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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北侯 当前章节:148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9:05

“并非主谋有罪,行使者无罪,我决不宽恕可怜的你。”江飞渊以食指画地,轻缓勾勒一道术法,冼清师在山洞内教他的。

“若是那日我不在,恰巧有麻烦找上你,你又解决不了麻烦,就像我这样画。以我鬼王为名,请百鬼夜行,听我号令。”

那夜江飞渊白日练习剑速,又同冼清师打了许久,吃了诸多苦头,早早便躺下不动,大概那会儿他气息奄奄的样子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冼清师才有了传授他仙道禁术的举动。

原本江飞渊不屑于禁术,也因为太疲倦不想学,奈何冼清师教人自有一套,趁他睡着了潜入他梦中不停给他演练,这种接近‘洗脑’式的传授他不想学也学会了,只是不知效用有多大。

“宽恕?可笑!你认为我需要你的宽恕?”艳十洲心生杀意,早在妻子被海兰婴逼死的那日,他就不再奢求任何人的宽恕,在眼看最爱的淡千裳为复活江飞渊灰飞烟灭时,他对江飞渊的情分彻底殆尽。

他弯身凑近江飞渊,将气息喷洒上他的脸,单手掐起他的脖子,恶狠狠道:“你这一生无疑是幸福的,爹娘疼,师兄宠爱你,师姐照顾你,师妹爱你,但你很不幸遇上了我。我不要你的宽恕,我只要那你的眼睛。”

身体被强行拉起离地,江飞渊画术法的手指悬空,术法不成,他难受地盯着艳十洲,呼吸困难中将左手往下尽量触地,忽然,他的目光落向艳十洲身后,一点璀璨之光闪耀。

剑气有排山倒海之势,只是一瞬即出,持剑者深紫色衣袍翻飞,面容沉重严谨。

举剑,出招,眨眼的事。

艳十洲被袭击的猝不及防,身体摔了出去,而江飞渊也没能幸免,加之他如今内府被封,无法调息和自护,落地时痛感侵占了他所有意识,仿佛间感觉到浑身骨头散架了。

江飞渊倒在泥石之中,身边枯叶沉浮于空,他满脑子空白,直到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遍遍将他拉回现实。

“小渊啊!你可不要吓叔父啊!”楼擎天把人搂紧,丝毫不怜惜灵力就往江飞渊体内运输,是恨不得把所有灵力都给他,“快醒醒。”

迷迷糊糊的,江飞渊眼前发黑,半响醒来,却见楼擎天老眼发红,满面悲恸。

“叔父。”江飞渊费力喊出一声证明他还没被误杀。

楼擎天闻言,先是一震,后是双眼发酸,继而将剑扔了,激动地把人抱紧,“没事就好,可吓死叔父了。”

江飞渊动容之余也有些余悸,果然强者斗法弱鸡真要回避,正面刚死也好过被误杀死啊。

“你且在这等着,叔父将那人宰了再带你离开无眠山。”楼擎天不想错过这次机会,趁着现在把可恶的艳十洲弄死,“你什么也不要做,外面的事叔父听说了,什么小魔头,尽是些胡扯,事了后,叔父会出面还你清白。”

“其实……”除了那些恶行他没做过,入魔是真的。江飞渊微不可见凝眉注视楼擎天沧桑容颜,百感交集紧抓他的衣袖,如今的自己最应该离他远点才对,可是……他舍不得。

“不要说话。”楼擎天难得温柔如水,抱抱瘦小的人,毅然放下抓起配料走向站起身来的艳十洲。

“真是有爱的一幕!叫人羡慕嫉妒!”艳十洲将扇化剑,“老不死的。”

楼擎天道:“如实交代青丝与庄夫人尸骨之处,我会考虑让你入轮回,否则,我会打的你什么都不剩。”

艳十洲眼中划过一丝奸诈,“那可未必。”

作者有话要说:  划重点:圣魔君帝

☆、(已修改)绝望无眠山

江飞渊不敢歇息,趁艳十洲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艰难起身到兔妖身边。

兔妖死拽自己的右耳痛晕了过去,此刻没有任何察觉有人接近。

“就这么死了吗?”他喃喃自语,握拳垂目,这兔妖与他没甚关系,却是在危难之际想救他的人之一,心抽痛了一下。

他再次尝试催动魔脉,仍是受阻,凝眉伸出食指触地,在脑海回想冼清师画的图。事到如今,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给予在别人身上,冼清师是不会来了,楼擎天能不能制服艳十洲目前不确定,不过,楼擎天身为避嫌界的一门宗主,若杀了艳十洲,恐是会去有罪台受罪。即使他不喜欢妙姝姝,总归是厌恶妙姝姝对楼擎天并没有什么看法,让他为他而受罪,不是他的作风。

禁术初成,江飞渊跪坐在地盯着暗红鬼图,倏然鬼图射出红光直入夜空,无眠山随之一动,狂风如同海浪卷来。

他惊讶地望着眼前一幕,穿过暗红的光看向对面的艳十洲,漆黑眸子一沉,启开嘴唇念道:“以我鬼王之名,请百鬼夜行,听我号令。”

他只是用平时说话的音量,却在四周如同雷鸣般想起,顿时将正酣战的艳十洲与楼擎天叫醒,二人面面相觑,继而同时看向那边。

红光入天,狂风乍起。

“百鬼夜行之术?呵!”艳十洲冷笑,“真该叫山下那波人上来看看,延光宗少公子走歪道的样子。”

楼擎天更是吃惊,暗道:“小渊怎会鬼界之术?百鬼夜行创始者早几年就被告知走火入魔遭遇反噬暴毙,离世之时仅将此术传于爱徒,小渊怎么会知呢?而且,若非与鬼界有关系者,催不动此术。奇怪!”

楼擎天吃着惊疑,不忘使用禁术的后果,喊道:“小渊停下来!不要用禁术!”他瞬行过去,却被一道力猛地袭开,落地后不可置信看向江飞渊。

而此刻的江飞渊也惊于眼前一幕,对楼擎天的话恍若未闻,片刻后仍然只见红光狂风,迟迟不见百鬼夜行,心生疑惑。

“不行吗?为什么不行?”

他站起身失望地扫视四周,遍地狼藉,却并没有什么百鬼夜行,“难道是哪里不对?不应该的?”他相信冼清师不会欺骗他,“是不是哪里画错了?”

“没用的江飞渊。”起初艳十洲还有些担心,久久不见异样,不由放下心觉得好笑,“百鬼夜行之术一直只是一个传闻,并未有人亲眼目睹过,你怎会有上好运气学到呢?”

他一手提剑一手敛一团黑色光球,讥笑说:“况且你非鬼界人,百鬼纵然感受到召唤,也不会听从你的命令,你是仙……不!你是魔!!”

语罢,他将掌中黑色光球拍向延光宗的坟冢,嗜血地说道:“让我来教教你怎么做魔!!”

延光宗的坟冢在黑色光球落下时陡然炸开,乱石枯叶漫天飞起。

“不——”江飞渊双眼一张,痛苦之声溢出。

楼擎天也楞在了原地。

延光宗满门,江飞渊为淡千裳复活,淡千裳为复活江飞渊灰飞烟灭,朝青丝与庄吹雪尸骨在风狱魔手中,将他们除外,坟冢里共计三百七十八具尸体,虽然都没个全尸。

而在艳十洲的操控下,所有残肢断臂乱七八糟凑成了一具完整的尸体,一具具尸体从地上爬起来,有的脑袋面朝后背在前,有的左右手臂交错,有的一具身躯上三四只手臂,看着甚是奇怪和渗人。

“往往是那些大义凌然之辈更具有操控价值,看吧,江飞渊,这才是一个魔头该做的事,纵使是人已入土,但凡有点作用,也要挖出来尽其用。”艳十洲赤目走向江飞渊,笑的跟魔一样。

江飞渊倏然回头看向艳十洲,两眼腥红,雪花状的眸子似在世上最寒冷的冰窖里浸泡过。

延光宗没了!就这么没了!连他们的尸首也被人利用!

都是艳十洲!艳十洲!

“艳十洲!!!”

江飞渊怒上心头,痛彻心扉,紧握左手,不管体内乱撞的气流,强制催动魔脉抵抗风狱魔设下的封印,封印之力很强,受到他的冲击后越渐强盛。他不甘示弱,虽然很痛苦,身体好像要被撕碎了一般,但就此收手,不行。

他盯着艳十洲,印刻于骨子里的人,是这个人害他失去了所有,不能原谅他,不能!

“小渊——”

一道力突然将他撞开,身体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大吐一口血后看向旁边,楼擎天倒在不远处,睁着眼看着他,“小渊,走,离……”

楼擎天没有再说话,嘴巴却还张着,眼睛也还睁着,而他的腹部出现一个豁然大洞,鲜血如决堤的河流往外泄漏。

“叔父?”江飞渊发颤地叫楼擎天,轻若蝉翼扇动时的声音。

然而倒在血泊之中的人却再也听不见,也不能再回一声“小渊。”

眼里所有的感情沉淀下去,替代的是冷漠,穿过那个大洞他看到一双深紫色的华丽靴子。

“雪眼,终于出现了。”粗犷的嗓音昭示着无眠山上又来了新人。

江飞渊缓缓抬头看过去,只见一身华丽紫衫的青年白发男子持着一把紫伞立在楼擎天身体旁边,他浑身上下尽是些珍珠水晶,奢侈的不像人。

“魔主,您怎亲自到场了?”

愧天极不作答,只盯着江飞渊的双眼打量,他好像很满意那双镶嵌在桃花眼里的眼眸,看的十分认真,不肯挪开一下。

就在此时,江飞渊再次大吐血,同时一股骇然之气从他体内爆出,黑波疾速荡开,愧天极与艳十洲纷纷闪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楼擎天却被扫飞了出去。

“好骇人的魔气啊!”愧天极单手负背,持伞的手取下伞,那伞化作一缕烟,转瞬一把紫剑浮现在他掌中。

艳十洲被这一波魔气震出了血,扫视一眼四周,所有傀儡也被波及倒地不起,他皱眉,“江飞渊的势力,不应该啊,他怎会?”

愧天极面无表情道:“你忘了妖僧如何说的?天生的仙魔同体。”

艳十洲震惊,“未听他提起过此事。”

愧天极盯着江飞渊站起身,眉上浮现两根黑色藤印,两眼腥红,雪眼深邃,犹如千丈深渊,又如同海上旋涡能将人吸进去,他道:“被封印的魔气都被释放了,小心,挖了雪眼就走。”

艳十洲也已感觉到无眠山魔气猛涨,且源源不断汇向江飞渊,继续磨蹭下去恐怖是办法,他将所有力量汇向剑,“八大仙门还在山下等候,我这就将他们招上来对付江飞渊,蝼蚁虽小,上千之众,也有大用,起码,能为我们善后。”

“照你的办。”

……

此刻内府封印被强制冲破,魔脉源源不断涌出,江飞渊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他笑着,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清秀可人的面容却有着嗜血的表情。

“艳十洲,拿命来。”

一声暴怒后,江飞渊左手敛力,跃地而起,携千钧之势攻向艳十洲。

“小心。”愧天极剑指大地,画出一道紫色透明屏障,一手将艳十洲揽到身后,“所有傀儡,统统用上,他抵挡不了多久,尽量拖延。”

攻击被挡,江飞渊用力一压,紫色屏障骤破,万千碎片消散,他眼色一沉,并拢食指与中指,划出一把黑色长剑,剑柄缠蟒,尾端挂着一节小小的指骨。

“那是什么?!”艳十洲骇然,“怎么会有剑?”

愧天极凌然看去,眼色一变,抬剑跃起。

“江飞渊,倘若你还想要你爹娘的尸骨,乖乖将你的双眼挖给我。”

一番打斗后,愧天极逐渐不敌,等不到艳十洲叫人上来拖住江飞渊,决定拿出最后一张牌,不信江飞渊连他爹娘的尸骨都不要。

果然,他话一出,正要进行攻击江飞渊停了下来,“在哪?把我爹和我娘还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愧天极卸下攻击力,将剑化作纸伞撑起,从容示意艳十洲将尸骨交予江飞渊。

艳十洲犹豫后,从一枚纳戒中取出两幅棺材,“念在昔日情分上,青丝宗主与庄夫人的尸骨一直保存完整,也希望你念在这份情分上,不要耍手段,将雪眼拿给魔主。”

江飞渊死死盯着两幅黑棺,恨不得立即冲过去,但他吃了太多苦头,也被八仙门围攻过,他不敢相信对面的两人,更不相信艳十洲,他怕,怕不但失去了雪眼,还会失去爹娘的尸骨。

“你不信任十洲,让我来做交易如何。”愧天极挥袖将两幅棺材推给江飞渊,却也在同时瞬行到他跟前。

二人面对面而立。

江飞渊仰视身材高大的愧天极,眼生杀意。

“这双眼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美丽,也凄惨。”

强忍着杀了他的冲动,江飞渊咬牙不语,直到冰冷的手附上他的脸颊,厌恶与恨交织着让他张口咬住这只手的大拇指,鲜血的味道令他头晕心痛。

“咬吧,江飞渊,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一个不留,杀了

一直在无眠山等候的八大仙门冲上无眠山时,已经是深更半夜。

“江飞渊!!!”棋路行第一个看见江飞渊,他背对他们立于山顶最高处的参天大树下,左手托着延光宗的三斤帽。

他一声出,同路人迅速过来将江飞渊团团围住,无一人不满脸痛愤。

江飞渊闻声嘴角一挑,扔掉三斤帽,逆风转身,他那张清秀的脸鲜血横流,原本如有清风明月的眼被挖走了,他‘看’着众人,凭借声音判断人数和位置。

“江飞渊!你杀了空烟宗宗主,又将同门制成傀儡,并以无眠山为据地建造魔教,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倒行逆施,其罪难恕。”有人愤愤喊道。

“我的罪吗?”江飞渊觉得好笑,可又心疼的厉害,一时间哭笑不得,披头散发地微微摇头,“我还什么都没做,人我没杀,也没做傀儡,更没有建立魔教!你们污蔑我污蔑得很爽是吗?他是我叔父,我……”

话到一半,他不想说了,不想做所谓的狡辩,这群人若是相信他,上午的时候就相信他了,怎么会又围上无眠山扬言要杀他?

无助,绝望,痛苦,愤怒,一时间纷纷涌进心里,将仅剩的一点平静和善良冲走。

“狡辩!无眠山就你一人,人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杀的?”

“江飞渊啊,你怎如此给你爹丢脸啊!”

江飞渊听出这是棋路行的声音,现在连他也完全相信那些罪了吧,他江飞渊不仁不义不忠不孝道行逆施,天理难容,罪该万死。

“我的确入魔了,可我没有杀人。”他呢喃着走出一步,又胆怯地缩回树下,退败愧天极与艳十洲后,他的力量也用完了,能站到现在十分不容易,依着树干蹲下,垂头低语,“我眼疼。”

一滴晶莹的泪水滚落在地,炸开成小水滴。

这滴泪在眼眶装了很久,迟迟都没有落下,直到这一刻再也装不了。

“杀了他!人间不需要恶魔,仙道不需要魔者,人渣败类!”

吼叫声逐渐增加,立于前排的棋路行沉痛一下叹:“如此败类,留在人间作何?杀了吧!”

“你们不需要的人交由我接手,你们不想庇佑的人交由我来庇佑,你们遗弃的人交由我心疼,如何?”

富有磁性的嗓音突然响起,似是穿越空间而来,那么的动听。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很是不解此话由谁说了口。

“你们看,江飞渊在做什么?他在用禁术!!!”一位宗主意外看向树下的江飞渊,竟见鬼术初成。

“是百鬼夜行!那……那里有人来!”

“错了,我不是人,我是鬼啊!”语罢,一道红光凌空出现,眨眼间,众人面前立了上百人,除了为首的红衣貌美如花的男子,皆是一溜黑袍人。

“尔等见了我,还不跪下恭迎尊贵的鬼王殿下?”红衣男子悠闲从容地抽一口烟,两眼浅紫,邪魅十足。

“可笑!你这鬼东西……”一中年人怒道。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头发都白了,看样子快死了。”鬼王冷着一张脸怼回去,似是十分不满别人叫他鬼东西。

有人跳出来辩解道:“宗主只是练了一种绝世武功才这样的,鬼东西你乱说什么?”

“哦!这样哦!”鬼王喜怒不形于色,举着烟枪向前一步,“你好像很厉害!我同你切磋切磋。”

鬼王身影一闪,众人还未看清什么,那名辩解的弟子便成了碎末随风而逝。

“我是鬼王不是鬼东西,你们记住了!”鬼王回到原处,面对惊愕的众人得意一笑,“离开的人,我既往不咎,留下来的人,死无全尸。”

一干仙者之辈,自是不愿如此屈服了一只鬼,虽有人离去,却被满山的鬼屠杀,留下来的人同仇敌忾执剑面对。

这时候,江飞渊走出鬼群,面无表情站在鬼王身边。

鬼王斜睨他一眼,惊了一下。

“一个不留,都杀了,我要用你们的尸骨炼化傀儡,日后只为我而战。”江飞渊嘴角一挑,浑身寒意散发。

棋路行第一个震怒,拔剑直指江飞渊,“无稽之谈!你真当自己不可战败?纵使今夜我等丧命于此,山下还有人,他们当中总会有一人能杀得你。”

剑气凌厉,从四面汇聚而来,江飞渊很熟悉这股纯粹的剑气,就像水一般干净透彻,只可惜他再也拥有不了,左手轻抬,将散发撩到耳后,冷笑道:“希望后来者明辨是非,不似尔等糊涂愚蠢。杀了吧,所有人的金丹一个不留,挖出来给我。”

音落,他退居后方,面朝参天大树,披着一身皎洁月华,抬手抹去脸上血迹,嘴角下弯。

……

沧澜夜天恢复平静,是在血洗无眠山后的三月后。

“清风明月眼,如冰如雪人。唉!延光宗的少年啊,也曾风骨傲人,可惜昔日风采随风去。”一位老者端着一杯茶闲坐路边茶肆,老眉低垂,双目眯成了一条缝隙,看着十分祥和慈爱。

“听闻无眠山一战,亡者上千。”

老先生饮一口茶,缓缓才道:“无一人存活。”

红袍加身,赤足光头,手持佛珠,相貌邪魅妖孽,可不正是江飞渊昔年师父佛莲子。

他动作利索在老先生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一杯茶,淡淡说道:“小僧还听说,无眠山被底朝天了。”

“是啊,偌大的无眠山就那么没了,不知是那一千人葬了无眠山,还是无眠山葬了那一千人。”老先生放下茶杯,起身结账,悠然离开。

老者离开后,佛莲子久坐茶肆不走,一杯茶凉透了才看向屋檐之上的湛蓝晴空,眼中掩藏不住落寞与惋惜。

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将思绪飘远的佛莲子拉回现实,偏头看过去,见人群中有一浅蓝衣袍的男子缓步走来,他面若清霜,抿着唇,眼中无风无波,从头至尾,一身闲人勿近之气。

“尘念无厌,你倒是等等我啊,能不能别生气了,我真不是有意惹你生气的。”一十三十四岁的少年蹿出人群,蹦到浅蓝衣袍男子面前,一脸焦急给他赔不是,还不忘奉上一对可爱的小猪包子。

佛莲子定睛一瞧,眉眼生笑,起身迎去,直接将挡在尘念无厌面前的少年拎开,遭了尘念无厌一眼漠然后似笑非笑道:“短短三月时间,清河宗从一名门沦为无人敢入的鬼地方,真叫人唏嘘。”

尘念无厌无风无波的双眼微微荡漾开一层涟漪,却是疾速恢复平静,止步,启唇,冷酷道:“如何。”

佛莲子丝毫不在乎尘念无厌是怎样的反应,依然带着点讥讽说:“三月前还是清河宗二公子的尘念无厌,你如何?”

“很好。”尘念无厌悲喜难测道。

佛莲子扬唇一笑,邪佞道:“是吗尘念公子,你当真很好?画山河与海兰婴没来找你?”

尘念无厌不语。

佛莲子转身扫视众人一眼,虽是淡淡一眼,却让众人不寒而栗,纷纷退开。

“艳十洲走火入魔清缴清河宗,杀的那可是一干二净,草木难生,方圆百里鸡犬不宁。”他转身看向尘念无厌,好奇这个人究竟要如何做才会令他有些正常反应,“倒是游历在外的尘念公子侥幸躲过一劫,不过,听好友们说,艳十洲在找你。他找你断不会是要同你重修旧好,用脚指头想想,他是要杀你。”

仍是不见尘念无厌有反应,佛莲子怀疑眼前人可是一个人,如此反应真是像极了无情草木,他上前一步,拉起尘念无厌的左手握紧在掌心,双目泛红,“尘念公子,你还想继续逍遥吗?”

“喂!放开他!”

佛莲子脸色一沉,在掌风劈来时撒开尘念无厌的手,瞬行十步远。

“你喜欢尘念无厌是不是?”少年气哼哼抱刀挡在尘念无厌身前,一脸‘你过来老子砍死你’的表情,“二公子的手我都未曾牵过,你这不人不魔不要脸的妖僧竟抢我前头。”

“天穹现当家流小枫。”佛莲子轻笑,双手合十,“我佛慈悲,小僧云泽天下佛莲子。”

“哦——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死和尚!”流小枫将大刀扛上肩头,气势汹汹,扬眉笑道:“荤素不忌,喝酒诓骗,渡人不杀人,佛门戒律,你没有一条戒了。”

听闻旁人对自己的点评,佛莲子半点也不在乎,反倒诚恳道:“尤其不戒色。”

“呸——”流小枫一脸厌恶,转身朝尘念无厌道:“二公子,对面那和尚,你肯定不了解,我告诉你,他就是云泽天下最大败笔佛莲子。遇了他,绕道走,可别跟他来往,会被骗去当炉鼎的。”

佛莲子置若罔闻,将目光转向面无表情的尘念无厌,见他微微蹙了眉,又听他说:“人渣。”

佛莲子嘴角一动,见尘念无厌带上流小枫瞬行离开,抬手揉揉眉间,低喃道:“尘念无厌,诛魔的路上,你,别想置身事外。”

☆、今非昔比,物是人非

佛莲子孤身一人去了一趟修葺完毕后的延光宗,据说楼擎天惨遭江飞渊杀手后,他的女儿妙姝姝曾带人过来抄过一次延光宗,还是沧澜夜天的百姓拦下来的,因而,延光宗才得以保全。

当日无眠山一别江飞渊后,的确碍着那位神秘白衣男子的缘故没再接近江飞渊,但那并不代表他就此不再靠近江飞渊。这次折回沧澜夜天,并未对偶遇江飞渊抱多大希望,他本意是来此猎杀艳十洲。

艳十洲走火入魔之事道上众说纷纭,皆没一个可靠的说法,不过,他已屠杀清河宗满门,不管是逼不得已还是心术不正,都要一命偿命。

至于如何得知艳十洲人在沧澜夜天,佛莲子还必须感谢尘念无厌的突然入世。

要知道,尘念无厌已避世退隐多年,早不入世晚不入世,偏巧在清河宗被屠之后,如此可以说明,他并不会对艳十洲的恶行熟视无睹,入世则代表他要杀艳十洲报仇,那么跟着他必然能找到艳十洲。

艳十洲虽然重要,他那昔年徒儿江飞渊也仍是重要。

夜里,佛莲子不急不缓跟在尘念无厌与流小枫身后,随之进入一家酒肆,看门面似是新开张不久。他知道尘念无厌并不饮酒,想来也不会让身边的流小枫买酒喝,入这家酒肆,定是有什么发现。

没有犹豫,他跃下屋顶,走入酒肆之内。

大厅内满座十分热闹,对于他的到来皆是轻瞟一眼而后继续喝酒吃菜,这种场景无论是在那家酒肆都不太正常。

佛莲子名流天下除了戒律清规一条不守之外,也有他名流天下的本事,眼前盛景一般修士难以看出,他却只是一眼便看出来了,满座是鬼不是人。

“我佛慈悲。”佛莲子垂垂眼帘,信步入内,到了柜台前也不见小二惊慌,心里对扎根此处的鬼首有些好奇,会是何方野鬼如此明目张胆在阳间做阴间的生意。

“生者楼上请。”小二薅薅头上的帽子,对佛莲子颇有点不屑一顾。

佛莲子抬首看了看通往二楼的楼梯,尘念无厌方才走了进来,想必听了小二的话上楼去了。尘念无厌的修为并不怎样,更莫说新生之辈的流小枫那个小毛头,二人察不出异样,这会儿大概正在通往阴间的路上。

他回头慢悠悠看向小二,“云泽天下佛莲子,想见见你家掌柜的。”

小二眉头一动,打量佛莲子几眼,犹豫了一下,勉强答应了下来。

趁此机会,佛莲子看了一眼在座的孤魂野鬼,踏上楼梯,楼上的阴森之气并不比一楼好上多少,走道间薄雾蒙蒙似是阴间道。

向左拐了一个弯,前方灯火通明,一排房间仅有一间亮着灯,淡淡的活人之气便是从那间房里传来的。

他顺着往前,几步就到了亮着灯的房间外,屋内对话立刻传入他耳中。

“我的要求很简单,宇寰山上的金藕,如果你能把它取来给我,我就满足你的条件,否则,一概免谈。”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别三月不见的江飞渊,那青涩稚嫩却故作成熟稳重狠厉的语态,让佛莲子有种物是人非之感,他想不到三月前在无眠山上,那名十六少年是如何下定杀心屠杀上千之众,这孩子尚小时,曾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讨糖吃,也因摔了一跤哭闹不止,也会在生气时咬他手腕,转眼多年过去,稚童成少年,少年成魔头。

“我调查过,宇寰山你很熟悉,那里的山主与你是至交好友。”江飞渊说,“为了你,区区一个金藕他不会不舍得。”

屋内久久没有尘念无厌的声音,佛莲子难以猜出他在想什么,这个人最爱这样沉默,但每次开口都是最终答复。

等了良久,等到屋内传来起身之声,才听尘念无厌说:“我听说你与艳十洲曾经也是至交好友。”

“但这并不妨碍你我之间的交易啊。”江飞渊冷淡道:“别以为我真的很残忍,情分,我留了。”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

“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见不到金藕,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艳十洲。”

语落,脚步声渐近,佛莲子立在原地不走。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暖烘烘的灯火中江飞渊置身其中,一脸漠然。

佛莲子微惊,死盯他脸上蒙眼的黑布。

“好熟悉的香味,菩提莲。”江飞渊嘴角微微动了动。

佛莲子移开目光,“何人所伤?”

闻言,江飞渊嘴角上扬,却是带着讥笑,他抬起手里的竹竿挥开挡路的佛莲子,往外走了几步,最后停下来头也不回,“你是来杀我的?”

“你想听那种答案?”

答案?

江飞渊黯然伤神,无眠山后他已做好同全世界为敌的准备,也不奢求任何一个人向着他保护他,又怎会奢求昔日抛弃他的师父怜悯他呢,“如果你来沧澜夜天是为杀我,还是放下这个念头吧,今日的我,”他握紧竹竿,紧紧皱眉,狠辣顿生,“不再是那个人人可欺的江飞渊,碰我一根汗毛,都必将削其双手,谁也不例外。”

语落,他靠着手中竹竿穿过走廊拐入昏暗之中,定在原处的佛莲子轻抿嘴唇,心里难免一阵惆怅伤感。

“若是当年并未放弃,是否今日不是这番结局?”清冽之声倏然在空荡走廊响起,如同一把利刃划破夜色的肃穆与灯火下的落寞,直直插入佛莲子的内心,这一刻,他心头一揪。

他承认,他后悔了。

既为佛,为何不渡?

可后悔又能换回什么?

他顺着声源转过身,撩开半敛的双眼,立见那处站了一名白衣男子,依然是掩面斗笠,一身清霜之气,犹如冰潭中的雪莲,令人望而却步。

“我说过,离江飞渊远点,否则你性命不保。”

即使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绢纱,佛莲子依然感觉到源于绢纱之内的森然之气,这个人非仙非魔非妖非鬼,着实奇怪的很,就凭他在自己面前掩藏本相的能力,可见真是高手中的高手。

然而面对这间奇怪的酒肆,以及这样的江飞渊,他无法后退,

“你,害怕我接近江飞渊。”他陈述道:“怕我将他从你身边带走,他对你很重要。”

“你在挑战我的界线。”

杀意倏然起来,佛莲子暗想自己猜对了,就是不知这二人之间会有怎样的关系,“放心,我来沧澜夜天并非是为了江飞渊,艳十洲才是我的目标。”

感觉到对面人的一丝放松,佛莲子也松了一口气,毕竟真与他斗法,自己未有胜算的可能,在死亡与生存之间他固然选择后者,他又说:“听方才江飞渊与尘念无厌之间的对话,艳十洲好像在江飞渊手中。”

“同样的条件,即可换取艳十洲的狗命。”冼清师直言道。

佛莲子一笑,“宇寰山上的白提仙视金藕为命,你们却要尘念无厌以金藕交换艳十洲,这种行为一手摧毁白提仙,一手摧毁了白提仙与尘念无厌之间的情分,说起来,实在可耻。”

“又是什么让你们一定要得到金藕才行?若能避免杀生,佛莲子愿替你们找到金藕的替代物,以求三方安稳。”

冼清师道:“拿金藕来,或者离开。”

佛莲子眉头一动,“你这人真是不好交谈!”

也罢!此地不利于他,还是莫要停留太久,问不出话来,就不问了。

☆、你是师父的心头肉

昏暗的屋内,四周弥漫着刺鼻的药草味,江飞渊推门而入,凭着手中竹竿摸索到里面,一股臭味让他皱眉。

“都说了要控制住自己的脏污,我是个穷鬼,请不起奴才打扫你的房间。”他厌恶地站在距离那人两步远的地方,双眼看不见他却能感受到艳十洲的愤恨,再这样的囚禁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很难接受,何况是心怀大志的艳十洲呢?

“江飞渊,我不会放过你的,不会放过你的。”艳十洲四肢被铁链拴在四根柱子上,蓝色衣袍肮脏不堪,沾着排泄之物,也沾着血水,原本清辉月朗的相貌这时恐怖不已,两颊分别用利刃刻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图纹,类似咒语的那种。现在的他活着,还不如死了,身体被江飞渊罚着的同时,精神同时也遭受巨大折磨。他万万没想到,那个纯真善良的江飞渊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报复他,而不是直接杀了他。他恨江飞渊,却也有些后悔。

“我也不会放过你。”江飞渊轻声低语道,嘴角一扬,冷意十足,他紧了紧手中竹竿,“我是来告诉你一声,尘念无厌来沧澜夜天找你了,找你是为什么想必你也清楚。”

艳十洲闻言一惊,却是喜大于悲,他了解尘念无厌,修的是菩萨道,自己若落入他手中虽然会死,好歹能死得痛痛快快。

“不要高兴的太早。”江飞渊知道他的心思,“你灭我全家的仇我哪能轻易放了你,就算尘念无厌拿着金藕来换你,你离开我以后还是会回来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怀揣庆幸的艳十洲见他嘴角笑意狡黠,竟不寒而栗,一时之间,难以控制愤然跃起。

江飞渊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待觉艳十洲临近,延地面竖起一道无形屏障,直接将艳十洲撞出去摔在柱子上复而滚落在地跌进脏污之中。

“上千名修士给我带来了巨大提升,如今的我不像从前那样谁都能把我打个半死不活,这还得多亏了你啊艳十洲,是你将他们送到我面前助我大成。”江飞渊想笑,却莫名觉得有处太疼,笑不动,只能拽紧竹竿舒缓,“为了感谢你,我特意为你做了一个术咒,它会让你与天地同寿,无论被如何对待都死不了。”

“你!魔鬼!!”艳十洲大叫,不顾前车之鉴扑上去。

“哈!”江飞渊抿唇,抬起竹竿将人打回原处,“魔鬼吗?这不如你所愿吗?无眠山上,可是你一手让我变成嗜血魔头的。”

“哈哈!江飞渊!那你真可悲啊!我对你犹见可怜。”艳十洲趴在地上大笑,笑着笑着吐了大口血,他笑江飞渊如今的鬼样,“试想你爹娘若是知道他们的亲儿子变成这样,不知道会不会活活被气死?杀人一千,害死自己的叔父。”

江飞渊冷冷一笑,“阿爹阿娘一生从善,却从没交代我被逼急了也不要反抗。你以为你能激怒我,想多了你。好了艳十洲,该告诉你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休息,日子还很长。”

……

走出污浊的房间,江飞渊在门口定了许久,‘望’着夜空满面冷霜,他在心里问自己:“这真是我想要的吗?为什么我并不高兴?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够做一个合格的魔?”

心中的茫然与来路的痛苦交杂出汹涌的无措和伤痛,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

夜很冷,也很黑。

“小渊,你该喝药了。”冼清师在黑暗里待了好一会儿才现身出来,看着黑衣少年孤苦伶仃立在夜下,心中一阵发酸,但少年千疮百孔的心是他一时无法治愈的,也许这一辈子他都不能让他愈合伤。

江飞渊微微一颤,下意识里起了提防,确定是冼清师后才放下心转过身要走过去,却是冼清师先走过来扶住他的左手。

“喝完药休息一夜,酒肆交由鬼王打理,我们尾随尘念无厌一同前往宇寰山。”冼清师扶他慢慢往房间走,“佛莲子掺了进来,我不太放心。”

江飞渊疑惑:“师父担心他?”

冼清师道:“传言佛莲子渡人不杀人,可他到底杀不杀人谁都不知。白提仙于你我而言,毫无恩仇可讲,若能避免伤及性命,我们自然要尽最大努力避免。”

江飞渊道:“可阿觉淮给我的《如何修炼成大魔头》中并未说到要避免伤及性命。”

冼清师道:“他是妖啊,而你不是。”

说完,他感觉到掌心的手抽了一下,立即握紧,“可不管小渊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师父的心头肉。”

这一次掌心的手又颤了一下,明显有些动容,却有点排斥。冼清师透过绢纱凝视少年侧脸,慢慢缩紧手掌,“待得了金藕之后,我们去还愿深山修养,那是为师常年住的地方,很安静,你一定会很喜欢。”

江飞渊抛开那些排斥与动容,好奇地去‘看’冼清师,“我从未听师父说过关于你自己的事。”

“我吗?”冼清师回头正视前方的路,“我的事说起来得需要三天三夜。”

“那么多?”

“因为你师父我记性不好。小心门槛。”

入了房间,江飞渊看不见这间房与其他房间很不一样,灯火很多,几乎将每个角落都照明了,但这些灯火都悬浮在空,并不会成为妨碍,而且屋内的陈设很少,唯有一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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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师父讲故事

冼清师将江飞渊安置在床边坐好,拿开他手中的竹竿放在一旁,边说:“我特意请花彼岸为你打造了一条眼带,他是避嫌界有名的医者,他做的眼带与一般不同,其中融入了许多温养双眼的药材。”

他取过药碗,回到床边坐下。

江飞渊嗅到药味,自觉伸手去端,几次指尖碰到灼热的药汤,缩回几次后只好收回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一边说:“多谢师父。”

他有些疏离,很难消逝的那种。冼清师暗暗一叹,拿起汤匙盛起药汁喂去他的唇边,又说:“你对我无需谈谢。”

江飞渊含着药汁,轻轻地抿唇,在他心里,经过无眠山一夜后,他朝所有人都竖起了一道禁止靠太近的屏障,其中也包括冼清师。他是有些怨冼清师的,如若他早些出现,待他如带亲子的楼擎天不会亡命愧天极手下。他明白,自己不应该怨冼清师,因为冼清师与他并无什么关系,帮不帮他救楼擎天都是冼清师的事。可是,接连失去至亲的痛苦与悲愤,让他想找个人转移一点自己承受的痛苦不安。

因为无辜的怨憎,导致他对冼清师有了愧疚,因为这些愧疚,他不敢对冼清师不恭,也怕欠他一点什么。

“师父给你讲一个故事如何?”冼清师辨识得出江飞渊掩藏不住的喜怒哀乐,知道此时的他心情沉闷阴郁,想讲一讲高兴的事让他暂时释然一点。

江飞渊顺势而下,咽下药汁,偏头“看”向冼清师,轻声问:“是师父的故事吗?”

“可以这么说吧。”冼清师吹了吹汤匙中的药汁,绢纱中的嘴角柔和诸多,他道:“师父小时候很调皮,做过很多令人抓狂的事。”

含住汤匙的江飞渊微微吃惊,他眼里的冼清师看起来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而且像他这样的大人物,自幼起不应该就是那种勤修好学的乖孩子吗?

“师父的师父见不得我,时常将我丢去荒山野林,说是历练,其实是想借他人之手收拾我。”冼清师放下药碗,将擦嘴的手帕取出,小幅度凑上前,他的气息轻微吹起绢纱,使得绢纱摩挲着江飞渊的耳尖。

江飞渊原本在猜想冼清师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忽的被耳尖上的异样夺了心神,下意识缩缩脖子,紧接着嘴唇贴上饱满的指腹,隔着软纱轻轻擦拭唇上汤汁。

“我命硬,算命的说的。”离得这么近,冼清师侧眼凝视江飞渊的桃红脸颊,经过丹药调理,脸色与肌肤改善不少,相信不久之后,肌肤会更加不错,他收回目光,专心擦拭沾了药汁的红唇,“每一次我都活着回去了,师父后来实在无法,胡乱把我丢去了一个地方。初时,我也不知那是何处,独自游荡几日才知是百妖齐聚万魔横行的魔道琨境。”

江飞渊的嘴唇在一次次的擦拭下越渐发红,近乎滴血冼清师才收了手,他微微蹙眉“看着”冼清师,即使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做着这样的举动。

“我听阿娘说,魔道琨境是最危险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穷凶极恶之徒,妖魔鬼怪遍布。”

冼清师起身去取洗脸水与漱口水,“你阿娘说的并没有错。”

“师父小小年纪便在琨境活了下来,想必真是天道宠儿。”江飞渊就觉得冼清师天生的宠儿,与他不一样。

冼清师走回来伺候江飞渊净手,继续说:“天道向来不会偏袒了谁,都是自我的争取与宿命的安排。我在琨境之内不能无法无天,又担心早死了,便心生一计打扮成小女孩。”

数到这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江飞渊吃惊,“师父扮过女孩子?”随即他反应了过来,“我未曾见过师父的真容,听此一言,想来师父定有天人之姿。”他也感觉自己的师父是个很美的男子,因为长得丑的一般不会穿仙气十足的白衣。

冼清师伸手抵抵斗笠,对于幼年之事,他还是第一次对外提起,琨境的事更是无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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