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从巨屏失光彩,河洛几度风烟昏。
东阙苍龙西玉虎,金雀觚棱上云雨。
不论民居与官府,仙佛所庐余百所。
鬼役天才千万古,争教一炬成焦土。
至今父老哭向天,死恨河南往来苦。
南人鬼巫好礻 几 祥,万夫畚锸开连岗。
官街十字改丁字,钉破并州渠亦亡。
几时却到承平了,重看官家筑晋阳。
元好问(1190-1257)是金代著名诗人和史学家。《过晋阳故城书事》作于1215年,时值蒙古军队大举伐金,元好问携全家往南方避难,路过晋阳故城。这首诗详细描述了宋太宗焚城的原因、经过和给太原人带来的灾难。
“薛王出降民不降,屋瓦乱飞如箭镞”,薛王即刘继元,本姓薛,即王位后称薛王。北汉主刘继元虽然投降了,但老百姓仍然坚持抗战,让北宋军队大吃苦头。
“汾流决入大夏门”与“争教一炬成焦土”的水淹与火烧,最直接的后果是“至今父老哭向天,死恨河南往来苦”。大夏门是晋阳城北门之一,太原古称大夏,所以有此称谓。
至于宋太宗为何要不遗余力地毁掉晋阳,还有更深层的原因,“系舟山头龙角秃,白塔一摧城覆没”、“南人鬼巫好礻 几 祥,万夫畚锸开连岗。官街十字改丁字,钉破并州渠亦亡”,这些诗句揭开了其中的秘密。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五月十八日,宋军历经苦战终于拿下北汉都城晋阳,宋太宗本应该欢欣鼓舞,但是却忧心忡忡,因为有人向他进言,太原是龙城,北面的系舟山是龙角,西面的龙山、天龙山是龙身、龙尾,太原城正处蟠龙的腹心,不可不防。
公元前40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时,太原称作晋阳,作了赵国的都城。后来东魏的高欢、隋代的杨广、五代时后唐的李存勖、后晋的石敬瑭、北汉的刘知远,都雄据晋阳而坐上龙椅。特别是对于李唐王朝来说,晋阳更是他们起兵成事的地方,“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凭借的就是晋阳之地士马精强、宫监之中府库盈积的有利局势,不到半年就沿着汾河、渭河西进,攻入长安,奠定了唐王朝四百年的基业,所以唐太宗才称晋阳为“王业所基,国之根本”。
宋太宗深以为然,历史上太原出了太多的开国皇帝,估计跟这“龙城之兆”有很大的关系,他决不想此处再出危及自己皇位的帝王。为了防患于未然,当然必须尽快铲除“龙脉”。于是宋太宗下诏削平系舟山,改名“拔龙角”,同时,撤销藩镇建制,改太原城为平晋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宋太宗还不放心,担心龙脉犹存。为了斩草除根,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摧毁太原城。为此他下诏焚城,要求城中的僧人、道士及豪民迁往洛阳,普通百姓迁居并州。
宋军纵火时,城中尚有大批百姓,他们或因不愿撤离,或是来不及撤离,都被活活烧死。一时间这座有着1500年历史的晋阳古城火炮冲天,喊声惊天。此后,宋太宗又下令引汾水、晋水灌城,将古城的废墟冲洗一空,企图毁尸灭迹,把晋阳彻底抹掉。
“南人鬼巫好基祥,万夫畚锸开连岗”,第二年,赵宋王朝在晋阳东北方向的唐明村,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地建筑新城,用以安置流民,这就是今天的太原市。为了钉死太原龙脉,新城里一律不修“十”字街,只铺“丁”字路,以示斩断了龙脉、钉破了城堡。
弥漫在城头的遮天浓烟可以慢慢散去,印刻在晋阳人民心中的创伤却一直无法抹平,焚城之患经年不散,焚城之痛多年犹存。“至今父老哭向天,死恨河南往来苦”,元好问的《过晋阳故城书事》,是控诉,是冷嘲,也是指斥。这种情绪终宋一代都很强烈。
赵光义占据晋阳后曾到晋祠游览,发现唐太宗在此处立有“贞观碑”,记载了这位“贞观天子”的煌煌盛业。赵光义为之怦然心动,唐太宗是他的偶像,许多事情他都愿意效仿,为了也能流芳百世,他在晋祠立起一座“太平兴国碑”。但当地百姓并不买账,“贞观碑”受到后人的精心呵护,千百年过去了仍然完好无损。而“太平兴国碑”被百姓所唾弃,碑文早已被刮剥净尽,俨然成了一座“无字碑”,被冷落在胜瀛楼北面的台基上。
宋太宗在太原犯下了滔天罪行,自己却浑然不觉,还要评功摆好。“皇威争一瞬,民意重千秋”,宋朝欠太原人民的账太多,《宋史·礼志》提到,北汉平复77年之后,旧城的百姓仍有不肯入住新城的,所以建议朝廷要宽其赋税,除其徭役,免除他们的后患,这则史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晋阳百姓与宋朝廷间深深的芥蒂。
宋太宗焚烧晋阳堪称历史上最为残酷和昏庸的决定之一,不仅给晋阳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也为宋朝之亡埋下了祸根。
晋阳城始建于春秋时期,以晋水流经其北而得名,传说周成王的弟弟叔虞初封于此。后代历经北齐、唐、五代的不断经营,成为北方军事重镇,又是三晋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有“天下名藩巨镇,无有出其右者”之誉,堪称“北门锁钥”。
唐朝李渊父子从晋阳起兵,统一全国后,将晋阳定为北都,不断整修扩建,晋阳城由跨越汾河两岸的三座城池组成,方圆达40余里,不仅规模巨大,而且十分坚固,成为拱卫北方的重要屏障。“安史之乱”中,叛军攻破了洛阳、长安东西二京,唐玄宗逃往四川,十万叛军合攻太原,守将李光弼依据坚固的城池,以不足万人的地方武装,坚守50余天,终于击退了敌军,并以此为根基,收复了大批失地。
后来,由于石敬瑭割让了燕云十六州,赵光义又摧毁了这一北方的名藩巨镇,黄河以北成为敞开了大门的庭院,终于导致金人侵入,汴京失陷,北宋覆亡。从此以后,中国汉族封建王朝在与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抗衡和争战中,开始由强变弱,处于下风。这不只是一座城池的悲剧,而是一个民族的悲剧。
一般的杨家将故事都讲杨家父子如何尽忠赵宋王朝,但晋剧却更多的是表现杨业被陷害的无奈与悲凉,很少写杨家将如何杀敌,如何边关立功等等。鉴于北汉军民与宋朝廷这样的历史渊源,其中的缘由也就不难理解。潘美虽非晋阳之痛的主谋,但却是罪行的实施者,北汉遗民借助艺术的翅膀,将其加以痛斥,以解心中之恨。
传说中的潘美盖过了历史上的潘美,潘美成了奸臣的典型代表。无中生有是戏剧的魅力,但却是历史的大忌。戏说不是历史,戏剧小说不能当历史来读,同理,历史人物也不能与娱乐人物对号入座。
六 潜规则的威力
美国有部名著《第二十二条军规》,军规上明明只有二十一条,但看不见的、不成文的第二十二条军规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实际上,第二十二条军规就是我们所说的潜规则,往好听一点说叫惯例。
982年4月,契丹主耶律贤兵分三路攻宋。中路攻雁门,被杨业打败,损兵三千。这一年9月,耶律贤去世,12岁的隆绪继位,史称辽圣宗。他的母亲萧太后摄政,辽朝内部隐藏着各种矛盾。萧太后史上确有其人,名叫萧绰,小名燕燕。
宋将贺怀浦、贺令图、刘文裕等先后上书,要求乘机收复燕云十六州。他们认为,契丹朝中大臣多有不服,叛乱甚众,正是讨伐之机。但是宋太宗一直按兵不动,雍熙三年(986年),才决定出兵北伐。机会出现之后,宋太宗为何拖延了四年之久才行动?这里面究竟有些什么样的玄机?
这个问题要从两方面看。一方面,979年幽州之败对宋人的打击实在太大,北宋需要时间以恢复元气。另一方面,宋太宗担心政局不稳,朝中的不稳定因素牵扯了他太多的精力。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他的执政理念。
最令宋太宗赵光义忧心的,是他登基的合法性。宋太宗弟继兄位,朝野内外常有非议。宋太祖的两个儿子以及弟弟赵廷美都正值青春年少,无论他们有没有夺权野心,只要他们存在,对赵光义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胁。
宋太宗原本希望通过建立盖世武功来树立他的崇高地位,所以才有了979年急功近利的北伐契丹,但那一场战役的惨败,使他的雄心壮志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开始认识到,收复燕云十六州实在太难。于是目光由外转内,把稳定政权作为头等大事。
幽州之战失败后不久,宋太祖之子赵德昭在他的言语刺激之下,自杀身亡。981年3月,宋太祖的另一个儿子赵德芳又突然暴病身亡。随后,宋太宗联合赵普抛出所谓的“金匮之盟”,为他继位的合法性寻找依据。紧接着又合伙整治唯一可能威胁皇位的赵廷美,将赵廷美一贬再贬。公元984年,赵廷美在忧愤之中客死他乡。这个时候,宋太宗才能够腾出手来,从容对待北部边防。
986年春天,宋太宗又收到边将密报,称“契丹主少,母后专政,宠幸用事”。其实,经过几年的整治,萧太后在辽国的地位已日渐稳固,辽圣宗也已16岁,与萧太后的宠臣韩德让相处融洽,契丹出现了辽史上较为辉煌的时期,可以说,北宋进攻辽国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
宋太宗亲自指挥,从河北、山西分东、西、中三路出兵攻辽,约定最后会师幽州。大将曹彬、崔彦进、米信率领东路军为主力,从雄州出击,向幽州推进;田重进率领中路军,由定州攻飞狐,攻取河北西北部和山西东北部;潘美和杨业率领西路军,出雁门关,收复关北的广大地区。
宋军的策略是中路和西路军先行突击,猛攻猛打一路东进会合主力部队。宋太宗做过一个形象的比喻,如果辽军是一棵大树的话,宋军的战略就是先去其枝叶,然后合力拔树。可惜的是,这一战略决策在执行过程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战争的最初相当顺利,中路和西路军连战连捷,打了不少胜仗。潘美和杨业率领的西路军,人人奋勇,个个争先,所向披靡,不到两个月就收复了云州(山西大同)、应州(山西应县)、寰州(山西朔县东北马邑镇)和朔州(山西朔县),差不多完全收复了山西北部的失地,兵锋直抵桑乾河。
中路军也收复了一些失地。
问题出在东路军这支主力部队身上。中、西路军连打胜仗的消息传来,他们乐观地估计了形势,不顾粮运困难等客观条件,擅自改变作战计划,盲目进军。按照部署,东路军的任务是从东侧虚张声势,以十万之众佯取幽州,诱使契丹主力前救范阳,逼空契丹山后,为潘、田两军从西攻打提供良机。
宋太祖要求曹彬率领的东路军持重缓行,不可贪功冒进,等到潘美尽取山后之地会合田重进东进,与曹部合取幽州。但是,也许是因为宋军攻势太猛,也许是辽军有意诱敌深入。总之,宋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连克固安、涿州、新城等地。
胜利来得太过容易,不少人开始洋洋得意、头脑发昏,以为辽军不过如此,再加一把劲就可以直捣他们的老窝。东路军的一些将领把初时的战略部署抛到脑后,轻敌冒进酿成大祸。他们在涿州被耶律休哥断绝粮道,退兵之后再败于岐沟关,不得已退归雄州。辽兵趁势追杀,宋军损失惨重,曹彬仅以数骑逃亡。
宋军主力失败打乱了整个战略部署,导致战局逆转。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宋太宗下令全线撤退,要求田重进退还定州,西路军退守雁门关以南的代州,掩护四州官民内迁。与此同时,萧太后统领十万大军进行反扑,包括潘美在内的宋军已两度败于辽将耶律斜轸,应州守将弃城而逃,辽军又乘机夺回了寰州。
在这种情况下,把四州人民迁回内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代州在雁门关之南,强大的辽军占据了雁门关北,宋军曾收复的四个州中,应州和寰州已经丢了,云、朔两州被辽军隔断,呈孤悬之势,联络相当困难。
潘美是西路军的主帅,杨业是大将,在他们之外,还有两位监军王侁和刘文裕。监军的职位虽然并不比杨业高,但他们代表皇帝,地位非同一般。在讨论如何完成任务时,杨业与监军发生了激烈争执。
根据当时敌强我弱的现状和部队所担负的任务,杨业主张不与强敌硬拼,采取灵活机动的方法跟敌人周旋,并提出了保卫云、朔和应州人民南撤的作战方案。他建议先出兵应州声东击西,乘辽军掉头迎战兵力分散之际,聚歼其部分精锐,借以掩护云、朔两州人民安全向南撤退。
监军王侁对杨业的计划不以为然,他声言宋军现有几万精兵,完全可以走雁门关大路,堂堂正正地向前,看契丹能怎么办。另一位监军刘文裕随声附和。主帅潘美默不作声。若依王侁所言,那就意味着要和辽军硬碰硬,当时辽兵十倍于宋。
杨业非常激愤,指出那样做犹如以卵击石,只会导致失败,根本无法完成任务。身为武将,又觉得自己正确,杨业直言不讳,言辞之间火药味很浓。
王侁听罢非常生气,不但不肯听从他的意见,反而讥讽他:“你平日自诩无敌,如今碰上敌兵,不敢正面迎战,难道是‘有他志’吗?”
杨业本是北汉降将,与辽国有着30年的盟友关系。归宋后,原本就受排挤,王侁这番话无疑是对他的嘲讽和羞辱。王侁的潜台词非常明白:“你当初对抗我们大宋不是挺能打的吗,还号称‘无敌’,现在要对付辽人就成了软蛋,难道你与他们另有约定吗?”(据《宋史·杨业传》)
在那个年代“有他志”就是死罪。这话从一个监军之口说出,分量是相当重的,字字都击向杨业的软肋。杨业望向主帅,希望他能主持公道。潘美是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名将,应该知道在敌众我寡之时采取什么样的策略更为妥当,况且此行的任务不是与敌交锋,只是迁移民众,但潘美一言不发。
监军是代表皇帝的,如今战术之争上升到了“有无他志”的政治高度,杨业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是无益,他横下一条心,慨然而答:“我杨业并非贪生怕死,只因敌强我弱,不想叫将士们白白送命。现在大人既然如是说,我只好领兵受命。”
兵法云,知可以为而为,知不可以为而不为。杨业明知不可为而为,明知出兵必败而又不能不出兵,他伤心至极,与潘美洒泪话别:“我本是北汉降将,按理当斩,太宗皇帝不仅没有杀我,反而委我重任。我决非畏懦不战,只是想等待有利时机战则必胜。现在事已至此,我自当殊死一搏。”
杨业兵到朔州之南、代州西北的陈家谷口,请求潘美安排精壮步兵在此埋伏以待接应。随后,他率领儿子杨延玉和73岁的老将王贵,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豪情杀进谷去。
辽军调动大批精锐把宋军团团包围,杨业父子浴血苦战,从中午杀到黄昏,宋军只剩下一百多人。他们且战且退到了朔州以南十八里的狼牙村,期望杀回陈家谷口,与预先埋伏接应的宋军会合。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约定好的救兵早已不在陈家谷口。
原来,在杨业杀进谷去之后,潘美和王侁布兵于谷口严阵以待。后来情况发生了变化,自寅至巳,大军等待的时间太长,王侁派人登托逻台观望,发现谷中尘烟四起,以为部队打了胜仗,怕杨业抢了头功,赶紧引兵向前。
潘美并不同意王侁的做法,但无法阻止他。为了以防万一,他将部队重新进行了部署。不久,王侁得到了杨业战斗失利的消息,顾不上许多,掉头逃跑。监军要走,潘美当不能制。他是受监督而不是实施监督的,监军与钦差大臣无异,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杨业与王侁发生争执而潘不发话的原因。
杨业知道大势已去,忍不住仰天长叹,吩咐部下另寻生路。但将士们誓死相从,无一退却。杀到最后,王贵和杨延玉都壮烈牺牲,杨业身上多处受伤,战马也累得跑不动了,最后中箭被俘。史上记载,面对敌人的威逼利诱,他至死不从,大呼:“我杨业一心尽忠报国,无奈奸人逼迫,导致兵败身困,如今我还有何面目见人?”最后绝食三天,壮烈而死。
各种史料,包括《宋史》、《东都事略》、《宋会要辑稿》、《续资治通鉴长编》,对杨业之死的描述基本相同。新编《辞海》杨业条:“在主帅潘美和监军王侁错误指挥下,他孤军陷于陈家谷口,重伤被俘,绝食而死。”《辞海》的解释非常客观,认为杨业身陷绝境是因为潘美和监军的错误指挥。但历来都有学者将大量的精力投入到杨业为谁所害的争论中,其实这毫无意义。
如果客观冷静地进行分析,说到底,杨业之死只不过是一场意气之争,谈不上刻意相害,更上升不到政治高度。杨业与监军都有些意气用事,如果杨业能够放低姿态,妥善化解矛盾,结果当不会如此惨烈。但由于双方都过于重视自身感受,结果一场言辞之争,演化为生死较量。表面上看杨业确实维护了个人名节,也证明了自己是正确的,还留下了千古美名,但细想之下,他的死于己、于家、于国又何益之有?
杨业之死与其自身性格有直接关系,他自己对此也负有很大责任。杨业在北汉是说一不二的主将,投诚北宋之后角色变了,他不再是主角,只是一个配角。在军事讨论会上,杨业主张避实就虚,强调计谋。王侁主张不畏强敌,直面对手,打出声势。
应该说,杨业的主张更合理些,但他并没有进一步证明自己主张的正确,而是对监军说,“按你们的主张,只会打败仗”。王侁是何等身份,怎么能由得他这样驳自己的面子,马上反击道:“你号称无敌,现在却如此胆小怕事,难道有什么二心吗?”话语间流露出对杨业的轻视和不屑。
其实,杨业完全可以用商量的方式与监军探讨,不必对不同的意见那么激烈否决,不仅对上级,对同事如此说话也会招致反感,更何况面对的是代表皇帝的监军。诚如此,杨业敏感和脆弱的神经便不会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也不会将自己逼上绝路。
史书上讲,“主将戍边者多忌之,有潜上谤书斥言其短”,可见杨业的群众基础并不过硬,有可能性格过于耿直,不够低调,给人留下了一些把柄。杨业的悲剧有一半是他自己造成的。性格即人生,历史上又有多少如杨业一样恃才傲物的人,导演了自己悲剧的一生。性格的悲剧有时就是人生的悲剧,而个人的悲剧有时就是历史的悲剧。这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教训和财富。
一场个人的悲剧,最后演化成了国家悲剧。986年那场战役,十万宋军顷刻消亡,再加上979年的幽州之败,北宋前后丧师不下30万,宋朝的精锐部队损失殆尽。杨业死后4个月,辽兵又攻占了瀛州(河北河间一带),大将刘廷全军覆没。接着,平州团练使贺令图,高阳关都部署杨重进殒命沙场,数万人死亡,沿途诸郡群情涣散,毫无斗志。契丹军长驱直入,连夺数州。从此,宋在对辽的军事斗争中完全处于劣势。
986年北伐失败之后,宋太宗开始采取虚外严内的政策。归纳起来就是对内强压,对外妥协,宽外而严内,用好听一点的词形容就是“内法外儒”。“国家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奸邪共济为内患,深可惧也。”宋太宗的这段话表明,在他眼里,内患大于外忧,家贼甚于外寇,他把主要精力都用在了维护政权稳定和如何传位于子上了。
宋太宗的政策对后世影响深远,南北宋合计320多年,外患是挥之不去的魔咒,历受辽、西夏、金、元人的侵扰。敌寇兵临城下,朝中和战之争端不断。即便战事顺利,形势占优,也要委曲求全,屈辱求和。一旦危机解除,便又好了疮疤忘了疼,故态复萌,满足于眼前的平安。靖康之后,徽宗、钦宗二帝以及大批朝臣、嫔妃都沦为金兵阶下囚,最后死在异乡做鬼。
在悲剧发生之前,无论是潘美还是监军都没有刻意要害杨业的主观动因。王侁与杨业素无过节,他在宋军北伐时才出任监军。打仗派监军,这是宋朝惯例,并不是特意针对某个人的。王侁指责杨业不出兵是胆怯,很大一部分原因源于杨业言辞过于激烈,王侁刚一提出自己的设想,杨业马上反驳说,按照他的设想去做,结果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失败。
其实,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只不过杨业主张避开强敌,重点保护人民转移。而王侁则认为不能太窝囊,要正面迎敌。应该说王侁是个完美主义者,他的想法是不仅要打胜仗,还要打漂亮仗。杨业久经战场历练,对战争的残酷性认识更为充分,打胜仗是第一位的,没有胜利就谈不上漂亮。
观点的不同,观念的差异,完全可以通过合适的方式进行沟通,但因为双方表达方式有误,导致了水火不容、势不两立。杨业可能确实不懂吏事,他不知道如何与上司相处,更不知道如何争取上司的支持,所以即便是完全正确的主张,也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给他带来了最黑暗的结局。
决策失误与曲意陷害完全是两回事。一事当前,完全没有争论和异议是不现实的,关键是如何化解矛盾,协商出最正确的办法,这也是为将之道,为帅之法。如果明知决策有误,反而要以身试法,尽管可能一时痛快,但结果可能害人害己又害国。如果是真刚烈,据理力争又如何?还是不够坦荡,又不够世故;性格刚强,又过于软弱,一遇挫折,便只想到玉碎瓦全,摆脱被动的能力、摆脱困境的能力都不够。杨业最后说自己为奸臣所迫,表明他虽久居官场,但并不成熟,或者是在北汉居高官霸道惯了,在宋朝军中做一配角还没有调整好心态。
再说潘美。有人认为潘美对杨业之死要负主要责任,理由是他没有支持杨业,没有主持公道。其实这是一种曲解,完全不理解宋朝的监军制度。宋代对武将一直放心不下,实行监军制度就是要分将帅之权,防止其拥兵自重。
当时的监军都是皇帝信得过的人物,在那个时代,谁与皇帝关系密切、谁受皇帝宠幸,谁的权势就大。两位监军都与皇家有一定的关系,王侁的父亲是后周枢密使,对于宋太宗来说就是老首长的孩子。刘文裕的姐姑是宋太宗之祖母,与皇家有血缘关系,算是“外戚”。他29岁“起家补殿直”,官位很低,但在太宗继位之前,与赵光义有过不少接触,太宗当了皇帝之后,对他不断提拔。
皇帝派监军到西路军,不是监督杨业的,而是监督主帅潘美的。对抗监军就是对抗皇上,“有异志”者是死罪,监军有权处死心怀异志的战将,有的大臣仅仅与监军发生了争执就受了贬官的处分,这是有先例的。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能理解潘美为什么没有挺身而出为杨业主持所谓的公道。官场上,不作为有时是立身之道,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的时候,宁可不做也不能犯错。
潘美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只不过他处事比杨业更为周到圆滑,如果没有这一点,他恐怕早和其他武将一样被“杯酒释兵权”了。以他的性格和为人,在那种场合不会轻易表态,稍微有点城府的人都不会与监军正面冲突,监军的权威是要维护的,否则朝廷也不必派什么监军。
历史上潘美也曾当过监军,对监军的职责肯定有很深刻的理解。宋太祖刚继位时曾对陕州主将袁彦不信任,派潘美去做监军,并授意他随时可以取其性命。但潘美单骑赴任,以大局为重,不但没有简单行事,反而感化激励袁彦,使其诚意归顺大宋。
史书上说杨业不知书,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从其性格过于耿直这一点就能看出些苗头来。杨业与潘美是西路军的主将副将,此前他们之间没有过节,而且能够一起打胜仗。与杨业相处,潘美的心态应该是放松的。杨业是北汉降将,立再大的功也无法与他们这些“根正苗红”的人相比。倒是杨业急于表现自己,想证明自己的能力,这本无可厚非,但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如果过于急于求成,很可能是欲速则不达。历史上一些招致杀身之祸的名将大多有这个毛病。南宋的岳飞如此,明代的袁崇焕也如此。
批评潘美的人责难说潘美应该站出来支持杨业,持这种观点的人显然是过高要求官场中的人了,不了解现实的残酷性,带了太多的浪漫色彩。不仅是潘美,即便换了一个人,也不会轻易否定监军而支持杨业。况且当时,两位监军已形成了一致意见,潘美此时站出来反对,只能使矛盾激化,于解决问题无益。
如果军队主帅与监军发生争执,皇帝肯定更容易相信监军而非部队将领,王、刘二人回朝后的汇报至关重要,他们是最能左右皇帝判断的人。杨业不懂吏事,不懂官僚系统的程序,而潘美在官场历练多年,显然更世故老到。如果潘美是动不动就与人叫板的人,他也不会有功德圆满的下场。
杨业之死,与其说是被奸人所害,倒不如说是死在了无处可见但又无处不在的“潜规则”。“有他志”、“莫须有”、“朝廷疑耳”都是宋朝军事制度之下的悲剧,也是整个中国历史的悲剧。杨业的悲剧是宋朝武将的悲剧,或者说是中国武将的悲剧。
七 谁为杨业洗冤屈
杨业的冤屈肯定是有的。但这个冤情,不是在其死时而是在其死后。杨业身为云州观察史,是一个五品官,按宋朝规定,正常死亡时,应赐“钱三百贯,绢布各二百匹,酒五十瓶,羊五十口”,若战场牺牲则赏赐更高,但一开始杨业只被“赐绢布各百匹,粟一十石”。比他品级低的岳州刺史贺怀浦,正常死亡时应“赐钱百贯,绢百匹,酒十瓶,羊十口”,战死后朝廷多赏了十瓶酒、五口羊。两相比较,杨业肯定是受了冷遇,否则他的待遇不会如此大打折扣。不过随后,宋太宗亲自下旨表彰,赏赐其“布帛千匹,粟千石”,大幅提高了赏赐标准。
为什么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其中缘由历史上没有留下记载,事实真相是如何呢?
杨家将故事中,有佘太君上殿为夫申冤的情节。此说源于清代地方志,光绪年间编修的《岢岚州志》称:“杨业妻折氏……性敏慧,尝佐业立战功……后杨业战死于陈家谷,潘美、王侁畏罪,欲掩其事,折上疏辩夫力战获死之由,遂削二人爵,除名为民。”《岢岚州志》的可信度历来招致怀疑,其短短的几行记录,事实交待含糊。最为明显的是,潘美没有被削职为民,只是除去了三个封官。潘美被削职为民是传说不是历史,《岢岚州志》把故事传说也当成史实一并记录了。所以,佘太君为夫申冤一事未必可信,为杨业昭雪一定是要有证人的,她没有前线亲历,战场上的事她并不知情,空口无凭如何控诉?
当代学者李裕民提出了另一种说法,据他的研究,是一个叫刘吉的人搬动了历史的“道岔”,洗雪了泼到杨业身上的脏水。他的依据是北宋名臣张咏的长诗《赠刘吉》,诗中有“冒死雪忠臣,谠言警贵侍”之句,作者在自注中称这两句诗与杨业有关,杨业忠贞但被奸臣所陷。
张咏与杨业、杨延昭为同时代人,历经太宗、真宗两朝,生于946年,死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也就是杨业之子杨延昭去世后的第二年。张咏是太平兴国五年(980年)进士,与寇准交厚。他中进士时杨业刚刚归宋不久,《赠刘吉》一诗作于989年,在杨业死后三年。他笔下的杨业之事也许有一定的依据。
张咏性急如火,疾恶如仇,不畏权势。他年轻时,有一次戴着头巾吃馄饨,因为头巾带子比较长,时不时垂到碗里。他气得火冒三丈,一把将头巾拽下来塞到碗中,愤愤地嚷嚷:“你请吃,你请吃!”他在湖北当县令时,干过一件备受争议的事。一个管钱的小吏,将一枚钱藏在头巾里往外带。张咏发现后,将他痛打一顿。小吏不服,“我不过偷了一文钱,你竟如此打我,难道还能把我杀了不成?”张咏被他的不屑激怒,当即挥毫写下四句判词:“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随即杀了那个小吏。一个不知进退的小吏,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水滴石穿”这句成语。
关于刘吉,宋朝也确有其人,不过名望不高,《宋史》没有为他立传。从散见的史料分析,他是个敢做敢为的性情中人,与张咏性情相投,身世又与杨业有某些类似。杨业是北汉降将,他是南唐降臣,归宋后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排挤和打击。杨业的冤屈,难免会让他有惺惺相惜之感。但以刘吉的身份和地位,想为杨业翻案太难,那是他所力不能及的。
关于此事,李裕民先生也只是提供了一个线索,没有给出令人信服的证据。与佘太君一样,刘吉不是杨业一案的亲历者,他如何知道前线发生的事情,又如何为杨家雪冤呢?问题在最关键处缺失,因而没有太强的说服力,刘吉所能做的也许就只是振臂鼓与呼,他很可能也这么做了,并且冒了某种风险,受到了一些打压。
如果杨业真有冤屈,要为其申冤,至少需要两方面的证据,一是前线决策时的内幕披露,二是战争亲历者的证明,这些才是最重要和最有说服力的。但是要搜集到这些证据谈何容易,只有潘、杨、王、刘等几个人合议的军情机密,外人如何能得知真相。如果潘、王、刘众口一词,杨业是无理可辩的。所以,杨业最后被厚赏,很可能是潘美和两位监军中至少有一位主持了公道。
至于杨业一开始没得到应有的抚恤,很可能有一些情况未明。冯小刚导演的《集结号》里面有一个情节,战争失踪人员与战死的烈士享受的抚恤有很大差别,主人公所在的部队整连的官兵全都牺牲了,但因为没有找到遗体,享受不到烈士的待遇,众人皆知其冤。
杨业的情况很可能与之类似,因为他被辽人俘虏,宋人无法确定他的生死,暂不能按照阵亡的标准发放补贴也在情理之中。如果事情没有搞清就发放高额补助,很可能闹出笑话。宋真宗时,大将王继忠被辽军所俘入赘辽国,但宋廷以为其战死而给予厚赏,真相大白后很是尴尬。
杨业之死真相大白之后,他受到了高规格的赏赐。宋太宗在诏书中称赞他“尽力死敌,立节迈伦,不有追崇,曷彰义烈”,同时认定潘美、王侁等人有罪,其中一条是“败约,援兵不前”,致使“失吾骁将,陷此生民”。具体到王侁,宋太宗的措词更为严厉,“堕挠军谋,窘辱将领,无公忠之节,有狠戾之愆,违众任情,彼前我却”,最后将他除名发配金州,潘美则被削去了三个官职。
应该说宋太宗的处置是公正的,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杨业传》、《潘美传》在涉及这一事件时,陈述基本相同,可见《宋史》是统一了口径的。几处史料都没有就杨业一事的前后变化给出说明,这就给了后人无穷的想象空间。也许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所以朝廷也就没进行特别的说明。宋廷只是根据事实纠偏而已,这个纠偏是自纠而不是他纠。
无论佘太君还是刘吉,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如果他们想要为杨业雪冤,首先得知道杨业有什么冤,造成冤屈的原因和凶手是谁,然后还得着手搜集证据。因为他们都不在战争现场,而要控告的又是监军和朝廷高官,这不仅仅需要勇气、毅力,还需要时间。
但事实是,从北伐失败到潘美受罚,之间的间隔非常短,根本不可能生发出那么多是非来。从《辽史》和《续资治通鉴》披露的史料看,陈家谷之战大约发生在七月初。七月十五日,内迁的7.8万余边民已安置完毕。至八月辛亥,也就是八月十五日,潘美即受到了处罚,被免除了三个兼官。前后时间不过一个月,处理杨业一事堪称神速,没有任何拖延。
与此相对照的是,大将曹彬的责任追究,则在两个月后才做出。所以,即使从时间上看,“潘美、王侁畏罪,欲掩其事,折上疏辩夫力战获死之由”才使潘美等人受罚的说法根本就站不住脚。张咏的诗,作于989年,那时杨业已死去三年,事情早已水落石出,所以若要说刘吉为杨业翻案,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对于皇帝的处罚,潘美等三位当事人并没有申辩。试想一下,杨业已死无对证,如果他们三人串通一气,一口咬定决无过错,这罪是很难定的,但这种局面没有出现。很显然,他们三人很可能是自己认罪了。
历史上,类似陈家谷口那样的情形并不鲜见。而且有可能,在澄清杨业一事上,潘美不仅无过反而是有功的。第二年二月,距事发不过半年,宋太宗就撤销了对潘美的处分。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至少在宋太宗看来,杨业之死的确罪不在潘美。三人之中,潘美最有可能说明事实真相,这是杨业得以被厚赏的决定性因素。
宋真宗时的大臣杨亿曾说,杨业死后“天下冤之,闻者为流涕”。看《集结号》时,主人公为战死的兄弟争取烈士的待遇,其情其景也让人为之流涕。现在的人们,对于杨业的冤情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各种版本的故事风行。对于宋朝的百姓来说,很可能是在宋太宗还了杨业公道之后,此事才得以流传的。因为从杨业战死到受重赏,是在短短的一个多月之内完成的。人们没有多少非议的时间和空间。大量的议论和传闻应该出在皇帝连续下诏之后,尽管北宋还了杨业一个公正,但民众觉得远远不够,对这一重大变故产生了种种猜测和深度挖掘。
对于说故事的人来说,有英雄必然要有奸臣,这样故事才会好看、好听。杨家将英勇抗敌的故事口耳相传,杨令公的形象越来越高大。澶州当时在辽国境内,离陈家谷口很远,却有人在古北口修了杨无敌庙。从宋人的角度看,杨业不过是北伐偏师西路军的副将,算不上顶级名将。但从辽人的角度看,杨业是他们能够俘获的宋朝级别比较高的将领了,他们拿杨业说事,大肆宣扬,目的当然是宣扬自己的战功,客观上也为杨业扬了名。
据有关辽史资料记载,杨业死后,耶律斜轸将其首级北献,并以示诸军。宋辽战争中,宋将阵亡者不在少数,但不见有以首示众的记载,唯独杨业如此,可见他们在杨业身上做足了文章,这种广泛的宣传和心理攻击,对宋军守将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仁宗时的包拯在《论边将》中说,代州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必须有最得力人选镇守。因为代州与云、应等州相去甚远,路又平坦,最是易攻难守。太宗时用杨业守之,可见是多么慎重。杨业死后,雁门局势发生了很大变化,宋朝云、代两州守将一遇辽军便望风而逃,辽军顺利而迅速地收回了先前失去的四州。
古北口杨无敌庙的存在,不知是辽人有意还是无意设的一座心理战基地。仁宗时的刘敞、神宗时的苏颂、哲宗时的苏辙等1600多名宋朝官员出使过辽国,他们无一例外地凭吊了杨业庙,苏辙和苏颂还留下了“尝享能令异域尊”、“威信仇方名不灭”的千古名句。杨业在辽地的声望,反过来又促使他在中原的声望不断上升。
墙内开花墙外香,这是中国文化的一个传统,今天依然如此。一件事要想得到国人的认可和追捧,先在国外获个奖什么的可能是最好的捷径。张艺谋的首部电影《红高粱》当年在国内拷贝难卖,但在柏林斩获金熊之后,马上翻身热映,张艺谋由此走上了名导之路。贾璋柯的电影多年来一直只能走地下路线,他也是通过先在国际上获奖再打开国内市场,由此获得成功。这样的事情太多,不必一一历数。
杨业身为偏将而在历史中闪耀,跟辽人的造星宣传有很大的关系。如果没有杨无敌庙,如果没有辽人的刻意宣传,杨业之名很可能被尘封在历史深处。杨业被誉为一代名将实在与他五品官的身份不够相称,他没有显赫的地位,甚至于连确切生年都不被历史所载,他的民间口碑带动了他的历史地位,这在中国乃至世界史上都是一件非常奇特的现象,非常值得人们研究与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