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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蒙受了耻辱

作者:曹雁雁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8:22

26.归宁

息侯知道妻子喜欢桃花,命人从淮水岸畔移来野生桃树,栽种在中宫后庭。两年下来,后庭桃树长得茂密。这年三月,妫翟一向强健的身子却变得有些倦怠,事事都提不起精神,妫翟只当是春困犯懒,不以为意。妻子的颓丧萎靡尽收息侯眼底,他不让妫翟处理任何事情了,硬拉着妫翟去后庭赏花。

妫翟无奈,只得去了。息侯携手妫翟漫步在林间,妫翟见桃花开得嫣然,满庭花色,令人爱不释手,息侯自夸道:“翟儿,此处较之芦馆如何?”

息侯的本意是劝慰,没料却勾起了妫翟的无边乡愁。她徜徉在林间,看着一片粉红菲菲,记忆回到了旧年的芦馆。芦馆的月,芦馆的花,芦馆的菜畦田垄,还有御寇与敬仲叔叔。自从嫁到了息国,她便再也没有回去。

“你怎哭开了呢?”息侯见妻子默默无语泪却满溢,不知哪里不妥。

“大王,臣妾嫁到息国来,一直未能归宁省亲。王叔虽无怨言,却总还是臣妾的失礼。如今大王移栽了这些桃花,竟让臣妾有了恍然归故乡的错觉,思乡情切,故而落泪。”

息侯揽着夫人的腰,拂去她脸上的泪珠,无限爱怜说道:“这是寡人的疏忽,你应该回去看看,不要让记挂你的人为你担忧。寡人即刻遣人送信到宛丘去,你且选个吉日,寡人到时多派几个人护着,让你回娘家看看,多带些我们息国的特产过去。”

星辰最是欢喜,急急谢恩。星辰替主人打点好一切,催促妫翟选好吉日。终于,在一个春风微醺、天晴明朗的日子,妫翟踏上了归宁的路途。

息侯的情爱与息国国政家事的历练,让妫翟早已脱去宛丘芦馆避世少女之态,她眉目之间的自信与威严,俨然就是一个成熟的少妇。田间鸥鹭飞,青葱似的稻苗在农夫的巧手下一簇簇栽种在水田里,沿途的风光令她心旷神怡。慢慢地越往北走,便不再见到种稻禾,只有遍野青青的菽麦。

“星辰,我好久没有吃你做的麺团子了,咱们回到芦馆,你得给我做一碗。”

“哎哟,我的主子,终于听到您说想吃点啥了。这怨不得你想,咱们在息国日日吃香稻米饭菜,几曾吃过麺团子。”星辰说,“咱们这样的脚程赶到宛丘,只怕清明都过了,来不及祭拜,倒是陈侯的寿辰能凑巧赶上。”

妫翟伸头看了一会儿外面风景,便觉困倦不已,遂躲进车子里面去躺下,道:“若依我的性子,早自个儿骑着快马,日夜兼程赶到了。这是身为息夫人的无奈,既然祭祖不妥,那就贺寿吧。”

暮春时节,妫翟终于到了宛丘城的王宫内。

“翟儿,翟儿!”

妫翟刚下马车便听到一声熟悉又热切的呼唤。她扭头一看,多年不见的妫翚正向她招手。

“姐姐!”妫翟眼眶一热,又惊又喜,连连揩泪快步走到妫翚面前。

“几时到的,一路可好?”妫翟紧紧握住妫翚纤瘦如竹枝的手臂,忍不住惊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妫翚轻轻移开妫翟的手,将手腕藏在袖内,温和笑道:“傻妹妹,我颠簸这些天,耽误了些瞌睡,消瘦些是自然的,倒是你,婚后越发红润丰韵了。我听说你也要回来,所以一早就在这里等着呢。来来来,去我那里坐坐,我要听你说说,我那妹夫是怎么对你好的呢!”

妫翟娇羞不已,赖在妫翚肩头,挽着妫翚的手臂往行馆走去。

进入了室内,妫翟这才有时间细瞧妫翚。但见妫翚双眉斜飞,面庞白皙,下巴瘦得尖尖的,眼角向上吊起,竟有了些妖艳妩媚的神态,虽然妫翚的话语依然温和柔婉,但是眉峰骤聚的艳色却是昔年不曾见到的。妫翟忍不住说:“姐姐,感觉你变了许多,以前太柔顺温婉,好像现在比以前有个性了,是不是啊?世子待你如何?”

妫翚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待我谈不上好与坏,但目前应该是离不开我吧。那么多侍妾婢子,我算是什么,若不改些性子,哪里来的出路?既然到了那深宫冷苑,人生苦短横竖是个死,倒不如多花点心思玩玩他。”

妫翟看着妫翚眼眸中散出一点寒光,嘴角挂着微恨,不像是说着夫妻情义,倒像是说着某个仇人,她的脖子上还有一道醒目的瘀痕,紫中带着青。以前敦厚贤淑、与世无争的长姐竟也能说出这样狠毒决绝的话,在洛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妫翟想问,又觉得不合适,于是道:“离不开便好,离不开的都是情分啊。”

妫翚见自己吓到了妫翟,挽着妹妹的手走到妆台前:“我那些事不说也罢。我从洛邑带来几支玉簪,只有你才衬得起,来,姐姐替你簪上。”

妫翚指着铜镜里的美人,羡慕赞道:“瞧瞧我的妹妹,真是姿容绝色,天仙样的美人。息侯一见你,肯定沉醉不知年岁了吧!”

妫翟羞红了脸,转过身来冲妫翚撒娇:“姐姐,你取笑我。”回身却赫然见到了长姐系在腰间的佩带早已褪色陈旧,唯有些斑驳的刺绣还有些看得出针法。妫翟更疑惑,长姐一身华丽罗衣,连耳坠都是极为精美,怎么会系上一条旧成这样的腰带呢?妫翟再仔细瞧才知道,这便是当年妫翚出嫁时,自己为她绣的两条佩带中的一条。

妫翚低头抚摸着腰带,声音微颤,笑道:“这些年,所幸有妹妹你的这份情谊暖着我了。”

“姐姐!”妫翟把头埋在妫翚怀里,心口快要窒息,她想象不出妫翚这些年过着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但一定不快乐。

“你瞧你们,本来人家都不会哭,这会子倒让你们惹出多少眼泪。”

妫翟与妫翚回过头,见着妫雉挺着大肚子正拿着锦帕浅笑着抹泪。妫翟原本感慨地心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她与妫雉之间,似乎无话可说,即便现在都已嫁为人妇,此刻相见反而不知该有什么姿态与妫雉热络,只好冲她笑了一下。

妫雉却不理会这些,上前来揽过妫翟的肩膀,纤纤细手捏住了妫翟嫩得能掐出水的脸庞,嗔怪道:“第一要罚的就是翟儿,姐妹们一别经年,回来了不知说笑却逗人哭。”

妫翟没有躲过,只能任妫雉轻捏,嘴里也不回话。妫雉松开手,似乎是释怀些了,可转眼又伤感地哭泣起来:“小时候不懂事,不知愁为何物,只凭着小性子跟着姐姐妹妹闹脾气,只以为日子长,好像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陈国似的。到做了人家的媳妇操持起家事来,才知有几个姐妹多好,闹一闹笑一笑,总归有说话的人,如今只能对着那些奴才们吆喝,哪里能找个暖心的人。那些奴才啊,打赏得多便来巴结你给你跑腿,打赏得少了,背后还不知用怎样恶毒的话语诅咒你,到底不是知冷知热的亲人。”

妫翟没料到妫雉能说着这样诚恳的话来,心里一下暖和起来,说:“你如今怀着胎,可不要哭伤了身子。”

妫翚也劝道:“可不是,咱们姐妹仨里,就属你最有福气。头胎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会子说不定又是个小世子呢!怎不把我那小外甥也带回娘家来给姨妈们瞧瞧?”

妫雉这才收住眼泪,道:“我如今食欲锐减,身体乏力,如若带着我那淘气的耾儿来,不知要费多少心力呢,想要跟你们多处处,便是不能了!瞧着翟儿妹妹有些胖了,不知身子有好消息没有?”

妫翟笑道:“没有姐姐好福气,还没有呢。”

姐妹三人拥坐在一块儿唠家常,聊到小时候在椒兰殿长大的种种趣事。妫雉颇为诚恳,全然不似婚前的骄狂;妫翚也不像以前那么保守,有些热辣的私房话倒也敢问得妹妹们面红耳赤了;妫翟这几年学得圆融自在,没有了那些因自卑引发的自负,没有了孤高傲世,反更平易近人。婚姻生活的磨炼,给予了姐妹三人不同的后天性格,也使三人相处起来,有了难得一见的融洽。

杵臼的寿宴规格颇高,三位宗女归宁贺寿,都带了夫家不同的贺礼。妫翚的最为尊贵,妫雉的最为华美,妫翟的最为新巧,杵臼瞧着这些礼物,喜得下巴都合不上了。

寿宴进行得热热闹闹的,御寇却悄悄拽着星辰到了花园的假山下。

“太子,请赶紧松手,被人看见可不好。”星辰揉着手腕,不敢看御寇的眼睛。

“星辰,你别躲着,你看着我的眼睛。”御寇扳过星辰的肩,无比爱怜的看着她,懊悔说道,“我怎么会那么傻,不知道你的心呢?”

星辰哑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御寇,撞见了御寇眼神里的炙热,被吓得赶紧别过头,词不达意道:“太子说什么,我不明白。”

“星辰,你不要骗我,我都知道了。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偏偏你去了息国,我才领悟到你对我的好。你回来吧,到我身边来。”御寇急切地想把话说清楚,越发不知怎么才能说好。

星辰背过身,躲避着御寇,强压自己的心跳,拒绝道:“太子此言,奴婢不敢认。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奴才心里必定要有主子,然而主子心里不一定要有奴才。奴才去了息国,当尽忠息夫人与息侯,请原谅奴才不能在您身边伺候。”

御寇受不了刺激,拦去了星辰的路,将星辰堵到角落里不让她走:“不,星辰,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我没有拿你当奴才,而是拿你当我心里想疼着、宠着的女子。”

星辰无处可逃,只能努力浮起一丝微笑,然而眼角依然滑过清泪。她转过身来,泪眼对峙着御寇火热的眼神,说:“我知道,以我这样的卑微身份,若说爱慕陈国太子,必定被千万人耻笑唾骂。可是,我是不怕的。我是喜欢一个心肠好、有才华的男人,跟他是不是太子并不相干。可是御寇,我喜欢他只会把它埋在心底,绝不会让它成为现实,这是我埋藏多年的心里话。”

“怎么不能成为现实呢?我这就去求父王,让你嫁给我。”御寇焦急。

“陈侯不会应你,陈夫人也会阻拦。你不要忘了,我如今虽是息夫人的侍婢,但我父亲是陈佗旧部的事实不容改变。我是罪臣之女,若是在息夫人身边服侍,谁也不会惦记我,可是我若要跟你在一块儿,那只会连累着你被人算计。”

“我不怕!”御寇叫道。

“可是,我怕!”星辰激动得脸涨得通红,“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安危,我在乎!你不在乎你的前途,我在乎!你不在乎翟儿的心,我在乎!只要你们能平安快乐,我就快乐。然而我在乎的东西,你们未必在乎,即便是在乎,你也给不了。”

“为什么我给不了?星辰,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妾室,只埋首针黹女工,湮没于妻妾争斗,千方百计生一个孩子,然后为了这个孩子使尽一切手段去祸害人!这不是我要的。难道女人只能做这些事吗?”

星辰将心思冲口而出,御寇却迷惘了:“可是,祖祖辈辈以来,所有的女子,包括我的母亲姑姐,不都是这样过的吗?你瞧雉儿的母亲蔡姬,虽是妾室,如今却风光无限啊!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星辰惊呆了,她脸上的热度退却,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面前的御寇,心里感觉说不出的悲哀。看着看着,星辰忽然笑了,像是解脱了什么似的:“太子,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相信我,我在息国活得很好,你忙吧,我走了。”

御寇被星辰脸上惨淡的笑容吓着了,愣愣地垂下手,呆呆看着星辰离开,叫道:“星辰,我不信,我不信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廊檐下的宫灯明灭,燃得星辰的心似灰烬。星辰飘然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妫翟下了宴席回到家,看见星辰正流着泪,有些吃惊,旋即反应过来,问道:“如何,御寇有没有对你剖白真心?”

星辰仰起头,咬着嘴唇,用从未有过的埋怨看着妫翟,道:“主子,你这是何苦!”

妫翟见到星辰苍白失望的脸色,忙拉着星辰坐下,小心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星辰拭泪,冷静说道:“主子,我没有责怪你。他表白了他的心,只是,我不愿跟御寇在一块儿的。”

妫翟叹道:“唉,也罢,我亦不愿御寇委屈你,让你为人妾婢,日后受苦我怎能安心?”

星辰猛摇头,将伤心的缘故说了出来:“主子,我不仅仅是计较身份地位,更是觉得御寇并不能理解我的心。我跟着主子这些年,所见所闻所想与他们眼里瞧见的俱是不一样的。我总觉得女人若是这样一辈子庸庸碌碌地沉浸在一个男人身上,沉浸在日夜不休的琐碎事务上,岂不是有些……”

妫翟听着星辰这番话,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但没有道破,只追问道:“有些什么?你我之间但说无妨。”

星辰说:“岂不是有些虚度么?主子您在息国,操持大小事宜,我跟着您身边也渐渐有了些见识与想法。咱们女人与男人不过是肉体有些区别,论才智性情,不输半分。为什么我一定要跟着一个男人,去压制自己的念想,过那草木枯槁样的生活?我不服,不甘。只是我这样的念想,御寇并不能理解。他觉得世世代代的女人都是那样挨过来的,享受着荣华富贵,便是最好的归宿。这不是我心里喜欢的御寇,何况我罪臣之后的身份,终有一天会连累他,倒不如就此歇手,再无牵挂。”

妫翟诚挚地说:“星辰,你是我的好姐姐,你有这番志气实属难得。既然御寇不能理解,到底谈不上是你的知己。如你所言,何苦屈就自己。只是,你的心真能静下来么?”

星辰粲然一笑,道:“短时日内不能够,日子久些也就好了。说实话,御寇说出那番话来,我是很失望,不过心头竟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妫翟一边起身拿来灯盏,动手铺床,一边说:“心里装着一个人,能不累吗?放下也好,没什么比自己更尊贵。”星辰见了忙道:“主子,怎劳您亲自动手?”妫翟拦开,笑道:“咱们在息国,尊卑有别是做给那些奴才与宗亲们看的。到了芦馆,哪里还有那些规矩。你只管上来睡吧,哭了大半宿,虽是暮春时节不冷了,心冷更伤自己。不要哭了,没有什么比保重自己更重要。”

星辰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在息国一向都是睡在外间的书房里,现在回到芦馆,竟有些不适应。

“哎呀,愣着干什么,赶紧来睡吧!”妫翟拽下星辰。

微醺的星夜里,星辰噙着泪花面朝着里边。她为御寇的青睐而高兴,也为御寇的偏差而难过。其实她也想嫁人,也想像妫翟一样嫁一个疼她懂她的男人,就像息侯那样。她渴望得到爱慕,渴望会有息侯与妫翟那样的喘息。只是,她毕竟不是妫翟,她只是一个罪臣之女。

27.入蔡

妫翟听着星辰紊乱的呼吸,忽而也觉得难过起来,她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息侯真的是她的知己吗?抑或,月夜桃林里遇到的那一个男人,是她的知己?

妫翟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下。

第二天,妫翚启程返回,带着无限伤感往北归去。妫雉停留了一两日,因惦念儿子和丈夫,也回蔡国去了,她走得最为满足,家里人都宠着她,姐妹三人中,只有她有了子嗣。

妫翟离得最远,也没有着急回去,因为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她去拜会了叔叔陈完,想和他聊一聊诸侯间的轶闻,只是敬仲叔叔说话越发谨慎,变得沉默了很多。妫翟看着芳菲凋零的芦馆桃林,觉得陈国与她的牵绊越来越少。

这一日,风和日丽鸿雁高飞,妫翟一个人悄悄到了父亲的墓地前,站在芳草萋萋的墓园里,儿时天伦之趣又浮现在脑海里。她默默将兰草放在父亲坟前,将怀里藏着的玉璧埋进墓碑前的土里。妫翟捧起父亲坟上的泥土,小心装进锦囊中藏在袖中。她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听着微风拂过父亲坟头的青草,心里没有恐惧,只有安宁。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对埋在土垄里的父亲道歉:“父王,女儿以后不能常来看你了,您要保重。”

绕过坟堆,鲁姬的矮坟呈现在她眼前。她记得,鲁姬似乎有着盛大的葬礼,那一夜满院的奴仆哭红了双眼,飞云也自杀殉葬。但是父王并没有与鲁姬合葬,成了陈国陵寝中的特例。父王的坟墓尚有人定期洒扫,很干净,鲁姬的坟堆却随着岁月的长啸而消沉塌陷,只有满坟的藤蔓开着鲜艳的花朵,姹紫嫣红,妫翟从未见过。

她不知道鲁姬与父亲还有她的生母,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纠缠。如今她无人可问,也不想问了。妫翟从竹篮里拿住一束香草,倒了一杯清酒溅湿了鲁姬坟前的植被。妫翟心里默默祈祷:鲁姬啊,愿你来世能得安乐,能得爱情。

妫翟没有为父亲哭,却为了只有一面之缘的鲁姬哭了。为了什么,她也说不清,只觉得心口沉闷,万千情绪不得抒发。

妫翟一个人踽踽独行,往行馆附近的小树林而来,但是一阵剧烈的争吵却扰乱了她的遐思。

“二哥,我一向听你的话。那一日他们刚到息国,我便叫人把那小子给杀死,没想到那小子命大。你放心吧,这次绝对不会走漏风声。”

妫翟听到“息国”两字,本能地警惕起来,她循声望去,见子夏背对着她正与子款秘密谈话。子款脸色难看,眉头纠结,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妫翟慢慢蹲下,躲在一处草丛里想细听子夏与子款在商谈什么。

“好,这样便好。二哥知道你一向最稳妥,而今妫翟归宁,我怕你有些沉不住气,还是再等等吧。”

“二哥不用担心,要取一个女人的性命,更容易。”子夏言语中似有讨好之意。

“不不不,你可不要冲动,她一个嫁出去的女人有什么可怕的?息国那一射之地,国主温和不爱政务,有什么好担心?”子款拍拍子夏的肩,流露赞赏的神情,将语气放得更缓,声调压得更低,“一日不拿下御寇,你我一日都无法翻身。想想你娘亲,若是二哥失势,就不要指望御寇会善待你们。唉,这些年我也看开了,王位有什么好争的,我只求御寇心存善念,能善待兄弟。”

子夏忙摇头,道:“不,二哥,你不可丧气。太子一向自视甚高,只与外间诸侯交结,从不搭理我们,你虽是不争,但有人却不一定会饶了你。”

子款皱眉,假作哀伤道:“是呀,毕竟我们是庶出的,他身边有一个陈完出谋划策,想必以后不会不报当年的父仇,我们兄弟的苦日子就怕不远了。”

子夏道:“二哥放心,任凭那陈完有多少手段,也架不住我安排的眼线。御寇也不必自傲,我自有手段消遣他。”说罢凑到子款耳边嘀咕一番,子款听罢得意不已。

躲在草丛里的妫翟只觉脊背一阵发凉,原来出嫁路途上的意外竟是子款子夏的阴谋,御寇危险啊!妫翟想到此,微微起身,悄悄钻到林子里,偷偷绕道走开。尽管她极其小心,子款还是看到了草丛里的动静。

“什么人!”子款示意子夏噤声,慢慢踱步,将袖口里的防身匕首抽出来。右腕使出巧劲,扬手一掷,匕首扎入了窸窸窣窣的草丛里。

妫翟正焦急找路,只觉裙子被人拉住,转回头一看,一把匕首刺中了裙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妫翟不敢尖叫,麻利地将匕首抽出来扔得远远的,也顾得不许多,站起身往密林里奔逃。

子款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草丛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匕首,但是不见什么人的踪迹。

“二哥,你看,这是什么?”子夏从凌乱的草丛里捡起一支白玉簪子递给子款。

“这是女人的簪子,好生眼熟,似乎是哪里见过。”子款仔细瞧着簪子,越瞧心里越害怕,“这不是长姐妫翚从洛邑带来的簪子吗,好像妫翟戴过。”

“走,咱们赶紧去芦馆。”子款将簪子收起来,愤愤从密林里钻出来。

好在密林就在行馆附近,林子里有条近道是妫翟和星辰小时候摸熟了的。她冲进院子,立刻叫星辰收拾行李。星辰见妫翟满头汗水,话也说不顺畅,知道发生了大事情,便赶紧挑拣了几件重要物件。

妫翟来到灶间,将灶膛里塞满了柴草,往锅子里倒了一桶水,便点燃了火,随后又在灶里放了些打湿来的枯枝,青烟徐徐穿过房顶飘在了桃林的上空。

“星辰,不能从那里走,咱们从林子抄小路出去。”妫翟的心扑扑直跳,没有勇气在宛丘多呆一日。

星辰点头,提着包袱,紧紧跟着妫翟从桃林里的小路一路钻了出去,绕到了重华殿的蔡姬寝宫前。星辰连忙给主子理好妆,妫翟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镇定地进了蔡姬的屋。妫翟上前叩拜,向蔡姬请辞,言息侯病弱离不开人照顾,想明日清晨就走,特来向蔡姬辞别。

蔡姬半闭着眼睛,对妫翟也没多看一眼,寒暄了几句便答应了。妫翟神色自若,不敢露半分马脚,从蔡姬手里接过通关文牍,便恭恭敬敬退下了。走出门口,妫翟故意大声说道:“星辰,明日咱们就回去,今晚上你得做点桃花羹让我解馋。”

星辰聪敏,连声应诺,扶着脸色惨白的妫翟出了重华殿。在去往驿馆的路上要经过正殿的外廊,妫翟碰见了叔叔陈完。

“翟儿,脸色怎这样不好,是饮食不合还是怎么了?”陈完嘘寒问暖,妫翟的心已经绷到了最紧。

妫翟勉强道:“多谢叔叔关心,翟儿没事,只求您,无论如何也要照看好太子!”说罢便匆匆而去。陈完对侄女没头没脑的话怔住了,好好的,为何要加这么一句叮嘱呢?

子款与子夏不熟小路,绕了大半圈才到了芦馆,果见林子里青烟直飘。子款阴狠一笑,道:“看她哪里逃!”

二人蹑手蹑脚到了芦馆门前,却没有听到一丝动静,观察了半天决定去冒险。二人冲进厨房,只见铜镬里的水咕嘟着白花,但是整个芦馆却不见一个人的踪迹。

“锅里还烧着水,想来没有走多远,去后边院子里瞧瞧去。”子款与子夏来到后边荒废的菜园子里,只有几只野兔乱跑,不见人的影子,连脚印也没看到。子款忽然醒悟过来,大叫一声:“不好,中计了!”忙退出屋外,道:“走,去夫人那里。”

子款与子夏急冲冲跑进重华殿,蔡姬正在午睡。子款向来惧怕母亲,不敢惊扰,只能拉住母亲身边的侍女,悄悄打探情况:“适才,息夫人有没有来过?”

侍女道:“有来过,息夫人请辞回国,明日清晨就走。走前还闹着要吃一碗桃花羹,估计这会子都到了芦馆。”

子款听罢,心道:“想必是着急着走,母亲不允,才拦住让明日早上走的。”

芦馆桃林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中。子款带人埋伏在城外,等着妫翟撞进埋伏圈。夜色退去,白昼渐起,直到日上三竿,却没有马车队出城。彻夜未眠的子款疲惫不堪,将昨日的事跟眼前的境况翻来覆去一想便明白中了计,急急到重华殿问个究竟,正巧遇见宫使将一封信呈上来。原来是妫翟的上书,要蔡姬原谅其不辞而别。

子款捏紧拳头,这个狡诈的妫翟,原来已经在昨天下午悄悄出城去了,难怪看不到踪迹。

御寇得知妫翟贸然出城,也埋怨堂妹不知礼数,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出去了。子款看着御寇坦然的面色,愤恨不已,只能抑制在腹内不敢闹出大动静来。

子夏悄悄劝慰道:“二哥不要焦虑,御寇似乎并不知情。莫如让蔡夫人拦住她,我们这边再做布局。”

子款恍然大悟,连忙修书给妫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请妹妹无论如何也要把妫翟留在蔡国境内。

其实,妫翟一早花重金买通了一个宫吏,直到了城门边才嘱咐她天亮之后呈交书信。城门一开,妫翟扬鞭策马,狂奔逃离。等到子款知道实情的时候,她们一行已经快到江国境内。沿途剧烈颠簸,妫翟没有时间休息,只要想想以前的种种就后怕不已。子款与子夏能在息国境外伏击她,也能让她在宛丘城外毙命。她将在墓地草丛里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星辰,星辰惊得张大了嘴:“天啊,怎么会这样!”

“星辰,我总觉得御寇身边,危机四伏啊。”妫翟抚着眉头,再没有什么好兴致看窗外的风景。

“主子,听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太子对于身边的人未免太过疏忽了。记得几年前伐卫之时,子夏还言之凿凿地相信太子,怎么转眼间就和子款狼狈为奸视太子为仇敌了呢?”

“身为王储,虽无害人之心,却不能没有防人之意啊。御寇只当自己坦荡,别人便会信他,殊不知小人原本只重利,如何会重情?”妫翟说完话,头枕着软靠,忽而胃内一阵翻涌,不断往喉头冲来,她忍不住,将布帘掀开,伸出头干呕起来。

星辰叫停马车,连忙扶着妫翟下车。妫翟只觉一阵头晕,越呕越厉害,却始终不见吐出什么食物。

“主子,您觉得怎么样?”星辰抚着妫翟的脊背,焦虑不已。

“不碍事,想必是咱们一路赶路赶得太着急,折腾了肠胃。”妫翟直起身,觉得爽利了一些。

“主子,咱们再这样赶路下去,我怕您受不住。”星辰有些不放心。

雨细细柔柔地下了起来。妫翟上了马车,头昏昏沉沉,迷蒙的雨雾仿佛濡湿了眼,她听着心越坠越沉。

“星辰,又下雨了,看这天气,恐怕不下个三五日不会停。你听,我心突突直跳,总觉得这次回去,怕是有什么事发生。”妫翟捂着胸口,大口呼吸,道,“若果我有何不测,你不要管我。”

星辰替妫翟揉着太阳穴,忙道:“主子不要多想,您也说了,子款意在太子。太子尚在宛丘,他断然不会冒上次那么大的风险来对付我们。”

妫翟闭上眼,道:“你说的我如何不知,只是这心里总是慌乱得很。”

车夫顶着斗笠驾着马车到了十字路口,茫然问道:“夫人,是直接南下沈国,还是借道蔡国?”

妫翟愣住,不知该怎么选择。上回出嫁便是走的沈国边上,遇到了麻烦。这回去蔡国,就没有风险了吗?妫雉是子款的妹妹,多年来与蔡姬沆瀣一气。

但是,妫翟必须要选择。

妫翟细细一想,决定听一回御寇的话。蔡侯享有声誉,她以息夫人之名拜会亲戚,凭借蔡侯以往的举动,断不会让她在蔡国境内出事,以坏诸侯交情。

也罢,至少歇过这阵子的坏天气也好。春日里的桃花灿烂美丽,却是最经不起风雨的折损。

“去蔡国!”

马儿咿呀远去,隐匿在前往蔡国的官道上。

妫雉接到子款的书信,愠怒不已:“二哥未免太胆大,竟做谋杀太子的事。子夏那孩子生来就少根筋,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倚靠他?如今,叫本夫人截住妫翟岂不是为难我?她出嫁之时也没有从我这里走,难不成这会还会自己撞上来么?好不容易叫母亲把她嫁得远远的,万一献舞日夜惦记的人真是她,我岂不是自找麻烦?不行,我绝不能理会。”

妫雉将书信丢进火盆烧毁,眉头直皱,不想替哥哥招揽这样的麻烦事。她怕麻烦是一回事,更不相信一个远在天边的小小息国也能妨碍着陈国什么事?何况妫翟与她一样,不过是一个深宫妇人罢了。

“夫人,这是大王亲自要庖厨为您准备的橘羹,您尝尝,味道一定极美。”侍婢提着漆盒入内,将一碗精致的小盏呈上。

妫雉接过,见碗内的羹汤色泽亮黄,闻着一股酸甜清香,橘子的酸爽刺激着妫雉的下颚,令她食欲激增。

妫雉用汤匙舀了一勺送到舌间,果然极为开胃,淡淡的橘子香味让她神智安稳。侍婢多起嘴来:“夫人,大王知道您爱吃橘子,去年便叫奴婢们用蜜蜡封好鲜橘藏在地窖内。奴婢今日去窖内取来,果真黄橙橙一点都没有干瘪的迹象,大王心里疼着您呢。”

妫雉啜饮着橘羹,美滋滋说道:“大王忙是忙了些,总归心里还是舍不下我的。”正得意着,宫使者却来报:“息夫人回国过蔡,欲拜望国主与夫人。”

妫雉手一抖,剩下的半碗橘羹已经跌碎在地,热热的香甜弥漫了整个屋子。侍婢吓得不敢多嘴,忙命人打扫。

妫雉问道:“大王可知晓?”

“已呈报大王。大王谕旨:国务繁忙,不得闲暇,请夫人以至亲之礼自行接待。”

妫雉这才松了一口气,直起身,眉头深锁,声气跌落谷底,颤巍巍吩咐道:“将息夫人安置在绿绮殿,好生伺候着,本夫人稍后就去。”

宫使领命退下,妫雉一阵头晕,差点跌落在榻上。

“夫人,夫人!”侍婢们惊呼,搀起妫雉。

妫雉扶住榻沿,面色严肃,低低道:“把前日做好的新衣裳拿来。来人,替本夫人理妆。”

该来的事情,躲是躲不掉的。

28.望河楼之宴

妫雉装扮得极为富丽皇堂,嵌满金线的衣裳带起一阵光,使妫雉的肌肤看上去越发通透均匀,气色甚佳。

妫翟一路颠簸,疲倦不已,比起妫雉的精心修饰反而平淡朴素了些。但是无论妫雉如何用心,依然遮盖不掉妫翟自带的风韵。

瞧着那眉间带着一点粉红的美人,绿绮殿的的奴才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天啊,这世上还有这么美的女人,像是一株三月的桃花受了春雨的滋养,在阳光下呈现出醉人的美态。他们没有见过这么分明的眉眼,这么动人的笑容,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甚至没见过这么窈窕匀称的身材。

妫翟站在妫雉面前,那份恬淡飘逸竟把妫雉衬得无比俗气。奴仆们曾为妫雉的样貌惊叹,如今却被息夫人的气韵折服。

妫雉心头升起一阵妒火,看着呆呆傻傻的奴仆,横眉斥道:“本夫人再三叮嘱,不可怠慢贵客,你们只当耳旁风,绿绮殿管事的在哪里?”

站在大堂壁柱后贪看妫翟的宫婢这才慌忙站出来,跪在地上请罪:“奴婢知错,夫人饶命。”

妫雉冷笑,扬眉一挑,骂道:“失我国礼,损我邦交,岂能容你。来人,拉下去勒死丢出宫外!”

卫兵们上前拎起跪地磕头的绿绮殿管事往宫门外拖。妫翟连忙拦下:“姐姐别气,奴才们不知事,打他们一顿就是了,你怀有身孕,犯不着气着自个儿,不如饶了她,权当荫护儿孙吧。”

妫雉听着这话,心里极不痛快,心道:我怎么使唤奴才倒轮到你来教了么?如今打扮得不入流倒还来争艳,在她的地头倒充起好人来。

不过她面上不是这样,而是笑得亲切温暖,道:“息夫人替你求情,那便饶了你一命吧。我们姐妹在宛丘还没有聊够,妹妹既然到了我这里,那便多待些天,也好陪我消消乏。你姐夫这段日子有些忙,等过几天你也见见他。这绿绮殿里的奴才要是有伺候不周到,只管告诉我。衣食用度有什么缺的不舒心的,也只管叫人置办,到了此处就当是到了自家一样。咱们如今都长大了,就不要再扭捏置气啦。”

妫翟对妫雉的热情感谢不已:“姐姐待我这样好,妹妹没有不舒心的。天公不作美,倒成全我和姐姐的情分了。”

妫雉“哎哟”一声,摸着肚子笑道:“你瞧你小外甥,一天到晚闹个不休。也罢,你旅途劳顿,不如歇着,我稍后过来看你。”

妫翟上前扶着妫雉,客气说道:“姐姐也去歇着吧,一来就搅扰了你静养,真是过意不去。”

姐妹二人反复寒暄之后,妫雉才离去。星辰望着妫雉蹒跚的背影纳罕道:“从前见她哪一次不是飞横跋扈,如今做了蔡夫人当真是不同些了,倒也说得出这些客客气气的话。”

妫翟道:“从前她不过有些子任性,那也是王叔婶子的宠爱。如今她掌管蔡侯的家事,事事要自己留个心眼,自然不会再那么表露骄狂。我倒是有些不安,上回在宛丘她一番肺腑之言跟今日一样恳切,只不过也不知为何,今日她说话总是不敢瞧着我的眼睛。可能是我自己多心了吧,一个人的性情变得太快,总有些不太习惯。长姐如此,她也如此。”

星辰安慰道:“都是奴婢多嘴,惹得主子伤心神。要说一年大二年小,人岂有不变的道理。反正我们又不会赖在蔡国,等这几日雨停了,天晴准了,咱们立刻就走。”

妫翟看了一看四周,叫星辰屏退奴才,悄悄道:“我还是想见蔡侯一面,不仅是为我们路途的安危,是为了御寇啊。”

星辰叹道:“主子,您自己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还想方设法地顾全他。他倒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呢,怎不叫人干着急。”

妫翟头一阵阵疼:“怎不是?御寇再这样大意,恐怕没有子款,也有其他用心不良的人取而代之。敬仲叔叔如今也谨慎得很,若不在蔡国给御寇铺条道,将来性命堪忧啊。”

星辰道:“可是若真是子款设下奸计,蔡侯不一定会施援手,您也不是不知道枕头风的厉害。那蔡夫人难道不救自己的亲兄弟吗?她如今可是子嗣在握,前途光明啊。”

妫翟蹙眉,苦笑道:“这也是我要见蔡侯一面的原因。哪一个着眼于大局的诸侯,会将他国流亡的世子拒之门外?蔡侯能纳郑世子姬突,便也能纳御寇。只是,我必要亲眼见着他才敢冒险。你去将行囊中最珍贵的礼物挑拣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星辰点头,挑了一只小巧的红玉璧,两匹息国的罗香软丝织成的湖黛锦帛,一对耳尊酒盏。妫翟看了看,挑中了湖黛锦帛:“我虽代我主拜见,到底一妇人,玉器酒器皆非礼,倒是这湖黛锦帛赠予他们夫妻较为相宜。曾闻蔡桓侯薨逝于热痰惊悸之症,上回送给敬仲叔叔的水玉(今中草药息半夏的古名)还有剩的吗?”

“似乎那小包袱里还有些,都是用头醋洗过后晾干的。”

“你且用两方好帕子把这两样都包好,不要苛待了咱们息国的好东西,折了主上的颜面。”

蔡国内宫,妫雉将华丽的外袍脱下来,把奴仆们赶得远远的,一个人对着窗外发起呆来。她听到丈夫对“小姨子”不关心有些欣慰,妫翟长得如此漂亮又太会来事,即便不是献舞心里深藏的那个人,恐怕也会被她勾走魂。

但是一个跟着丈夫的秘密生活了很多年的女人,怎么也压制不下好奇心。她非常急切地想知道献舞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妫翟?如果不是,那妫翟能不能代替献舞心里那个女人的分量?如果不能,那个女人到底要多美才能让献舞对她和妫翟孰视无睹呢?

妫雉心里乱纷纷的想法一刻也停不下,纷纷扰扰之后,她却想到了子款的书信。

如果,妫翟被丈夫看上,或者她就是丈夫心里的那个人,妫翟又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失足失德,为息国与息侯所不容呢?

妫雉望着自己的肚子,心道,如果把妫翟藏起来,供着献舞赏玩……

种种危险的念头升起,妫雉被自己惊得目瞪口呆。不行,不行,不管妫翟是不是那个女人,她绝对不能让妫翟见到丈夫,早早地款待了,恭送出去,子款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劳神去吧。

妫雉想到这里才算是轻松了一些,把华丽的衣裳收起来,换上了常服。然后叫来奴才,决定在蔡国最美的观景点望河楼摆开宴席。

星星点点,一月如钩,蔡都华灯初上。妫雉打发了一群标致伶俐的模样丫头到绿绮殿请妫翟到望河楼。

“望河楼?这名字倒也新奇啊。”妫翟没有逛过蔡国,猎奇之心大起。

“回息夫人,这是咱们大王夫人最爱去的地儿。您有所不知,望河楼建在河畔,河中种满了各色芙蕖。夏日赏玩,最是美妙。可惜现下还不到盛夏,不然夫人一定赞不绝口。”

“姐姐调教的丫头就是乖巧玲珑,不像本夫人带的那几个笨丫头,成天冒冒失失,不是跌个盘儿就是打个碗儿,做起活来不见动静,败起家来倒是起劲儿了。”

“息夫人好是风趣,不是奴婢们灵巧,只是夫人您宽厚不计较罢了。”

宫婢领着妫翟拾级而上,来到了一座高楼之上。妫翟站在高台之上,嗅着荷叶清香,荷叶上盛着的水珠在月光的眷顾下如托着一盘珍珠,碧绿的荷叶托着晶莹皎皎的水珠,可爱之极。院前种着两棵合抱的梧桐,细腻光滑的树干上是斑驳的花纹,雅致非凡,往上一瞧,枝叶拥抱,有连枝之势。庭中两株合欢也开满了白花,在灯火下宛若美人婷婷袅袅。

“翟儿,快进来坐。”妫雉站在檐下唤妫翟。

妫翟这才回过神来,步入内殿。内殿的装饰淡雅悠然,琴在左,弈在右,满架的书简倒有些脱离红尘的志趣。

“姐姐,刚才瞧见庭院里种着梧桐竟有连枝之势,想来蔡侯与您夫妻和睦才让这树也通了人性。”妫翟戏谑。

“哪里,妹妹不要取笑我。不过,这几棵树倒真是我嫁过来的那年,蔡侯亲手栽种的。不过是几株树罢了,无甚稀奇。”

“国主们疼爱妻子的方式都有些异曲同工呢。我主知咱们主子最爱桃花,便在后庭种了满满一林子。”星辰说。

“要你多什么嘴!”妫翟嗔道。

妫雉不自觉哂笑,将妫翟的酒杯斟满:“这是去年酿好的梅子酒,藏在窖内一整年,散去了冲味,净剩了这些清甜甘醇的汁水,你尝尝。”

妫翟接过,小口饮下,赞道:“果真妙品。这样奇巧的制法,怕是只有姐姐才想得出来。”

妫雉甜蜜一笑,娇声道:“我原不爱这些,是你姐夫从别处听来,一时技痒就学着酿了些。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如今饮惯了还真有些离不了口。”妫翟不再回话,而是悄悄思量起蔡侯来,这蔡侯是个风雅之人。

妫雉也闭了口,有些懊恼自己,莫非是中邪了不成,怎么一口一句地提起丈夫来。

妫翟想着御寇的事,试探地问道:“这么好的景致,蔡侯怎没有陪您过来?”

妫雉脸色一变,笑容僵住,眼睛闪了几下,别过脸慌乱回道:“你远道而来,原本应当见你一面,只是好不凑巧,近几日国内事务繁琐,他抽不开身。”

妫翟浅浅一笑,对于妫雉的闪避有些不解,不过碍于是他们夫妻的内情也不好过问,道:“国政要务乃诸侯之责,姐姐不必挂心。这里是一点小玩意儿,送给姐姐姐夫赏玩怡情,希望不要嫌弃才是。蔡侯面前,烦请姐姐代为转达我主息侯的问候。”

妫雉接过礼物,寒暄道:“妹妹来看我已经是莫大的好处了,何须这样外道。只管放心,你姐夫也叫我问息侯安呢。”

两个心里藏着心事的女人,越是极尽亲密,极尽热络,感情便越往虚假上奔去,到最后无话找话和无话可说,沉默就胜过一切,姐妹二人都想拣些话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三五盏酒一过,妫翟有了些醉意,望着满桌的菜肴胃里翻一阵恶心,然而妫雉却兴致高昂,没有离席的意思。妫翟心里暗暗叫苦。

月牙东升,树梢的嫩芽在黑暗中悄悄生长。望河楼外的石板路上,蔡献舞与近侍正漫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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