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官员宣读诏书后,李筠并未急着上马,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赵匡胤跟前,微微低首,说道:“感谢陛下送微臣回潞州。古话说,外出一里,不如屋里。金屋银屋,不如自家狗窝。咱们后会有期!”
赵匡胤心想:“赵普说得很对啊!人与野兽,在天性上真是有些相似。”
于是,赵匡胤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对李筠说道:“李将军,朕已经在周世宗画像面前发过誓言,为了开创太平,朕将不惜代价!”
说完,赵匡胤深深叹了口气。
李筠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叹气,冷笑了一下,道:“好!”说罢,他翻身上马,他的儿子李守节也跟着上马,阿琨凝视了一下赵匡胤,掀开大车的帘子,上了车。
大车帘子落下去后,赵匡胤的眼前仿佛依然还停留着阿琨美丽的面容,依然还闪烁着阿琨带着悲伤的眼眸。她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我对她来说,只不过是路人啊!即便我在心底还爱着她,又有何意义呢?这离别的一刻,她在想什么呢?这次离别,下次相见又是何时呢?赵匡胤呆呆地想着。
马蹄嗒嗒,李筠一行徐徐离去。
赵匡胤默默不语,望着阿琨乘坐的大车渐渐消失在飞扬的黄尘中。
片刻,赵匡胤扭过头,带着恍然若失的神色,口气生硬地对一同来送别的几位大臣说道:“回宫吧。午后朕接见南唐使者。”
六
韩敏信两只手臂撑在州桥那涂了红漆的木栏杆上,俯着上半身,眼睛盯着州桥下的水面,不时在水面上左看右看,仿佛要在水里搜寻什么。
桥下的那一片汴水泛着青色的波涛,在稍远处,滚滚波涛看起来是黄色的,黄色当中,也裹挟着一些绿色的波浪。因为是一个阴天的午后,照耀着河面的光线并不强烈,青色、黄色、绿色的波涛,轻柔地荡漾着,闪烁着银灰色的光。光,并不是很耀眼。
“他们都死了,就留下我了。如果那天王彦升把我也杀死,我就不会受到这样痛苦的煎熬了。原来,失去亲人的痛苦,竟然是这样的。为什么这种痛苦不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逝呢?为什么我在水里,在云里,在梦里还会看见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睛?为什么呢?父亲、母亲,你们可知道我遭受的折磨吗?也许有一天,我会忘了你们的样子,是否忘记了你们的样子,就不会痛苦了呢?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我向你们发誓!我会杀死他们,赵匡胤、王彦升,我会将他们一个个除掉。不,仅仅杀了他们还不够,我要毁掉他们,慢慢地,慢慢地毁掉他们。我要毁掉这个王朝,一点一点地毁掉它。就像白蚁吃掉整根木头,整座房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掉它们,不露痕迹地吃掉它们,只有黑夜才听得到它们被毁掉的声音。它们会断裂,它们会崩坍,它们会彻底完蛋。他们必须为自己的杀戮付出代价。即便他们想用整条汴河的水来洗刷双手,也无法洗掉他们的罪恶。他们手上的鲜血,他们自己是擦不掉的,是洗不掉的。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韩敏信看着波动的河面,悲伤地想着。
这时,他发现远处河面上有一个漩涡。它疯狂而神秘地旋转着,绿色、青色、黄色、银灰色,仿佛调和了河流上所有的颜色;它不停地旋转着,仿佛想把整条河流的水都吸纳进去。于是,他便像发现一个新奇事物一样,定睛观察起来。他心里的悲伤愤怒在这短暂的时刻稍稍减轻了一些,仿佛它们被河面上的漩涡带到了深深的河底给冲走了。
陈骏走到韩敏信的身边,仿佛遇到一个老朋友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韩敏信扭头看了一眼,算是打了招呼,又扭过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地盯着河面上那个似乎具有神奇力量的漩涡。
不知是什么原因,韩敏信的脑海之中,突然闪电一般闪过了《入楞伽经》中的一段偈语。譬如巨海浪。
斯由猛风起。
洪流鼓冥壑。
无有断绝时。
藏识海常住。
境界风所动。
种种诸识浪。
腾跃而转生。
这段偈语,韩敏信曾经于多年之前在经书中读到。当年,只是出于年轻人的好奇去探索那深奥费解的经书。这几句,由于其美好的音韵节奏,使年轻的韩敏信颇为所动,便诵读多遍,记在心中。至于其中的哲理佛意,他却没有刻意去钻研。
可是,在这一时刻,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几句话呢?莫非是因为那河面的漩涡,将记忆卷入最为深邃的思想的幽冥之地?还是心中的痛苦与仇恨的大浪,卷走了记忆的浮尘,露出了埋藏最深的思想的宝藏?
韩敏信在心里再次默诵那突然浮现的佛家偈语,心想,人生真如同佛经所云,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海啊。可是,哪里知道,海面上会突然卷起滔天巨浪!这是因为那猛烈狂暴的风暴的缘故。我的生活之海,不正是因为兵变的风暴而掀起了狂烈巨浪吗?大浪啊,你们就这样咆哮吧!你们就在我人生的沟壑中号叫吧!我的人生之海,再也不会风平浪静,再也不能澄澈清明了。什么是藏识海?什么是境界的大风?不要告诉我,我的仇恨就是所谓的“诸识浪”,不要骗我了!难道,仇恨是假的吗?难道,亲人的死是假的吗?佛经啊,我曾经因为你美好的诗文般的音韵而将你记在心底,可是,多么可笑,多么可笑啊!我怎能对亲人的死视而不见,我怎能让心里复仇的波涛平息!
一个被仇恨左右心灵的人,是不可能体会到佛语的深意的。韩敏信此刻尚不能超越内心仇恨的魔障,反而诅咒起佛经来。
陈骏没有说话,挨着韩敏信站住了。他也微微俯着上半身,用两只手臂支着桥栏,眼睛也盯着桥下的水面。“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韩公子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还有迷茫。他看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想,我也不是原来那个陈骏了。不,我和他不一样。我又怎能体会他心中的痛苦呢?我是为了报他父亲的恩,报韩通的恩,可是他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他跟我不一样。他的计划,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狂。这样也好!我不是一个人孤独作战。但是,现在看来,他仿佛更喜欢单独行动。我得提醒他,不然,我们的复仇说不定会毁在他疯狂的计划中。可怜的人啊!”陈骏感觉到这些想法盘旋在自己的脑海里,察觉到了自己对韩敏信的怜悯,对自己有些不满。“好了,现在不是怜悯的时候。我也是个可怜可悲之人。我与他至少有一点相同,我们都是丧家之犬,是赵匡胤和王彦升毁了我们!”
这个时候,州桥上人来人往。在桥两侧的栏杆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人像韩敏信和陈骏一样趴在栏杆上观望汴河。他们当中,有的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河流上来往的船只;有的人则无聊地盯着水面,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河面指指点点,也许正在谈论他们生活中的各种琐事。在这熙熙攘攘的州桥之上,没有人会注意到在栏杆边的韩敏信和陈骏。
“计划还算顺利。我在钱阿三的店里已经站稳脚跟了。他们对我不错,还认我做了干儿子。”韩敏信说。
“看得出来。”
“蒸饼的生意也不错,有些新客人来买。这让我干爹很高兴,他说这是我带去的财气。”
“你接着打算怎么干?”
“我从干爹那里知道,有一些是宫里来的客人,有翰林御书院的,也有军械库的,还有早晨去待漏院的官员,可惜我还都没有搭上话。”
“你的法子行得通吗?”
“现在还不知道。我想通过为待漏院备餐从厨房进入宫里,因为干爹家做蒸饼,只有通过这个途径让人推荐混入宫里才不会被怀疑。”
“公子,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如果你混入宫里,即便事成,追查起来,恐怕会连累钱阿三夫妇。你考虑过这事吗?”
陈骏这个问题让韩敏信一愣。这些天,他一方面为自己的计划进展顺利而感到暗暗兴奋,但同时也发觉有一种不安隐隐在心底发芽。有一天,他的确想到了陈骏问他的这个问题。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从心底某个角落突然冒出的这个问题。他要为父报仇,要为全家所有被无辜杀害的人报仇,这个目标一直激励着他一步一步推进自己的计划。他顺利地让钱阿三收留了自己,顺利地学会了做蒸饼夹爊肉,顺利地认识了几个宫里来买蒸饼的客人,他像是一条冷静的毒蛇正在黑暗中慢慢接近自己的复仇目标,而他的目标对此还一无所知,每当他想到这点,就感到兴奋不已。但是,自从那个可能连累钱阿三夫妇的想法从心底冒出来之后,他不得不花很大的力气来说服自己:“不能被这种无谓的怜悯阻碍了计划!计划必须推进。我要复仇!谁也不能挡住我!”他用这样的办法来压制心底逐渐滋生出来的对钱阿三夫妇的怜悯与歉疚。如今,陈骏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让他大大吃了一惊。因为,这个问题现在以一种有声语言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的耳边,在他耳边如同惊雷一般响起,简直震得他肝胆战栗。
韩敏信死死盯着水面上的那个漩涡,冷静了好一阵子。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会没事的!”韩敏信冷冷地说道。
“好吧,既然如此,公子就尽量小心行事。”
“你那边怎样?”
“我这边找不到机会,这些天,他很少出来,出来的几次,都是去巡查汴河疏通工程,身边都带着侍卫。”
“今日约你出来,其实是想与你说我的一个想法。”
“哦?”
“既然你暂时找不到机会,我想拜托你去趟西京。”
“西京?”
“是的,去找符皇后,想办法说动她给她父亲符彦卿将军写信,还要让她给之前与我爹关系好的其他几个节度使写信。现在,她的处境一定不怎么好!她一定暗中希望柴家能够重新统治天下。你去试试,如果成功,贼子就一定会为无耻的兵变付出代价!”
“如果她不答应,出卖了我们呢?”
“不,她会答应的。如果条件成熟,她没有不答应的理由。”韩敏信内心的信念支撑他以一种极其自信的口吻说道。
“好,既然如此,我愿一试。”
“好!”韩敏信干脆利落地答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望着远方,看到远处的河面上,一群灰色的飞鸟,如同风中的落叶一样,飞向远方。
韩敏信回到钱阿三店里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钱阿三夫妇已经为晚上的小吃买卖忙活起来了。他们的生活,并不复杂。一早起来忙早点,早点卖完后,他们便开始收拾各种什物,将没有用完的爊肉——通常都不会剩下几片——收到碗里,清洗烧肉的锅,清洗揉面团的大瓷盆,刷干净案板。中午,他们并不做生意,因为中午卖小吃在这条街上没有什么顾客,而如果卖酒菜,他们又根本无法与附近的酒家、酒楼竞争。实际上,为了做晚上的各种面点小吃,他们已经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几乎只在午后稍微休息一下,就开始准备各种食材了。他们三百六十天如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程序,在这看起来一成不变的整个流程中,穿插着鸡零狗碎的日常交谈,交谈的主题从来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直到近来,自他们的干儿子来了之后,他们彼此之间才有了一些新的话题。他们总想从这个干儿子口中知道更多的事情,他的身世、他的父母、他小时候的生活等等。他们总是找一切机会想要知道更多,这种迫切探求的欲望,一方面,是出于小市民的好奇,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渐渐从心底喜欢上了这个干儿子。所以,关于这个干儿子的一切,都成了他们从心底迫切想要知道的东西。可是,他们感到这个干儿子有些沉默,每当问起他的身世时,他就变得更加沉默了,他那张清俊的脸庞似乎弥漫着一种冷峻的悲哀。这一点让这对好心肠但喜欢唠叨的夫妇既感到担心,又感到困惑。他们想要知道这个干儿子的想法,想要知道他的感觉,可是,为什么他什么都不愿意说呢?
这天傍晚,当韩敏信回到店里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神色有些奇怪,他阴沉着脸,在阴郁的脸色中,还流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钱阿三夫妇一看到他的脸色,便又开始担心了。
“阿言,怎么了?”钱阿三首先问道。
“阿言,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老太婆问道。
“不,没什么。”
“那怎么耷拉着脑袋阴沉着脸呢?”
“是啊,有啥事情就跟干娘说啊!”
“不,真的没事!”韩敏信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这对好心的老夫妇的关心,让他感到无比烦躁。
“哼,干娘一看你,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我说阿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们过去吧。”钱阿三说道。
“干爹,干娘,你们就别问了,我真的没啥事。”说这句话的时候,韩敏信感到自己的口气生硬。这样对待关心自己的人,岂不是太冷酷了?他不禁有些自责,又有些心酸。
如今,在他那颗已经变得越来越冷酷的心里,突然感受到一种新的痛苦——这种痛苦的真正来源,不是他自身,而是关心他的人、爱他的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你们为什么要用心爱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欺骗你们!我一直在利用你们!我怎么可能将秘密告诉你们呢!别着急,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我是在欺骗你们。那时,你们会恨我,恨不得杀了我。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们,以后我也不会告诉你们。你们最好永远不要知道我在想什么,最好永远不要知道我会做什么!就像白天不知道黑夜,就像太阳不知道月亮,就像大海不知道沙漠!这样,你们也许就不会受到伤害;这样,你们也许还会以为我也像你们爱我一样爱着你们!好了,别再问了!别再问了!我不知道!”他在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依然还是那种奇怪阴郁的神色。
当他明显意识到自己的神色不对时,便刻意地笑了笑,想要给两个可怜的老人一点安慰。他发现,每当他露出神奇的微笑的时候——哪怕他觉得有些虚假——两个可怜的老人便也会露出微笑。于是,关心的追问、奇怪的质问就很快被遗忘在一边,他与他们又很快进入那种三百六十天如一日的单调流程中。
于是,生活便似乎风平浪静地继续了下去。
七
赵匡胤没有对南唐使者送来的贺礼表示出太多的兴趣。当南唐使者察觉到这个新登上皇位的大宋皇帝对自己带来的贺礼不感兴趣的时候,他感到有些尴尬,有些屈辱,有些惊慌。尽管在出使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可能会遇到这样的情况,但是当这样的情况确实出现时,他依然感到自己并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赵匡胤登基后曾经立即给南唐国主赐诏书,将接受天意受禅的意思加以传达。而后,赵匡胤为了安抚南唐,又特意释放了后周显德年间的降将周成等三十四人复归于南唐。三月初的时候,南唐国主李璟曾特意派出使节来祝贺赵匡胤荣登大宝。这次,距离之前派出使节没隔多久,李璟以祝贺大宋长春节为名再次派出使节,实在有刺探宋朝开国新君赵匡胤之意。因此,南唐使者见到宋朝开国新君之后,由于心怀鬼胎,心里自然便忐忑不安起来。
其实,南唐尽管近年来国力衰退,但是与刚刚立国的宋相比,也不算小国。南唐历史上正式的国号叫“大唐”,该国号启用于齐升元三年(公元939年)二月。
那一年,在初春的寒意中,做了一年大齐国皇帝的徐知诰应众多大臣的恳请,热热闹闹地举行了仪式,改回李姓,并改名为“昪”。
徐知诰不是李昪的本名,他出生于海州,六岁的时候,一场战争使他失去了双亲,从此流离失所。八岁的时候,他流落到了濠州,被吴太祖杨行密所掳。也许,年幼的他一直记得自己的本姓,也许,战争的创伤撕裂了他童年的记忆,使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但是无论如何,从被掳那天开始,他再没有提起过自己原来的名字。寄人篱下的他,既桀骜不驯,又坚毅隐忍。杨行密受不了这个孩子的脾气,终于将他送给了帐下的亲信徐温。于是,徐温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徐知诰。
吴太祖病卒后,任职右牙指挥使的徐温支持太祖长子杨渥继承吴王之位。吴国天祐六年(公元909年)三月,作为徐温养子的徐知诰被提升为升州防遏使兼楼船军使,负责督领水军。次年,徐知诰仰仗养父的势力,又被晋升为升州副使。过了没多久,徐温与左牙指挥使张颢密谋,杀死杨渥,立其弟杨隆演。心狠手辣的徐温随后便除掉了张颢,完全掌握了吴国的军政大权。吴国天祐八年(公元911年)三月,徐知诰与柴再用一起帮助徐温杀害了企图反对他的宣州观察使李遇。徐知诰于是被晋升为升州刺史。但是,从这时开始,他的养父徐温开始对徐知诰不断上升的势力产生了疑惧。在吴国皇帝面前,徐温开始将自己的亲生长子徐知训推到了显要的辅政地位。可是,徐知训缺乏政治家的谋略,为人骄横,专权跋扈,肆意欺凌柔弱的吴王,对诸将也是颐指气使,终于被大将朱瑾设巧计于酒宴上击杀。大将朱瑾与吴王杨隆演母亲同姓,杨隆演尊他为“阿舅”。这位勇气可嘉智谋稍逊的“阿舅”用刀砍下了徐知训的首级,直驱吴王府,将徐知训血淋淋的首级提到了杨隆演面前。吴王杨隆演心中畏惧徐温的势力,顿时大惊失色,说道:“此事阿舅自为,勿累于我”,说完便以衣掩面,匆匆退入内室。朱瑾顿时气得目眦欲裂,将徐知训首级于殿柱上狂击一通,直至稀烂方觉泄恨。等他想到要尽快退出吴王府时,却发现王府大门已经被徐知训的亲兵围困。他无可奈何,欲翻墙逃出吴王府。江南天气多雨,当时,碰巧天上乌云密布,暴雨如注。他冒着暴雨翻上墙头,但大雨中琉璃瓦光滑异常,脚下一滑,跌落高墙之外,脚踝当即断裂。终于,他被徐知训的亲兵团团围住。见大势已去,他愤然大呼:“我为万人除害,而一身死之!”呼罢,仰面迎着暴雨,拔剑自刎而亡。徐知训被杀后,徐温势力大受打击,只好让吴王提升徐知诰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徐知诰于是很快取代了徐知训空出的辅政地位。徐温死后,徐知诰终于得以独揽吴国军政。吴国天祚三年(公元937年),徐知诰“受禅”建立齐国,国号大齐,改吴天祚三年为升元元年。徐知诰“受禅”后,退位的吴睿帝杨溥被加了一个“高尚思玄弘古让皇帝”的尊号。徐知诰将这个可怜的失位旧帝幽禁于润州丹阳宫。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清晨,睿帝被自广陵迁往润州。途中,睿帝看到烟雨中的如画江山,自己却即将身陷囹圄,生死难料,不禁感慨万千,作诗云:
江南江北旧家乡,
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
广陵台榭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
雨滴孤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
不堪回首细思量。(见《江表志》,墨海金壶本卷上。此诗文献中多认为是南唐后主李煜所作。弓英德考证为吴睿帝所作,见《李后主亡国诗词辨证》。)
次年,这个可怜的睿帝杨溥在润州丹阳宫被杀,年三十八。
两年后,徐知诰改姓李,改名为昪,编制世系表,自称是唐室后裔,改国号“大唐”。这个“昪”字,意思是光明、欢乐。也许,多年的养子经历,多年残酷的政治斗争,隐忍的徐知诰一直生活在阴影中,所以,他希望用这个“昪”字,给自己与王国的未来带来光明与欢乐。李昪于升元元年至升元七年(公元943年)在位,这期间,李昪内谋其家,外谋其国,殚精竭虑振兴南唐。李璟继位后,南唐内部发生了政治集团的争斗,从北方迁至南唐的侨寓人士与土著人士互相倾轧,政治出现混乱。后周见南唐衰落,发兵伐淮南。尹廷范受命将幽禁于泰州永宁宫的吴国杨氏宗族迁往江南。途中,尹廷范将男子全部杀死,吴国杨氏遂绝。与后周的淮南一战后,南唐国力大衰,已非李昪时期可比。
此次,南唐使者就是在国力衰退的背景之下出使大宋的。他在崇元殿被大宋皇帝赵匡胤接待。
这座大殿,在南唐使者看来,算不上非常富丽堂皇,只不过看上去比南唐的皇宫稍微大了一些而已。当南唐使者献上国主李璟的上表时,他看到宋朝皇帝坐在龙椅上,显得非常严肃,用一种老虎盯着猎物的眼光盯着他,这就更增加了他心中的恐惧。一个柔弱胆小的人,或者一只山羊,或者一只寻常的野兽,被一只猛虎盯着的时候,不可能对恐惧毫无知觉。
南唐的贺礼其实并没有摆到崇元殿内里来,因为礼物并不少,实际上,应该说很多才对。南唐使者这次带来的贺礼,包括两万匹上好的绢,另外还有一万两银。两万匹绢装了好几马车,一万两银整整装了五个大箱子。南唐使者在崇元殿上献到皇帝手中的,是贺礼的一份清单。
在礼貌地让人收纳了礼物之后,赵匡胤决定借这个机会摸一摸南唐的底细。
“听说你们开始营建新都了?”
“是,是。”
“新的都城建在哪里呢?”赵匡胤问道,其实他是明知故问。
“建在洪州,命名为南都南昌府。”
“哦?可是人人都赞成迁都?”
“哪里,其实许多大臣都反对离开金陵。”
“哦!是啊,金陵是个好地方!”
“是,不过,最后还是迁都了。”
“哦,这么说来,是李国主执意要迁都咯,李国主是不喜与我大宋做邻居啊!”
“不,不,陛下明鉴!我江南小国营建南都,实为遵上国的旨意!”南唐使者听到大宋皇帝语气中有指责南唐迁都之意,脸色顿时变得灰白,慌忙辩解起来。
“此话怎讲?”
“这个——这个——”南唐使者支支吾吾,犹疑不语。
“但说无妨。”
“陛下可记得去年六月我江南使者钟谟出使上国之事?”
“当时是周世宗在位吧!”
“是,是——”
“继续说!”
“当时周世宗问钟谟大人,江南是否还在治兵,守备修了吗?”
“钟谟大人说,我江南既然已经臣事大国,不敢再治兵修防!”
“这个朕知道!”
“是,是。可是后来,当钟谟回去后,周世宗暗中派使者与敝国国主说,虽然大周已经与江南成为一家了,大义是定下了,但是,建设城郭,治理兵马,是为了子孙后世。既然上国有此旨意,我江南小国哪敢有违上国旨意啊!”
“哦?那与迁都有什么关系?”赵匡胤听了,微微皱起眉头,追问道。
“敝国旧都金陵紧邻上国,如修兵备,岂不是冒犯了上国。可是,敝国也不敢违背了上国的旨意,只能营建南都啦!”南唐使者在回答这个棘手问题的时候,神情却比刚开始的时候要镇定多了。他在回答问题的同时,甚至还拿眼睛偷偷地瞟了瞟赵匡胤。
赵匡胤问这个问题,也是明知故问。他的目的,就是要看看南唐使者究竟会如何回答。南唐营建新都南昌府,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防备可能来自北方的进攻。
至于周世宗给南唐国主李璟的传话,赵匡胤其实之前也有所耳闻。今日在大殿之上听到南唐使者亲口说出,他并不感到吃惊。
此时,赵匡胤看到南唐使者眼神有些飘忽,又听他应对流利,知道他的回答,必然是在出使之前就已经考虑好的。
“看来,南唐确实在提防着我国,也做了抵抗的准备。可奇怪的是,先帝怎么会在去世之前提醒南唐修缮甲兵修建城郭呢?先帝的志向是一统天下,难道他真以为南唐已经永远臣服了大周,还是——还是他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天下局面会大变,自己的幼儿无法掌握局面?如果是这样,先帝在逝世之前对李璟的警告,不仅仅是出于怜悯,更可能是以此换来李璟对柴宗训的支持。如今,我因陈桥兵变得天下,因柴宗训禅让而得登大宝,岂不是早已经被先帝料到了。如果李璟与先帝之间还有什么暗中约定,如果李璟与柴宗训还有什么暗中约定,那一定是对我朝的威胁啊!不,不可能是柴宗训!他还太小。符皇后!或者是——”赵匡胤心里一瞬间涌出了很多想法。
南唐使者见皇帝似乎陷入了沉思,一时之间也不敢多语。
“对了,钟谟大人近来可好?朕去年年底听到消息,说是你国主将他流放到了饶州?”赵匡胤此时想起那日晚上看到的周世宗与李璟之间往来的表与书,不知为何,突然想问问钟谟的下落。
南唐使者听了,蓦然脸色大变,支支吾吾,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怎么?”
“这,这——”
“但说无妨。”
“钟谟不久前已经被我主赐死于饶州了。”南唐使者说话间,双手冰凉,额头已然冒出了颗颗汗珠。
“为何赐死?”
“我国主质问钟谟,说他与孙晟大人同使上国,为何孙大人死了,他却活着回去。钟谟大人回答不上来,便被国主赐死了。”
赵匡胤闻言,心中不禁暗叹南唐几位使者的悲惨命运,黯然无语。
沉默片刻后,赵匡胤温言道:“你回去禀报你们国主,就说大宋乃继大周而立,周世宗遗志,朕自当秉承。不过,经过五代杀伐,如今天下思定,我大宋不欲天下再现兵戈。就请你们国主安心为好!”
赵匡胤说完,沉吟片刻,又用这样温和之语叮嘱南唐使者务必表达大宋南唐休动兵戈之意。
南唐使者听了这话,顿时面露喜色。他庆幸自己的出使基本得到完满的结果,知道自己至少不会像之前的几位使者那样被软禁在异国了。
赵匡胤很清楚,李璟绝不会主动出击——营建南都说明他已经没有北进的雄心了。赵匡胤也很清楚,李璟决不会听了自己的话而放弃战备,但是自己温和的答复,至少有可能在短期内消除李璟的戒心,这样一来,自己这个新立的王朝就可能赢得时间。
赵匡胤决定在明德楼上安排宴饮,他的目的是想借机让南唐使者看看京都的繁华。他先让南唐使者回驿馆歇息,说好晚上派人请他登楼宴饮。
他还有一个打算,就是要让何继筠在棣州俘虏的契丹军士也来看看东京的繁华,让他们震慑于大宋的国威,然后再把他们放回去。
南唐使者退下后,赵匡胤便在崇元殿内亲自安排起晚上宴饮的事宜。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宴饮,也许关系到新的王朝能否生存下去。如果这次宴请能够彰显国力,显示新王朝京城的安定与繁华,南唐在短期内就不敢轻举妄动。当他把这个意思向大臣们说明时,连智多星赵普也不禁暗中对赵匡胤的这个主意表示钦佩。
新皇帝赵匡胤下诏从当日的黄昏酉时起,赐酺三日,与民同乐,以此来祝福新王朝升平繁盛,也为欢迎南唐使者,此次宴饮按照特旨来办,不遵循常制。所谓赐酺,就是允许官吏、民间百姓聚集饮酒。因为自秦朝以来,法令规定三人以上聚集饮酒就要受罚。比如,在汉代如果三人聚集饮酒,就要罚金四两。
赵匡胤还安排殿中省负责宴饮所需的食物菜肴的准备工作,又特意吩咐有关官员立刻安排人手制作了山车、旱船,用于夜晚上灯后在御街上往来表演。此外,明德楼上的布置规格、明德楼下的诸军乐人等等,赵匡胤都一一亲自做了安排。
八
明德楼建在京城汴京内城的中心,在它的北面,经天街可以直达皇宫的正门丹凤门。这个丹凤门,就是后来著名的宣德门。在明德楼的南面,是宽阔的御街。站在楼顶可以看到龙津桥跨过蔡河,使御街得以直通南端的南熏门。明德楼建在高大的城楼之上,城门的入门都做侧脚,城门开圭角形门洞,圭角及木板大厚门都涂大红色漆,令人觉得非常坚固而壮丽。明德楼的建筑结构是二重斗拱承平座,两层都装着粗大的木栏杆,木栏杆都漆成朱红色,显得尤为华贵庄重。明德楼的楼顶有四个坡面,都覆盖了筒瓦,四条戗脊稍稍弯曲,将四个角儿骄傲地翘向天空。在这个宏伟壮丽的城楼上,可以眺望大半个汴京城的风光。
当晚,南唐使者是在官员的导引陪同下,从明德楼北门的东侧梯道登上城楼的。为了在南唐使者面前展示国都的繁华,新皇帝赵匡胤特意让赵普及陪同官员先带着南唐使者站到城楼垛口看看京城。三十几个契丹战俘也被金吾卫士们押上了明德楼的一角,以一种奇特的身份参加了这次盛典。
当南唐使者登上明德楼站在城楼垛口的时候,他完全被眼前的繁华景象震惊了。
这个时候,夜色已经降临,城楼上挂满了灯笼。有些彩灯是元宵节灯会时留下的,今日新皇帝赵匡胤命人从库房中取出许多,挂满了明德楼的上上下下。这些灯笼,在黑色的夜幕中发散出令人迷幻的光芒。南唐使者向城楼下望去,只见南面城楼的城楼脚处,排列着数列衣甲鲜明的龙卫军。在龙卫军的南面,是几列拿着各色乐器的乐人。乐队南面的御街上,街道两边也挂满了灯笼,灯笼的光芒下,是各色的店铺。由于新皇帝特旨取消了三日夜禁,因此这天晚上御街上的士人百姓非常多。整条御街可谓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南唐使者正看得目瞪口呆之时,忽闻楼下乐队一起奏响乐器。一时之间,乐声大作,城楼附近,御街之上的士人、百姓也沸腾起来。乐队转眼被前来观赏游览的人群包围,说笑声,喧哗声,喝彩声,如同潮水般从城楼下涌了上来。
南唐使者惊讶之时,忽然城楼一角发出“嗖”的一声,声音尖锐,刺破夜空。南唐使者往那边望去,只见一支发出刺眼红光的火箭破空飞起;正惊诧间,南面数里之外的夜空中又窜起一道红色的光芒;紧接着,第三道红色的光芒在南面更远处的夜空中出现了。当第三道光芒在夜空中隐没的那一刻,远方突然传来震动天地的战鼓之声和隆隆的击盾之声。刹那间,明德楼下的音乐停止了,士人百姓也仿佛约同好了,一下子寂然无声。
难道有大军突然兵临城下了?!
南唐使者吓得呆若木鸡。
明德楼角上的三十几个契丹战俘也被震天动地的战鼓声所震慑。这战鼓,这击盾之声,少说有十万雄师!
正当南唐使者惊惧之时,赵普在他身旁笑道:“那是我大宋十万禁军于南熏门外演习,为今日盛宴助兴!大使觉得如何?”
说罢,赵普手一挥,只见明德楼一角飞起一道绿色光芒,紧接着,远处又飞起一道绿色光芒。当第三道绿色光芒在外城墙上方的夜空升起又隐没后,南熏门外的战鼓声、击盾声便倏然停止了。
南唐使者被大宋军威震慑了!
三十几名契丹的战俘也被大宋军威震慑了!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宋军的行动与号令的配合竟然如此天衣无缝,而城中的百姓,竟然在这种震天动地的战鼓中没有丝毫慌乱。显然,这一切绝非偶然,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但这种强大的操控力,才是真正可怕的啊!
原来,赵匡胤早就想好,仅仅靠展示繁华,是无法震慑强敌的,繁华的背后,还要靠强大的武功来支撑。仅仅有这样的表象还不够,还要在强敌面前展示有令必行的掌控力,方能令强敌真正畏惧。所以,在盛会举行之前,他已经安排人手,一层层将南熏门外禁军演习的消息传达给了所有参加盛会的人员,不仅如此,还通过有司,将演习的安排告知了内城外城新旧各坊的百姓。正是因为这种严密的安排,才既震慑了敌人,又使全京城的百姓在战鼓响起时没有惊慌失措。
在这令南唐使者和契丹战俘大为震慑的演习过后,城楼上“咚”的一声鼓响,一个声音喝道:“宴饮开始,百官入席!”
南唐使者听得鼓声与喝声,慌忙从垛口边转过身来对着阁楼,只见城上的阁楼内已经灯火通明。
“使者大人,请入席吧!”陪同南唐使者的赵普微笑着说。
“好!好!”南唐使者回过神来,在赵普与其他陪同官员的带领下,从南门步入阁楼内。
南唐使者再次被眼前所见震惊了。
由于本次宴饮是皇帝特旨在明德楼举行,也不拘常规,所以尽管明德楼阁楼不如大庆殿宽大,但是参加宴饮的官员与所用的食材却未减少,阁楼内的布置也参照大型盛宴来安排。
南唐使者一进入明德楼阁楼内,立刻就看到了已经布置好的山楼排场,这些排场做成群仙对仗、六蕃进贡、九龙五凤的形状,它们的旁边,是司天鸡“天鸡”是我国古代对太阳崇拜观念的反映。鸡日出而鸣,我国古人将鸡神化为“天鸡”,因认为其主司日出,因此也叫“司天鸡”。司天鸡唱楼就是天鸡报晓的彩楼。唱楼。明德楼的四周,则挂满了织工精致的锦绣帷帐,梁木下面也垂挂着精美的香球。明德楼北面本来是开正门处,但是今晚为了在阁楼内举办宴饮,已经关上了门板,而且特意用华丽的锦绣帷帐挂在整面北墙与关闭起来的木门上。
赵匡胤自己其实并不喜欢华丽精致的锦绣帷帐,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宋王朝刚刚建立,南唐使者这次来定然还抱着刺探大宋国力的目的。过于简朴寒酸,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很容易被人轻慢,并更可能成为宰割和攻击的对象。现在,他对刚刚建立的大宋王朝还有很多担心。他心里很清楚,如今的朝廷,还没有足够的军粮储备,国内人心还未稳定,节度使们正在四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中央,如果这个时候新王朝被南唐趁机攻击,很可能引发一系列动乱。
所以,在这个晚上,他违背个人性情,特意让有司将明德楼布置得格外富丽堂皇。他准备学习古人,将这次宴饮当成省察祸福和观察威仪的机会,同时也要将这次宴饮当成显示国威的工具。所以,在这个晚上,在他的旨意下,大宋王朝所有重要的官员都被要求参加这次为招待南唐使者而安排的特殊宴饮,包括宰相、使相、枢密使、知枢密院、参知政事、枢密副使、同知枢密院、宣徽使、三师、三公、仆射、尚书丞郎、学士、直学士、御史大夫、中丞、给事中、谏议大夫、舍人、待制、宗室等;正好在京的节度使、两使留后、观察、团练使、遥郡团练使、刺史、上将军、统军、军厢指挥使等等将官也被要求参加该次宴饮。
新皇帝赵匡胤宴饮坐的御床、御膳案就摆置在阁楼的北面。御案上,有司早已经摆上了一套精美的金银酒注子、金银盘盏与各色菜肴。金银酒注子、金银盘盏在烛光与灯笼光的照耀下,散发着闪亮亮的光芒。阁楼的中间,是一片空地,歌舞表演将在这里举行。阁楼的东西两面,由内往外,摆着一排排座位。
南唐使者看到靠近场地中间空地的第一排东首的座位、西首的几个座位的案子前放置的是绣墩,便猜想这几个座位定是宰相与使相的坐席;他再往两边看去,见往外几排的案子前,好像是用两个蒲团垒在一起,然后上面再铺上一块精美毛毯做成的座位,估计这些座位是参知政事以下的官员坐的;再往外,仿佛是用一个蒲团搭上一块毛毯做成的座位,想来便是给再低一级的官员坐的。每个座位前的食案上,都摆着金酒器或银酒器,以及一些菜肴。
这时,一些侍立的人员已经进入了明德楼阁楼内。南唐使者望着一大片座位,脚下有些踟蹰,不知该往何处走。正当他琢磨着自己的座位在哪里时,陪同的一位官员说了声:“贵使稍候,且等宰相先带百官入座。”
陪同的那位官员话音刚落,在宣徽使、合门使的一同宣唱声中,南唐使者见一老臣带着一众官员从明德楼阁楼的东边大门鱼贯而入。南唐使者识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臣是宰相范质,他的后面依次是王溥、魏仁浦、赵普等大臣——晕头转向的南唐使者真不知道赵普于何时离开了自己的身边;再往后面的大臣,他就不识得了。他又看到,几乎是同时,另有一人带着一众官员从明德楼阁楼的西边大门进入,他识得带头的是皇弟赵光义。新王朝的将相们在响亮的声乐中,很快各自坐下。
令南唐使者感到惊奇的是,上百位文臣武将在落座的时候竟然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喧哗与混乱。他不知道,就在他回驿站休息后,新皇帝赵匡胤亲自吩咐御史台,预先确定了每个参加宴饮官员的座位次序,并且已经在日落前演练了一次入席;而且还不止于此,为了在南唐使者面前凸显大宋王朝的庄严气象,赵匡胤特意下旨,所有参加今晚宴饮的官员的仪态举止都要保持端正严肃,不得胡乱喧哗,不得逾越位次,宴饮之中不得随意拜起有违礼规。他还委托大夫、中丞、知杂御史、侍御史、左右巡使等官员仔细察看,宴饮后可以对违规者弹劾上奏。如此一来,参加宴饮的百官皆对这次宴饮充分重视,丝毫不敢懈怠。这进场入座,自然也是井然有序分毫不乱。
在百官落座后,陪同官员带着南唐使者来到东边第一排。南唐使者有些受宠若惊地在绣墩上坐了下来。他的正对面,是大宋王朝的三个宰相范质、王溥和魏仁浦。
南唐使者入座后,又听一声鼓响,阁楼外有宣徽使唱道:“皇上驾到!”阁楼内的百官闻声顿时起身肃立,南唐使者也慌忙起身行礼。
宣徽使话音刚落,大宋王朝皇帝赵匡胤便大步迈入了阁楼内,径直往北面御茶床上走去。
赵匡胤在御茶床上坐下时,回想起兵变之时曾登上明德楼。当时就是在这里,他传令京城的兵士暂时卸甲归营。那真是一步险棋!那步棋,显然是走对了。京城在兵变之后没有发生大的动荡,就是这步险棋的效果。赵匡胤回想兵变之日的情景,心中波澜起伏,感慨万千。但是,他并未让心中的感慨之情流露出来,他表情平淡地坐在临时设置在明德楼的御茶床之上,扫视了一下南唐使者和百官,平静而温和地说:“诸位爱卿,请坐!”
百官坐下后,宰相范质按照宴饮礼仪率先起身向皇帝敬酒。当皇帝赵匡胤举起酒杯时,百官“刷”的一声,齐齐立起身高举起酒杯,于是宴饮正式开始了。
新皇帝赵匡胤敬过百官一次酒后,马上将注意力集中到南唐使者身上。
“今晚明德楼前的风物如何?”赵匡胤笑眯眯地问。
“上国昌盛之象,普天之下,无有匹敌!”南唐使者慌慌忙忙地站立起来答话,他早已经被庄严盛大的排场所震慑,连夸赞的话语也不敢多说,唯恐说错了话惹麻烦。实际上,在他出使之前,南唐国主李璟特意交代过,要他仔细观察大宋京城的状况,要他看看大宋京城内百姓是否正常营业,粮食物品是否充足,朝廷的官员是否遵守礼规,皇帝赵匡胤在百官面前是否有威仪。在这个晚上,他一下都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个市不易肆的京城,看到了一个商品充足的京城,看到了人才济济礼仪严整的大宋朝廷,看到了在百官面前英武威严的大宋皇帝。在看到了这些之后,他哪里还敢多言,说多了,不仅可能使自己的国家丢脸,而且可能引起大宋朝廷对自己国家更多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