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尚庄、冯村、永乐、青岗和县城里的孟庆昌、毕文起、董秀丰、江风等十几名地下党员接到通知后,纷纷从各村出发,一路长途跋涉,绕过敌人的一道道封锁线,辗转来到张段庄村聆听县委的指示。
张廷瑞带着饱满的情绪,首先向大家讲了上级组织和涿县县委提出的要坚持《持久战》的指示。一切行动要在党组织的指导下有步骤地进行。切忌盲目行动、打草惊蛇;又精心布置了“随时做好内应”的任务;最后向所有党员同志发出了:“动员起来反扫荡,决死战斗多胜利”的号召。
午夜,在吴学纯、孟庆昌的陪同下,张廷瑞还特意来到“南门”大车店,向地下党的同志了解城里的兵力部署情况。当他站在“南门”大车店的土炕上,通过一扇小窗口,望见飘在城门楼上的那杆膏药旗时,顿时像吞吃了一只老鼠一样恶心的要命。不禁愤然发誓:“国耻不雪,死不瞑目。”
第二天早上,张廷瑞又以卖毛笔的身份混进城去。在高小时的老师家里,他进一步了解到了城内敌人的驻防情况。
然而,张廷瑞还有些不放心。辞别老师以后,他干脆在城里最繁华的鼓楼大街上,稳盘大座地摆起了卖毛笔的小摊。以随时观察城内鬼子、汉奸们的一举一动。
“张主任,好有雅兴啊!”
就在张廷瑞一门心思地观察敌情时,突然耳畔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随着话音,一支手枪也早顶在了他的腰眼处,感觉一股寒气顺着骨缝向肉体内钻。
“真是冤家路窄呀!那就别犹豫了,快跟我走一趟吧!皇军可一直都在到处找您哪。”
张廷瑞很快就意识到是遇见特务了。但是他并没有慌张。而是非常沉稳地说:“朋友,我们好像不认识吧!对不起,是你认错人了。”
穿一身黑衣服、戴黑色礼帽的特务阴险地一笑说:“咱们最好都别再演戏了。时间对您我来说都很宝贵。干脆我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吧:我是张老六手下的手枪班的班长,小名狗蛋,外号歪子。以前我们可没少打交道。您曾经不是还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狗汉奸吗?您的眼力不错,我天生就是他妈当汉奸的料。我觉得当汉奸比跟着你们共产党一起打鬼子实惠多了。这年头好人不见得有坏人活的滋润。张主任,我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您还没想起点什么来?”
张廷瑞依旧跟没事人一样,稳坐着一动不动。并不停地摆弄着面前的这些毛笔。嘴上吆喝着:“卖笔了。卖笔了。真正的狼毫笔。又便宜,又实用喽!”可心中却狠狠地骂道:“这条疯狗,早晚有一天政府要审判你们这些卖国贼。”
歪子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一边用枪口狠劲顶着张廷瑞的后腰,一边恶狠狠地喊道:“你这个老滑头,事到如今还在跟我打马虎眼。快走!再故意磨蹭,我可要鸣枪叫人了。”唰啦一声拉开枪栓,“姓张的,你可要识相点,目前这座城里到处都是皇军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既然是你不走运,落在了我的手上,就休想再活着出去。”说到这,又得意地笑着说:“哈!哈!这回我歪子可要发一笔大财了。到了嘴边的肥肉,还能让他跑啦?妄想!这正中了那句老话了——瞎子有时也能拣条手巾回来。纯属是该着啊!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最后我再容你三秒钟的考虑时间,我只要数到三,你还不肯配合的话,就别怪我不讲仁义。仔细听着:我现在就开始数数啦!”
听到这,张廷瑞的心也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心想:看来今天自己太大意了,很难再逃过这一劫了。留给自己的只有拼命这一条路可走了。想到这时,他已经做好了反身将这条疯狗扑倒的准备。只要能夺过他的枪……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马路对过横着过来两个挑着担子卖菜的人。
这两个人全都是破衣啰嗦,每个人头上都戴着一顶蘑菇草帽,一边走向张廷瑞跟前,嘴上还不停地唠叨着什么。当他俩疾步来到张廷瑞跟前时,都各自放下了挑子,然后一步跨到张廷瑞身后,蹲在了歪子一左一右。
还没容得歪子回头左右看个究竟,其中一个卖菜人就已经用手枪顶住了他的腰部。并用低沉的声音命令说:“朋友,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既然都是中国人,何必要苦苦相逼呢?快把枪收起来吧。”
歪子一听语气不大对劲,开始被吓了一激灵。但是,他仗着城里到处有走动着的日本宪兵给他壮胆,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并瞪起三角眼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嗯!知道老子我是吃哪碗饭的吗?”接着恐吓说:“这么跟你们说吧:我现在要是大声地咳嗽一声,立刻就会有日本人过来抓你们。你们信不信?”
这时,另一个卖菜人嘻嘻一笑,顺手将两块大洋塞到了歪子手里。并和颜悦色地说:“朋友,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子弹都没长着眼睛,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准能活到明天。其实我们也不是故意与你过不去,我们也是过路人,只是看着有人挨欺负心里不舒服。常言道: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说呢?”
歪子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真的是遇上冤家对头了。在这种情况下,若再要多嘴多舌,恐怕真的会没有好果子吃了。想到这,他也嘿嘿一笑说:“既然都是朋友,何必要相互为难呢?今天算是兄弟我的不对,一时产生了贪念,得罪了。幸亏是两位大哥大仁大量,不跟兄弟一般见识。常言道: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后会有期。二位爷今后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就托人带个话。”边说边站起身来。然后将手中的两块大洋掂了掂,又分别看了眼左右的两位黑大汉,这才将大洋装进兜里,灰溜溜地离开了。
原来,这两个卖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张廷瑞的两位贴身警卫员——王忠和孟瘸子。自从张廷瑞离开张端庄村,进城打探敌情后,他俩便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张廷瑞的人身安全。幸亏他俩来得及时,否则,张廷瑞今天还就真的不好脱身了。
歪子十分扫兴地离开以后,担心这小子财迷心窍,再去日本人跟前去告发他们,因而,等歪子的身影刚一消失,张廷瑞就对王忠、孟瘸子说:“快出城。这里不便久留。一会儿鬼子就要封城了。”
王忠、孟瘸子会意地点点头。
王忠从挑子的菜中掏出一把盒子枪,递给张廷瑞说:“主任,给您武器。一旦遇到鬼子就跟他们拼了。反正不能当俘虏。”
张廷瑞接过枪后,随即拉开了枪栓,带领着两个警卫员一溜烟似地从南门出了县城,一口气跑回了大清河驻地。
然而,当张廷瑞刚进了驻地的院子时,就有人兴致勃勃从屋里跑过来迎接:“张主任,您可回来了,您快进去看看吧,都是谁来啦!”
第二百〇一章 战术
九月中旬,涿、固、新县领导成员在大清河东徐家营召开紧急会议。
会上,大家分析了当前敌强我弱的严峻形势;总结了前段时间急于求成的经验教训;确定了今后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决定:组织精悍小部队,用“按钉子”的办法展开工作。
会后,张廷瑞、樊干和乔悦选拔了十六名优秀干部组成了一支便衣小分队,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穿过敌人封锁沟,度过大清河,秘密展开敌后工作。
便衣小分队所到之处,岗楼、碉堡林立。鬼子、汉奸出没频繁。白色恐怖如同一张铺天大网,笼罩在大清河两岸百姓们的心中。而抗日组织早已被摧垮。隐蔽在老百姓当中的积极分子、进步青年,也不敢贸然露面与他们接头。
为了尽快打开被动的局面,张廷瑞派出一位与周文龙熟悉的同志去何各庄作周文龙的工作。同时又动员王凤岗的老师去说服王凤岗。中心目的,就是争得他俩能尽快回心转意、弃暗投明,别再做助纣为虐的勾当。至少也应该做到:中国人不再打中国人。将枪口一致对外。
之后,张廷瑞带领武装小分队的同志,白天隐藏在庄稼地里修生养息,等夜幕降临后,再进村了解情况,发动群众,恢复、重建抗日组织。
经过十几天的艰苦斗争,由张廷瑞率领的这支便衣小分队,总算在西双铺头、中代屯一带站稳了脚跟,与这里的党员、干部取得了联系、一同开展工作。
日寇对由张廷瑞率领的小分队采取的声东击西、神出鬼没的战术一时很难适应,因而感到十分惊恐。也在不断地调整着他们的战术。
这天,日军驻涿县司令官小宾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到距县城只有来里地的何各庄村,主动与“皇协军”司令周文龙、副司令王凤岗会晤。
“河东八路近来活动的很是凶狂。堂堂的大日本皇军却对他们束手无策。这对大日本皇军可是大大的不利呀!我的手里现有大批的关于八路活动的情报,你们谁也休想瞒我。”小宾气咻咻地指着周文龙、王凤岗说。
“皇协军”顾问藤野感到事态严重,又自知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因而打了一个立正说:“小宾长官所言极是。大清河沿岸的八路的确活动得很是猖獗。并且,那些土八路也在蠢蠢欲动。一旦让他们联盟起来,我们就更加被动了,万万不可轻视。”
“有个姓张的八路就狡猾狡猾的,他亲自带领一支小分队过了河,每天就活跃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你们为什么不向皇军报告?”小宾瞪眼问。
面对小宾长官的严肃发问和威严态度,房间内站着的四个人中,竟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开口。而是都垂着头,屏住呼吸,谨慎聆听。
小宾压抑着心头的不快,突然转身,横扫了一遍所有人,继续说:“这个姓张的八路是很有来头的。他对军事颇为内行。他现在已成为驻涿大日本皇军的心头之患。这个人必须早点锄掉。绝对不能让共产党的势力在我们的辖区内死灰复燃。”
不知因为什么,在寂静的气氛中,唯独周文龙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司令,你怎么一言不发,难道是被八路吓怕了吗?我现在很想听听你的见解。”
周文龙怯怯地抬眼皮看了一眼小宾。说:“我在静听司令官训话,不敢妄言。”
“不!不!不!这不是你的心里话。你可以骗你自己,却骗不了我。你是皇军忠实的朋友,应该知道接下来该去做些什么了。”
“卑职明白。请司令官阁下放心,周某将竭尽全力,尽快剿灭这伙八路。不出十日,保证让这支小分队在我们的视听内消失。”
小宾满意地看了一眼周文龙。狡猾地说:“悠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皇军不会亏待为大日本皇军做出杰出贡献的人。不管你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你明白吗?”
周文龙笔直地打了个立正:“嗨!司令官阁下。周某愿为大日本皇军效犬马之劳。不成功便成仁。”
小宾又把目光盯向王凤岗说:“王副司令,周司令已经向大日本皇军表过态了,相信你对皇军也是大大的忠实的。”
王凤岗颤颤巍巍地说:“王某与共产党势不两立、不共戴天。这一点司令官阁下心里应该有数。即使没有皇军的支持,我王某也要与共产党决战到底。”
小宾诡诈地笑了笑说:“悠嘻!建立东亚共荣圈,这是大日本皇军的一项非常重要的战略举措。你二人要加强联防、精诚合作。不能让姓张的八路继续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为所欲为。因此,我要郑重地提醒你们:立功者,勋章、金钱大大地有。失败者,必军法处置。”双手倒背,背对所有人,“好了,今天的会见活动就到此为止吧。你们都下去吧!我在司令部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第二天,小宾派藤野和王凤岗专程去香营村,把周文龙手下的大队长刘侉子请到王凤岗家——大清河东岸,新城县东双铺头村,以上宾筵待。
周文龙手下共有四个大队,其他三个大队都是东拼西凑的残兵败将。武器也很一般。唯有刘侉子这个大队的战斗力是最强的。所以,日本人才对刘侉子高看一眼。
刘侉子本名刘国庆,系兵痞出身。此人野心勃勃、唯利是图,是个典型的见奶就是娘的势利小人。
“刘大队长,”小宾端着两杯白兰地酒,微笑着走近刘侉子。一杯递给刘侉子,另一杯留给自己,很亲近地说:“大清河是一道天然屏障,属战略要地,今后就交给即将扶正的王副司令和你的手上了。今天我要以驻涿县警备司令部的名义,先敬你一杯。祝我们的合作愉快!”
“多谢司令官的厚爱。”刘侉子受宠若惊、得意忘形,简直都忘了自己的祖宗是谁了。在接过酒杯之后,他恭恭敬敬打了个敬礼说:“司令官阁下,我刘侉子能有今天,全仰仗着大日本皇军的栽培,这种大恩大德,刘某将没齿难忘。为表达对大日本皇军和司令官您的敬意,我连干三杯,以表衷心。”说着,果真连干了三杯。之后,带着几分醉意说:“司令官阁下,从今往后,我刘侉子的这条命就是皇军的了,即使是肝脑涂地,也要把大清河两岸的八路赶尽杀绝。”
小宾的一双猫头鹰一样的小眼睛鄙视地看着刘侉子说:“好!大大地好。从今天开始,你的头号敌人就是这个姓张的八路。只要你把姓张的消灭掉,就算是为大日本皇军立下了汗马功劳。到时候我要在天皇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嗨!我刘侉子绝对不辜负司令官的厚望。誓死效忠天皇陛下。祝天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百〇二章 轻伤不下火线
九月二十五日,武装小分队在大清河西岸的西双铺头村工作了一夜,天亮后又组织召开了军民动员大会。
张廷瑞和樊干分别在会上作了动员报告。
村里四十余名群众,通过参加军民大会,不仅认清了斗争的形势、明确了党的政策、方针和当前的主要任务,而且,还增强了信心、鼓舞了斗志。
最后,经县委研究决定:委派干部杨德山留在村里,继续从事抗日组织的组建工作。其余同志将继续作战略转移,开辟新的根据地。
遗憾的是:因多日**劳碌,夜以继日地紧张的工作,张廷瑞同志的旧病再次复发了——高烧、出虚汗、昏迷不醒。
就在张廷瑞刚从昏迷中醒来时,樊干第一个跑过去,一边摸着张廷瑞滚烫的额头,一边心疼地劝说:“依然烧的像火炭一样,回河东去吧!身体太虚弱了,必须得找个老中医,开几副汤药调理调理经络了。否则,恢复起来会很困难。等病情好些了,我即刻派人把你接回来。”
张廷瑞坚决地摇摇头,声音微弱地说:“我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我这是老毛病了,养几天就会慢慢好起来的。现在咱们的工作刚有了一点起色,还没有真正的站稳脚跟,我怎么好意思当逃兵呢?告诉大家:按照分工,各自去忙吧!别为了我一个人而影响了大局。要知道咱们取得的这点成绩不容易呀!”
这时,乔悦插话说:“张县长,你就别再固执了,樊书记说得对呀!你的身体的确很虚弱,再不能不当一回事了。这里是敌占区,粮食、药品都很紧缺,不利于病情的治疗和恢复。敌人一天还要查几次户口,咱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暴露了,你拖着沉重的病体如何转移?万一……什么也别说了,我马上派几位战士掩护你过河。村里民兵和担架都是现成的。只有你安全了,大家工作起来才会安心。”
张廷瑞依旧摇摇头说:“轻伤不下火线。我又不是泥捏的,哪有那么娇气。本来咱们的人手就少,一个人在顶八个人用,我一旦走了,不仅仅会加重大家的工作负担,而且还会动摇军心。我们的组织才刚刚恢复起来,只能加强,不能削弱。如果我的病情迫使我实在坚持不住了,不用你们动员我,我自己就给自己下逐客令了。”近乎央求的恳切说:“你们千万不要再担心我了,我真的没事。再退一步讲:即使我真的已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胳膊腿的还能动弹,就得坚持斗争。连这么点吃苦、牺牲的精神都没有,还算什么共产党员?”
听了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樊干及在场的同志都落下了感动的泪水。
一直守卫在一旁的警卫员王忠、孟瘸子,看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领导躺在炕上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却无可奈何。
当日,武装小队又趁着漆黑的夜色出发了。
张廷瑞拖着疲惫的身子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消瘦高大的身躯,每走一步都要晃动一下。
樊干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总是担心他会突然摔倒,多次主动上去搀扶他。
张廷瑞却坚强地拒绝说:“你不要把我当成病人看待好不好?我现在是这支小分队中的一名战斗员,不是跟着来凑人数的。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比出发前好多了,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
就这样,张廷瑞以顽强的意志与病魔抗衡着。表现出了一名共产党员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和忘我的牺牲精神。
由于小分队走的都是田间小路,道路坑洼不平,天空连颗星星也见不到。因此,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地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摔个人仰马翻。
十几个人在黑暗中持续摸索了五六个小时,才在黎明前进了中代屯村,在堡垒户杨伟华家落了脚。
可是,还没容得大家坐下来喘口气、喝口水,就有积极分子急急忙忙报告说:“张县长,樊书记,王凤岗的队伍已经向这边开来了。看样子就是冲着小分队来的。”
得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以后,张廷瑞、樊干、乔悦三人简单地开了个小会。统一了认识以后,就果断做出了撤离的决定。
杨伟华说:“根据敌人来的方向,咱们的人最好从村北出村,因为村北都是一片青纱帐,便于隐蔽。走,我送你们出村。”
没想到的是,杨伟华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东北方面传来了一阵狗叫。
张廷瑞判断说:“不好,北面也有敌人。我们必须改变撤离方向。”
樊干支棱着耳朵说:“你们听,南面和西面也都有狗叫的声音,看来敌人是想包围我们。干脆咱们就在青纱帐中隐蔽吧。一旦遇到敌人也便于与他们混战。敌众我寡,与他们硬拼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张廷瑞、乔悦同意了樊干的建议。
于是,小分队在杨伟华的带领下,从一条一人深的沟渠下面迂回到了村外,又跨过一条马路,直向青纱帐的深处钻去。
第二百〇三章 背水一战
原来,张廷瑞率领的武装小分队刚一离开双铺头村,就被隐藏在村里的特务发现了,并立即向王凤岗告了密。
王凤岗得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得都快发疯了,当即调集了一个治安大队和一个特务队,从西、南两面向小分队行进的方向包抄过来。
当一直跟在小分队后面进行盯梢的狗特务确信武装小分队要去中代屯村落脚时,觉得这会儿再去报告王凤岗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他贼眼珠子转了转,顿时想到了距离中代屯村只有两三里地的刘侉子。
当时,正苦于没有资本向日本主子献媚,而愁得抓耳挠腮的刘侉子,一听说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现了共产党、八路军的小分队,乐得差点尿了裤子,一把推开怀抱中的小老婆,带着五百多人的伪军从北面、东面进行堵截。
可惜,两股敌人均折腾了大半个通宵,结果竟连一个八路的影子都没见到,气得王凤岗、刘侉子只好把一肚子的窝囊气全撒在了为他们通风报信的这个狗汉奸身上。之后,各自带着一群畜生,一路上骂骂咧咧的,垂头丧气地撤回了自己的老窝。
天亮后,拂煦的阳光再次光临了这个世界。
张廷瑞第一个从青纱帐中走出来,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健步站在一条垄沟上,仰望着碧蓝的天空,十分乐观地喊道:“同志们!为咱们站岗的敌人早都滚蛋了,该轮到咱们出来工作了。”
十几个人陆续地从青纱帐中走出。他们一边活动着胳膊腿,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湿润的空气。
张廷瑞面对大伙笑着说:“王凤岗这个狗汉奸太绝情了,他企图将咱们小分队一网打尽,去向他的日本老子献礼,结果却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凭我对这个老小子的了解,他一贯专横跋扈,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还会寻机会对咱们进行报复。那咱们就只好奉陪到底了。革命者就是要不断地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
可樊干依旧担心地说:“你老张天生就是乐天派。可你的身体还能坚持吗?天气这么寒冷,本身带着一身病,又在潮湿的庄稼地里冻了一整夜,我真担心你接下来会吃不消啊!”
乔悦也很不客气地对张廷瑞说:“所以嘛!我还是那个态度:咱们进村以后,你务必要找个老乡家好好地睡上一觉。最好再麻烦老乡给你做一碗热面汤驱驱寒。否则,你的病情还会加重的。”
张廷瑞极力反对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哪有心情考虑自己呀!再说:大家不和我一样都在这里煎熬了一夜吗?既然你们都能够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我老张为什么不能?你们应该清楚一个事实:昨天晚上敌人忙了整整一宿,一定都累得跟三孙子似的了,白天绝对不会再出来骚扰咱们了。所以,咱们就要充分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争取多走几个村子。只要能把这一带的群众都尽快发动起来,形成一股不可抗拒的抗日力量,我这一身的病也就全好了。难道你们真的没看出来吗?昨天我之所以又旧病复发,完全是急火攻心造成的。”
樊干也好,乔悦也罢,最终谁都没能让张廷瑞停下脚来,反倒更让张廷瑞增强了战胜病魔的决心。
于是,张廷瑞憋着一口气说:“就冲你们瞧不起我这半拉身子骨,今天我还就要跟你们比试比试,看看谁走起路来更快。谁在这一天中不打一次瞌睡。”
然而,就在小分队的成员们,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时,村外负责岗哨的民兵突然气喘吁吁地跑来向张廷瑞、樊干、乔悦报告说:“不好了,村南方向又发现了一股敌人。目前已经离这很近了。”
张廷瑞放下手中的干粮,认真分析说:“这回马枪也杀得太突然了。村里一定有敌人埋下的眼线。这里白天不便于隐蔽,为了不连累乡亲们,快通知大家,火速从东面突围,度过大清河。为了削弱敌人的兵力,咱们有必要分成两组,因为人越少机动性越强。”转身对樊干说:“樊书记,你带领几名同志先撤,我带领几名同志负责断后。因为有前一段的工作经历,所以,这一带我比你更加熟悉。”
樊干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行呢?你的身体太虚弱了,应尽量避免和敌人交战。还是你带领一组先撤,我负责断后最合适。至少我能与敌人多周旋一会儿,给你们撤退多争得一些宝贵时间。”
正说着,村内已经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乔悦分析说:“这是村里的骨干民兵与敌人交上火了。也是在给咱们传递危险的信号。”
张廷瑞稍加思考,随即坚决地说:“现在没时间强调理由了,敌人已经进村了,若再不及时撤离,后果会更加严重。老樊,你带领同志们赶快走吧!”
伴着张廷瑞的话音,子弹在小分队头顶上乱飞,一个劲地发出“嗖!嗖!”声。
樊干这才不再争论了。并果断地说:“我带领一些同志把敌人引开,也便于你们尽快脱身。记住:千万不要恋战,现在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
张廷瑞更加坚定地说:“我知道。老樊,无论遇到多大困难,都要想办法渡过河去。我们河东见!”说罢,拔出枪来,带着王忠、孟瘸子等四名同志先冲出门,阻击敌人了。
樊干随后带着十名同志,在张廷瑞等五名同志的掩护下,成功避开敌人的枪林弹雨,迅速撤退到了大清河的沿岸。
可是,敌人的这次行动是预谋好了的,他们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八路军的小分队在迫不得已时,肯定要渡河避险。所以,在他们举兵进攻中代屯村之前,早就布置了一队人马,将附近几百米长的河岸封锁得密不透风。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全都对准了中代屯村方向。
小分队的十名同志彻底摸清了这一情况后,一时间也没了主张,只能望河兴叹。
这时,樊干果断地命令说:“不能中敌人的圈套。咱们继续向北撤退。我就不信敌人能把整条大清河全封锁了。”继而忧虑地说:“在撤退之前,我们得尽快将岸边的情况告诉给张县长他们。防止他们误入虎口。”
然而,更令樊干等人忧心忡忡地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负责断后的张廷瑞等五名同志,在这个关键时刻竟奇怪地失踪了。任凭樊干等人喊破了嗓子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音。无奈之下,为了保全革命的火种,樊干只得带领着同志们顺着堤岸,以最快的速度向北撤退。
第二百〇四章 血染大清河
原来,就在张廷瑞率领的四个人冲出村子,即将摆脱敌人的追踪时,单秘书突然发现文件包不见了。心想:肯定是出来时过于匆忙,将文件包落在了老乡家里。于是,就赶紧将情况报告给了张廷瑞。
张廷瑞一听就急了。对所有人喊道:“机密文件关系到党的生命,绝对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单秘书几乎是哭着说:“县长,都是我太大意了。既然是我把文件弄丢了,这个责任就该由我来负。敌人就在身后追捕我们,您先带领其他同志过河去吧。我回村里取文件包。取回文件包后,我会想办法过河与你们会面的。若文件找不回来,我也就不回来了,就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张廷瑞说:“荒唐!现在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吗?还是人多力量大。”接着一挥手枪说:“跟我来。不找到文件绝不能离开这里。要死咱们大家也要死在一块。”
所幸的是:当张廷瑞带着几名同志拚着性命返回老乡家时,杨伟华说:“我担心你们会回来取文件包。所以早让勤务兵小唐把文件包带走了。你们快去河边追赶小唐去吧!这次敌人来的人太多,你们在村里多停留一秒钟就多一分危险。快走吧!”
于是,张廷瑞又第二次带领同志们冲出了包围圈,向河岸冲去。
在距离河岸二三百米处,张廷瑞命令所有人停下来,隐蔽在青纱帐中观察敌情。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发现自己同志的影子。十分钟过去了,依然没有听到任何的动静。
这时,张廷瑞满意地说:“嗯!看来我们的人都已安全过河了。太好了。走,咱们也过河去。”
孟瘸子拦住张廷瑞说:“县长,先不要着急,我感觉河岸的气氛有点不对劲。我先试探一下有没有埋伏。”
张廷瑞点头同意。
于是,孟瘸子单膝跪地,用双手做成喇叭状,对着河岸的方向,发出一串瘆人的狼叫声:“嗷……”
几声狼叫声停下后,河岸上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动静。孟瘸子还不放心,又拾起几块石头投向河岸方向。仔细听了听,仍没有任何反应。
之后,孟瘸子对张廷瑞说:“县长,看来真没什么情况。如果有埋伏,我刚才的那几声狼叫,怎么也得引发出点动静来。”
王忠提醒说:“县长,您听,咱们身后好像有点动静。不会是敌人摸上来了吧!”
张廷瑞愣着听了听,果然能听到轻微的唰!唰!声,严肃地说:“不像是风的声音。事不宜迟,大家做好过河的准备。只要上了对面堤岸,我们就算一百个安全了。行动!”
三天前连续降的几场暴雨,致使河水暴涨,河面变得又宽又深。再加上浑河水也在不断地汇入大清河的河槽,这无形中又加剧了水流的湍急程度。一眼望去,河槽中就如同有若干匹奔腾的野马在咆哮驰骋。
张廷瑞等五名同志手挽着手,顺着堤坡有序地下到河里,顿时被卷着漩涡、齐腰深的水流冲得东倒西歪,根本站不住脚。身体轻飘的仿佛是一枚干树叶,在波涛汹涌的水面漂浮着,随时都有被滚滚巨浪吞噬的可能。
但是,这五名钢铁般的汉子没有向随时威胁着他们的死神做任何地让步,而是各个咬紧牙关,拚出力气,向着对岸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进着。
在行进过程中,张廷瑞还不停地鼓励大家说:“同志们!我们革命战士都是钢铁之躯,任何困难都难不倒我们。只要我们的信仰不变,远大的革命理想不变,对人民的一腔热忱不变,最终的胜利必然要属于我们。让一切法西斯反动派们都见鬼去吧。共产主义万岁!人民万岁!”
张廷瑞的话音刚落,其他人都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异口同声,有节奏地喊道:“共产主义万岁!人民万岁!”
接着,张廷瑞又带头唱起了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嘹亮悲壮的歌声,伴着咆哮的河水,在大清河上空久久回荡着……
就在这时,从河两岸突然冒出许多敌人来,一支支乌黑的枪口,同时对准了河中心的五位铁塔般的汉子。
只听岸上有人喊道:“弟兄们!大鱼终于上钩了,先不要射击,要抓活的。他们今天一个也跑不了了。”接着,是一阵狂妄的笑声。
孟瘸子反映很快。只见他第一个端起枪来冲向对岸的敌方,对张廷瑞说:“县长,我们中埋伏了。我来掩护你们转移吧!”
“不!我来掩护。”
“我的水性好。我来掩护。”
“我从小就是在河边长大的,我留下。”
“还是咱们大家一起掩护张县长撤退吧!”
张廷瑞冷静地说:“大家都不要争了,面对这么多的敌人,我们没有更多的选择,只有一条道可走,那就是和敌人拚了。同志们!党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子弹肯定不够用,听我的命令:都把刺刀上好。就是死也要死出八路军战士的英雄气概来。我们共产党人是为正义而战的,我们的灵魂是纯洁的、高尚的,宁可粉身碎骨,但绝对不当俘虏。听到没有?”
大家齐声喝道:“宁可粉身碎骨,绝对不当俘虏。”
张廷瑞下令:“给我狠狠地打!”
随着激烈的枪声,河两岸的敌人挨个地倒下。
在这种情况下,发财心切的敌人依旧不肯还击。而是都不顾一切地扑通扑通跳入水里,大喊大叫着要去抓活的。
眨眼的工夫,河面上就展开了人与人扭在一起,混乱不堪地打斗场面。
张廷瑞一边举枪射击从四面扑上来的敌人,还要一边帮助被敌人围困在中间、明显处于劣势地位的同志。混乱中,他发现周围有更多的敌人,像野兽一样向自己这边游过来。心想:一旦被敌人困住,就很难再脱身了。想到这,他决定变被动防守为主动进攻。只见他一枪击毙一个。真是越杀越勇。越打越准。只眨眼的工夫,企图包围他的一大片敌人就被他逐个报销了。一具具黄色的尸体在他眼前漂浮着。正在被滔滔的河水冲向下游。
这时,又听到岸上的一位秃头秃脑的家伙,用嘶哑的声音呼喊:“捉住拿手枪的那个,他是八路的干部。谁抓住了他,可以赏大洋一千块。”并驱赶岸上的其他伪军,“还他妈愣着干吗,不想发财是不是?快下去抓八路啊!”
或许真是受一千块大洋的诱惑,果然又有四个敌人一落水就直接向张廷瑞扑来了。
见状,孟瘸子急红了眼。为了保护张廷瑞的安全,他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端起上了刺刀的步枪迎向敌人。只听噗!噗!两声,抢先冲到张廷瑞跟前的两个伪军就成了刀下之鬼了。就在他举枪正要刺杀第三个伪军时,不料从岸上飞来了两颗子弹,正击中了他的头部。他竭力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支撑不住了。随着步枪落在水里,人也扑通一声倒下了。
余下的两条疯狗,趁机靠近了张廷瑞。
张廷瑞亲眼目睹了亲密战友惨死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被鲜红的河水渐渐吞没,真是心如刀绞。但是,面对已逼近跟前的两个伪军,他已顾不得悲伤了,千仇万恨全都凝聚在了手中这把手枪上。只见他一个漂亮的甩手动作,其中的一个大个前后趔趄了两下,就重重地一头扎进了水里。
紧接着,张廷瑞又是一个甩手,糟糕——没子弹了。
满脸横肉的家伙一见张廷瑞打了空枪,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便狰狞地笑着说:“哈!哈!我看你还往哪跑。老子发财的机会到了。”回头向远处招呼说:“弟兄们!我这逮着了一条大鱼,快过来帮忙啊!上司有令,一定要抓活的。”待一群伪军包围过来时,他得意忘形地说:“都看出来了吧!他可是八路的大干部。是日本人点名道姓要抓的那个共产党。只要抓住了他,咱们可就发了大财了。弟兄们,上。谁第一个抓住他,就去领头赏。”说着,虚张声势地又是抹胳膊,又是挽袖子,像只饿狼一样,带着头扑向张廷瑞。
对于一般人来说:最大的恐惧与绝望,莫过于生命即将走向终结。
而张廷瑞则不然。他自从参加了革命,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生死关头,他心里想的并非只是如何生存下去,而是生要生的光明,死要死的磊落。即便化为灰烬,其灰骨也是干净的。不能受一丝的污染。这才是一名共产党员的最高境界。他一直认为:每一位共产党人都是正义的化身。死亡对于共产党人来说:只是另一种活法而已。士可杀,不可辱。而眼前的这些可怜虫们,根本就不配触碰一位共产党人满载灵魂的身躯。
想到这,张廷瑞不仅浑身增添了无穷的力量,胸中复仇的烈火也愈燃愈旺。只见他怒目圆睁,大吼一声:“狗汉奸们,日本强盗用不了多久就要完蛋了。你们这些狗汉奸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共产主义一定会实现。胜利永远属于正义的人们。你们不是想抓我去领赏吗?来吧!你们的张爷爷成全你们的发财美梦。但是,你们得有本事抓到我。否则,你们就是黄粱一场。”言罢,一个跃身扑上去,死死抱住了领头的那个家伙,并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他又喊爹又叫娘的。
紧接着,张廷瑞又举起手枪,照着这个家伙的额头就是一枪把。
此时,旁边的几条恶犬一齐将枪口对准了张廷瑞……
一时间,大清河上空哀声绵绵,悲歌荡漾。
顽强战斗了二十余载,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党的优秀儿子、人民的好干部张廷瑞同志,为党和人民的伟大事业,献出了他年仅四十岁的宝贵生命。他的鲜血染红了大清河水,染红了涿县这片神圣而肥沃的土地。
张廷瑞同志英年早逝,过早地离开了我们。但是,他不畏强暴、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和牺牲精神将永远激励着涿县人民。他一身的浩然正气将永垂青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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