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生活真会捉弄人
且说蔡姬寿宴之夜,妫翟与星辰穿着妫雉身边奴才们施舍的旧衣赏,扮成宫婢的模样带着预先准备好的点心,悄悄潜到了西陆行馆。果然如星辰所说,守卫森严,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二人小心翼翼地来到殿外,被守卫拦住。
“什么人?”
“回差大哥,奴婢是正夫人殿里的庖厨娘阿四,奉夫人之命给桓公夫人送点软软的点心,说是老人家牙口不好,爱吃些甜糯的小食,也奉命给诸位大哥送点宵夜,以示犒赏。”星辰手脚麻利,把食盒里的点心都拿出来,准备分给守卫。
“慢!我怎么瞧你眼生得很?”
妫翟头巾包着额头,脸上擦着锅灰,身上沾着粟米粉,袖子还卷着没放下来,一副刚从灶间丢手的模样:“守卫大哥说得对,正夫人今日寿宴,殿里人都腾不开手,才吩咐俺们来的。其实奴婢们也不想来这里跑腿,这西陆行馆荒僻不堪,驾车的小厮们都不愿进巷道,把俺们二人远远地抛下,俺们硬是走到这里来的。夫人吩咐如果没有送到这些点心,要打折俺们的腿呢。大哥们行行好,放俺们进去吧,早早交差,大伙都清净。”妫翟故意粗着嗓门说话。
这时来了一个将领打扮的守卫过来,妫翟眼尖,一下就瞧出他是辕涛涂麾下副将身边的一个副手。守卫一看是妫翟,忙出来说话:“今日确是正夫人寿诞,想来送些点心也是应尽的孝心,何苦为难她们。”
守卫见上司发话了,道:“二位进去是可以,但不可耽搁,早些出来。”
星辰感激不尽,连声应诺,拉着妫翟的手急急往里走。妫翟的手被星辰攥出了汗迹,二人急急跑进正殿,不见外间有奴才伺候,廊檐下坐着几个老眼昏花、耳聋痴呆的老嬷嬷。妫翟悲怆无言,这是什么行馆,简直就是冷宫。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冒着寒凉刺骨的冷气。
妫翟仿佛回到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她在椒兰殿苦苦徘徊的那一刻。今日之陌生空旷,依然不输当年。
“静若嬷嬷!”妫翟忍不住大声呼唤老嬷嬷。
“小主子别大声!”星辰紧张,赶紧低声警告,“咱们今日进来犯了禁忌,不能再让外人听见,否则会害了桓公夫人!”
妫翟点头应允,拼命忍住眼泪。天上的月亮躲进云层,春雨绵绵下了起来。妫翟仰起头,恍惚地看着雨帘,任由星辰扯着她往前跑。
一路小跑,两个姑娘终于进了寝宫。一路没有人阻拦,因为根本没有人当值,比起之前陈曹夫人位高权重时的繁荣,简直天壤之别。正殿的台阶破败不堪,湿滑的苔藓差点让妫翟摔了一跤。一盏昏黄的灯在黑夜里飘摇,陈旧的软榻上靠着病态瘦削的陈曹夫人,一股腐朽霉变的气息跟着雨点氤氲开来。没有一个年轻麻利的奴才,只有白发苍苍的老嬷嬷静若,正颤颤巍巍地喂着陈曹夫人吃着淅淅沥沥的粥。
妫翟轻声走上去,静若嬷嬷似乎像没瞧见她一样,连头也没抬。妫翟看向陶碗里的吃食,那哪是什么粥,简直比米汤还稀。妫翟忍不住啜泣起来,向祖母身边走过去。陈曹夫人看到有人来,挣扎着起身,挥舞着双手,惊恐叫喊道:“是谁,是谁!杵臼,你来杀我了么?畜生!蔡姬,是不是你这个贱妇?”
静若嬷嬷见陈曹夫人这么大动静,这才抬起头,看着厨娘打扮的妫翟,她惊得陶碗摔碎在地,老泪纵横向陈曹夫人禀报:“夫人,是您日思夜想的翟儿啊!”
陈曹夫人听罢,脸庞抽搐了几下,她颤巍巍伸着手摸索,辛酸的眼泪滚落下来,喊道:“翟儿,我的小翟儿,真的是你吗?”
妫翟再也忍不住,扑倒在陈曹夫人怀里痛哭,哭了好一阵子才哽噎回话:“祖母,翟儿想您想得好苦!”
祖孙二人抱头痛哭。星辰暗自揩泪,劝道:“夫人,小主子,久别重逢是喜事,不要再哭了,倒不如多叙话。星辰在外边替你们守门。”
星辰退出去,陈曹夫人睁着空茫的眼睛疑惑不已:“星辰是谁?”
妫翟忙道:“就是小四,我给重新改名的。祖母,您的眼睛怎么了?”
陈曹夫人悲叹道:“困守在此,日哭夜哭,眼睛怎么能不瞎?你静若嬷嬷日渐衰老,现在耳朵也聋了。”
妫翟摸着静若嬷嬷和祖母的手无限感慨:“原以为祖母困居在此,起码能衣食无忧,可是看着刚才您吃的那些,简直比我还要艰难啊,王叔怎能这样狠心?”
陈曹夫人话中有话讽刺道:“狠心?不狠心他怎么能坐上宝座?也怪我平日规劝他太多,让他忌恨,所以才让蔡姬那妖妇想着这些小伎俩来整治我。哼,我享受了大半辈子,也值了,不过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祖母……”妫翟实在不忍听陈曹夫人这样决绝的话语。
“好孩子,难为你还惦记我,总归是没有白疼你。”陈曹夫人搂着孙女,享受难得的天伦,她推了推静若嬷嬷,示意她去拿些东西。静若嬷嬷点起一盏宫灯,到里间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只玉环和金钗递给妫翟。
“祖母,翟儿不能要,这是您的救命钱啊。”
“嗨,老骨头一把,还有什么命可以救?再说这些死物也换不来吃食,留在这里也只能埋到土里,倒不如给你做点嫁妆。要是蔡姬那贱人哪天把你嫁到穷乡僻壤去,你总要有些体己钱傍身啊!我的小心肝!”陈曹夫人笑得爽朗,仿佛身处的依旧是椒兰殿,嘟嘴嗔道,“你若不要,祖母可要恼怒了。”
“唉,翟儿收下就是。”妫翟含泪收下陈曹夫人的心意,问道,“祖母,翟儿想问您,我的生母真的是狄族女人吗?她到底去了哪里?”
陈曹夫人听着追问,愣了愣,面色沉下来。一阵莫名起的风刮灭了灯火,室内陷入了黑暗。妫翟只听见两位老人粗重浑浊的呼吸,看不清她们的脸。陈曹夫人沉默不语,不打算回答问题。
妫翟着急了,忍不住推着祖母的手哭道:“求您告诉翟儿吧。过了这个机会,我便再难寻时机见祖母了。除了您,还会有谁告诉我呢?她们把我诋毁得那样不堪,让翟儿……”
陈曹夫人狠狠拍了床板,骂道:“蔡姬这个贱人,真是按捺不住啊!”
待到静若嬷嬷重新掌灯,陈曹夫人才平息怒气,意味深长地对妫翟说道:
“孩子,你母亲的确是狄族的女人,但是祖母不能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因为这是你母亲的意思。你的母亲是个美丽勇敢的女人,陈国王族贵胄,没有一个像她那样令人钦佩。你要答应祖母,无论谁质疑你的母亲,你都不要放在心上,你是陈侯的女儿,陈国的宗女,这就是你的身份!不管你吃什么,穿什么,你的身份永远毋庸置疑!”
这时星辰慌张闯进来,焦急喊道:“小主子,有人要进来,赶紧走吧,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陈曹夫人安详地躺在榻上,缓缓闭上眼睛,拦住静若嬷嬷,任由孙女被拉着走了。静若嬷嬷只看着妫翟焦急的呼喊:“祖母……祖母……”却不知道为了什么。她看着夫人沉静地躺着,只叹了口气,将沉重的木门吱呀关上了。
春雨是冷的,将妫翟衣裳浸湿。西陆行馆没有春天的生机,只有一片死寂。星辰用手紧紧捂着妫翟的嘴,连扯带拖地将妫翟带到了门外,匆匆消失在巷道尽头。直到离开近一里地,星辰才敢让妫翟放声悲号。
护城河的水像是缎带环绕着秀丽的宛丘城,而星辰看着妫翟的眼泪淌成了一片河水。
幸福的人是相似的,不幸福才各自不同。
蔡献舞苦苦压制自己想在婚前见一见表妹的冲动,终于挨到了婚礼的这一天。房内墙壁上散发着胡椒的香味和泥土的清新,新人微微低颔,头上的盖头轻轻颤动。献舞回忆当日的相逢,心里冒起万千柔情蜜意,是音乐让他们结缘,成就了这段佳话。献舞不再羡慕齐、鲁富饶,宋、晋兵强,只觉得有此佳人,此生足矣。
当他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揭开新娘的盖头后,果然看到了一个绝色佳丽。面如芙蓉,眉目如画,带着无限的娇羞妩媚,等待丈夫的爱怜。献舞温柔地坐在新娘身边,深情款款地端起合卺酒,预备送到新娘的樱桃小口边。
但新娘抬起头的那一刹那,蔡献舞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是谁?怎么从没见过?献舞顾不得耽误饮酒的吉时,也不管喜娘的惊讶,只急切地揉了好几揉眼睛,但是看到的依然是从未见过的女子。
献舞惊慌失措,立马起身,问妫雉:“你是谁?为何寡人从未见过你?”
妫雉见献舞惊诧的模样,莞尔一笑,娇嗔道:“表哥你真会说笑,母亲寿宴时不是见过我吗?”说罢便要依偎过来。
献舞慌忙将妫雉推开身,厉声质问:“说,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冒充寡人表妹?”
洞房内还有一干奴仆,捧着茶果、喜酒,还有的端着铜盆锦帕,正等着伺候,献舞却仪态尽失。妫雉被扫了颜面,心有不快,想着母亲的提醒也没有发作,只好慢慢解释:“大王,臣妾没有冒充什么人。臣妾父王乃当今陈侯,母亲蔡姬乃蔡国宗女,有兄御寇,弟子款与子夏。大王想是饮多了酒,有些醉了罢,来人,替大王醒酒。”
奴仆们个个不敢多言,只能依照吩咐将醒酒汤呈上来,但蔡献舞却像发了疯一样,喃喃自语:“不,不,不,你不是她!你不是她!”边喊边推开奴才,夺门而逃,留下愕然的妫雉和一干奴仆。
委屈的泪水滚落到妫雉鲜艳的礼服上,梦想的婚姻怎么会在新婚之夜变了样子?她紧咬樱唇,心里一遍遍追问自己:谁是她?谁是她!是什么人夺走了丈夫的心?
奴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到妫雉这个样子,不知该说什么,谁也不敢留在屋内,丢下妫雉一个人哭泣。
献舞从马厩牵出马,呵止住奴才,疯狂向外奔驰。泥水四溅,马腹全部沾满泥水,献舞只拿着一坛老酒死命地灌自己。可是喝了一坛又一坛,就是无法醉。他终于忍不住,疲累地从马上跳下来,跑到一颗树前,狠狠地砸着树干,一拳又一拳,枝枝叶叶都零落,就像他的心。
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他误娶了别的女人?水仙花,《桃夭》曲,那人的一颦一笑都模糊起来!为什么,偏偏思念的时候,却再也记不得全貌?唯有眉心那一瓣桃花,醒目地烙印在记忆里。他恨自己好糊涂,为什么不在婚前见一见表妹,为什么不在初八的那晚问一问她的姓名?
他被一场寿宴冲昏了头!上天赐予他的知己,赐予他的缘分,就这样眼睁睁从自己手中错过了!他的心被那个月下的人塞得满满,叫他怎么能再容下别的女人!可是他的妻子不是别人逼着他娶的,是他自己喜笑颜开急不可耐求的亲,还举行了盛大的婚礼,陈、蔡联姻,续传佳话。蔡献舞觉得作为一个诸侯国主,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悲哀过。他抽出马鞭,疯了似的宣泄自己的力气,狠狠鞭笞着周遭的一草一木,直到筋疲力尽跨上马,伏在马背上往王宫奔去。
献舞不敢闭眼,怕闭上眼睛,故人便不可遏止地印在脑海中,可是他又极其想沉浸在梦中,这样他就可以与她重逢,不再孤苦无依。献舞折腾一宿,终于在黎明前回到宫里。他眼睛充血,却毫无睡意,仍有挣扎哀伤的力气。他遥遥望着寝宫,喜庆的装饰险些刺瞎他的眼睛。他又灌下一口酒,跌跌撞撞地闯进一位侍妾的寝室,不由分说摸黑将侍妾的衣物撕碎,粗暴伏在那个可怜女人的身上宣泄欲望,直到沉沉睡去。
妫雉手脚冰凉,她坐在床上如泥塑木雕般听着灯油滋滋爆响的声音。侍婢讨巧说道:“灯花爆,喜事到,夫人您的喜事要到了。”
妫雉只有满脸冰凉的泪水,凄楚笑道:“喜事?我这辈子怕是都没有喜事了。为什么,我对他痴心一片,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做错了什么?”
侍婢怜悯说道:“夫人何错之有,大抵是大王饮多了几杯,有些醉了。”
妫雉呆呆看了灯花一眼,母亲的真言再次响在耳畔,世上没有好人与坏人,只有强者和弱者。强者永远是对的,而弱者永远都是错的。
是的,她不会心甘情愿做弱者。妫雉擦干眼泪,对侍婢道:“来,你替我脱下这些沉甸甸的束缚,替我梳洗。且去外边问问,大王到谁那里过夜了,哼,我倒要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搅浑我的好事!”
陪嫁的侍婢这才抖擞精神近前伺候。这才是她们熟悉的妫雉,精明、泼辣、阴狠,为了自己想要的,永远都有无穷斗志。
天渐渐亮了,妫雉已经很淡定镇静,她将自己收拾得精致富丽。见到蔡献舞,她没有责问献舞夜晚去了哪里,好像没有经过洞房一劫一样,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待蔡献舞上朝之后,妫雉带着一批好手将昨晚蔡献舞睡过的侍妾拖起来,二话不说捆绑严实,眼皮眨也不眨一下,丢进了枯井里。
一到晚上,蔡献舞就不能面对妫雉,那个天仙般的女人像施了魔咒一样横在他和妫雉中间。蔡献舞原本想去陪一下妫雉,可站在这个女人身边,他的心就像刀割一样难受,思念铺天盖地袭来,让他无法呼吸,于是他只好去找侍妾。宫里的侍妾原本就是些身不由己的奴隶,既没有母国撑腰,也没有恩宠眷顾,连自由之身都没有。被妫雉扔到井里的那个侍妾,让这些女人如惊弓之鸟,夜晚就像是死亡之期一样可怕。她们浑身颤抖着向蔡献舞磕头求饶,不敢让献舞留宿,都劝国主去正夫人殿里歇息。献舞郁闷至极,对男女之事再无兴趣。他知道这不完全是妫雉的错,既然娶了她,她现在就是无比尊荣的蔡夫人,她有权力处置这些侍妾。
芦馆的桃林里,花蕊变成了新桃,妫翟徘徊在与献舞相遇的树下,带着莫名的期盼希望能再见到那个陌生人,但是一切都恢复如初,若非桃花落,桃子结,妫翟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如美玉一样的男人真的在这里出现过。
妫翟心里淡淡的失落与忧郁,终于随着年复一年的桃花,消失在成长的岁月里。
20.青春终止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新婚的痛苦被国政家事冲淡后,蔡献舞知道自己必须要接受和妫雉已是夫妻的事实。虽然同床异梦的生活对蔡献舞来说是一种煎熬,但是一国之主的婚姻并不能任性对待,娶了夫人就不能形同虚设,他必须要绵延子嗣,必须要向宗亲有所交代。当他在妫雉身边躺下时,有时他会嗤笑自己,是怎么做到心里想着一个人,陪伴着的又是另外一个人呢?
他终于和妫雉同房了,所有人都为他那相敬如宾的婚姻称道不已,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内心的无尽空虚就笼罩着他,怎么逃避也逃不了。他不止一次劝自己,忘了她,忘了那短短的相逢。偏偏一闭上眼,那长发,那眼神,那姿态,还有额头那一瓣花痕,就活生生在眼前,最后成了一种心病。他尝试过认真去对待妫雉,可是妫雉庸俗的喜好与浮躁的性格使他无法将就。其实,更让他难受的是妫雉眼里的小心翼翼与讨好,不爱一个人却要享受一个人的好,是沉重的负担;想爱一个人却爱不了的时候,更是一种折磨。
献舞每夜的辗转反侧与嗟叹连连都跌落进妫雉的耳里。她不敢动,只能装睡。每一夜,她都极力盼望献舞归来,可是每一夜她的眼泪都浸湿枕头。
她恨极了那个盘踞在他心里的女人,但是她只能忍。她要努力消除献舞的戒心,直到让他挖出心里的秘密。
献舞为了逃避乏善可陈的婚姻生活,寄情于繁杂的政务来消耗旺盛的精力。
楚武王躬临战阵,大举伐曾,病逝于路途的樠木树下(《左传》庄公“四年春王正月,楚武王……卒于樠木之下。”)。楚令尹斗祁与莫敖屈重瞒丧不发,于溠水铺好浮桥,大军压境于曾都东面,因为太子熊赀想要直捣伏牛山之南。随侯不知武王已死,只当楚师必有久战之意,遂向北方蔡侯求救。
献舞接报,立即派使者知会郑公。早在蔡桓侯与郑庄公邓城会盟后,他们便抗楚联兵。多年来郑蔡同盟稳定,将楚师拒于豫南之外,是楚国跃入中原的最大屏障。献舞亦亲自领兵,率领联军驻扎樊国北部,与楚师遥遥对峙,力保淮南弦、黄、蒋等国的安稳。
联军与楚拉锯数天,楚武王尸身已经变质,但屈重依然号令三军恪守秘密。曾侯终于扛不住了,主动请求议和。太子熊赀与莫敖屈重入曾都与曾侯及联军议和。
蔡献舞交游广阔,但也只限于中原诸侯,从未把与蛮夷相等的楚国放在眼里。对武王早已闻名遐迩的自立壮举,他自然好奇,可惜他没有见过曾经老当益壮的楚武王,却见到了当初发出狂妄叫嚣的楚太子熊赀。
蔡献舞一直以为,能这样狂妄的人,必定是人中豪杰,有着非凡之相。
然而当他真的见到熊赀,却大吃一惊。这是一个中年男人,黑髭满面,个头矮小,额头凸起,唇厚外翻,眼里渗透着野心勃勃与无限精力,与高大威猛的中原人士相差太大。熊赀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只细心听屈重交涉,但到紧要时刻,却寸步不让。
议和结束,楚国大举伐曾使曾屈服,却没有突破中原进据伏牛山之侧的盆地。蔡献舞归国后,刚入都城便听闻楚武王病逝熊赀即位的消息。他大吃一惊,好一个熊赀!父亲病逝于路上竟安之若素!楚国治军如此之严么?
邓夫人在都城里平静地迎接了武王的灵柩,似乎对丈夫的死亡早有心理准备。
蔡献舞疆场奔波疲劳至极,头刚沾床榻便进入梦乡。梦中,妫翟向他款款走来,还是挂着那甜甜的笑容。妫雉已经怀孕两个月,第一次看见丈夫露出这样舒心的笑容,心也跟着柔软起来。她取来衾被为献舞盖上,正在离开,献舞捉住妫雉的手,慌乱地问道:“为何要走!”
妫雉脸庞发烫,心如鹿撞。虽然她与献舞亲密接触过,但是这次与以往不同,献舞的确是关心她的。妫雉把头贴到丈夫胸口,温柔回道:“我不走。”
蔡献舞搂着妫雉,沉沦在梦境中,反复叫道:“你等我,我一定会再来宛丘找你!”
妫雉心凉了,丈夫叫的是那个女人。宛丘?妫雉咬唇,忍下眼泪,套起丈夫的话来:“宛丘那么大,你何处寻我?”
献舞傻傻地笑了,回道:“当然还去桃林寻你,你新作的曲子,我还没有听呢。”
宛丘的桃林,除了芦馆,再无他处!一定是妫翟这个妖女!妫雉抱着献舞,心一下就硬了起来。她慢慢起身,将纱帐放下,回到外间给母亲写信。不管是不是妫翟,她都要让母亲早点把那个狐媚的妖孽嫁出去,嫁得远远的!
宛丘芦馆,御寇与陈完趁夜探视妫翟。
妫翟见御寇愁容满面,关心道:“长兄何故愁眉不展?遇到何难事?”
“唉,大王意欲让他伐卫。”陈完说。
“哦?何故伐卫呢?”妫翟好奇。
“卫公朔倚仗齐国,杀太子彶自立,却遭公子彶旧部反对,旧臣们将卫朔废黜,欲改立公子黔牟,是以国内暴乱。卫朔奔齐,请齐公相助。齐公请鲁、宋、蔡还有我主伐卫,欲助卫朔复立。大王伤寒未愈,想让御寇代去。”陈完说出了来龙去脉。
“卫朔之母乃齐女,一朝被废,自然求于齐公。齐、鲁、卫原本姻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个忙当然要帮的。大王既然抱恙,太子代之,合情合理。”
妫翟说完才发现,御寇的脸色越发难看。
御寇郁闷地捶桌子:“可是,母亲生前恨极了卫朔,我怎能助他!”
妫翟疑惑,陈完解释道:“你婶母正是太子彶胞妹。你若知道公子彶的苦楚,便会对卫朔恨之入骨了……”
太子彶之生母乃齐宗女夷姜,本是远近闻名的美女,深得卫宣公宠爱。
公子彶生下来就被立为太子,由叔叔右公子职亲自管教。公子彶成年,与齐再联姻,迎娶齐国宗女宣姜为妻。但是婚没有结成,卫宣公却因垂涎宣姜美貌,强行据为己有。公子彶心如刀绞,夷姜抑郁而终。宣姜后来生下公子朔与公子寿。公子朔忌恨弟弟公子寿与太子彶交好,常向卫宣公挑拨离间,宣公渐渐厌恶太子。
宣公为了除掉彶,便让公子彶出使齐国,派公子朔在城外埋伏在齐国与卫国交界的莘地刺杀。公子寿与公子朔一母同胞,却与公子朔秉性不同,侠骨丹心,将这一消息告知太子彶。太子彶进退两难,权衡之后仍然决定出使齐国。公子寿设宴,将太子彶灌醉,换上太子彶的衣裳,代替长兄去往莘地赴死。太子彶酒醒,见公子寿留下了书简,只有八个字:弟已代行,兄宜速避。太子彶肝肠寸断,赶去莘地,见公子寿身首异处,才知父亲果真不容他,悲从中来,向刺客大喊,太子彶在此。刺客见杀错了人,连忙将公子彶乱箭射死。公子彶抱着兄弟的尸身,绝命而亡,任人如何掰也没有掰开他抱着公子寿的手。
卫宣公虽有杀太子彶的心,但却极为怜爱公子寿,一夜痛失两子,伤心不已,不治身亡。卫朔成功登上王位,但他的两个叔叔右公子职与左公子泄知晓阴谋,对卫朔怨恨不已,发动政变,要将卫朔从王位轰下来,改立他人。
妫翟听罢,唏嘘不已,感叹道:“难怪婶母为人端方,乃与公子彶一脉相承。只可惜了公子寿,温润如玉,侠骨铮铮。”她看了看颓丧的御寇,眉头微蹙,劝道:“不过,齐、鲁既然主事,卫朔复位乃必不可免。长兄即便不快,此次会盟亦非去不可!”
陈完听侄女这么笃定的判断,吃了一惊,竟然跟他想的不差分毫。
御寇不解,郁闷问道:“我为何要去?陈国又不是我一人,谁想去谁去就是!”
“太子不要动怒,先吃点栗子消消气。”星辰见御寇烦闷,捧来一盘栗子,温柔地放在案几上。
妫翟剥开栗子递到御寇面前,软语劝道:“长兄好糊涂啊!你是太子,又是太子彶的外甥,国主正因如此,才谎称抱恙,让你会盟。你若不去,岂不是有拂圣意?再说,你能将此大任丢给谁人?唯子款而已!蔡姬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你若今日推辞,便是将头颅伸到他们母子刀下了!”
陈完听罢妫翟的分析,对侄女刮目相看:“难怪素日御寇有事都来跟你说,你如今越发冰雪聪明了。御寇,翟儿说得对啊。身为世子,行事要深思熟虑,岂能以个人冤仇为准?况且,你早需历练,伐卫乃千载难逢的时机,怎能怯懦?”
御寇被这样一劝,想通了不少,答应伐卫。星辰见御寇恢复笑容,欢喜不已。叔侄三人围着火炉烤火,闲谈着诸侯之事。
这时,桃林的上空出现了一番奇景,亮得如同白昼,立即又暗了下去。
四人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只见凝重的黑暗如墨晕染,漫天闪烁的星星忽然变得焦躁不安,美丽得像是一把银梭子的天琴座忽然散开,千万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亮了天幕,如一场暴雨下下来,又像是天空中不断有灿烂的火花燃烧,壮观瑰丽,令人叹为观止。直到鸡啼三声才渐渐消停。
几人都被这奇丽的异象惊呆了,竟忘记说话。妫翟睁大眼睛,看着从未见过的奇景,突然说:“天空有异象,不知世间发生什么大事了。”陈完道:“流星坠落意味有世人消亡,可精彩如此之灿烂,还从未闻过,今流星雨往南方划去,应该是楚国的事吧。”
几人坐下来,御寇用火烤着栗子,道:“也不知蔡献舞是怎么想的,竟与齐公商议,约楚蛮伐卫。”
陈完道:“楚蛮远在汉水,向来与蔡对立,难道蔡侯欲与楚交好?恐怕是引狼入室啊。”
御寇道:“可不是?不过,听说楚蛮很不识抬举,竟推辞了。”
妫翟讶异:“哦?素闻楚武王好战,伐卫这般时机,怎会推辞?”
陈完道:“你还不知?武王与郑、蔡围曾,薨逝于路途,刚才流星雨,应该是祭奠武王,庆贺熊赀即位为王吧。”
妫翟打趣道:“熊赀?是那个熬了几十年的楚太子么?呵呵,多年媳妇熬成婆,他终于出头了?推辞蔡侯美意的,莫非是熊赀了。”
御寇道:“正是。”
妫翟对于楚国的轶事很感兴趣,忍不住向叔叔多打听:“那他因何而辞?”
陈完道:“名为守丧,实为迁都。”
妫翟惊呼:“迁都?此举非同小可啊!商朝建都于亳之后,先后迁嚣、相、邢、庇、奄,皆因灾荒,直到盘庚迁殷,始有殷商之名。犬戎破镐京,天子与诸侯奋力抗敌,东迁洛邑,始有安定。如今武王虽薨,但亦无损国运,怎地要迁都呢?除非——”
“除非什么?”御寇追问。
妫翟不语,问叔叔:“熊赀迁都何处?”
陈完道:“迁都于郢,在邓之北、申之南,沿汉水而居。”
妫翟听罢,沉思不已,良久才道:“申、吕两国危矣。”
御寇不是糊涂人,有些反应过来,问道:“楚子莫非意在南襄夹道?”
陈完点头:“恐正有此图谋,鄀为西翼,蓼为东翼,南有邓为姻亲,北去申吕岂不是挨着唇边,只待入腹了么?”
妫翟见叔叔沾着茶水画下图示,更吃惊了,频频点头又频频摇头。陈完问道:“翟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熊赀心怀大才,恐不止申吕的南襄之道,东去的淮水更早已被觊觎了!
若以郢城为据,蛮、越、巴、濮恐不在话下,连中原诸夏亦要自危啊。”妫翟眉头深锁,“蔡侯夏时抗楚,想是见到楚王厉害,有意示好了。”
陈完赞同,道:“极有可能。听闻楚国莫敖屈重乃屈暇之弟,颇有手腕,竟将武王薨逝之事瞒下,待曾国屈服才发丧。这样的严密稳重,非一臣子所能为,必有王储属意。”
妫翟叹道:“成大事者才敢如此。为何陈国之境,有此举动者皆无心霸业呢?”
御寇知道妫翟所指的是蔡姬瞒下母亲死讯的事,往事重现,不禁红了眼眶。御寇呆呆望着门外飞雪,倍觉孤独,昔年也是这样的景致,他还能与妫翚来此,如今又少一人。御寇喃喃叹道:“姐妹们都一个个嫁人了,翟儿妹妹,你若是我的兄弟该多好!以你这样的胆识智慧,必能助我成就一番大业啊。”
妫翟拉过御寇,撒娇道:“御寇哥哥,快别伤感了,倒要妹妹伤心。改日要叔叔替你也寻一个天仙佳人,你多一位娇妻,我添一位嫂子,可好?”
御寇见妫翟顽皮,扑哧一笑。妫翟起身接着屋檐下的雪花,豪情万丈地对御寇说道:“长兄,我若是男儿之身,便要学那公子寿,赴汤蹈火,不使任何人动你分毫。”
星辰也赶紧抢话:“奴婢也誓死跟着主子一起保护太子。”话一出口,便羞红了脸,只想找个地缝钻。
一阵冷风吹来,妫翟打了个寒战,赶紧躲进屋内,站立的地方留下一摊红色血迹。星辰眼尖,惊喜掩口,羞怯地凑到妫翟耳边低低说道:“恭喜小主子,终于来了。”
妫翟不知来了什么,毫不掩饰地问道:“什么来了?”
星辰越发不好意思,只向那摊血迹努努嘴。妫翟一看,脱口而出:
“呀,怎么有血?我哪里伤着了么?”
星辰羞得头也抬不起,只恨自己多嘴,没来得及拉妫翟进屋说话,众目睽睽更不知该怎么说。陈完饱经人事,此时已明了,于是赶紧解围:“星辰,赶紧进屋服侍你主子吧,我们先告辞了。”
御寇不知叔叔为何突然要离开,极不情愿起身跟叔叔走出屋,陈完特意从血迹上跨过,不叫御寇多心。陈完走到院子里,回头又道:“咱们翟儿是大姑娘了,等季父从卫国回来,一定要为你行及笄之礼。”
星辰见客人走远,这才数落开来:“我的天神啊,您还那么大声嚷嚷,您知不知道,您来月信了!”
妫翟懵懵懂懂,恍恍惚惚重复:“月信?我来月信了?”等反应过来声音跌到尘埃里,脸已红到脖子根。
星辰又忍不住笑起来,赶紧安排热水和用物,嘱咐这嘱咐那。妫翟打趣道:“你倒成了我的小母亲,像那老母鸡护崽子一样。”
星辰没好气道:“可不是,我的小主子终于过了女人的第一关,我不护着可不行,以后还要操心她嫁给谁呢!”
妫翟咯咯笑不停,反问星辰:“什么第一关第二关?姐姐倒要说说,女人的第二关是什么关呀!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刚才太子殿下来,有的人呢,羞得脸比桃子还红,不知这春心动了,是不是就过了第二关了!”
星辰羞愤不已,一咬牙一跺脚,嗔道:“再乱嚼舌根,便不理你了。”
姐妹二人打闹不停,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宛丘的桃林里。
21.葬礼换婚礼
御寇听从妫翟的劝说,遂向宣公自请伐卫。杵臼大喜:“嗯,这才是我大陈太子本色,太子经得起考验,品行端方,嘉于国人,完全可堪重任。”
原本子款听闻御寇对此事很是抗拒,雀跃不已,正要毛遂自荐,却扑了个空。又听父亲对嫡子的表扬,让他的一颗心落入冰窖,冷了半截腰。更令他气愤的是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子夏,小小年纪竟然也跟着陈完附和,极力支持太子代父王会盟齐、鲁、蔡等诸侯。
下了朝,子款无法再忍,将庶弟拖到一偏僻地方好一顿教训:“尔等下三滥的东西,也不擦亮你的狗眼看看,就知道跟着胡咧咧。你才多大,国政大事你懂什么,胡乱搭话?今日是凑巧,叫你上朝堂。瞧你那乳臭未干的倒霉相,真以为父王会把你放在心上?”
子夏此时十四五岁,有了一定的主见,被子款这样臭骂也不服气,立即回嘴道:“二哥说话怎尽折我的颜面?我也是父王的儿子,为何我的话父王就不会听?太子为嫡长子,自请伐卫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就事论事,何错之有?”
子款见子夏生得呆头呆脑,没想到说话却这样利索,冷笑道:“呸!你母亲不过是洒扫盥洗的低贱奴仆,若不是用些非常手段,能生出你这个祸根?少自鸣得意!”
子夏听子款侮辱自己的母亲,气得呜呜哭起来,与子款对骂道:“二哥为何辱骂我生母?若论嫡庶,哥哥与我一样地位,都是庶子!”
子款听子夏提起嫡庶之分,气得脸色发白,抡起巴掌正要教训弟弟,突被一双手捉住,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母亲蔡姬。蔡姬反手一巴掌,扇得子款耳鸣眼花,对子款骂道:“没出息的孽子!子夏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么?弟弟年幼无知,你不以身作则反倒骂他,论什么嫡庶长幼!生怕没有人戳你母亲的脊梁骨不是?”子款被蔡姬发青的脸色吓到了,也没见过母亲暴怒至此的模样,再不敢回嘴,只能忍住满腹委屈退下。
蔡姬骂完皱了皱眉,将子夏拉在身侧,为子夏揩泪并好言安慰,然后带着子夏回到宫里,给子夏拿好多吃喝用度,又派人给子夏的母亲送去了名贵的衣料与饰品,才哄得子夏破涕为笑。
子款一肚子憋屈无处发泄,回到宫内酗酒,吓得侍从不敢多嘴。天黑之后,蔡姬派人去叫子款,子款不去。蔡姬听闻后气得暴跳如雷,她带着几个小厮来到子款房内,将子款强行架到偏院。冰天雪地里,蔡姬把儿子捆在树上,命人提起一大桶水从子款头上泼下来。
子款一阵激灵,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喷得冷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他睁开血红的眼睛,看见母亲已经泪流成河,惊吓不已,酒立马醒了大半。蔡姬伤心欲绝,哭着骂子款:“当年你外祖父非要我嫁给陈佗,我心不悦,私下命太史观察陈佗,果知他乃短命之相,所以屈尊嫁给你父亲做妾室。这些年来我隐忍煎熬,难道是为自己谋求安乐吗?难道还不是为了我的孩子?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怎不叫我寒心?”
“娘亲,孩儿知错了!”子款不忍见母亲哭得伤心,又气得颤抖,连连认错。
蔡姬摇头苦笑,哀叹:“孩子,你并不知道你错在哪里啊!”
“孩儿不孝,惹娘亲伤心。”
蔡姬听这话心里有些安慰,揩干眼泪,屏退下人,替儿子解开绳索,语重心长地说道:“款儿,你对娘亲孝与不孝都是次要。你要记住,大丈夫想要有所作为、扬名立万,就要喜怒不行于色,谋定而后动。你看你现在,一丁点儿小事就大动干戈,连子夏的话都容不下。”
子款似懂非懂,但也点了点头:“孩儿记住了。”
“你与子夏都是庶子,他还未成年,不辨是非,但是谁对他好他自然会记住,所以往后你不能再看轻他,更不能责骂他。他心里惦念他母亲,所以咱们要拉拢他们母子,日后才能收归己用。这王储的争夺,光凭嫡庶是不够的,你必须要有德行与智慧!”
子款心内叹道,自己吃的米还没有母亲吃过的盐多,深宫妇人如若没有心计,焉能这样风光旖旎。是的,以后一定要听母亲的。蔡姬为儿子披上斗篷,说:“我知晓御寇伐卫之事,已与元良大人商议过了,明日你向父亲请旨,要追随御寇出征。”
蔡姬见儿子错愕,只能耐心解释:“没有人比我了解你的父王,他那个人向来只能顺着。你若想取代御寇,只能先令御寇消除戒备,令你父亲放心。”
隆冬时节,御寇与妫翟话别,提到了子款强烈要求随军的消息。妫翟心中一凛,道:“子款前后变化太不寻常,恐怕少不了蔡姬的煞费苦心。长兄,切不可让他参与军机要事,当然也不要与他争执,我恐这是子款的迷魂计。”
御寇笑道:“翟儿妹妹,你真是我的女军师!难怪季叔整日夸你女中豪杰,宛丘之比干!”
妫翟道:“我才不要做比干,命丧狐媚之手!你此去要好生照顾自己。”
御寇微笑道:“放心吧妹妹,你也照顾好自己。如若寻到你喜欢的玩意儿,我一定带给你。”
四月,暮春时节,御寇与陈完从卫国归来。卫朔成功复位,卫国内乱平息,但从此沦为齐鲁羽翼下的附庸。楚文王熊赀懒于理会齐、鲁等国伐卫的显摆之举,大举灭申,建立申县,将俘虏彭仲爽招贤,许以大夫之位,与妫翟年前的判断不谋而合。
御寇带回一架锦瑟,音质清脆,品质绝佳,妫翟爱不释手。御寇笑言:
“既是妹妹喜欢,那就当是给妹妹陪嫁礼物吧,希望妹妹将来能和妹夫琴瑟和鸣,夫唱妇随。”妫翟大笑:“那我就笑纳了。”陈完命人雕琢一支玉簪,为妫翟行迟来的及笄之礼,并亲取表字“欣敏”,希望妫翟的将来能欣欣向荣,聪敏智慧。
叔侄三人无拘无束聊天,既闲话家常,又议论政事,亲密无间,默契非常,直至深夜。
妫翟看三人都挺高兴,突然对着叔叔陈完跪下了:“季叔,翟儿素来没有求你什么,今天不得不求你。祖母眼睛已瞎,静若嬷嬷耳背,身边没几个可心的人伺候,两个老人家怎么过活。季叔,求你设法让我去西陆行馆。”
陈完赶紧扶起妫翟,道:“你起来,我答应你,替你设法。”
御寇也道:“父王最近因伐卫之事心情甚好,不如我去求他。”
陈完慌忙摇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当年陈完替庄公尸身换寿衣的时候,从袖子里找到一方锦帕,字字血迹,道出了杵臼谋位的真相,所以,妫翟的生活才过得如此凄苦。表面看这是蔡姬的颐指气使,其实是杵臼对妫翟的压制。幸好妫翟是个女儿家,又懂得避让,若是男子,肯定会像太子免和厉公的后人一样死于横祸了。为了保全妫翟,陈完只能忍耐,他平时小心翼翼,每次见妫翟都是偷偷而来悄悄而去。可是这样的苦衷,他谁也不能说。
陈完缓了一口气,掩饰道:“蔡姬跋扈,若去求大王必然受阻,说不定御寇你还会遭殃。既然求不一定能见,不如私下去见。你们放心,我来安排。”
几日之后,妫翟与星辰收拾了细软离开芦馆,悄悄潜到了西陆行馆的后门,在陈完的安排下,混进了禁宫。
妫翟的担心是没错的,陈曹夫人境况愈下,生计一天比一天艰难。静若嬷嬷老态龙钟,耳朵又被,常常听不到主人的呼唤,而陈曹夫人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呼喊,只能挣扎,常常从床榻上摔下来。
漆黑的夜里,静若嬷嬷靠着床沿发出笨拙的呼吸,陈曹夫人费尽力气挣扎起来。她觉得浑身发冷,无论盖多厚的棉被都冷得发抖。她那双久久不见光明的眼睛,忽然像是看到了死去的丈夫陈桓公。桓公举着微弱的火把,说要来接她一块儿走。陈曹夫人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心里黯然,喃喃自语道:
“老头子,我倒是想早日跟着你去啊,就是这寿衣没有人穿,不知是不是要困死在这里了。”
静若嬷嬷只觉得身上一阵温暖,睁开眼见到身上披上了薄被,妫翟举着灯盏站到了她面前。静若嬷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费力地坐起身掐了一把大腿,感觉到痛才敢相信。连忙惊喜地站起来,叫道:“夫人,翟儿姑娘来了。”
陈曹夫人不像之前那么激动,她对死亡已做好了充分准备。陈曹夫人靠着床榻坐好,对妫翟说道:“翟儿,你来了就好,祖奶奶的寿衣有人裁了。”
妫翟费尽周折才潜进来,却听到了这样的话,伤感不已,忙劝慰道:
“祖奶奶,您硬朗着呢,阎王爷才不会要您进门。”
陈曹夫人搂着孙女淡然一笑:“好孩子,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你祖父来接我了。”
星辰也劝慰道:“小主子,你听夫人的话吧。听老寿星们说,做寿衣其实是消灾的,可去顽疾。”
妫翟无法违拗祖母,只能听从吩咐做寿衣,她也看出祖母衰弱的身体,知道祖母快要去了。几人见面聊些话又匆匆离去。
过些时日,妫翟为祖母做齐备了寿衣寿鞋,当妫翟送到西行陆馆后,陈曹夫人非要试一试不可。她将寿衣寿鞋穿戴整齐,然后端庄躺在软榻上,对妫翟吩咐道:“你去门口向守卫报丧,说桓公夫人殁了。”
一个活人竟要向外界宣告死亡?妫翟不干,说:“祖母您是气糊涂了吗?这不还有我吗?”
但是陈曹夫人却极为严肃,坚决要妫翟执行。妫翟想,许是祖母想要见叔父吧。于是她泪珠四溢,和星辰一路小跑,对门卫期期艾艾道:“桓公夫人,殁了!”
守卫虽然惊奇妫翟的出现,但对于这样的消息也不敢怠慢,立刻去禀告宣公。
杵臼正与诸臣议事,忽闻母亲去世的消息,吃了一惊,立即移驾西陆行馆。
杵臼快步走进死气沉沉的西陆行馆,没有见到一个仆人。自从蔡姬将母亲迁居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看到这个馆子的简陋与萧条,忽然感觉一阵凄凉。
陈曹夫人穿着黑色寿衣,静静躺在床榻上,一旁跪着的静若嬷嬷老泪纵横,床头案几上还放着一碗稀疏得可以照镜子一样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