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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蒙受了耻辱.2

作者:曹雁雁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8:22

“大王,夫人正在楼上设宴款待息夫人呢,您要不要移驾内殿?”

蔡献舞没好气说道:“一早就听说了,寡人不想去,免得见她炫耀尊贵的模样。”

近侍不解道:“既然您不吃宴席,为何要到此处呢?”

献舞拍了一下近侍的脑袋,有些愠怒地说道:“这蔡国疆域到底是寡人的还是她的?寡人不去吃酒难道连这里的景也赏不得?”

“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去,将木兰舟弄好,寡人要在这芙蕖新叶之间赏月。从早忙到晚,只有这刻清静。”

近侍将一叶小舟摆弄好,献舞登上了船。

“大王,奴才不明白,这南蛮子喜欢的玩意儿都是些不入流的,您怎么也跟着喜欢呢?”

献舞倚靠着雕花栏杆叹道:“那不过是世人自欺的谎言罢了,寡人觉着不错就是不错,谁爱管它入流不入流。他们都说着风凉话,哪里知守住祖宗家业的难处?南蛮子手里的好东西,又岂止这木兰舟?恐怕还有楼车矛戈呢!”

近侍摇着桨橹,劝道:“大王不是要来此处寻清静的吗?怎地又来想这些国政大事呢?”

献舞笑道:“正是,不如笛音一曲解解烦闷。”献舞正要将笛凑到唇边,却听着一曲悠悠的琴音从望河楼的高楼上传来。

献舞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越听越不可思议。

“快,寡人要上岸,移驾望河楼内殿!”献舞兴奋地站起来。

近侍不明所以,只能遵命行事。献舞嫌奴仆手脚太慢,自己划桨。河湾的水花溅湿了鞋履和佩带,献舞全然不顾,飞快跳上岸往望河楼上奔去。

“大王,您慢点!”近侍辛苦在后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妫雉正悠然品酒,忽闻一声急促的报讯:“大王驾到!”

妫雉忙起身迎接,献舞却已经急冲冲走上台阶,看也没看妫雉一眼,只严肃嚷道:“适才何人抚琴!”

妫翟歇手,垂首低眉,款款上前施礼:“见过蔡侯。”

当那张姣美如月光般的脸抬起来,眉间的一点粉红惊呆了蔡侯。献舞只觉头晕目眩,后退三步,看向妫雉。

妫雉有些惊诧,但也没有多想,赶紧上前扶住丈夫,快嘴介绍道:“这便是臣妾娘家妹子,息夫人。”

献舞却轻轻推开妫雉,定定走到了妫翟面前,缓缓开口:“遥夜如水,红尘千里,斗酒彘肩,快哉乘风,明日何须晴?晓陇云飞,斯人西去,年年旧春,桃园谁记?”

妫翟俏皮一笑,回道:“罢也罢也,来日仗剑,翩然绾发,英雄莫问名!兄台,桃园一别经年,想不到您居然是蔡侯,失敬失敬!”

妫翟轻松自在的笑容却如利刃刺痛了蔡献舞的心。他为她朝思暮想,日夜苦闷,她却淡淡一笑,似乎并不记挂于心。

“息夫人?你居然成了息夫人?”献舞笑得苦涩,含恨悲叹,“我心有卿,奈何卿本无情!”

妫翟被献舞这样直白的话吓到了,睁着墨黑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故人。重逢得太突然,她不知如何应对,然而蔡侯却说出了这样不顾体面的话,让她有些生气。

“姐姐,姐夫看来的确是累坏了。”妫翟绕开身,让出道,垂着眼睑,不多看献舞一眼。

此刻,妫雉的心被击得粉碎,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原来,妫翟真的就是那个女人!但是她不能放弃自己的尊严,忙笑着叫近侍搀住蔡侯,解围道:“可不是,妹妹不要见怪。快扶大王坐下。”

献舞落座,饮了一杯酒,才稍微能克制激动的情绪。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看妫翟。这些年过去了,他深爱的女人不但没有被繁琐家务摧残容颜,反而像一颗新桃由一点嫣红变得香甜饱满。那一双清澈淡然的眼睛和眉间一点香魂一如从前那么飘飘如仙。

息夫人!闻名于诸侯间,才貌无双的息夫人原来是她。女公子原来是这个女公子,妫雉的妹妹,这样一个只应该天上有的女人,我怎么就和她失之交臂了呢?

献舞又饮了一杯酒,想起当年洞房之夜的失望,那种锥心刺骨的痛那么清晰地传来。他恨老天爷,为什么让他遇见了她却得不到她!

“素闻息夫人容颜绝俗,今日再见果真名不虚传。来,这一盏且敬你我旧日之谊。”献舞举杯,眼中含泪,嘴唇带笑。这藏不住的悲苦,掩不了的深情,让妫翟为难。

妫翟只能举杯,解释道:“昔年不谙世事,胡乱羡慕英雄豪杰之谊,若有冒犯得罪之处,还请姐夫原谅。”

献舞哈哈大笑,不作回应,自顾说道:“来人,将院里的合欢花采最好的下来,寡人要赠予息夫人。”

妫雉心一紧,紧紧握住婢女的手臂,冷汗从鬓角滚落,砸在地上。而再看妫翟,她居然有了愠怒之色。

29.献舞的疯狂

妫翟柳眉紧蹙,起身走下宴席,亲手去合欢树下摘下一朵合欢花,将花簪在妫雉的发间。用含有警告的眼神看着蔡献舞,彬彬有礼地回道:“姐夫训诫,小妹谨记。姐姐雍容大度,一片真心,小妹回国之后定要改改小性子,勤践妇德,希望也能像姐姐与姐夫这般琴瑟和鸣,安乐无忧,不负这合欢的呈祥之意。”

妫翟的一番辩驳,令献舞无言以对,只能再饮一杯酒,指着院里的梧桐,道:“莫非你不喜欢花,喜欢碧叶?”

妫翟从容抢白:“小妹的确心爱梧桐,皆因梧桐乃坚贞之木,只存一心。”

献舞的酒杯停在唇边,怎么也没有力气将那一口酒送到喉间,心里藏着的话像是野马脱缰,冲口而出:“你为什么要对那弹丸小国的息侯存着坚贞?他凭什么拥有你!让你这样谪仙样的女子被他这个俗人玷污!他根本就不配!”

妫翟听着献舞辱骂息侯的话,脸色冷如冰霜,斟满一杯冷水毫不犹豫泼在献舞的脸上:“蔡侯饮多了,醒醒酒吧!”说罢向妫雉施礼,没有给献舞更多时间,起身告辞:“姐姐,我有些乏了,想先歇着。”

妫雉从惊悸中回过神,无力地点头。献舞站起身,冲着妫翟的背影叫喊:“你怎可以如此狠心!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苦!”

绿绮殿内,妫翟卸下钗环,对献舞的失礼憎恨不已,满腔怒火不知从何抒发。星辰却怨念开来:“蔡侯怎能这么无礼,竟口出狂言,辱骂我主,还骂您狠心。当日他神秘消失,也没留个什么承诺,也没再来芦馆找过我们。主子您前途不明时,他屁都没有放,好意思说您无情!难不成要主子您等他,他也太瞧得起他自己。今日蔡夫人还坐在那里他就敢这样放肆,当真是不要脸!”

妫翟深吸一口气,打定了主意:“好了,不要再骂了。咱们今晚养好精神,明天一早就走。”

妫翟躺在黑暗中,闭着眼,眉头却皱起万千沟壑。记忆回到十七岁那年的春天。她与他相逢时的确推心置腹,快乐默契。他潇洒俊朗,风度翩翩,更知怜香惜玉。在此之前,她对男人没有什么想法,他的出现却成了她青春期里最深的烙印,原来男人也可以这样美好。此后,他在桃树下仰望着她的眼神,总会在她失意的时候不可遏止地浮现。一种淡淡的惘然总会油然而生,让她不自主地去将他与所有男人比较:如果是他,会怎样呢?

可是,他从来就没有说过他是谁,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她等过了豆寇花季,他再也没有出现。她以为他是洒脱的,是偶然的,是可遇不可求的,于是便遵守着那种默契,不在乎他是谁,不再挣扎,直到学会平常心。

她哪里会想到,若干年后他们还会再见,他竟然是她的姐夫。而他也失去了从前的谦和有礼,居然这样无礼轻佻狂纵。

息侯的笑脸慢慢浮上来,妫翟更觉得息侯的情意弥足珍贵。那种不顾自身困顿的好,谁也给不了,她誓死不会辜负。想到此,妫翟获得了信心,不再想蔡献舞的无礼,慢慢沉睡。

月悬天中,妫雉对着窗棂,任泪一遍一遍地洗刷着脸。千辛万苦营造的幸福就像一面精致无瑕的冰跌落在长河之中,无情地消失。

往事像是洪水淹没了妫雉的心,令她无法呼吸。献舞从来没有在天色明朗的时候来过寝室,总是在更漏滴尽的深夜不耐烦地躺在她身边。他不与她说话,不正眼瞧他,只把一切金银玉器像是运货一样塞满这间昏沉的屋子。偶尔伏在她的身上挥汗如雨的时候,却喃喃念着:“桃花,桃花……”折腾尽了力气之后就倒头睡下,天色不亮就起身不知去了哪里。

她从来没有见丈夫对她笑过,哪怕是敷衍的笑容,永远只有冷冷的眼光与不耐烦的厌弃。她一个人守着这华丽的宫殿,却像是坐着监牢一样。

她如履薄冰,小心讨好,私底下打探那个女人的一切消息,疑似的妫翟嫁到了息国。丈夫虽然心有念想,却总学会了屈就现实,不做逾矩之事,他们已有了儿子,现在她又怀上一个。

只是,这样稍有安慰的生活,被妫翟打破了。怎么就真是她呢?她到底有什么好?狄蛮血统,烧伤了的额头,还有那自诩不凡的嘴脸,怎么自己的丈夫就那么沉醉入迷呢?

妫雉心里千头万绪,怎么也理不清。

献舞带着一身酒气,闯进来,一句话不说,上前捏住了妻子的下颚:“你,你为何从不提起你还有个妹妹?你是不是知道实情,故意瞒我?还是,当年你嫁给我,根本就是动了歪脑筋!”

妫雉疼得直掉泪,面对献舞的追问,期期艾艾反驳道:“大王,臣妾冤枉!臣妾嫁给您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妾并不知道你与翟儿妹妹相识。”

献舞看着妻子,手松了力道,颓然坐下,像是一枝枯木。妫雉摸着下颔,只觉得火辣辣的疼,悄悄照了下铜镜,瘀痕毕现。妫雉知道丈夫不重视她,却没有料到能因为妫翟的一面之交,就可以对她这样动粗,全然不顾她腹中还怀着孩子。

她无法恨献舞,却将多年受的委屈都化作怨恨一股脑儿转向了妫翟。妫翟的美貌,妫翟的才情,妫翟的清高,妫翟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了她发泄怨恨的最好理由。当妫雉怨恨的眼神瞥到铜盆里未烧尽的子款的密信,一条恶毒的计策冒上了心头。

妫雉擦干眼泪,绞了一条帕子递给丈夫,泪光盈盈地跪在丈夫面前,幽怨地说道:“其实这些年,臣妾是知道大王心里藏着另外一个女人。大王的苦闷,臣妾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献舞抬起头,看着妫雉眼中波光潋滟,也有些不忍,连忙将妫雉扶起身。

妫雉依偎着献舞,道:“臣妾之所以要管教那些侍婢,只不过是不想看着大王心里藏着真情,却要在这群庸脂俗粉间周旋。臣妾从来没有怨言与后悔,只恨自己无能,没有办法帮大王找到心中挚爱,无法成全大王的夙愿。这些年,我写了很多封信要母亲与子款帮我打听,总是没有结果,如果我早知道您心里的人是翟儿,无论如何也是要让她回到您身边的。”

献舞叹道:“如今,她已经嫁与息侯,还能如何?”

妫雉抬起头,看着献舞,认真道:“大王,您若相信臣妾,也不是没有办法!”

献舞愣愣看着妫雉,不可置信:“真有办法吗?”

妫雉温柔点头,凑到献舞耳边一番计较。献舞面有难色,道:“这法子未免太下作!”

妫雉道:“大王,其实女人是最了解女人。她之所以这样抗拒,不过是因为没有到那一步。如果到了那一步,便经不起劝的,只要臣妾耐心劝说,加上大王的真心对待,天长日久她便也就顺从了。”

献舞呆呆问道:“你不介意有人分宠吗?”

妫雉情意无限地说道:“那要看是何人分宠,臣妾输给她也是心服口服。在臣妾心里,大王安乐,臣妾就安乐。”

献舞心神动摇,喜色飞上眉梢,不知所措地在屋内打转。妫雉劝下丈夫,道:“大王别着急,臣妾先叫人安顿好,稍后来叫您。”

妫雉托着沉重的肚腹,面色阴冷地走在花径上。凄冷的眼泪流淌下来,阴冷的笑容挂在薄腮上。她招来了绿绮殿的奴仆,按照吩咐布好了局,心里恨不得将妫翟片片撕裂。

更鼓三声,绿绮殿的宫门一道一道悄然开合。妫翟沉浸在梦中,睡得正是惬意。窗外虫鸣蝉吟,正是睡意最浓的时段。她翻过一个身,被一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气弄醒。她费力睁开眼睛,一个黑影站伏在床前。

“谁!”妫翟惊呼,然而不等她尖叫,那人欺身上来,捂住了她的嘴,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身上。

妫翟拼命挣扎,左右摇摆,黑夜中她看不清来者的脸,只觉得衣裳被剥开,亵衣露了出来。浓重的鼻息和喘息充斥了黑夜,咸热的汗滴滴在她的嘴角。

妫翟愤怒不已,腾出双手狠狠砸着侵犯者的背,用最大的力气扭动。然而这个来人却也有相当大的力气,依然没有停止动作,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的小腹上。妫翟焦急,错开嘴唇,狠狠咬住了男人捂着她嘴的手指。男人吃痛松开手,妫翟立刻大叫:“星辰!有贼啊!”

星辰睡在侧室旁,忽然听到主人的呼喊,赶紧拿起宫灯摸索而来。却见一个高大的男子正压在主人身上,动手动脚,肆意凌辱。星辰恼怒,拿起桌上的陶壶就往男人后脑砸去,男人吃痛滚落床榻,妫翟一看,大吃一惊,竟是蔡献舞!

星辰还没有看分明,连忙大叫:“来人啊,有刺客!”说罢就要开门。但是只听一阵脚步和一阵哗啦声,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星辰拼命叫喊,却没有一个人回应。

献舞已经起身,眼神里是得意之色,撩起衣袖,肆无忌惮地向妫翟再次扑上来。妫翟与星辰见此状,什么都明白了,她们掉入了魔爪!

妫翟将被子揽在身上,拼命往里躲。星辰扑上去拦腰死死抱住献舞。献舞酒劲上来将星辰甩开到地上。室内微弱的火光,让妫翟看清了蔡献舞的脸,她扬起手狠狠扇了献舞一巴掌,骂道:“蔡献舞,你好叫人失望!”

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让献舞梦醒如初,他仔细一瞧,满床狼藉,妫翟鬓发垂散正满心怨恨地盯着他,似要喷出火来将他烧死。献舞只觉腹下一阵凉意,所有的冲动都消散云翳中,呆呆捂着脸滑下床。

星辰挣扎着起身,连忙将一件外衣披在主人身上。妫翟泪痕未消,理好衣裳站下榻来,指着献舞欲壑难填的脸凄怆痛诉:“蔡献舞,你真是我在宛丘桃林遇见的那个人吗?我一直以为,那个男人美好得绝无仅有,是我毕生心里最珍贵的回忆。但是,你却这么残忍,活生生的把它毁掉了!”

妫翟说完,肠胃一阵蠕动,忍不住干呕,将睡前喝下的茶水悉数吐出来。

献舞回过神,心理防线被妫翟的失望与恶心击退,颓丧跪在地上,痛苦说道:“我无意冒犯的,只是饮多了酒,有些发狂。”

妫翟冷笑,顾不得额头的冷汗,憎恨控诉:“无意冒犯?你若冒失闯进来,我信!但这屋外的奴才们却为何连门都不让我们开!这也是无意的吗?”

“是,是,的确是我有贪心!”献舞带着哭腔控诉,眼里布满血丝,“你可知道这四五年来,我过得多漫长!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想你的长发,想起你的容颜,我听星辰叫你女公子,见你穿着水仙花的衣裳,你又说叫我听新曲。我以为你是我的表妹,以为那日寿宴上见到的女子就是你!可是,我揭开头盖,却发现是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确是我的表妹,但我没有办法爱上她。你可知道这样的痛苦有多深?你作的《鱼游》曲,我到现在都没有忘。那望河楼是我选的地方,那一年我十八岁,心里发誓要送给我最爱的妻子,要把蔡国最美的景色送给她。当我遇见你之后,我亲手种下了梧桐与合欢,摆上了最好的琴与棋,甚至我还命工匠做了一支与你一模一样的骨笛!就是为了等你!我等了你整整五年啊!”

“你光知道等有什么用?公子御寇是你的挚友,又是我家主子最信赖的人,你若是有心,只管去宛丘打听就可以知。那时,我家主子还待字闺中,对你到过的地方还日日去看。可是,你却一走了之!”星辰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血迹,一句句指责鞭笞着献舞的心,“你从来就没有给过承诺,凭什么叫我主子守约!今日做出这样非礼之事,怎配说爱!”

妫翟坐上床榻,浑身颤抖,说出一句:“蔡献舞,你我之间,天意弄人。今日之事,我可以恕你,请你予我符节,放我出城!”

献舞摆手,奔至床边,拉住妫翟的衣袖,拒绝道:“不!我既然已经冒犯了你,绝不会放你走!我宁可囚禁你,占有你,也绝对不允许你再离开我的视线!”

妫翟震怒,推开献舞,取下头上的簪子送到了脖子上,厉声说道:“蔡献舞,你不要糊涂!我如今不是桃林里的避世少女,我是息侯的女人,息国子民的息夫人!你今日若是将我逼上绝路,我便自尽给你瞧!宁死也不受你侮辱!”

献舞眼神空洞,苦笑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一点知觉都没有,竟宁死也不愿意屈从!”

妫翟将手臂力道大了一成,鲜血顺着簪子的尖滑下脖子,染红了衣领:“你若不信,大可一试!放我走!蔡献舞,别让我带着对你的怨恨死去!”

献舞跌坐在地,抱头呜呜哭泣起来,像是个失宠于父母的孩子,哭得哀怨委屈。献舞边哭边摇头,忏悔说道:“是我自己懦弱,自己找借口!只知逃避失意,却忘了要去寻你!我怎么会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来!怎么会!”

妫翟握着簪子的手依然没有松劲,但还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拂去献舞的泪,带着遗憾说道:“献舞,你的心意我会记得的,但我们之间没有缘分。我会用余生来怀念我们的相遇,只要你不再糊涂,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跟息侯提起半个字!你没有对我有过承诺,但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献舞抬起眼,看着妫翟眼里的明媚清波,越发愧疚。他觉得他低估了妫翟的志气,贬低了她的气度。他擦去眼泪,从怀里掏出符令,交到妫翟手里,道:“拿着这个符令出城去吧,明日一早让你姐姐知道,还不知闹得怎样,她不像你看着的那样好对付。”

妫翟将符令送还,别有深意地说道:“我与她一起长大,对她的了解不输于你。你不用把符节给我,只需送我到城门边即可。”

献舞推回,道:“我不送你了,我怕我跟着你没有走到城门外就会反悔,只能有劳你自己出城了。”

妫翟问道:“你不怕我拿着符令坏事吗?”

献舞自信笑道:“符令只能开外城城门,若无强兵,凭息国之力难以制胜。何况,我信你。”

妫翟将符令收好,诚恳对献舞说道:“多谢你的信任。若你还当我是朋友,我有一事相求。”

“请说。”

“我之所以借道蔡国,是听了御寇的嘱托。虽然你与我姐姐是结发夫妻,我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我还是要求你,如果将来御寇有难,请帮忙救他一命。”

献舞叹了口气,怜爱地说道:“你自己遭遇了这样的凶险,还想着别人。适才我那发狂的样子你也见到了,你还愿意信我吗?”

妫翟点头,真诚说道:“我信你,更信御寇。”

献舞心中游过一阵暖流,想说什么,终于还是闭口。他命奴才开门,自己守在门外等待妫翟整装。妫翟穿好衣裳带着驿馆的随从,在深夜里出城去了。

献舞没有回到寝殿,而是独自一人来到望河楼,挥着斧子,亲手将合欢与梧桐砍倒。树砍完,天也亮了。他愣愣地望着那支带着妫翟血迹的簪子,清泪两行,漫过胡茬。妫雉站在庭院里,看着一片狼藉,无语凝噎,失望透顶。

30.息侯的复仇

马车的狂奔颠簸让妫翟气郁都凝结了,没想到回国路途竟是这样的坎坷。妫翟起初只是呕吐无食欲,到了后面几日,便腹痛腰酸,力气一日乏过一日,到后来竟下红不止,淋漓不尽了。日夜煎熬在马车内,妫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染上了什么恶疾,星辰更是吓得不知所措,到了江国境内,跑遍了整个都邑才找到一个有经验的巫医。巫医诊断细瞧之后说:“夫人是流产了。”

简直比一个晴天霹雳当头还让人惊怔,妫翟听罢这话,当即哀声痛哭起来。早知自己有孕,便不会闹着归宁,更不会假道蔡国了。

星辰与随从们跪在地上抹泪,请求主子的原谅。妫翟腮边挂着泪,却无人可怨,她幽幽说道:“今日之事,不可对大王透露半个字,谁若多嘴,休怪本夫人无情!”

星辰泪如泉涌,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懊悔道:“我怎么这么粗心,主子有孕,我竟没照看好!”

妫翟在江国都邑的客栈里休息了两日,吃了几帖土方,止住了崩漏之血,便驾车起身。她知道若想保住身子,就必须尽快回到息国。

连天的赶路,妫翟总算回到家里,一入宫便倒床不起。息侯被妻子蜡黄的脸色吓了一跳,临走时一个如花的美人,现在回来怎么成了这样残损的模样?听妫翟和奴仆都说是感染了风寒,息侯心疼坏了,当即下令:“把我息国最好的药材和滋补品都找来,另增加了二十个厨师熬汤,夫人想喝什么汤,就上什么汤,一切以夫人的健康为最高标准!”

妫翟每天饮食微少,汤药倒成了主食,过了半月仍不见有起色,人也跟着瘦下去,两颊一丝血色都没有。息侯每看一回,就心疼难过一回。

息侯心疼夫人的病体,更焦虑的是手里积压的公文要案已经堆积如山了,自夫人归宁到现在,斗丹和大臣们虽也帮着处理,但总让臣民有意见,处理得均没有妫翟到位。可眼下妫翟病在榻上,息侯只能一日三遍跑过来探视。

妫翟突如其来的重病,让心细如发的斗丹心生怀疑。他知夫人才思敏捷,心思缜密,若是感染恶疾定会提前告知,绝不会病得这样蹊跷,更让他怀疑的是奴才们的回答,竟都是同一句话,连字数都不差,过于圆满便有可疑。

斗丹把心中的疑虑告诉了息侯:“大王,眼下息国急需夫人,可夫人的病委实蹊跷,感风寒怎么会越来越重?您勿要动怒,万不可惊动夫人,为我息国着想,除了星辰姑娘不能问,我建议还是拿来跟着去的奴才们问一问情况。”

息侯点头称是,背着星辰派人把省亲的随从们一一叫来。

“夫人病重至此,到底是何缘故?”息侯问道。

随从们哪敢多嘴,依旧回答:“回大王,夫人确实为感染风寒。”

息侯发起怒来,骂道:“哼,一帮奴才好大的胆子,连寡人也敢欺瞒!都不说实话,那好,通通砍去手脚,剁了喂狗!”

奴仆们吓得哭声一片,不知如何是好。

斗丹站在一边见此情况,软语对奴仆道:“唉,你们好好想想,大王连日来都不问你们,为何今日来问?若是不知晓实情,会来拿你们吗?夫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延误了治疗,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奴仆们不敢抬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如何作答。跪在前头的奴仆,颤颤回道:“夫人再三嘱咐我们不可多嘴,否则,否则会要奴才们的小命。大王,您饶了奴才们吧!”

息侯听此言,怒气直冒,他将案几上的陶盏顺手就往那回话的奴才头上砸去,奴才的额角瞬间就肿胀成了一个大包。息侯骂道:“你们若不招,寡人现在就要你们小命!夫人生病,你们不仅不告诉寡人,还在这里敷衍塞责。来人,把他们都拉下去,砍头了事。”

奴才们见息侯动了真格,连连哭喊着求饶,终于有人招架不住,一个年纪大的女奴才跪向前道:“回大王,息夫人回归时假道蔡国看望姐姐姐夫,却不想蔡侯见我夫人美色,言语不逊非礼她,夫人骂了蔡侯一顿后连夜归国,未料想生气和颠簸致途中流产,是以身体才这样虚弱,受这样大的刺激,哪是一时半会就会好的?”

息侯听罢,张开的嘴半天没有合上。好半天才醒过神来,挥挥手让奴才们出去。他脸如黑墨浸过一样阴沉,愣愣地问斗丹:“你都听见了吧。”

斗丹一听完仆人的话就傻了,自己的刨根问底,竟坏了夫人辛苦隐瞒的苦心!听到息侯这样问,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微臣都听到了。”话一出口,斗丹心里就懊悔不已,说这干什么。

息侯忽然起身,他青筋暴露,发狂地将满屋的几案蒲团都踢翻,屋子里一片哗啦,能碎的东西都碎了。息侯怒气攻心,心口一阵绞痛,他摸着胸口看着这狼藉的地面恨恨说道:“蔡献舞,蔡献舞怎能这样欺凌寡人!寡人誓要报这辱妻之仇,让他们蔡国碎在我息国面前!”

斗丹被息侯从未有过的暴怒吓到了,悔不该多嘴,此刻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但眼下的情势已至此,略一沉吟,向息侯施礼道:“大王,夫人之所以隐瞒,想必是为了顾全息蔡两国体面。蔡侯虽然言语不逊,但……”

“你不用劝寡人!寡人只问你,若是你的爱妻受了这样的委屈,你会不会坐视不管?”息侯仰起头,把辛酸之泪收进去,难过地说,“你可知,蔡献舞不仅伤了寡人的颜面,更让寡人失去了孩儿!吾恨不得将蔡侯千刀万剐。辱妻之恨,杀子之仇,若忍气吞声,还配做什么男人大丈夫!”

斗丹自诩唇舌灵活,可是面对息侯的恨与痛,却说不出一句反驳与安慰的话,只能愣愣地看着国主,不知该怎么是好。良久,他才说:“大王,郑、蔡、齐、宋交好,且蔡侯治军颇有方略,若要伐蔡,恐以卵击石啊!”

息侯正半目出神,听斗丹这番话,气势一下偃了下来。息侯踱步半晌,皱眉道:“士可杀不可辱,若要战胜,需寻帮手。江、弦、樊、蒋诸国都是国弱兵少,无可用之地,唯有南蛮楚国倒可借兵。”

中宫内殿,妫翟躺在床榻,唤着星辰:“星辰,我想喝水!”

星辰慌慌张张跑过来,手里端着陶碗,送到妫翟唇边。妫翟张嘴饮水,却发现碗内空空如也,一滴水都没有,责问道:“你怎端着空盏过来,水呢?”

星辰这才从沉思中抬起头,惊讶不已,连连请罪:“奴婢该死,忙糊涂了,这就给您换来!”

星辰重新端碗过来,将妫翟扶起,预备将碗里的汁液喂下。妫翟皱眉,闻着气味不对,问道:“这不是汤药吗?”

星辰傻眼,无言以对。妫翟心中惊醒,抬眼仔细打量星辰。星辰不敢正视,躲闪不已。

妫翟皱眉,推开碗盏,犀利地盯着星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星辰勉强笑道:“奴婢哪有什么瞒着您,只是忙晕了头,所以出了差错。”

妫翟一声叹息,苦笑道:“你我姐妹一起长大,你素来办事极为稳妥,最令我放心。何况我们情同手足,我妫翟的事,你哪一次不是比谁都着急。你快说吧,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

星辰见实在瞒不过,这才开口:“夫人,我说了您千万别生气。大王拿住了省亲的随从,逼问出了蔡侯对您的非礼之事,也知道您已经流产了!现在正在朝堂上商量着要借楚国之兵大举伐蔡呢!”

妫翟直觉一阵晕眩,差点栽倒在地,惊呼:“快替我更衣!”

星辰焦急劝道:“早知便不该告诉您实情,您病没好,怎能再管这些闲事?”

妫翟听到星辰口里竟说这样大的事是闲事,狠狠地捶着床榻,气喘连连,气急骂道:“混账!国、国之安危,怎、怎是闲事!这样大的事你也敢瞒我,是将我平日对你的告诫当成耳旁风了么!再不替我更衣,你以后都不要管我,让我病死最好!”

星辰自知失言,不敢再劝,忙替妫翟更衣。妫翟虚如扶柳,挂着礼制之服,顾不上容颜惨淡,一步一蹒跚地向殿内焦急走去。

朝堂上,宗亲们对蔡侯的无礼义愤填膺。

“大王,蔡侯与您同等尊卑,他不顾诸侯情谊,竟这样无礼于国母,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王,这样欺压我国的恨事,必要狠狠还击才可!”

息侯眉头深蹙,严肃说道:“伐蔡势在必行,寡人欲借楚兵。只是,息、楚两国素日无甚交际,若楚子拒绝,也无可奈何啊!”

大宗对息夫人敬畏,见她受了这样的冤屈,决意伸张正义。他向息侯献计:“大王,依臣看来,强攻不可取,需智谋。”

“大宗,有何妙计,敬请道来!”息侯欣慰,忙催促。

大宗捋须,思虑片刻,说出了妙计,道:“大王,我们可请楚国伐我,我息入蔡求援,蔡侯心有愧疚,必来援助抗楚。到那时,楚可强攻入蔡,将蔡慑服!”

息侯拍手叫好,斗丹却暗叫不妙。斗丹正要反对,妫翟已经拖着病躯上了朝堂。

“大王,万万不可引狼入室!”妫翟说罢咳嗽连连。

“怎地是引狼入室呢?”

息侯忙将妫翟扶上宝座,妫翟慌忙退开,命星辰将一个陈旧的宫灯拿了出来。

“大王,您可还记得这盏灯?”

息侯看着发黄的绢面,道:“自然记得。夫人怎么将它取下来了!”这盏灯是妫翟刚入息国时亲手做的。那时妫翟见息侯整日沉迷精巧之物不务政事,很是着急,于是便用葛纱做了一盏透明的宫灯,命人捉了上百只萤火虫放在宫灯内。

一天夜里,息侯正要赏玩白天寻得的小物件,却见室内黑灯瞎火,忙叫人点灯。妫翟于是就拿着这盏囊萤的宫灯进来,室内果然恢复光明。息侯接过盏六面宫灯,见之面面晶莹剔透,雕花精美,便爱不释手,忍不住问妫翟里面是什么宝物,这样明亮却没有一丝烟火气味。妫翟不答话,只拿着剪刀,将宫灯的一面剪开大口子,萤火虫破窗而出,纷纷飞到夜空,美妙绝伦,室内恢复了黑暗。息侯赞叹不已,岂料妫翟却泪水涟涟。息侯问是何原因,妫翟劝道:“国人如流萤,聚则有光,散则黯淡。我国主不事政务,便难聚民之力,息国便如这黑夜一样没有未来。”息侯听罢,幡然悔悟,虽然依旧不勤力于政事,却再也不放纵于玩物之中了。妫翟便将这盏灯挂在中宫内殿的廊下,以提醒息侯常事政务。

“大王,您曾答应臣妾,事事以国民为重,怎今日如此鲁莽呢?”妫翟五脏俱焚,焦急不已,道,“我息国位在淮阳要塞,地美食丰,臣忠民勤,多少大国垂涎不已,只不过无人独大,不敢擅自夺取以免置身于风口浪尖。今大王因贱妾之事,劳师动众,贱妾百死不能恕罪啊!想那熊赀,最是薄情寡义之人,伐随灭申,连邓国这样的至亲也不放过,无视其母养育恩情,大肆欺凌邓国国民。这样无道之君,他巴不得有机会从西往东扩张,又怎会垂怜于我息国呢?大王,您仔细思量,怎不是引狼入室啊!”

息侯接过陈旧的宫灯,将妫翟揽在身侧,深情款款地说道:“贤妃,寡人所做一切,正是为了息国子民啊。你是寡人的爱妻,是息国子民的夫人,你蒙受屈辱,而寡人无所作为,世人难道不会以为息侯可辱,息国可欺吗?楚虽强大,但数年来未曾破郑、蔡联军,未必还有气力伐我息国。”

妫翟听息侯想得如此简单,急得直叫苦,挣着最后一口气,劝道:“大王,大宗之计虽能救息,亦是助楚。楚武王多年来没有击退郑、蔡联军,今我息国却为他送上这样的契机,试问楚王怎不会放手一搏?若是蔡败于楚,这笔帐又算在何人头上呢?自然是我息国头上了。若我君独立伐蔡,虽败犹存正义;若借楚之强弩,败只会更耻,胜只会使小事扩大,无穷无尽。稍有差池,不仅断交于蔡、宋、郑、齐,更开罪于蛮楚,恐受夹击之祸啊!”

斗丹听罢妫翟这番劝谏越发愧疚,想不到夫人之忧虑远胜于他。

妫翟谏罢,一口气提不上劲儿来,竟昏厥过去。朝堂顿时大乱,息侯命人将妫翟抬下去。妻子病恹恹的容颜,更加刺痛了息侯的心。他最爱的女人受了这样大的罪,而罪魁祸首却逍遥悠哉。

“要寡人忍下这口气,誓死不能!大宗,寡人命你使楚求援,不可延误。任何人都勿用再劝,寡人心意已决!”

圣意已不可违,斗丹连连叹息:“听命吧,望老天助我息国。”

天黑了,息侯将那盏旧灯挂回老地方,看着病沉沉的妻子,心绞起千层褶皱。

星辰见息侯紧紧攥住妫翟的手不放,也只能轻叹一声,问道:“大王,奴婢斗胆问您一句,若夫人真不幸遭玷污,大王您会将夫人驱逐出息国吗?”

息侯把妫翟的手轻轻贴着脸庞上,坚定说道:“要寡人与翟儿分开,除非生死!”

星辰心里一热,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悄悄来到里屋,将蔡献舞的符令拿出来。拿着这个符令,星辰的手有些颤抖,不知这么做是不是对的,但是战事既然不可避免,承诺是无法兑现的,不如谋求胜算。何况,她心里对蔡侯的怨恨并不比息侯少。

星辰跪在病床边,将符令呈上:“大王,当初蔡侯有所愧疚将此令予夫人出城。夫人原本差奴婢派人将此符令交还,只是没想到夫人的病如此之重,所以尚未及时归还。如今息、蔡反目,这符令虽只能开外城门,但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息侯欣喜地接过,更添了信心:“哼,蔡侯果真自作自受!翟儿,你信我,一定要给你讨回公道!”

星辰送走息侯,若有所思,又走到书案旁,提笔在息国独有的湖黛锦帛上写下了一封信,告诉蔡侯,妫翟偶感风寒,身体抱恙,待病愈之后过几日就将符令送归,望君见谅。写罢,星辰又觉不妥,既然是要麻痹蔡侯,却有人能送信而不送符令断不会有人信。星辰嘴角浮起一丝鬼魅的笑容,暗道:蔡献舞,你既然是个情痴,那就痴到底吧!星辰将写好的信焚毁,举着灯盏悄悄来到里间。妫翟病容憔悴不堪,暗淡无光,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星辰看了忍不住眼眶湿润,她偷偷从床头的斗柜中把妫翟最珍藏的骨笛偷了出来,用一方半旧的锦帕包好,秘密命人给蔡侯送去。

蔡献舞接到息国送来的大礼,以为是符节,打开一看,却只有一方锦帕包着一只骨笛。妫翟的笛子他见过,残损的缺口记忆犹新。献舞颤抖着双手,把笛子凑到唇边,吹起了《鱼游》曲,仿佛吻上了梦中情人的唇瓣。

31.楚国的契机

郢都宫内,楚令尹彭仲爽正踏着愉快的步伐向内宫走来。楚王熊赀正与宠妃丹姬饮酒聊天,欲度过一个风花雪月的浪漫晚上。

“大王,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非得劳烦您,天大的事不能等我们歇个好觉吗?”丹姬柔媚地勾住楚王,不放楚王走,嘴里对彭仲爽是毫不掩饰的抱怨。

熊赀敷衍一笑,推开丹姬,道:“唉,彭仲爽深夜来奏,必有要事,怎能不理?你听话,不要闹了,明天再来陪你。”

丹姬不痛快,忿忿起身,替熊赀整好衣裳,嘴里嘟囔着:“这彭老头真是不识趣的呆子!老是搅坏臣妾与您的相处。亏他是个脏瘦乡巴佬,若是个女的,准是一顶一的难缠老妇!”

熊赀大笑:“哈哈,可不是,幸亏彭仲爽不是个女的!”

熊赀衣服尚未穿妥,彭仲爽已经哈哈大笑地进了内宫,口里直嚷着:“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啊!”

熊赀皱眉,斥责道:“彭老头儿,你也太放肆了,没瞧见寡人正更衣么?”

彭仲爽一看,果然丹姬满脸不高兴地看着他,手里慢悠悠地替国主整理衣服,边更衣边娇滴滴地央求。彭仲爽却对丹姬熟视无睹,忽然两眼迷茫,站在原地,伸出双手做盲人摸象状,口里叫道:“呀,这里怎么这么黑啊?大王,您在里边儿不,是不是温香在怀,微臣什么也瞧不见啊!大王,既然您已睡下,那微臣就先回去,把那桩喜事给您推辞了去啊!微臣告退!”

熊赀哈哈大笑,连腰都直不起,笑骂道:“真是一条活泥鳅啊!你站住,寡人何时允你走了,有什么喜事,赶紧说来!”

彭仲爽回过神,捋了捋须,像是大梦初醒一样说道:“呀,大王,您在这里啊。瞧微臣这眼瞎的,参见丹妃。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只是,只是这里太香了,微臣卑贱惯了,到了这么好的地方反倒脑子不灵了。”

熊赀指着彭仲爽,低笑道:“彭老儿又犯浑了,照你说,什么地方你的脑子才灵呢?”

彭仲爽道:“比方说议政殿那种冷冷清清光洁溜溜的地方,倒是比较合臣的口味。”

熊赀推开丹姬磨蹭的手,自己系好衣带,道:“好吧,摆驾议政殿!”

彭仲爽这才躬身让大王出了丹姬的内宫,跟着去往议政殿。熊赀前脚刚走,丹姬就气得打翻宫灯,砸碎玉璧,唾骂道:“自我进宫三月,他竟给我使了不下十回的绊子,哪一次不是把大王从睡梦中叫走的!这秃子矮老头的丑八怪,早晚要让他好看!”

到了议政殿,彭仲爽却一本正经坐下,之前的嬉笑油滑荡然无存。

“彭卿,有何喜事,现在可以说了吧。”熊赀坐定,也跟着正经起来。

“大王,息国大宗求见!”

“呔,区区息国一个大宗来访,有何大惊小怪!”熊赀并不在乎。

“大王,息国虽小,若无大事又怎会急匆匆地半夜来拜见。”彭仲爽神色认真。

熊赀也不再敷衍,问道:“哦?是何要事。”

“息夫人归宁遇蔡侯非礼,息侯欲请大王相助伐蔡!”

“哈哈哈!”熊赀朗声大笑,“这个息侯也够不自量力的了,自己的女人受了委屈就跟蔡国干仗。哼,女人而已,至于如此大动干戈?你怎么回他的?”

彭仲爽狡黠一笑,道:“臣这不是来奏请大王了吗?眼下他还在偏殿等着见大王,估计已经急得汗如雨下了。”

熊赀爽快起身,道:“好!走,移驾偏殿,且让寡人逗逗他!”

议政殿外,刚继任不久的楚国莫敖子元正意气风发地进殿,子元是熊赀的胞弟,他欲把息国大宗求见的事情禀报,然而不等进殿,便听到文王酣畅的笑声远远传来。子元不甘地叹气:“又是这个彭仲爽!不过是个俘虏,手里无兵马大权,看着衰老不堪,为何事事都跑得比贼还快!”

大夫阎敖与子元素日交情好,遥遥见到了彭仲爽出来,忙提醒道:“大王来了。”

子元这才噤声,上前拜见大王。

“子善(子元表字子善),寡人正欲传你。想必你是知道了息国之事,且与寡人一同去偏殿吧。”

息国大宗到了楚国,原以为能顺利见到楚王,谁料楚令尹彭仲爽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却叫他在这个偏殿等候。大宗急得团团转,翘着脖子等了半天也没见一点消息。

“呵呵,大宗久等了!”楚王人未到,却先带起一阵风将笑声传进殿内。

大宗此时年近花甲,须眉灰白,牙齿疏松说话都有些漏气,初听到楚王这样中气十足的笑声纳罕不已,心中暗道:这楚王熊赀也是近五十的人,怎有得这样洪亮的笑声呢?再见其人,精瘦面黑,身量不高,但一双眼睛矍铄有神,步伐稳健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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