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患难真情
妫翟淋雨又受惊吓,未能与息侯行大礼就卧病不起,整整躺了三天三夜才有些精气神。一场暴雨不仅泡坏了嫁妆,也让她错过成婚大礼的吉时。因此,息国的宗亲们认定妫翟不祥,私下商量要息侯另娶侧室。御寇身负重伤还未醒来,诸将疲敝,无人做主。星辰听了这消息一下慌了手脚,连连感叹:小主子为何如此命苦,好容易挨到出嫁,难倒反不如老死在陈国么?
星辰终究不敢隐瞒事实,只能将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妫翟。
妫翟听罢,沉默不语,只暗自思量:这事要是处理不得当,不仅她在息国没有出头之日,恐怕更累及御寇无法交差。
“主子,咱们非得找宗亲理论理论。他们凭什么认定您是不祥之身!息侯自个儿病着了,难不成也要赖在咱们头上吗?”星辰抱怨不已。
“不可胡来!”妫翟劝道,“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我想,我是以六礼聘与息侯,且已入息国城门,虽未成礼,也是名正言顺的息夫人,即使再娶妾室,我仍居主位。到了此处,所有的事便不是他人的事,而是我们自个儿的事。如果不拿出主子的态度来,岂不是自甘末位?我求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不想再过陈国那般不能自主的日子。既然来到这里,定当好生图谋。”
星辰点头道:“主子能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只是宗亲如此放肆,岂能不与之理论?”
妫翟摇头:“一国宗亲,累及世代荣耀,势力庞大非旁人可比。他们既能拱卫息侯荣尊,也能使之一文不名。卫朔的前车之鉴尚未消却啊!”
星辰听罢茫然道:“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听之任之呀!”
妫翟眉头一皱,心里有了主意,吩咐星辰道:“你去探听一下息侯的寝宫在何处?”
星辰疑惑不已:“您这是?”
妫翟镇定从容说道:“我要亲自服侍息侯直到病愈为止!”
星辰连连摆手,道:“主子,不可!您未与息侯行礼就去侍候他,恐有伤颜面,到时……”
妫翟打断道:“齐姜只是被郑世子退婚就招惹了一堆闲话,何况我今日已经到了息国。即便完璧之身,只要我出了息国,背负的依然是改嫁的名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忌讳的?我要告诉宗亲们,息夫人可与息侯共患难。”
星辰劝阻不了,只能依计行事。天黑后,星辰与妫翟溜进了息侯的寝宫内。妫翟揭下斗篷,细细察看着息侯寝殿的环境。
“主子,咱们真的要去伺候吗?我瞧这里比西陆行馆还荒僻,不像是好地方。听说息侯得了恶疾,咱们要是沾染上了,麻烦可就大了。”
妫翟笑道:“你素日胆大,怎今日倒怕了?”
星辰道:“主子无惧,星辰何所惧?”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走进了内殿。行不多久,一股腥臭便传来,让人掩鼻。二人摸索到了寝殿,模模糊糊地瞧见床榻躺着一个人,正蠕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动响。
主仆二人纳罕不已,举灯继续前行,到了榻前才瞧个分明。无助的息侯正倔强地闭紧唇瓣,小心翼翼地挪着身体,锦被上半干半湿的一大摊黄绿的痕迹,骚臭味弥漫室内。妫翟仔细一看,才明白过来:息侯失禁了!看来她的夫婿日子也不好过呢。妫翟见状,忙将宫灯放下,弯腰预备搀起息侯。不料,息侯双手乱舞,低声嘶吼道:“走开!”星辰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这毕竟不是一般的男人而是息国的国主。妫翟见因挣扎躲避而气喘吁吁的息侯,没有生气,反倒温柔一笑停手,轻声宽慰起来:“殿下若是不想更多人知晓,就乖乖听话,让我替你换下衣裳。”
息侯听着温柔的话语,气还未定,心却跳了起来。他仰头瞧着灯火阑珊中那出尘美丽的脸庞,傻眼了,愣愣问道:“你,你是何人?”
星辰机警,赶紧跪下行礼:“回禀国主,这便是您……”
妫翟打断星辰的话,自报家门:“我便是陈氏宗女妫翟,还未来得及与您行礼的正妻。”
息侯早听闻妫翟才貌双全,但没料到这般出众。如今相逢初见便是这般狼狈,息候羞得满脸通红,只恨不能躲进地洞。他侧过脸去,指着门外,慌忙说道:“快,快快出去!寡人现在病了,改日再见你……”
妫翟屈身上前,扳正息侯的身躯,用力按住了息侯的手。扭头吩咐星辰:“星辰,去打水,再找找柜子里可换洗的床褥。”
“不可,不可,快快出去……”息侯想让妫翟走,却又不想大声呼叫,生怕惊醒殿外贪睡的奴才。
“殿下,其实我与您一样,都是狼狈不堪的人。”妫翟吐气如兰。
息侯脸上的红晕褪下,露出苍白的面色,自怜地感叹:“你如何有我狼狈?”
妫翟听到息候自称是“我”而不是冷漠的自称“寡人”,心中一暖,对这个孱弱俊秀的未婚夫好感顿生。她劝道:“殿下可知,那一日我与长兄赶往都城,想在吉时与殿下结百年之好。岂知暴雨骤降,如天河倾倒,马车困在泥沼中怎么也出不来。我与侍婢不慎掉下马车落入泥坑,好容易才挣扎着能进宫殿。原本要风光大嫁的女儿家,却满面污泥,形同乞丐,你说,狼狈还是不狼狈?我受凉又受惊,睡了三日才下床。幸好殿下也病了,不然怎么举行婚礼?想来这也是与殿下的缘分吧,等我们的身体都好了再拜堂不迟。”
息侯看着眼前瘦弱娇美的女子,说:“我也断续听闻了一些。那是天气所致,如何能有我这难堪?看我现在,你,不嫌弃吗?”
妫翟看了看殿外睡得东倒西歪的奴仆,释然一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为什么要嫌弃自己的丈夫?殿下若信得过我,待你病愈之后,且让我调教调教那些没有把殿下照顾好的奴才。”
息侯羞涩地点了点头。妫翟粲然一笑,替息侯解开衣裳。外袍褪尽,只剩里衣。
星辰打来一盆水,端着铜盆,对于屋内的情形,羞得进退两难。想到妫翟也是未经人事,星辰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把铜盆送了过来。
其实呢,妫翟比任何人都要紧张。此刻,她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但她不能慌乱,更不能退却。她闭着眼红着脸把息侯的里衣脱掉,慌得气也不敢喘。
“星辰,你,你去找被褥吧,待会儿我叫你。”
星辰尴尬,勉强放下铜盆,不放心地看着妫翟,颇为犹豫。妫翟点点头,星辰这才放下手慌慌张张地跑开。妫翟深呼吸了一下,暗自鼓励自己:这个男人是你的丈夫,你要好好照顾他。她把手伸进铜盆,绞起锦帕,替息侯擦拭身体。但是遇到关键的地方,她仍然羞得眼睛都不敢张。还好灯火昏黄,初经人事的青涩男女不需要面面相对得那么清晰。
妫翟将息侯扶起身欲给他穿好衣裳,却见息侯脸色红如石榴,眼神闪耀如星。息侯羞涩的模样更让妫翟的心变得分外柔软,心头生出一些疼惜。一种微妙的情愫漾开在两人心间。
妫翟惯于劳作的人,又练过几手拳脚,很快就给息侯穿好了衣裳,星辰这才敢进来铺床整理衣物。
息侯腼腆地看着妫翟,声如蚊蝇:“你将我侍弄得这样妥帖,待会要再‘那样’反复,岂不又要害苦你?”
妫翟抹了抹额头细汗,粲然一笑道:“但我不能抛下殿下不管呀?殿下不要担心,也不要想别的,调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
妫翟看了看息侯泛白的脸色,摸了摸息侯的手,想了一会儿,道:“《易》云: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在我看来,殿下之病非恶疾,许是腹部着凉,寒气入内,加之料理不慎,天长日久形成肠疾,只要腹部着凉或者吃了生冷不净食物,就会外泄不止。往常我们若有这样的遭遇,都是泡上一个滚水脚,从根驱除。此法简便,极有效用,殿下不妨一试。”
息侯讶异,赞道:“卿博闻广见,颖慧聪敏,是寡人之福,就依你所言。”
息侯泡了个热水脚,吃了一碗暖暖的小米粥,果真觉得舒适许多。他临睡前勇敢地握住妫翟的手,少了犹豫羞怯,感动说道:“卿不顾非议,诚心待我,我定不负卿此生。”
妫翟被息侯清澈纯真的眼睛打动了,道:“殿下安危关乎国运,能与殿下共患难,已是我莫大福分。只是怕明日奴仆们进殿,对我有所质疑。殿下稍有痊愈之相,我不想使您为我分心,然若就此离去,又心有牵念,难以安定。”
星辰见状,连忙俯身叩求:“大王,主子一心想着您的安危,如受人非议中伤实在委屈。”
息侯听罢,拿出随身符节,交与妫翟,说道:“你我之间不必外道。我认定你是我的妻,你便是后宫之主。这群奴才行事怠慢,早该好生发落,谁敢对夫人不敬,寡人决不轻饶。”
妫翟泪光盈盈安抚息侯:“殿下待我之心铭感不已。夜已深,殿下且休息吧。”
息侯慢慢睡下,妫翟这才与星辰轻轻退出。妫翟长吁一口气,将符节收在怀里,叹道:“怨不得蔡姬日夜酿计,想不到我如今也要处处留着心眼,才能得一夕安稳。”
星辰听了,说:“主子不必哀叹,奴婢看那息侯是真诚良善之人。你能如此对他,他当然该知投桃报李。”
妫翟面上一红,心如鹿撞。
翌日,星辰将殿外侍候的奴仆都召集起来。奴仆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个容颜姝丽的女人是谁。星辰亮出符节,摆开了架势“大胆,夫人在此,还不跪下!”
奴仆们见到符节,又见到妫翟从容镇定,威严赫赫,吓得赶紧跪下。
妫翟将奴仆们左右瞧了个仔细,将他们的面容记下。奴仆们跪了好阵子也不见她发号施令,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妫翟柔声问道:“大王身侧,该何人伺候?”
跪在前排的一个小厮颤颤地举起手,回道:“禀夫人,是奴才!”
妫翟没有斥责,依旧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奴才修明。”小厮吓得头也不敢抬。
妫翟起身,踏着细碎的步子,站在修明跟前,语调柔和但话语却多了内容:“很好,答得倒也干脆。只是你的名字虽然叫修明,眼却一点儿不亮也不心明,倒尽做些折损主人寿限的阴毒之事!”
修明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夫人,奴才冤枉。奴才侍奉大王,尽心尽责,夜以继日,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夫人明鉴!” “尽心尽责?”妫翟轻笑,而后严厉斥责道,“修明,你当本夫人是乡野田舍出来的村妇么?你们这群人,本夫人最是清楚。高着攀,低着踩,见着三病两痛的人就打歪主意,想着不该想的事!大王三日滴水未尽,他不想吃,你们就不去做吗?床褥无人换洗,垫了一层又一层,这便是你的尽心尽责?”
修明无话可回,抬头怯怯瞧见妫翟犀利的眼睛,吓得瘫坐在地。
“来人,把他架下去,乱棍打死,丢到乱坟堆里去!”妫翟下令,然后问跪在修明身边的奴婢,“你说,本夫人处置得可还公道?”
那奴婢哪里还敢反驳,只能战战兢兢回道:“公,公道。”
修明扯破嗓子求饶,妫翟岿然不动。直到修明快出了角门,妫翟才叫:“回来!”
修明仿佛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再不敢乱说话。
妫翟退回到座上,语重心长说道:“尔等侍疾月余,不仅不恪尽职守,还令大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大王若有不测,大宗岂能饶过尔等!”
众奴仆听闻此言,赶紧俯身请罪。妫翟话锋一转,又道:“人非草木,孰能无私?息侯乃一国之主,生病了当用心侍侯,岂能怕麻烦而以逸待劳?尔等若能将功赎罪,用心侍候大王痊愈,本夫人不仅不苛责你们,还要重赏!”
奴仆们听说能逃离苛责,自然纷纷叩谢,哪里还敢反对。
星辰轻微一笑,说:“大王有令,病需静养,任何人不得对外提及夫人到此之事。还有,从今日起,你们都在外间侍候,不必入内殿,若再有懈怠,严惩不贷。”
妫翟降服了息侯身侧的奴才,也获得了与息侯单独相处的机会。星辰说:“小主子为何不向殿下说说宗亲们的举动?”妫翟说:“那是殿下要处理的事情,我眼下做的是我分内之事。”
经过妫翟的精心照料,息侯很快就好起来,脸色日渐红润,已经能下床走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妫翟的美貌、温柔、善良、细心和聪敏让息候无一不欢喜。
这天,息候握着妫翟的手深情地说:“上天待我真好,我何德何能,竟送这么个天仙一样的好女人给我。明日我就可以上朝堂了,我要和宗亲们好好商议一下,一定要给你一个最难忘的婚礼。”
息侯与妫翟拜堂仪式隆重举行,举国上下欢庆。虽有个别宗亲不悦,但谁能挡得住息侯决策?
翌日,御寇对妫翟说:“息侯待你如此深情亲厚,为兄极为欣慰。看息侯也是好人,把你交给他,我也能放心回国了。远离家门,你好生照顾自己,息、蔡相近,他日若归宁省亲,可以假道蔡国。蔡侯厚交于我,定会襄助,况雉儿是自家姐妹,相互来往照应是应该的。”
妫翟一一答应,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娘家的亲人。
24.她和息侯
息侯万料不到自己会娶到这样的宝贝女人,妫翟的真诚让他感动,妫翟的美貌让他迷恋,妫翟的温柔让他陶醉,妫翟的聪慧让他折服。新婚燕尔,息侯几乎什么都不想干了,每天带着妫翟游玩嬉闹。妫翟也没想到,息侯不顾宗亲们反对,为她办了如此隆重的婚礼和封典仪式,感激和爱怜让她极为满足,嫁人原来如此幸福。所以两人鸾凤和鸣,如胶似漆不在话下。一月下来,妫翟生得面红微丰,散发出成熟女人的魅力来。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妫翟与息侯相处越久,对于息侯的感情就增加越多。息侯和她一样双亲早逝,由祖父母养大,加之公室兄弟子嗣与他年龄相差过大,童年基本上是在孤单中度过。祖父母对他极尽宠爱,任其长于妇人之手,所以养成息侯宽厚和顺的性格。
一日,息侯又派人送来了很多珍奇礼物给妫翟,妫翟命奴仆们收拾存放,自己去院内侍弄花草,星辰见妫翟时尤为高兴,也开心地说:“看到小主子这样幸福,星辰打心眼儿里宽慰呢。”
妫翟羞赧一笑:“这兴许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吧,总比在陈国好。”妫翟听星辰这么一说,心想这息侯是不错,秉性宽厚和顺,我与他之间,有很多相似的东西,我们两人都爱恬淡,不喜喧闹,都爱垂怜苍生,心存善意,偶尔有些出世之想,又有些无争之念。能在这样茫茫的未知途径中,找到一个跟彼身相似的人,是极为珍贵的缘分,焉能不幸福?于是对星辰说:“我们终于熬出头了,往后便全是好日子了。”
同龄阶段的女人总比男人要成熟。妫翟与息侯虽有相似的根底,但也有太多相异的形态。息侯年少继位,优柔温和,大小事情都假于宗亲商议,自己对于国政要务多数处在看客的角度。他只管在妆奁、花鸟、文章诗赋之中寻找沉静的快乐,有时半夜的雷声都让他惊惧地搂着妫翟不放,他难以在繁冗的国事中找到人生的乐趣,对国事家政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这天,妫翟见息侯抓耳挠腮,苦闷不已,有些担心。她是他的元妃,理应为他分忧。于是妫翟忍不住问了情况。
“翟儿,你瞧瞧,这群没用的老东西。江国来个大夫拜会,便要问寡人备用什么宴礼,须臾小事也叨扰寡人。寡人实在不懂,人生短短几十年,红颜弹指老,为何要把有限的时间放在奉承迎合、虚与委蛇这些事情上面呢?平日里来一个使臣,要根据级别安排同等次的宴席,还要说一些虚伪的客套话,说一些让寡人别扭的说辞,群臣之间心意不同,寡人要各个权衡……比之更琐碎、更烦恼的事多着呢,让人烦不胜烦。”息侯气鼓鼓地说。
妫翟抿嘴一笑,瞪大眼睛瞧着息侯,紧挨着丈夫坐下,劝道:“大王不要心焦,宗亲们问您,是尊重您啊。大王若是不嫌臣妾多事……”
息侯立即接道:“对对对,翟儿,你最懂我,就帮帮我吧。”
丈夫无辜又可怜的模样让妫翟无法不帮着出主意,一个位高权重的诸侯,不称孤道寡,只亲密地你我相称,怎不叫人受用。她娇嗔地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那臣妾就多嘴了。天子享礼以体荐(整只猪分成七块做成菜),宴礼当折(将牲口剁碎至于容器里),公享卿宴,王室之礼。只是江国与我国乃睦邻,今日前来只寻常拜会,非大事情。古人云:国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豚。我们淮河水产丰富,依臣妾看来,莫若请人捞些鲜味鱼鳖烹煮了才好。既是我国民风,又是别致情谊,大王以为如何?”
息侯眉开眼笑道:“星辰常念叨有事问夫人,果真是不差的,就依你说的办。”
妫翟噘嘴,娇笑道:“婢子无礼之言,大王不要当真。国君拥有权力,能定夺江山,大王应有快感,为何反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中?”
息侯正脸说道:“星辰虽是玩笑话,但寡人有自知之明,治理家国大事非我所长。我只有翟儿你一个知己,才敢来烦你,以免他人面前露怯,若是连你也不肯助我,我还能求何人?”
妫翟听罢这话,忙跪下,道:“臣妾惶恐。大王,殿上诸多贤者,皆我息国顶梁之臣,臣妾才疏学浅,不过喜欢夸口卖乖,断不敢与士卿大夫相媲!且国事若只能求我一弱质女流,岂不国运危矣。大王此言,臣妾承受不起。”
息侯搂着爱妻,说:“翟儿,举国上下有诸多事宜缠绕于心,我寻不到一丝头绪,也不知道如何去做更完满。外间宗亲对我非议不小,我并不敢事事问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去问,如此,岂不是自暴其短么?”
妫翟对于息侯这样“过强”的自尊心有些不理解,道:“大王初掌权柄,有些疑虑实属正常,只需勤于学习,虚怀纳谏,年长越久必有精进,何必妄自菲薄?宗亲们既然能拱卫您,自然也不会抛弃您,有事尽管找他们商榷,不会有错。”
息侯听了嗫嚅着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后来竟怔怔地流下了眼泪。妫翟见得了人情炎凉,却偏偏见不得男儿热泪。一个有着千万种骄傲的国主,可以抛弃尊荣的身份,识她为知己,关心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嗔一念,但凡是最好的东西必定先送给她。就是这样一个养尊处优且大权在握的人,能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她,只为信任。针尖没有扎在自己身上,便永远感受不了被扎那个人的痛苦。
妫翟轻轻走过去,伏在息侯怀里,动情地说:“大王也是知道的,要在王室中求个知心人难于上天。想不到妫翟竟有此福分,能得大王一心相待。以后大王不必担心,有翟儿在,便有息国家业在!”
息侯搂紧妫翟,说:“翟儿,寡人何德何能可以遇见你?不如我们放弃到乡间过痛快的日子吧。”
妫翟扑哧笑道:“大王毕竟年轻,怎能说得这等胡话,臣妾虽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与大王相守到老,但家国大事并不难治,何至于这样逃避?只要大王事事着眼于家国,得宗亲朝臣嘉许,必然不会轻易蒙弃。人立足于天地,扛得住多少责任,就享受得了多高的尊贵。天命如此,岂可违逆?”
息侯听了此话,紧紧搂着妫翟,生怕她跑了似的。
这一夜,妫翟伏在息侯胸膛,感受丈夫胸前的细腻。灯火之下,她的夫君还是这样俊逸风流。息侯搂过妻子,不像是临幸宫嫔,而是像侍奉女神一样的倾尽力量去讨她欢喜。妫翟的手指顺着息侯脊背的沟壑摩挲,像是织布的梭子在欢愉的时光里穿梭。她的乌发都已湿透,忍不住要唱着莫名的歌谣来应和息侯闭眼时的迷恋。愉悦让她放纵地享受着这个男人给她带来的快乐,她原不知,两性欢愉竟还能这样逍遥,心想我怎会如此堕落?偏偏容不得她多想,竟觉越堕落越快乐。当息侯兴奋地倒下后,妫翟轻轻揩了一下额前的湿发,妩媚的说:“大王,一生有此良夜,我已知足了。”息侯朦胧着双眼,看着眼前地仙女,心都醉了,他摸着妫翟坚实白皙的皮肤,让手指在她身上一寸寸游过,满足地说:“息国之大,都不如翟儿之重,只要你开心,我夜夜陪你。” 妫翟娇笑:“臣妾若是要天上的星星,大王也会给我吗?”
原本一句玩笑话,息侯却当了真:“闻楚巫邑内有奇山,山高入云,连天宫玉宇,有悬崖之端名为摘星台。翟儿要天上星星,孤王千里万里也要为你摘来。”
妫翟轻抚息侯柔嫩的脸颊,柔声说:“臣妾不要那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只要在息国与大王分担烦忧就够。”
星辰在外室憋红了脸,她听得自己的心嘭嘭乱跳,遂伏趴在床上,将锦被蒙住头,捂着耳朵,强迫自己不要去听两人的喘息与呻吟。她一夜都不敢睡,腹内像是燃着火,折腾起焦躁的情绪,令她紧张而害怕。
25.温和改革
在息侯的同意下,妫翟开始大力改革后宫的制度。
息国后宫最大的难题就是奴才们岗位职责不明晰,上下级不辨,内外不分。该担水的去砍柴,该砍柴的去舂米。赏罚不明,规矩不清,所以奴才们往往肆无忌惮地懈怠职责,到了真正出大事的时候,问责人就模糊了。妫翟想,要与朝堂上那群宗亲抗衡,她先要管好内宫。若是连内宫都整顿不好,更不要说整顿一个国家。
妫翟将息国内宫按照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划分区域,每一个区位提拔一名总管事,掌管宫内日常事务,并派一组禁卫军日夜轮流值守。每一个区域的总管事下面,分派五名协理管事,分别掌管衣饰、吃食、车马、住所、祭礼,其洒扫除尘、轮值看守的事情就分配给协理们自行安排,但凡是宫中出了差池,只管问头领。
“以往所有,今日不咎。从今日开始执行新规,严令禁止宫中奢糜酒乐。无论身居何职,身处何处,不要忘记你今日今时该要做之事。本夫人赏罚分明,尽职者赏,油滑者罚,有贤者升,无能者下。”
同时,妫翟在内宫设立世医馆,拿出自己的聘礼金钱,请有行医经验的医者入驻宫内,料理诸侯世卿的疾病,同时破格招录有天赋的寒士到医馆学医,行医于乡民。
历时三月,内宫整然有序。之后,妫翟将以前犯事的奴才都提出来,本着“既往不咎”的原则,免去了他们的刖鼻之刑,让他们在中宫后院养蚕缫种葛制衣,为息侯与夫人缝制礼制衣裳。隔三差五,妫翟亲自到此处浣纱浆布,为息侯一针一线纳鞋裁衣。
息侯见妫翟果敢决断,很是高兴,也乐意配合妫翟的一切举动。原本他还有些喜好浮华之物,为了使宫中奴仆对妻子心服口服,也放弃所好,衣食用度均从简。
月夜之下,息侯摆开了琴,捧起新摘的果子亲手喂到妫翟嘴里。夫妻二人抚琴谈心,情意正浓。“翟儿,有时看你威严赫赫,有时瞧你温柔如水,有时你英姿勃发不让阳刚,有时你有颦眉轻叹愁绪绕心。到底哪一个才是你呢?”息侯摩挲着妫翟的皓腕,浅笑着问妻子。
妫翟柔情一笑,眉间的桃花烙印更盈盈动人:“哪一个都是我。臣妾之所以一人千姿,皆因心牵大王,都是为使大王少些忧虑……”
息侯无限温情说道:“不管大事小事,你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我虽愚钝,倒也可以为你打个前锋。我所有不多,唯有这祖宗家业,今交予你执掌,我放心。”
妫翟幸福地歪在丈夫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撩动息侯的心舒服至极:“大王,有此一生,妫翟何憾?”
妫翟改革内宫获得了宗亲与朝臣们的交口赞赏,息侯借势将一些政务由小到大移交给妫翟处理。渐渐的,朝臣大夫们些许的小事不问息侯,倒是直接向息夫人汇报了。妫翟办事勤勉,行事严谨,头脑清理,方法灵活。凡事都会虚心询问,宗亲们有任何意见与建议,无论可行与否,妫翟必要认真倾听,让宗亲们很是信服。
妫翟浸染在息国的政治环境下,很快便如鱼得水。她看出来了,息侯之所以惧怕宗亲,皆因息国的权柄都在宗亲手里,所谓成也宗亲,败也宗亲,此乃息国的弊端。若要摆脱这样的威胁,必然要培植可用的人才,为国主自己掌握。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妫翟知道,要打开息国顽固的宗法之门,如果急于求成,就别想打破旧的桎梏,从而改变息国的现状了。息国太小,容易被灭,想要强国,谈何容易。这段时间,大夫斗丹引起了妫翟的注意。 公元前685年,齐国公子小白杀公子纠,在宫廷斗争中成为了胜者,即位为齐桓公。齐桓公登位,拜管仲为相,大举改革。首先废除井田制,允许自由私田,轻赋税,推行国野分治的行政规划,促使民兵合一,使国力迅速增强。齐桓公上位之处便高举“尊王攘夷”的大旗,与鲁国大战于长勺。鲁世子姬同业已即位,史称鲁庄公。鲁庄公听从曹刿的意见,不敢懈怠,与齐国奋力厮杀。齐、鲁的交恶也使齐国不断会盟小国,试探反应。
息国虽小,也是姬姓的一支,属于天子嫡亲。齐国既要尊王,息国也在受邀之列。息侯最厌恶这样的无谓交际,然大宗年迈,妫翟有心见识,却奈何深宫妇人的身份不能出头。
妫翟想,是时候考验斗丹了。妫翟摆下家宴,与息侯请宗亲欢聚于内宫,斗丹受邀在列。妫翟见斗丹仪态端庄,慎言慎行,没有一点骄矜之色,心想,斗丹定能担当大任。
是夜,妫翟为息侯盥洗后,提起了重用斗丹之事。
“大王,齐公能会盟诸侯,与鲁在长勺一争长短,与拜相管仲莫不有关连。今我息国,乃天子嫡系,怎能在启用贤才上逊人一筹?况且大王向来忧虑宗亲之反复,依臣妾看来,早已到了培植贤者的时候了。”
息侯捡起梳妆台上一支白玉搔头,细细把玩,道:“翟儿言之有理,手中有自己的人总是好些。依你看来,何人担得起贤名?”
妫翟见丈夫不甚在意的模样,有些许失落,息侯聪明颖慧且青春年少,原本该有大作为,奈何意不在此?
“翟儿,何故如此怅惘,有什么心事吗?”息侯见妻子怅然若失的模样,有些担心。
妫翟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大王放心,臣妾没事。臣妾在一干青年子俊里拣选,觉得大夫斗丹倒可堪重用。”
息侯抬起头,颇有玩味地看着妻子,打趣道:“难怪宴席上,你频频端详他呢!莫非贤妃瞧着斗丹斯文俊美,动了什么心思?”妫翟一听这话,脸色怔住,眉头直皱,正色道:“大王,臣妾关心朝务本是逾矩,奈何大王抬爱,所以才一心为君分忧。岂料今日大王竟说出这样消遣臣妾的话,真叫人伤心。”
息侯见妫翟动了气,也不敢胡诌,连忙哄道:“跟你闹着玩的,哪里就有那么重的疑心?何况你来息国才几年?寡人与斗丹可是伴着长大的,当然知晓他的秉性。”
妫翟叹道:“大王居庙堂之首,这样的玩笑以后可不能随意开口,不然朝臣如何归服?臣妾本不想多议论这些,以免大王觉得臣妾沾染了俗气,配不上您的超逸了。可是……”
息侯无辜瞪着大眼,定定地瞧着妫翟,似有求饶认罪之态。小孩撒气的模样让妫翟如何也生气不起来,反倒忍不住噗嗤一笑:“罢了,大王既是闹着玩的,臣妾岂能不依不饶。”笑罢又极为认真地说道:“大王,臣妾引荐斗丹不是鲁莽之念。您想,当日臣妾与您还未碰面,大宗便要主张为您纳妾,唯有斗丹有所异议。臣妾与诸子素昧平生,无从交恶与偏袒,可见斗丹不随波逐流,是明理知义之人。但是仅凭这样亦是不够的,闻名不如一见,这段时间以来,议我息国国政之事,均见斗丹言行一致。今齐公会盟,臣妾认为斗丹能担此任。”
息侯倚靠着软枕,欣赏地看着妻子,道:“翟儿,你知寡人不爱理会这些琐事,难为你处处细心。寡人虽无掌权的耐心,却有一双识才的慧眼。我今日瞧准了你,断然不会错。明日,寡人便升斗丹为上大夫替寡人会盟诸侯,他定也不会丢我息国的脸面。天晚了,安歇吧!”
妫翟心里更受感动,她想起婚嫁途中的遇险仍心有余悸,于是对息侯建议道:“我息国匪盗猖獗,皆因不见王师,莫若都外十里一驿,既方便行人,也利国防。”息侯迷迷糊糊地说:“行,就依你所办吧。”
妫翟还想说什么,但息侯已露困倦之色。她无奈,也只能挑下纱帐,依偎着息侯入眠。息侯很快就发出轻鼾,沉醉在梦乡里。妫翟却心涛连绵,怎么也无法入睡。更漏声声,夜色深沉,妫翟仍辗转反侧,只好悄悄披衣起身,叫醒了外间的星辰。
星辰一边打呵欠,一边替妫翟预备刀笔,劝慰道:“主子,您也不能老是这样半夜偷工啊,日积月累,身子可怎么熬得住?”
妫翟苦笑:“那能如何?你也不是不知,大王性情天然,超逸脱俗,无心这些俗务。大小事情,全凭着一个兴致。兴致高昂,便肯认真思量;兴致低迷,便撒手不管。我一来不忍他将家业废弛,二来不忍自己苦学多年却只沉醉于针黹。大王越是信任我,我就越不能倦怠。男人啊,喜欢你的容颜,夸赞你的迷糊,却厌恶你的聪明。大王虽是不管,我却不能事事不报备,反倒只有此刻才能静心思索、权衡利弊了。”
星辰铺平书简,挑亮灯花,瞌睡也消了下去,帮着妫翟整理日间积累的公文,颇为自嘲地道:“从前帮你收拾些书简刀笔,只当是为你做个伴读。想不到如今,我也要跟着费心思索国政要事。主子啊,幸亏咱们都是女子,若是要事热血男儿,还真不知道会闯出何等天地。想我一个罪臣奴婢,能得今时今日的见识,也不算虚度了。”
妫翟从容一笑,走笔生花,豪迈说道:“若我们是那热血男儿,说不定不逊管子呢,别看息国弹丸之地,却得天地眷顾,物丰水美,南北都通,实在是淮阳之要塞,南陲之明珠。虽不敢比肩齐、鲁,断不输宋、楚!你且瞧好,咱们这里会越来越好的!”
星辰笑道:“这个我自然信!我看,便是陈国太子也比不上主子丝毫。”
妫翟将书简合上,望着摇曳的灯火,无限感慨地说道:“唉,其实我倒有些羡慕斗丹,可以走出这宫廷,去看看外边的人情。齐公与管仲,又是何等智慧的人呢?”
“主子,依我看来您不需要出国,只需看看王畿要邑便可。喏,您瞧瞧这大宗说得,好像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星辰将公文递给妫翟。
妫翟一看,眉头直皱:“去年、前年皆为丰年,为何纳贡之物却日益短缺?何况自我严令以来,内宫省俭不少,开销并不大。哼,今年瞧着也是个好收成,现下就开始哭穷耍赖了。你说得有理,改日我们是要瞧瞧真章。想来管仲要将公田为私,是有些道理的啊。”
妫翟说罢,又埋首在卷宗里,一直忙到四更鼓响,才悄悄歇下。
翌日,息侯果然依言提拔斗丹为上大夫,命其会盟诸侯并出使齐国。
斗丹的升迁在息国宗亲世家内引起了巨大震荡。斗丹虽系王族,但并不是王室嫡系而系旁支,加之人丁单薄,多年来籍籍无名,一朝平步青云,惹人艳羡。
斗丹惊讶之余,更被息夫人的一封批示公文所震撼。看罢公文,才知自己得以升迁并非国主之意,乃夫人的赏识。夫人在批文中明确指出了他去齐国的几件事,一是观蔡、宋等中原诸侯的动向,二是考察齐国,尤其是农事方面的要领。斗丹反复咀嚼文章,越读越有妙味:“饥者乏其食,衣者少其衣,劳者不得息,此民生三患也!然曰:食非美色不足视,裳非滑腻不足观,岂顾民之患?鼓乐琴瑟之声孝神明先祖,无安衣食。子赴临淄,欲观民生要略,乡邑分垄之计,习先进农具锻造,免民患,威于国。以怜耕夫夏锄之苦,少东山之忧。”
斗丹挑亮灯盏,将心中酝酿多年的见解一笔挥就。他的心像是一座被唤醒的火山,又像是久旱的田地遇到了及时雨一样。民生要略,是他早就意识到的问题。息国的宗亲们牢牢霸占着朝堂仕宦的门槛,只图安逸奢糜,不管民生疾苦。乡野之民不仅担负贵族们的衣食用度,更要从泥田里起来穿上盔甲为国主卖命。久而久之,民怨四起,庶民们宁逃向山野荒地自垦,或逃往他国乞讨流窜。一个在黑夜乱撞的人,忽而遇到了指引方向的灯塔,斗丹立即对自己灰败的人生充满了希望。
斗丹使齐,妫翟以郊游之名与息侯带着宗亲去田野狩猎。宗亲们饮酒赏,景兴致勃勃,但妫翟却做了一个惊人之举。
她脱下裘衣,露出一身穿戴简便的粗布麻衣,全然不顾宗亲们的惊讶,淡然走向田间与庶民收割禾谷。她细问农夫今年的收成,发现了宗主有意瞒报之处,还听农夫说起息国农具耜、铫、锄、镰等农具不仅造型短小粗笨,且容易断裂,导致庶民们劳作起来效率降低,许多稻谷赶不上在好天气前收采,就剩在田里喂了麻雀。
宗亲们见息夫人抛下裘衣,带着侍婢赤脚下田,纷纷议论。国主之妻,何等殊荣,怎能下地劳作?更何况,息夫人是出自陈国宗室,金枝玉叶,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日头暴晒?一时间,虽然劝阻的人很多,但是抱手臂看笑话的更多。
岂料,妫翟与星辰手持镰刀,在稻田里麻利地收割着谷子,手脚比一般农妇都还利索。妫翟笑道:“大王时常告诫臣妾,粒粒皆取自于民,虽蒙天眷,亦是民心所向。臣妾日日时时不敢忘,今领圣恩,代传圣意,乃臣妾之福。”
息侯深受感染,命宫使担来茶水给王畿之地的庶民解渴。妫翟挥刀劳作,直到日暮西沉才休息。宗亲们面有愧色,都灰溜溜回家了,不几日均将瞒下的贡品一一补给齐备。
妫翟见贡品补齐,对大宗笑道:“大宗之忠心,大王一向明白,只是家大业大,谁也难免有个疏忽的时候。本夫人那日与民同劳之时,见农用之具颇费时力。想必大宗并无欺瞒之心,皆因旧物不堪用罢了。”
大宗顺阶而下,连连应诺:“夫人训诫得极是。臣也早已瞧出了端倪,只是还想多方查实才禀。”
妫翟点头道:“大宗果然严谨。依大宗看来,招募工匠锻造农器之事,何人操办为宜?”
大宗知这是给他将功折罪的机会,忙跪道:“若夫人不嫌老臣愚钝,臣愿竭力办妥此事。”
妫翟道:“你且起身,原是一家子人,哪里有嫌弃的道理。此事有大宗操持,自然稳妥,只是又劳您受累了。想我息国,虽有淮水之利,但曲沃不事,不足灌田,斗丹前日遣信回都,有意此事。本夫人想着,这农事之利既然起了头,莫若一做到底。斗丹年轻,还需大宗把些手才妥,大宗以为如何?”
大宗这才明白,今日的谈话不止是兴师问罪,还有对他的不放心。如今能逃脱息侯的责罚已经是万幸,哪还敢再多嘴。斗丹虽然受宠,成了事还是他的功劳,坏了事自然是斗丹的过错,想到此,大宗爽快答应了。
大宗在宫里应承了这件大事,回到家就后悔不已。因为他十指不沾泥,哪里知道什么农具才好使,哪个地方的农具比较好使,问尽了身边的心腹,都没有一个知晓。等到斗丹回都带了样本,才知这件事自己也就能挂个名头,实际要务不关自个儿的事了。 斗丹不负嘱托,将息国的农用器具都进行了改良,并修筑了浅塘水渠。次年春耕,原本要两个月才完成的农活,一个半月就轻松做完了。
从此,息侯更加放权给妻子,宗亲们也渐渐习惯直接上奏给夫人。除了军权符节,妫翟已经接管了内政要事,在她的治理下,息国农商大兴呈现繁荣之势。宗亲们不再有怨,息侯过上了更惬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