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救驾之后,杨家将死伤惨重,五郎有幸冲出重围,后面喊杀声不断。他转过林边,一种劫后余生的凄凉感油然而生,心内一片烦闷,战场上血肉模糊的场面让他始终静不下心来……他突然想起,当日在五台山,智聪禅师送给他一个小匣子,嘱咐他在急难之时打开。如今父亲兄弟浴血拼杀不知所踪,自己又不知该何去何从,确实到了该打开匣子的时候了。
杨五郎顿了顿神,从怀中取出小匣,打开来,发现里面装有一把剃刀和一张度牒。他看后顿时明白,立刻将长斧去掉斧柄纳入怀中,卸下盔甲战袍,剃净须发,径直奔五台山出家去了。
看罢这样一段描述,不由得人产生疑问,杨五郎是如何得到小匣子的,智聪禅师又是谁,他为什么单单把小匣子给了五郎?
这个问题,《北宋志传》没有交代,但却可以在《南宋志传》找到答案。
当年周世宗亲征北汉,遇到了杨业的顽强抵抗,周世宗取胜无望无奈退兵。杨业班师回朝路过五台山,素闻山上有位高僧智聪禅师,他相术高明,能够预知未来。
因为顺路,杨业起了前去拜望之心,期望为自己的几个儿子透视未来,指点迷津。智聪大师将杨业父子逐一相过之后,沉思良久没有说话,在杨业的催问之下,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将军之子都乃当世豪杰,我一介贫僧怎可胡言乱语。”
杨业道:“理贵直言,不管禅师说出什么来,我们都不会怪罪于你,大师明言便是。”
智聪笑道,“既然令公不怒,那我就直言不讳了,可能对七位将军多有冒犯……几位将军都是忠国勤王之相,只可惜刚质太露,怕是难以善终。”
令公听后并未当真,拍掌大笑,“大丈夫战死沙场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相反却值得骄傲,我怎么会斤斤计较呢?”
当晚,杨业父子安歇在五台山。除了五郎,其他几个孩子都没有特别的反应,唯有五郎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想起智聪相面之事,不由得心下难安,便偷偷起身到僧房去见智聪。
智聪问他,“将军深夜不睡,到此有何贵干?”
五郎说:“今天听禅师所言,心下甚觉不安。希望大师能指一条活路,大恩大德虽死不忘。”
智聪说:“这是分定之事,贫僧如何救得?”
五郎再三恳求,智聪沉吟半晌才说,“将军若要脱离患难,除非是远走高飞,遁迹于山林泉水之间,或许可以免除其祸。”
五郎不明白:“禅师所言极是,只是我父子兄弟一向相随,如何舍得分开?”
智聪双手合十:“此乃天机,不可泄漏。”随后,智聪取过一个小皮匣交给五郎,“平时不要拆开,遇到实在不能化解的急难之事方可打开。里面有救你之策,千万不要忘了。”
关于五郎为何出家,还有不同的说法。京剧有《五郎出家》一戏,称杨五郎是代赵光义出家。幽州之战,宋军大败,赵光义避难五台山,许下心愿,若能脱难,便不再留恋皇权,即刻出家。群臣极力劝阻,但又想不出替赵光义还愿的办法,此时杨五郎挺身而出,请求替宋太宗出家。五郎替皇帝出家虽然没有大郎舍身救主那么悲壮,但也平添了一层英雄色彩,进一步充实了杨家将英雄事迹库。
五郎出家的故事元代就有流传。元杂剧《谢金吾诈拆清风府》第三折,长国姑为救杨六郎,与王枢密展开了唇枪舌剑,内中就提到五郎为僧。
王枢密说:“想那杨家父子,有甚么功劳……杨景便也罢,想他父亲杨业,没本事死在阵上,这也是有功劳的?……想他哥哥杨五郎,削发为僧,这等怕死,也是有功劳的?”
长国姑回道:“……你道是杨和尚破天阵吃了些亏,却不道救铜台是靠着伊谁。他兄弟在沙场上苦争战,刀尖上博功绩,你还在这说三道四,他家没的功劳,倒是你有功劳来?”
另一部元杂剧《昊天塔孟良盗骨》第四折,杨六郎取回父亲骸骨,受到辽兵紧追,在五台山碰见一个莽和尚,双方各有戒心,神情紧张,不料这和尚却是五郎。此时辽将韩延寿赶来,眼看一场厮杀就要发生,五郎设计轻而易举地将他擒获。
《谢金吾诈拆清风府》与《昊天塔孟良盗骨》流传甚广,对杨家将故事的形成有着深远的影响。南宋艺人也说唱“五郎为僧”,但内容究竟如何,已不得而知,想必应该与元杂剧一脉相承。有关五郎为僧的传说,出家并不是最后的结局。在宋辽对峙的一些关键时刻,若杨家将遇到无法破解的难题,都还需要五郎出山施以援手。
更具戏剧性的是,五郎虽然出家,却还率有五百和尚兵,成了不在编的杨家将,屡助大宋破辽,特别是大破天门阵,五郎功不可没。
唐代有十三棍僧救唐王的说法,宋代也有五台山和尚与官兵交往的记载,《宋史·冯行已传》就曾提到五台山寺“调厢兵义勇缮葺”之事,不过这些记载都跟杨五郎扯不上什么关系。
在杨家众兄弟中,五郎是独具特色的,其他兄弟个个使枪,他却使一把长斧。
五郎出家似乎合情合理,真假难辨,但若跳出故事传说,放到整个历史大背景来看,就知道完全是虚构。《宋史》记载,杨业有七子,能上战场征杀的不过是延玉和延昭两人,其余六子都没有征战疆场的记录。杨五郎在杨业战死之后,受到了朝廷的封赏,荫恩为殿直,根本没有出家。“五郎为僧”的故事再一次表明,杨家将故事已游离于历史事实,趋向于文学创作。
尽管五郎出家纯系子虚乌有,但还是有很多人,包括一些史学家,愿意相信这样的故事是事实,并且对此进行了不断的附会,明清两代这种风气尤甚。
明代郑若曾编著的《筹海图编》,卷十一《僧兵》中讲:“五台之枪,本之杨氏,世所谓杨家枪是也。以五台山僧善杨家枪,拟调征倭寇”。《筹海图编》是筹划沿海防务的专著,其论述海防、日本诸事多系作者耳闻目睹,是研究明代抗倭战争的重要文献。但若说五台山曾有杨家枪法,那还真无法考证是真是假了。
清朝人的联想力更为丰富,光绪年间修订的《山西通志》称,五台山北有太平兴国寺,寺内的主持即为杨五郎之师。这座寺赐建于太平兴国七年,也就是太宗兵败的第二年。寺内西院供杨五郎像,像旁有五郎所用的铁棍,重八十一斤。寺庙所在的沟叫五郎沟,庙外有五郎阅兵台。这些遗迹在“文革”时被铲除,人们只能在历史记载中窥见一二。
五台山在很多人眼中都是一块圣地,山上的寺庙让人崇拜有加,那里是祭神的好去处。《北宋志传》讲,宋太宗为圆先帝遗愿,执意到五台山进香,才落入辽人的圈套。五台山的景色很美,套用书中的原话:“果然一座好山,前探幽州,后接太原,端然限界中耸出一奇峰,层峦叠翠,万峰在目。”
宋时五台山属辽国地盘,赵光义要想在五台山还愿恐怕很难成行。所以历史上,明确记载先帝许愿五台山、帝王驾临五台山的,都是在元代而非宋代。如此看来,五郎在元代被设计为五台山出家绝非偶然。
与杨家其他兄弟的故事相仿,历史上虽然没有五郎出家的记载,但却有厌倦红尘、意欲出家的宋朝士大夫,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可以算作五郎出家的故事原型。
宋史《查道传》中有载:查道“游五台,将落发为僧”。
查道,字湛然,歙州休宁人,是个有名的孝子。他从小不苟言笑,好学多思,未冠之年就以学业闻名。有一次他的母亲病了,无意中说到想吃鳜鱼羹,查道牢记于心。当时正值天寒地冻,市场上根本没有鳜鱼可卖。
查道跑到河边,凿开冰块,边哭边祈祷边捉鱼,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他终于捕到一条鳜鱼。查道对母亲的感情很深,在母亲治病的过程中,为了表示虔诚,他刺破手臂,用血书写佛经。也许是爱让苍天动了心,母亲的病终于有所好转。
又过了几年,母亲年老去世,查道伤心已极,对追求功名失去兴趣。有一次,他巡游到五台山,发现这是一块难得的圣地,便准备在那里落发为僧。一天晚上,大雨瓢泼,雷声震天,一道闪电过后,廊上的一根支柱被击断,查道刚好坐在那根柱子之下,但他面无惧色,不为所动。寺僧大为惊异,视之为天人,纷纷劝他出仕为官,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干。
端拱初(988年),查道参加科举,高中进士,后来受到寇准等人的赏识和推荐,名扬四海。查道与杨五郎、杨六郎为同一时代人,他将要“落发为僧”之处,正是传说中杨五郎出家的地方。世人对杨家将和五台山都敬意颇深,两种情愫叠加起来,使得人们对杨家将与五台山产生了某种联想,查道的故事正好为小说家行了方便。
杨家将小说把前朝零散、片断的故事系统了起来,还附会了大量名人故事、奇闻逸事,集百家之事,安于杨家将一身。这正是杨家将小说吸引人的所在,也是得以兴盛的重要原因。
其实,在《北宋志传》和《杨家府演义》风靡之前,明代就已出现了相当流行的完整版本。《北宋志传》和《杨家府演义》都提到了这一点。《北宋志传》编辑整理者熊大木称,该书是收集《杨家府》等传,再参入史鉴年月等编写而成。所谓“参入史鉴年月”,就是在每卷前面按正史添加历史编年。
《杨家府演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