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献书而获罪,可以用自取其咎来形容。因为藏书被屠戮,则只能用不幸来概括。即便是在政治较为清明的时段,明政府的文字狱也丝毫没有停歇,推行“一条鞭法”的改革派张居正曾经囚杀何心隐,禁毁书院64处,实行文化专制政策。万历皇帝还发动了针对李贽的文字狱,下诏将他已刻未刻的所有书籍,一律烧毁,不许存留,“如有党徒,曲庇私藏,该科道及各有司,访奏治罪”。
明末文人张岱对明朝文字狱的血腥恐怖有过深刻的反思,他在《石匮书自序》中痛心疾首地指出:“有明一代,国史失诬,家史失谀,野史失臆。故二百八十年,总成一诬妄世界。”
了解了这段历史,也许就不难明白,为什么之前的杨家府小说消失得那么迅速而彻底。在那种专制制度之下,不知有多少文化作品被毁灭殆尽,因收藏书籍而被杀的事件屡见不鲜。在播州杨氏事发之后,如果有谁胆敢收藏为其歌功颂德的作品,轻则肢体受损,重则性命不保,在这样的肃杀之下,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话又说回来,其实朱元璋不是不喜欢戏剧,也不是不懂戏剧,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应该还算得上是个专家。“洪武初年,亲王之国”,朱元璋“必以词曲一千七百本赐之”。朱元璋曾经有首诗:“诸臣未起朕先起,诸臣已睡朕未睡;何似江南富足翁,日高三丈犹披被。”他的诗很显然是受了元人杂剧楔子引白的影响:“君起早,臣起早,来到朝门天未晓,长安多少富豪家,不识明星直到老。”
朱元璋最为关注的是,戏剧不能亵渎帝王皇权,他的这个禁忌被强化到了无以复加的极致,有许多例子可以作证。翰林编修高启做诗:“小犬隔墙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被腰斩;御史张尚礼做诗:“梦中正得君王宠,却被黄鹂叫一声”,下狱死;佥事陈养浩作诗:“城南有安妇,夜夜哭征夫”,被投入水中溺死。朱元璋私游一寺,见壁上有诗“毕竟有收还有散,放宽些子也何妨”,大怒,遂将全寺僧人尽皆杀了。
明代的文字狱出名,明代皇帝的滥杀同样有名。他们不仅杀功臣、杀贪官还杀文人,其规模之大,手段之残忍,为历朝历代所罕见。明太祖朱元璋夺取政权后,采取了与宋太祖完全不同的对待大臣的方式,为排除异己,他大开杀戒,搞了两次大规模的冤案,一次是铲除文臣“胡党”,另一次是消灭武将“蓝党”。
1390年,朱元璋以私通日本和蒙古为罪名,凌迟左丞相胡惟庸,同时发布《昭示奸党录》,受株连者达三万之众,诛杀牵连蔓延,多年未除。1393年,大将军蓝玉被指不轨,处以极刑,一万五千多人被诛杀,《逆臣录》发布天下,世人胆颤心惊。
通过这两次冤案,大明王朝开国的文武功臣几乎全被株连,那些被杀之人,无一例外地划入“奸臣录”或“逆党录”。朱元璋死后不过四年,燕王朱棣造反成功,一跃成为明成祖。朱棣杀人更是变本加厉,他把前朝忠臣指为奸党,采用各种手段杀人清侧,“建文奸党案”漫延了一百七八十年,一直延续到明神宗万历年间。
明代还专门设有锦衣卫,用以监视官员与百姓,厂卫特务横行,布满全国各地,动辄指人为奸,忠良官吏无辜受冤者甚多。人们时刻生活在心惊胆颤之中,当时官员每次入朝都要与家人诀别,到了晚上平安回来则以掌相庆又多活了一天。
在明代,从朱元璋始,巩固政权成了皇帝关心的头等大事,民族矛盾反而下降到次要地位。文艺作品的主题也由民族斗争转为忠奸之争,杨家将小说深刻地体现了这一点,对于忠奸的宣扬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明代的忠奸之争反复无常,没有什么客观标准,完全从皇帝的感觉和好恶出发。但无论得意者还是失意者又都不敢拿皇帝怎么样,唯一可以出气的方式就是大骂奸臣,以此化解心中之块垒。
他们认为天下所有坏事都是奸臣所为,皇帝办了坏事也是因为有了奸臣,而不是皇帝本身的问题,只要把奸臣问题解决了,似乎一切问题就都可以解决。再不行,就把问题归结为天命,这样就是受到了再大的冤屈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听天任命好了,忍辱负重好了。
一方面是冷酷肃杀,另一方面,朱元璋们非常注重强化戏剧的教化功能,让戏剧沿着自己指引的方向发展。他在开国之初就抨击蒙元时代“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伦渎乱”,特别称赞并推荐《琵琶记》,“五经四书如五谷,家家不可缺”,《琵琶记》“如珍羞百味,宝贵人家岂可缺耶”。
《琵琶记》之所以能蒙受皇恩,就在于它宣扬了“有贞有烈赵贞女,全忠全节蔡伯喈”。明代文艺作品既受限制,又被鼓励。朝廷三令五申不准有亵渎帝王圣贤的杂剧,但神仙鬼怪、义夫节妇、孝子顺孙的戏却受到大力鼓吹。政府强调程朱理学,强调君臣之道,强调忠节义,强调利用和发挥文艺的社会功能,用以巩固维护政权。在这样的大背景之下,“杨家将故事”一派神仙鬼怪也就不足为怪了。
|附录1 狄青传[1]
历史上的狄青生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年),卒于宋仁宗嘉祐二年 (1057年)。他以士兵出身而官至枢密使,这在宋朝是个奇迹。狄青出身贫寒,16岁时兄长与乡人斗殴闯下大祸,狄青代兄受过,被发配充军。宝元元年(1038年),党项族首领李元昊在西北称帝,边境局势紧张。宋仁宗下诏在京师中挑选卫士从边,狄青因善骑能射而入选,被任命为三班差使、殿侍、延州指使,大约可以指挥500余人。
当时镇守西北的宋军屡次被西夏打败,很多士兵患上“恐夏症”。狄青到延州后,以作战勇敢不怕死著称。每次临战,他一定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作战中,头戴铜面具,披头散发,大声呼喊,形象骇人,西夏兵为之胆寒,任他来回驰骋,无人敢与其交锋。宋军在他的带领下,士气大振。经过数次交战,狄青威名大盛,西夏兵不知指使为何官,都称他为“天使”。
狄青在延州四年屡建战功,前后经历大小战斗25次,身上仅箭伤就有8处,每次都轻伤不下火线,深受部下的爱戴和拥护。在安远一役中,狄青身负重伤,鲜血染红了铠甲。但当听到贼寇又来突袭的消息,立即挺身而出,仍然冲锋在前,左冲右杀,势不可挡。
在狄青的带领下,宋军收复了一些被占的领地,控制了敌人的要害地区。当时宋军与西夏作战经常处于被动,狄青的杰出表现逐渐引起了陕西防御大臣的注意。1040年,经略判官尹诛亲自召见他,与他谈兵论战,认为他是“良将材也”,遂将他推荐给陕西经略使韩琦和范仲淹。宋时的判官是朝廷派来督战的,他的推荐自然很有分量。
韩琦和范仲淹两人“一见奇之,待遇甚厚”。范仲淹还送给他一部《左氏春秋》,鼓励他多学兵法。范仲淹比狄青大将近二十岁,他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狄青,为将之道在于智勇双全,“将不知古今,匹夫勇尔”。狄青很受启发,此后发愤读书,潜心研究秦汉以来将帅们的用兵之法,能力和素质又有了新的飞跃。战场上他不仅是身先士卒、能征惯战的骁将,更是运筹帷幄、驾驭千军的统帅,逐渐成长为中国古代屈指可数的军事将领。
对于范仲淹的知遇之恩,狄青终生不忘。范仲淹去世后,狄青每次到范家,都要进范氏家庙祭拜范公,并恭恭敬敬地礼拜范夫人。后来他起用杨文广随军南征,也很可能是因为杨文广曾得到过范公的赏识。
狄青与韩琦同为1008年生人,不过韩琦是进士,属科班出身。狄青出身低微,起点很低,但是经过西夏战场的砺练,狄青进步飞快,先是被提拔为西上阁门副使,后来又升级为秦州刺史(甘肃天水)、泾原路副都总管、经略招讨副使,又加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惠州团练使。经略招讨副使已经是韩琦初入陕西时的官职了,狄青可以说是平步青云。狄青作战讲究以奇取胜,一次西夏大军进攻,双方实力对比宋军处于劣势,狄青巧施疑阵,杀了个出其不意,让敌人措手不及,西夏军大乱,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宋仁宗听闻狄青屡立战功,为边塞有如此干将高兴不已。有一次他想接见狄青,见识一下他的制敌方略。不料恰逢敌军侵犯渭州,宋仁宗便命他画阵形图进呈。仁宗看罢很是赞叹,连连点头称许,从此狄青成为宋仁宗心目中最值得信赖的将领之一。
1044年,宋与西夏达成和议,36岁的狄青调任真定路副都总管,后来又担任过侍卫步军殿前都虞候、眉州防御使,升任步军副都指挥使、保大安远两军节度观察留后,马军副都指挥使。狄青崛起于行伍间,地位已相当显赫,但他从不忘本,脸上始终留有当兵时的刺字。有一次,宋仁宗让他除掉脸上的刺字,黥文若想用药除去并不难,真宗时杨妃的兄弟杨景宗曾经犯罪被刺字,后来用药去除黥痕,效果非常好。但是狄青不肯从命,他指着自己的脸,非常动情:
陛下按军功提升我,并不在意臣出身低微,臣之所以能有今天,全赖于此。保留脸上的刺字就等于宣示陛下的恩德,士兵们看到臣的刺字就会明白,只要英勇善战,不论出身多么低微,一样可以获取意想不到的功名。请允许臣保留这块刺字。
仁宗听后感慨不已,对狄青更加敬佩和器重,任命他担任彰化军节度使知延州,1052年5月被提拔为枢密副使。
杨文广与狄青的经历有些相似之处,如果说杨文广出身低微,那么狄青尤甚。杨文广级别虽低,毕竟还是干部,狄青则是地地道道的行伍出身,起点更低。宋朝武将受制于文人,士兵更是低贱。参军入伍首先要在脸上刺字,名曰“赤老”。在宋代,必须在脸上刺字的有两种人,一是士兵,二是罪犯,犯人刺在脸上,兵士有时刺在手背上,有时刺在脸上。刺字同时涂墨,墨痕深入皮肉,水洗不去,历久格外明显,所刺的字称为黥文。
在西部战场,两人都曾在范仲淹辖下,先后被“奇之”,他们也许会有一些接触。论年纪,杨文广大10岁;论资历,狄青早到西部边防5年;论战功,狄青远在杨文广之上。狄青初入陕西时,地位比杨文广还低,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已经贵为枢密副使,名震朝野。而杨文广仍然默默无闻,不见有更大的作为。
但说书人偏要让杨文广位居狄青之上,还把狄青塑造为懦弱无能迫害杨家的奸臣,形象十分不堪,狄青征南的功劳则完全嫁接给了杨家。小说中,杨家将是在狄青不敌侬智高之后才冲上前线的,而实际正好相反,狄青是在数名边将大败于侬智高之后主动请缨出征的。
狄青南征侬智高,随军的杨文广算不上太重要的将领。而且至少已经53岁了,是年过半百的老将,不再是青春少年。《续资治通鉴长编》对平定侬智高的记载堪称详细,但自始至终未提杨文广。广西临桂龙隐岩潜真洞,刻有平蛮三将大名,分别是狄青、孙沔和余靖,三员大将之下还有一批重要的将官,内中也没有杨文广。史载平南之战随行的文武官员多达231人,因为人数太多,不是每个前去的人都有记载,由此可以断定杨文广在平南中的功劳不会太大。
这一切对于铺写杨家将颂歌的人来说显然太过平淡,将狄青与杨家将的身份倒置,把狄青的杰出表现转接到杨家将身上,更能体现杨家将的英雄形象,所以杨家将故事有狄青的影子也就不足为怪了。
1052年5月,广源州(广西与越南交界处)少数民族首领侬智高起兵反宋,建立所谓的大南国,自称仁惠皇帝。侬智高一度攻陷邕州,并一举拿下附近的9个州,随后围攻广州,一时间岭外骚动。宋廷急忙调集兵马前去平乱,杨畋被派往前线,出师许久却毫无建树。朝廷又命孙沔、余靖等领兵进讨,也均无胜绩。开战之初,侬智高的威力显然是被低估了,一些勇将被其所杀,一向被认为知蛮事的杨畋也被击败,为免粮草落入敌手,杨畋焚粮之后退守韶州。
值此紧要关头,宋仁宗忧心如焚。这一年,范仲淹已病逝徐州,狄青出任了枢密副使。危急时刻,狄青主动上表请求出战。宋仁宗立即接见了他,狄青慷慨陈词:“我是战士出身,不去攻战征伐就无以报答国家,国家遇此危难,我请求即刻出征,去取侬智高首级来见陛下。”
仁宗欣然应允,认为他忠勇可嘉,任命他统一指挥广南军讨伐侬智高。这一任命在当时是突破先例的大事,宋朝对武将严加防范,领兵打仗都是文官掌权,武将只能是副手。狄青身为武将而独掌兵权,是破天荒的大事,可见仁宗对他有多么信任。仁宗对狄青寄寓的期望很大,生怕他有什么闪失。狄青出征后,仁宗若有所思,他认为狄青威名之下,一定会有人陷害他,但凡饮食起居都要严防敌人暗中下手,左右使唤之人必须是自己的亲信。仁宗想到做到,立即派人飞马前去提醒狄青。
狄青到达前线后即刻叫停了一项向外借兵平叛的计划。当时侬智高气焰很盛,宋军陷入被动后一时无计可施。交趾国主动提出愿意帮助讨伐侬智高,大将余靖认为不妨相信他们,宋仁宗也同意了这项计划,下诏赐钱三万缗给交趾国作军费,并许诺平敌之后再重重加赏。
狄青认为不可,他上奏仁宗分析说,从外国借兵剿除内寇后患无穷,与国家利益格格不入。如果一个侬智高都无法铲平,还要借助蛮夷之兵,那等于引狼入室。他进而指出,蛮夷小国都是贪利忘义之徒,交趾国声称用五万步兵、一千骑兵前来支援,这可能不是他们的真实意图,到时一旦发生兵变,岂不是乱上添乱,又将如何抵御?
仁宗认为他的话非常有道理,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人们都十分佩服狄青的才干和深谋远虑。狄青率军南征可谓是有备而去,他认真分析研究了宋军失败的教训,针对侬军使用藤制盾牌的特点,制定了以骑兵冲击的策略。在人员任用上,选拔真正能征善战的人,坚决清除趁战争混入军队捞取功名之徒,这恐怕也是杨文广年过半百仍能入选的真正原因。
1053年正月初,狄青与余靖、孙沔所率宋军会合。在此之前,宋军中不听号令,轻敌冒进、贪功轻进的事情屡有发生。蒋偕、张忠等将领因为轻敌而兵败身死,广西铃辖陈曙意欲在狄青到来之时抢头功,擅自带八千步兵向侬智高发起进攻,结果在昆仑关被打得大败,部下殿直袁用等人临阵脱逃,影响很坏。为了严肃军纪,狄青下令对不听将令的陈曙等30多位当事人当场处斩,宋军上下无不震动,连余靖、孙沔也都相顾失色。
狄青分析地势和军情后认为,若要拿下侬智高据守的邕州,必取通道要地昆仑关。但昆仑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狄青以筹备军粮为由,高调宣称部队休整十天。侬智高打了一些胜仗,不自觉地就有些飘飘然。他认为既然宋军粮草不济,肯定不会马上发动进攻,精神上有所放松。狄青对外放风部队休整,第二天凌晨却紧急下令部队进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抵昆仑关。当天晚上狂风大作,天降大雨,狄青换上普通将士的军装,率领突击队冒雨进攻,侬智高还没回过神来,宋军犹如神兵天降已越昆仑关。
为挽回败局,侬智高急派骁勇兵将手持长枪阻挡宋军。狄青则让步兵居前,2000骑兵藏在阵后,以待敌变。侬智高凭借先前对宋军交锋的经验,以为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获胜。两军在归仁铺一带发生激烈交锋,侬智高军十分强悍,宋军前锋孙节英勇牺牲,孙沔等人大惊失色。狄青毫不畏惧,他登上高处手挥令旗,指挥骑兵从左右两翼杀出,将敌军分割成三段。敌军阵脚大乱,宋军追击50里,斩首五千余级,侬智高放火烧城,化装逃往大理。
狄青率兵巧取天险昆仑关,大败侬智高于归仁铺,一举平定了广南战乱,消息传回京师,宋仁宗大喜过望,对当朝宰相庞籍说,赶快商议封赏,慢了就不足以激励了。狄青还师回朝之时,宋仁宗亲自相迎,赏赐狄青一座豪宅,又拜狄青为枢密使,他由此成为北宋王朝的最高军事长官。这在宋朝更是破例,枢密使一向只由文官担任,武将当政有违祖宗惯例。防范武将夺权是宋朝的基本国策,宋仁宗的这一决定引起了朝中大臣的极大争议,也为日后狄青的失势埋下祸根。
侬智高平定之后,宋廷对有功之臣一一封赏,杨文广又回到了他曾经战斗过的西部,知渭州之德顺军,也就是渭州陇竿城。德顺军设于庆历三年(1043年),这里土地肥沃,人口众多,且地理位置非常重要,西夏早有窥探之心。杨文广赴任不久,广西报告侬智高与大理国王又准备发兵。1054年6月,仁宗因为杨文广熟知广西情势,具备领兵才干,超升四级,提拔为供备库使,出任广西钤辖,兼判宜、邕两州,以防侬智高。广西钤辖是广南西路兵马钤辖的简称,负责广南西路驻军的训练教阅和赏罚。杨文广受此重任,自是尽心尽力,镇守广西十余年间,侬智高与大理国都不敢轻举妄动,侬智高最终死于大理国境内,边塞未发生大的战事,但杨文广的前途似乎并不明朗。
从历史上看,狄青不仅没有迫害杨家,反而有恩于杨文广,若不是他带杨文广南征,杨文广可能仍然埋没在军中。通观两宋,除北宋开国诸将外,能够称得上名将的,北宋首推狄青,南宋首推岳飞,但俩人都含冤致死。如果说岳飞的罪名是“莫须有”的话,狄青之死比“莫须有”还冤。狄青没有害人,相反却屡次被害。打压他最为厉害的不是奸人,反而是名垂青史的欧阳修、文彦博、韩琦这些人。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能打胜仗的狄青,却被文人多方弹压,单单从这一点看就可以明白,宋朝为何积贫积弱军力不强。
以“莫须有”罪名被杀的不是始自岳飞,而是始自狄青。
宋朝自宋太宗以后,重文轻武的风气日渐浓厚,文臣一般都看不起武将。有一个例子非常典型,《卖油翁》是欧阳修写的一篇非常有名的文章,内中主人公陈尧咨并非虚构,他是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年)庚子科状元。陈尧咨箭术高超,到了百发百中、出神入化的地步。为此,宋真宗曾打算让他改授武职与契丹使者比射。他的母亲知道这件事后非常生气,边用棍子抽打边教训他说:“汝策名第一,父子以文章立朝为名臣,汝欲叨窃厚禄,贻羞阀阅,忍乎?”
一个文人改授武职就是有辱门第,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陈尧咨的母亲一个,整个社会风气如此。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文臣的气焰高涨也就是难免的了。在相同级别的文臣面前,武将一般都要承让三分。而且不仅文人瞧不起武将,武将有时也瞧不起武将,自古都道文人相轻,在宋代,武将也经常相轻,甚至于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相互陷害。
狄青在真定路当副都总管时,曾经很受他的顶头上司韩琦的气。狄青与韩琦虽然同岁,但韩琦成名要早得多,当年经略判官尹诛将狄青推荐给范仲淹和韩琦时,狄青尚是无名之辈,后来因为作战勇敢屡立战功,地位慢慢已与韩琦相当,但韩琦对他从来都不怎么重视。
一天,韩琦设宴招待客人,席上一名侍宴的歌伎白牡丹,受韩琦怂恿向狄青劝酒,竟然说“我看斑儿你还是喝一杯吧”,一个妓女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讥笑狄青脸上的黥文,真是匪夷所思。更令人奇怪的是,韩琦不仅不加以制止,反而哈哈大笑,这令狄青非常不爽。隔了几天,狄青找了个碴,给白牡丹招呼了一顿板子,总算出了口恶气。不过没高兴几天,他又犯到了韩琦手里。
狄青的旧部焦用押兵路过定州,被所押的犯人控告克扣供给,韩琦准备诛杀焦用以肃军纪。为救焦用,狄青数次求见韩琦,韩琦都不理睬。最后狄青一直在韩琦公署的门外阶下等候,见到韩琦后说:“焦用有军功,是个好男儿”。韩琦非常轻蔑地撇了撇嘴,“东华门外状元及第敲锣打鼓庆祝的才是好男儿,焦用一介武夫也敢说是好男儿?”
硬是当着狄青的面把焦用给杀了。
狄青的战功,在当时是无与伦比的,按理说应该受到大家的尊重,但事实并非如此,很多人对他的出身和脸上的黥文总会流露出某种轻蔑或歧视。《杨家府演义》借杨文广之子怀玉之口说出身为武将的心声,“他们恃是文臣就欺凌我等武夫,受几多呕气”。狄青也深知这一点,他曾经感叹:“韩枢密功业官职与我一般,我少一进士及第耳。”宋代的进士分为三个档次,进士及第、同进士出身、赐进士出身,进士及第是最高等,没有进士及第就如同今天没有一张好的大学文凭一样,凭空就要受人歧视,难怪狄青会发出那样的叹息。狄青的功业远胜过韩琦,但就是因为没有进士及第而觉得低人一等。即便他以后位列枢密使,成了当朝的最高军事长官,境况仍然没有多少好转。
狄青升任枢密副使时,枢密院派人迎接,等了几天他都没来,迎接的人恨恨地骂道:“迎一赤老,还屡日不来!”狄青身为武将威名四震,升任枢密使后,文臣们更是担心他功高盖主,有朝一日难免不会夺权,一些流言蜚语开始传播。因为他不肯去掉脸上的黥文,有人编出这么一首歌:“汉似胡儿胡似汉,改头换面总一般,只在汾川河子畔。”“汉似胡儿胡似汉”指他姓狄而为汉人,“改头换面总一般”指他脸上有黥文,“只在汾川河子畔”指他的籍贯汾州西河。这首歌的隐意是说,狄青将危害大宋。
嘉祐年间,京师洪水泛滥,为了避水,狄青把家搬到大相国寺殿。一天,他穿件浅黄色的袄子坐在殿上指挥士卒,开封的人便盛传黄衣登殿了。这又是一件敏感事,浅黄色的袄子当然与黄袍不同,不过前朝曹利用的儿子就是因为穿浅黄色的袄子被人陷害下油锅烹了,曹利用本人也受牵连被贬谪房陵,在路上无奈自杀。这两件事尽管都是捕风捉影,但如果较起真来,杀伤力也是极大的。
还有更为离奇和荒唐的事在流传,典型的就是光怪烛天和狗生异角,有人称狄青家养的狗长出了角,而且屡屡出现怪异的光象,凡此种种叠加在一起,让文彦博、欧阳修等朝中大臣得出一个结论,狄青是朝廷的隐患,狄青不除,朝廷危矣。原本武将就不能担当枢密使,这回他们更找到了充足的理由。当初任命狄青为枢密使时,宰相庞籍就力称不可,理由正如后来欧阳修所说:“武臣掌机密而得军情,不唯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
宋仁宗至和三年(1056年)七月以前,欧阳修三次上书,要求宋仁宗罢免狄青。欧阳修(1007—1072)是宋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进士,在北宋政坛、文坛及史学发展上,均有重大建树和影响,他人品高洁为人敬仰,早年参与范仲淹、韩琦等人推行的“庆历新政”,终其一生为谋求北宋王朝的长治久安不遗余力地举贤荐能。就是这样一个泰斗和导师级的人物,却多次无中生有地弹劾构陷狄青。欧阳修所上的第一疏叫《上仁宗乞罢狄青枢密之任》,堪称宋代文臣论奏武将的代表作,文中的一些观点非常值得玩味:
闻人臣之能尽忠者,不敢避难言之事;人主之善驭下者,常欲闻难言之言。然后下无隐情,上无壅听,奸宄不作,祸乱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祸,未发之机,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独能言之,人主又能听而用之,则销患于未萌,转祸而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独入主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唯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无贵贱相与语于亲戚朋友,下至庶民无愚智相与语于闾巷道路,而独不以告陛下,其故何也?盖其事伏而未发,言者难于指陈也。
臣切见枢密使狄青,出身行伍,号为武勇。自用兵陕右,已著名声,及捕贼广西,又薄立劳效。自其初掌机密,进列大臣,当时言事者已谓不便。今三四年间,虽未见其显过,然而不幸有得军情之名。推其所因,盖因军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乐其同类,见其进用,自言我辈之内出得此人,既以为荣,遂相悦慕。又加青之事艺实过于人,比其辈流又粗有见识,是以军士心共服其才能。国家从前难得将帅,经略、招讨常用文臣,或不知军情,或不闲训练。自青为将领,既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训练之方,颇以恩信抚士。以臣愚见,如青所为,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惯见如此等事,便谓须是我同类中人,乃能知我军情而以恩信抚我。青之恩信,亦岂能遍及于人?但小人易为扇诱,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遂皆翕然喜共称说。且武臣掌机密而得军情,不唯于国家不便,亦于其身未必不为害。然则青之流官军士所喜,亦其不得已而势使之然也。臣谓青不得已而为人所喜,亦将不得已而为人所祸者矣。为青计者,自宜退避事权,以止浮议。而青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以来,讹言益甚。或言其人身应图谶,或言其宅有火光。道路传说以为常谈矣,而唯陛下犹未闻也。且唐之朱泚,本非叛者。仓卒之际,为军士所迫尔。大抵小人不能成事而能为患者多矣。泚虽自取族灭,然为德宗之患亦岂小哉?夫小人陷于大恶,未必皆其本心所为,直由渐积以至蹉跌,而时君不能制患于未萌尔。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难官者,唯愿陛下早闻而省察之尔。如臣愚见,则青一常才,未有显过,但为浮议所喧,势不能容尔。若如外人众论,则谓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决也。但武臣掌机密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圣慈深思远虑,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密访大臣,早决宸断,罢青机务,与一外藩,以此观青去就之际心迹如何,徐察流言,可以临事制变。且二府均劳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处如一,事权既去,流议渐消,则其诚节可明,可以永保终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难于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则又言无及矣。臣官为学士,职号论思,闻外议喧沸而事系安危,臣官狂计愚,不敢自默。
欧阳修说得非常明白,不论狄青有没有过错,也不管他有没有二心,为了防患于未然,都必须罢掉他的枢密使。欧阳修对晚唐至五代盛行的武将拥兵自重,篡位夺权的历史非常清楚,所以他才会得出狄青“掌机密而为军士所喜,自于事体不便,不计青之用心如何”的结论,极力要求宋仁宗“戒前世祸乱之迹,制于未萌。密访大臣,早决宸断,罢青机务,与一外藩”。
宋仁宗初时对大臣们的言论将信将疑,未置可否。欧阳修也不含糊,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后在七月连上两状《上仁宗论水灾》,甚至搬出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进一步指出“天人之际,影响不差,未有不召而自至之灾,亦未有已出而无应之变”,当此之时“必当思宗庙社稷之重,察安危祸福之机,追已往之阙失,防未萌之息害”,果断罢免枢密使狄青。在他看来,只有罢免狄青,才能从根本上铲除所谓“未萌之患害”。
欧阳修的三次上疏最终成为统治集团内部的主导意见,对狄青被贬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在狄青被罢的过程中,另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文彦博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文彦博是当朝宰相,因为民间的流言和兵士们对狄青的爱戴,再加上越来越大的倒狄声势,使得他也加入倒狄的行列之中,力劝仁宗免掉狄青枢密使的职务,命他出典外藩。仁宗觉得狄青劳苦功高,不忍心这样处置:“狄青是个忠臣,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文彦博正色道:“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一句话噎得宋仁宗无言以对。宋太祖赵匡胤当然是周世宗的忠臣,但就是这位最值得信赖的忠臣最终夺了周世宗的皇位,宋仁宗又怎么能够保证狄青的清白呢?对于武将的篡位野心,只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换句话说,怀疑即为有,“莫须有”即为有!
莫名其妙地被外放,狄青很是委屈,他向文彦博询问其中的缘由。没想到文彦博对他怒目横视,声色俱厉地说出一句话,“无他,朝廷疑耳”。吓得狄青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了几步,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接受检校太尉同平章事护国军节度使的名义出判陈州,这件事的发生,绝对是历史的教训。
公元1056年8月狄青被外放陈州,文彦博等文臣仍不放心,每月两次遣使探视。每次听到使者前来,狄青“惊疑终日”,第二年便“病作而卒”,终年50岁。“陈州出梨,号青沙烂,今去本州,青必烂死”,狄青之死竟然验证了这句预言,令人悲哀。他没有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却死在了文臣的口舌之间。文臣们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还装扮成正义之剑高悬在武将头顶。
狄青与岳飞之死是宋代的两大悲剧。岳飞之死,大家同仇敌忾。狄青之冤,又有几人知晓?狄青之死比岳飞更惨、更令人无语凝咽。岳飞毕竟还是死于奸臣之手,人们找得着痛骂的对象,可以一吐胸中块垒。狄青死于欧阳修、文彦博这些千古名臣之手,文彦博把“朝廷疑耳”这几个字说得正气凛然,声若洪钟,让人欲哭无泪,有冤难伸。杀害岳飞还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狄青被贬则不需要任何理由,当年韩世忠责问秦桧,“莫须有”何以服天下?谁人曾问文彦博,“朝廷疑耳”又如何服天下?
如果狄青不死,必会有更大的贡献。狄青死后,北宋再无良将。熙宁元年(1068年),宋神宗逐个考察宋代的将帅,为出身行伍而官至枢密使的狄青所感动,认为他出身行伍而名震中外,一生始终谨慎,性格深沉,富有智慧谋略。宋神宗亲笔撰写祭文,派使者到他家中御赐贡品祭祀,并下令取狄青的画像挂在禁中,表达求贤若渴之情。怎奈斯人已去,空怀余悲!
宋朝不是没有名将,而是名将多不得善终,这也是为什么为宋一朝总被外敌欺侮的重要原因。宋朝造反的武将很少,在重文抑武的制度之下,武将成不了气候,在还“未萌”之时就已经被清除了。狄青和岳飞都是如此,只不过岳飞是明杀,狄青是阴死。岳飞之死有其不得不死的大背景,而狄青则完全可以不死。
从杨业到狄青再到岳飞都是被“疑”所杀,杨业因为监军的一句“岂非有他志”走上不归路,狄青因“朝廷疑耳”不得善终,岳飞则是在“莫须有”的罪名之下被处决,这些名将在功成名就之后都面临着相同的困境,又都有着相同的下场,被疑即必死,没有什么道理好讲,被怀疑有罪就是有罪,只能认罪。不仅仅是宋,整个中国古代历史大体如此,这就是中国式的法律精神,不是疑罪从无,而是疑似从真,怀疑你有罪你就有罪,没罪也是有罪,在防患于未然的大旗之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便成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更让人为之动容的是,欧阳修屡次构陷狄青并不是出于个人私利或恩怨。欧阳修的人品同他的文品一样堪称完美,他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弹劾狄青,完全出于崇高的信念,他坚信这么做最符合国家利益,最有利于大宋江山的长治久安。一代名臣无端构陷一代名将,一代名将被一代名臣所不容,这是宋朝的悲哀,也是中国的悲哀,如果宋朝也有廉颇与蔺相如般的“将相和”,宋朝一定会有更大的作为。
[1] 作者为张永廷。
|附录2 宋代武将官阶
政和以前,宋代的武将官制设九品52阶,每品中有正从之分,相当于现在的正职和副职。
太尉为当时的武阶之首,属正二品第1阶。
通侍大夫 内客省使 正五品 2 ;
正侍大夫 延福宫使 正五品 3 ;
宣正大夫 履正大夫 正五品 4 ;
协忠大夫 并政和新置 正五品 5 ;
中侍大夫 景福殿使 正五品 6 ;
中亮大夫 客省使 从五品 7 ;
中卫大夫 引进使 从五品 8 ;
翊卫大夫 从五品 9 ;
亲卫大夫 从五品 10 ;
(中缺)
拱卫大夫 并政和增置 正六品 12 ;
左武大夫 东上哱门使 正六品 13 ;
右武大夫 西上哱门使 正六品 14 ;
正侍郎 正七品 15 ;
宣正郎 正七品 16 ;
履正郎 正七品 17;
协忠郎 正七品 18 ;
中侍郎 并政和增置。 正七品 19 ;
中亮郎 客省副使 正七品 20 ;
中卫郎 引进副使 正七品 21 ;
翊卫郎 正七品 22 ;
(中缺)
拱卫郎 并政和增置哱从七品 24 ;
左武郎 东上哱门副使 从七品 25 ;
右武郎 西上哱门副使 从七品 26 ;
武功大夫 皇城使 从七品 27 ;
武德大夫 宫苑、左右骐骥、内藏库使 从七品 28 ;
武显大夫 左藏库、东西作坊使 从七品 29 ;
武节大夫 庄宅、六宅、文思使 从七品 30 ;
武略大夫 内园、洛苑、如京、崇仪使 从七品 31 ;
武经大夫 西京左藏库使 从七品 32 ;
武义大夫 西京作坊、东西染院 礼宾使 从七品 33 ;
武翼大夫 供备库使 从七品 34 ;
武功郎 皇城副使 从七品 35 ;
武德郎 宫苑、左右骐骥、内藏库副使 从七品 36 ;
武德郎 左藏库、东西作坊副使 从七品 37 ;
武节郎 庄宅、六宅、文思副使 从七品 38 ;
武略郎 内园、洛苑、如京、崇仪副使 从七品 39 ;
武经郎 西京左藏库副使 从七品 40 ;
武义郎 西京作坊、东西染院、礼宾副使哱从七品 41 ;
武郎翼 供备库副使 从七品 42 ;
敦武郎 内殿承制 正八品 43 ;
修武郎 内殿崇班 正八品 44 ;
从义郎 东头供奉官 从八品 45 ;
秉义郎 西头供奉官 从八品 46 ;
忠训郎 左侍禁 正九品 47 ;
忠翊郎 右侍禁 正九品 48 ;
成忠郎 左班殿直 正九品 49 ;
保义郎 右班殿直 正九品 50 ;
承节郎 三班奉职 从九品 51 ;
承信郎 三班借职 从九品 52 。
|附录3 《女论语》
《女论语》仿《论语》而作,采用问答的形式写成,论述了古代女子所应遵守的规范,明清时被编入《女四书》,分立身、学作、学礼、早起、事父母、事舅姑、事夫、训男女、营家、待客、和柔以及守节共十二章。
第一:立身
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
坐莫动膝,立莫摇裙。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
男非眷属,莫与通名。女非善淑,莫与相亲。
立身端正,方可为人。
第二:学作
凡为女子,须学女工。纫麻缉苎,粗细不同。
车机纺织,切勿匆匆。看蚕煮茧,晓夜相从。
采桑摘拓,看雨占风。滓湿即替,寒冷须烘。
取叶饲食,必得其中。取丝经纬,丈疋成工。
轻纱下轴,细布入筒。绸绢苎葛,织造重重。
亦可货卖,亦可自缝。刺鞋作袜,引线绣绒。
缝联补缀,百事皆通。能依此语,寒冷从容。
衣不愁破,家不愁穷。莫学懒妇,积小痴慵。
不贪女务,不计春秋。针线粗率,为人所攻。
嫁为人妇,耻辱门庭。衣裳破损,牵西遮东。
遭人指点,耻笑乡中。奉劝女子,听取言中。
第三:学礼
凡为女子,当知礼数。女客相过,安排坐具。
整顿衣裳,轻行缓步。敛手低声,请过庭户。
问候通时,从头称叙。答问殷勤,轻言细语。
备办茶汤,迎来递去。莫学他人,抬身不顾。
接见依稀,有相欺侮。如到人家,当知女务。
相见传茶,即通事故。说罢起身,再三辞去。
主人相留,相筵待遇。酒略沾唇,食无义箸。
退盏辞壶,过承推拒。莫学他人,呼汤呷醋。
醉后颠狂,招人怨恶。当在家庭,少游道路。
生面相逢,低头看顾。莫学他人,不知朝暮。
走遍乡村,说三道四。引惹恶声,多招骂怒。
辱贱门风,连累父母。损破自身,供他笑具。
如此之人,有如犬鼠。
第四:早起
凡为女子,习以为常。五更鸡唱,起着衣裳。
盥漱已了,随意梳妆。拣柴烧火,早下厨房。
摩锅洗镬,煮水煎汤。随家丰俭,蒸煮食尝。
安排蔬菜,炮豉舂姜。随时下料,甜淡馨香。
整齐碗碟,铺设分张。三餐饱食,朝暮相当,
莫学懒妇,不解思量。日高三丈,犹未离床。
起来已宴,却是惭惶。未曾梳洗,突入厨房。
容颜龌龊,手脚慌忙。煎茶煮饭,不及时常。
又有一等,哺缀争尝,未曾炮馔,先已偷藏。
丑呈乡里,辱及爷娘。被人传说,岂不羞惶。
第五:事父母
女子在堂,敬重爹娘。每朝早起,先问安康。
寒则烘火,热则扇凉。饥则进食,渴则进汤。
父母检责,不得慌忙。近前听取,早夜思量。
若有不是,改过从长。父母言语,莫作寻常。
遵依教训,不可强梁。若有不谙,细问无妨。
父母年老,朝夕忧惶,补联鞋袜,做造衣裳。
四时八节,孝养相当。父母有疾,身莫离床。
衣不解带,汤药亲尝。祷告神祇,保佑安康,
设有不幸,大数身亡,痛入骨髓,哭断肝肠,
劬劳罔极,恩德难忘。衣裳装殓,持服居丧。
安理设祭,礼拜家堂。逢周遇忌,血泪汪汪。
莫学忤道,不敬爹娘。绝出一语,使气昂昂,
需索陪送,争竞衣装。父母不幸,说短论长。
搜求财帛,不顾哀丧。如此妇人,狗彘豺狼。
第六:事舅姑
阿翁阿姑,夫家之主。既入他门,合称新妇。
供承看养,如同父母。敬事阿翁,形容不睹,
不敢随行,不敢对语。如有使令,听其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