸上露出略带神秘的微笑。
“再退一步说——陛下,你可曾听说过?”
“什么?”
“山中的野兽,往往会在一个地方撒上一泡尿来向其他野兽表明——”赵普说到这里,似乎故意打住了话头。
“表明什么?”赵匡胤问道。
“表明——这儿是自己的地盘。如果有其他野兽不小心闯入了这个地盘,那个在这里先撒尿的野兽就会对闯入者进行攻击。它们之所以对闯入者进行攻击,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地盘受到了侵犯。因为,自己的地盘被侵犯,意味着它们原本拥有的食物、水源、驻地、交媾的对象等等一切都可能被抢夺。所以,它们必须反击。这也许是野兽的天性吧。”
“掌书记的意思是,人与野兽没有什么分别,也有这种天性?”
“不错。在捍卫自己赖以生存的食物、水、驻地方面,人恐怕与野兽存在类似的天性!所以,男人也会为女人而战斗,因为没有女人,就无法传宗接代。后代子孙,就是我们每个人生命的延续,所以,男人争夺女人,不仅是为传宗接代而战,说到底,恐怕是为自己而战吧。”
“这么说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战咯?按照你的说法,朕与李筠的争斗,与野兽之间争地盘没有什么两样?”赵匡胤听了赵普的言论,感到颇为沮丧,甚至感到心底隐隐升腾起怒气。
“微臣方才谈的是野兽的天性和人的天性。但是,人会说话,人会思想,这就不同于野兽了。所以,微臣认为,人一定有超越野兽的地方。”
“说下去!”
“微臣读书不多,有些事也说不清楚。说实话,微臣一门心思想要当大官,当个好官,能治国、治人。大禹治水,让河流改道,这是战胜了物的天性。治人,就是要改变人的天性。人的天性,有好有坏。孔夫子说性本善,可是微臣有时想,人性有善有恶,而天性可说无善无恶。人最初有的,就如同野兽一样,是天性。只是后来,人经过教化,开了窍,才有了真正超越天性的人性。”
“掌书记的意思,是要朕用人性去战胜天性,如此方能使争夺天下的意义不同于野兽的争夺?”
“这个,微臣也无法说清楚,大约是这个意思吧。陛下老是让微臣多读书,可是微臣稍读一点书,就喜欢自己胡思乱想。陛下读的书比微臣多,一定会比微臣想得更清楚的。”赵普带着神秘的微笑,眼光烁烁。
“少拍马屁。朕读的书再多,也没有你掌书记的奇思妙想啊!”赵匡胤用手指点了几下赵普,佯怒着说,心里却思考着赵普方才的话语。
“微臣哪里有什么奇思妙想,胡思乱想罢了。陛下不把微臣所说的当奇谈怪论就已经是万幸了。”
“对了,南唐派来的贺使已经到了京城,朕已经安排他们先在驿站歇息了。以你之见,朕该如何应对呢?”赵匡胤盯着赵普,期待听到他的意见。
“在接见南唐使者之前,陛下也许还应完成一件事。”
“哦?”
赵普仿佛想要躲避赵匡胤的眼光一样,微微低下了头。他沉吟片刻,又抬起头,看着赵匡胤说道:“陛下应该在接见南唐使者之前,送李筠回潞州。”
“这很重要吗?”
“自陛下登基,有半个月了,南唐此前已经派出使者,如今时隔未久,再次派出使者前来朝贺,恐怕动机并不简单。微臣猜想,南唐一直是在静观天下的态度,同时派使者借朝贺来刺探我朝的实力和内外部各种力量的涨落。南唐是想看看原来周朝各地节度使的反应,也想看看吴越、后蜀、北汉、契丹等国的反应。在这段时间内,契丹偷袭我棣州而败北,李筠带着妻儿来京城,且不管李筠是抱着什么心思来的,这些消息,恐怕早有眼线通报到南唐国主的耳中。我大宋初创,京城除了韩通一事,总的来说还算承平,这是打破南唐幻想的一个方面;随后,契丹偷袭棣州败北,可能让南唐进一步感到我大宋的实力。如今,李筠来京,可能也向南唐传达了一个信号——后周的节度使还是臣服新王朝的。微臣说‘可能’,是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李筠与南唐之前已经有了串通,两处一呼一应,说好了在同一时间来京城,以观陛下的应对。”
“你的意思,不仅李筠在猜测朕的心理,南唐也在看朕如何对待李筠?”
“不错,天下的节度使也一定在观望陛下的反应。”
“看样子,李筠也算好了朕会放他回潞州?”
“李筠对陛下定然是一半了解,一半不了解。陛下与他共事多年,李筠一定知道陛下不会在京城杀了他。李筠了解的是陛下的性格,可是却并不知道陛下判断天下大势后的应对策略。”
“掌书记的意思是?”赵匡胤问道。
“放李筠回潞州,李筠可能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陛下也可借此赢得一部分节度使的信任。”
“呵呵,朕服了掌书记了。掌书记比范质大人高明啊。范大人痛哭流涕才打动朕,你轻轻松松几句就让朕信服咯!看样子,朕是必须得放李筠回潞州了。”赵匡胤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 恐怕陛下心中早有此意。不过……”赵普的话起了头,便停住了。
“不过什么?”
“陛下,人言可畏,陛下当小心为是。”赵普脸上显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哦?掌书记听到了些什么?”
“右拾遗杨仲猷陛下不会陌生吧?”赵普徐徐说道。
“那个杨徽之杨徽之(921-1000),字仲猷。?”
“正是,微臣最近听坊间传言,说他与石熙载、李穆、贾黄中、郑起等人经常宴饮吟诗,对禅让之事多有议论。”说到此处,赵普打出了话头,用似乎是漫不经心的眼光看着赵匡胤。实际上,他此刻是用了十二分眼力来观察赵匡胤神色的细微变化。赵匡胤脸上微微显出的不悦之色,并没有躲过他的眼睛。于是,他决定继续说下去。
“陛下,这杨仲猷以前就曾向周世宗谏言,弹劾陛下把控军权,收买人心。”
“掌书记,你不用说了。他身为右拾遗,向先帝谏言是他分内之事。朕当年未曾怪罪,今日更不会追责。”赵匡胤摆摆手,生硬地说道。
“好,微臣不说过去。可是陛下不知,他如今还敢口出狂言啊。”
“他说什么了?”赵匡胤心中不悦,却忍不住追问。
“他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这句话,是孔子说的,意思是上天赐予我品德,桓魋究竟能拿我怎样呢?当年,孔夫子从卫国前往宋都,未到宋国,坐在一棵大树下向弟子传道,结果宋国司马桓魋派人砍倒了大树。孔夫子自知宋国容不了自己,便带着弟子提前改道,前往郑国了。离去之前,面对焦虑的弟子们,孔夫子以一种坦然而骄傲的姿态,从容地向弟子们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以对桓魋表示轻蔑。这句话所包含的深刻内涵,古来学者参悟甚多。虽有争论,但想来在那种情境之下,孔夫子言下之意是:品德是内在的,桓魋能够砍倒大树,但是又如何能够灭掉我的品德呢?孔夫子一定是抓住那个时机,向弟子暗示一个道理:上天赐予人内在的品德,外力是无法把它摧毁的;或者也可能是,人顺天意而生的内在品德,外力是无法摧毁它的。后来,孟子说,只要内心有浩然之气,“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大约是将孔子在恶势力面前怀抱道德的从容无惧,进一步发展成了大无畏之精神。
赵匡胤喜爱读书,孔夫子的著作也是常读的,“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这句话他怎能不知道。
“这个杨徽之,是将朕比作桓魋吗?哼,他也真是大胆!不过,掌书记是怎么听说这句话的呢?”此刻,赵匡胤尽量压制着内心的不悦,希望将此事问个水落石出。
“微臣听说,他们几个有一天在酒楼聚饮,酒酣之际,口出狂言,被旁边的食客听到,便在坊间传开了。”赵普脸色平静,不紧不慢地答道。他倒没有说谎,坊间确实有这样的传言,不过,将“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这句话,与之前杨徽之弹劾赵匡胤的事情相联系,却是他赵普的杰作。
“我大宋初立,谣言足以乱政。他若有意诋毁朕,朕会让他受点惩罚,长长记性。不过,酒后狂言,人也在所难免,”赵匡胤沉下脸来,又摆了摆手,“这个,就休要再提了。朕知道了。掌书记提起此事,是为了催促朕尽早送李筠回潞州吧!”
赵普一笑,道:“算是吧!”
赵普这一笑,笑得轻松,笑得意味深长。因为,他今天达到了目的,简直可以说非常顺利地达到了目的,而且是一箭双雕。不,简直可以说是一箭三雕。
劝赵匡胤放回李筠无疑是他的目的之一。实际上,他最初曾想劝赵匡胤在京城内杀了李筠,但当他知道这样的思路不可能符合赵匡胤的意图时,便迅速改变了自己的策略。
另外,他在这个时候提起杨徽之、李穆、石熙载等人,也绝非是借此催促赵匡胤尽早放李筠回潞州这么简单。这几个人,都是赵光义信任并喜爱之人。杨徽之可以说是赵光义的诗友,殿中侍御史李穆又与杨徽之交好,石熙载则是赵光义担任泰宁节度使后的掌书记,殿中侍御史郑起也是杨徽之的好友。这样一来,赵普就在赵匡胤面前将自己与赵光义的人放在了对立面,这无疑使他进一步获得了赵匡胤的信任。
赵普的这步棋,还隐藏着更为深远的谋略。他知道,杨徽之是工部尚书窦仪所器重的人。窦仪学问渊博,品行端正,为人刚直。赵普知道,窦仪一定是未来自己仕途上的敌手。他希望通过打击杨徽之,使窦仪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受到影响。
所以,当他看到赵匡胤脸上露出不悦之色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这步棋走对了。“仲猷,对不住你们了。尽管你们都是好人好官,可是,谁让你们处在这个位置呢?”他心中暗暗说道。当他把这几只无罪的羔羊推到一个危险的境地时,他的心里,并没有对他们的仇恨。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甚至觉得他们几个身上都有某种吸引他的品质或魅力。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敬畏、倾慕他们,有时甚至想从他们身上学习那种他自己缺少的特质。他敬畏窦仪的严正刚直,嫉妒杨徽之的远见和诗才,喜欢石熙载的醇厚,钦慕李穆的忠孝,佩服郑起的风流飘逸。可是,他抑制不住自己的野心与欲望,他知道,他必须主动采取行动,为自己寻找机会,赢得未来。为此,他必须下这步棋。他知道,这步棋的影响可以很远很远。
次日,赵匡胤率群臣亲自到开封城旧酸枣门外送李筠回潞州。开封城旧酸枣门外,不少农户的土屋错落地散布在绿色的田野中,一条灰黄色的土路,直直向北方延伸而去,土路两边,在低矮浓密的灌木中,疏落地植着高高矮矮的旱柳。它们刚刚冒出了绿芽,显出春天的生机。这是一幅宁静悠闲的乡村图景。然而,在这幅美好图景中,不论是送行之人,还是被送之人,心情都不轻松。
欲借大辽的离间计除去赵普的计谋失败后,李筠的内心一度忐忑不安。他担心赵匡胤追查此事,最终可能会发现他与赵光义、王彦升的密谋。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赵匡胤不仅似乎无意于追究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私下贿赂赵普之事,而且顺水推舟让赵普正式联系萧思温,达成了北部宋辽边界的暂时休兵协议。这个结果,使萧思温自以为得计。李筠后来细细思考,觉得自己也并没有吃亏。因为,当时他通过密信向北汉主许诺,只要除去赵普,他就一定在潞州起兵反宋,联合北汉共取天下。如今赵普未能除去,他对北汉主并没有欠下什么,也没有必要履行密信中的诺言。这样一来,李筠意识到自己依然掌握着主动权。日后真的起兵反宋,再要求北汉联合出兵时,北汉主一定会以为占了便宜。至于北汉主,尽管知道除去赵普的离间计失败,但是宋辽休兵的协议已经达成。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欠了他一个承诺,那就是日后一旦要对付宋朝,大辽就有义务给予北汉军事方面的支持。李筠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闾丘仲卿。这位杰出谋士听了李筠的分析后,当即表示赞同。于是,李筠与闾丘仲卿经过进一步讨论,形成了一定的共识。这次离间计失败的后果,并不像一开始想象的那样令人沮丧。这种想法,为他俩的内心带来了不少欣慰。是啊,至少潞州、北汉和大辽在共同对付宋王朝这一点上,达成了某种默契。李筠知道,这种默契,正是他日后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