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兵临城下
寒冷的冬天来了,汉水与淮河在白雪皑皑中延伸向远方。一个秋季的休养与一年丰收的喜悦让妫翟终于能摆脱蔡国遭遇的阴影。妫翟与息侯依偎着炉火对坐窗前,为过一个热闹的上巳节而忙碌着。妫翟一针一线绣制彩线香囊,春葱似的十指状如兰花,飞针走线。
息侯停下在银箔纸上刻花的举动,对着妫翟一双玉手看得入迷,忍不住上前捉住这洁白的柔荑抚摸起来。妫翟被这样一惊,手指险些被银针扎破皮。妫翟看着息侯一脸呆样,羞怯娇嗔道:“大王,吓了臣妾一跳!您不是嚷着要做银质箔花吗,怎么那一树桃花才‘开’了两三朵就不管了?”
息侯耍赖,取下妫翟手里的彩线,捉住手不放,道:“不管了,翟儿的皓腕素手让那些纸啊花儿的都黯然失色,寡人没有兴致了。”
妫翟笑道:“真是小孩儿脾气!你赶紧刻吧,臣妾也想赶紧把这个香囊做完,赠给大王呢。”妫翟从息侯手里抽出手掌,拿出还没做完的香囊,指着上面绣的梧桐树花纹,无限温柔地说道:“您看,与君同心,白首不分,大王让臣妾了了心愿吧。”
息侯接过香囊,翻来覆去细看,喜爱不已,替妫翟暖了暖手,道:“我怕你冻着。”
星辰坐在榻边做着宫灯,边做边打趣:“奴婢一定要把大王与夫人今日的浓情蜜意做成瘦辞,保准难倒他们!”
妫翟与息侯听罢,笑闹不已。息侯更是从桌上端下一盘果子,笑道:“快嘴丫头,赶紧堵住你的巧嘴儿吧!”
主仆三人正闹着,近侍来报:“大王,少宰求见!”
息侯丢下手里的忙活,打趣道:“阖宫夜宴还早着呢,少宰大人怎么就馋起嘴来!星辰,给夫人披上裘衣,别冻着。翟儿,银箔花纸可别代劳啊,寡人去去就来。”
妫翟笑道:“大王放心,我们等您就是。外面路滑,叫下人们小心些。”
息侯离开了内殿,似乎也带走了一丝温暖。妫翟打了个喷嚏,将厚暖裘衣紧了紧,继续绣着上巳节的香囊袋。
息侯走不多远,便见到了庭院里满身雪花的少宰正焦急地呵手跺脚,不等息侯细问,少宰已经迫不及待禀告了详情:“大王,楚王求见!”
息侯脸色一沉,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忙道:“所为何事?”
少宰道:“其言无事,只是拜会而已。但微臣见其来势,恐不好惹啊!”
息侯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少宰道:“是否需要禀报给夫人?”
息侯看窗纱里妫翟的倩影,阻止道:“不可!走,寡人亲自去见,你即刻安排宫宴款待楚子,看看他们到底是何来意?”
熊赀背着手,站在息侯中庭的内殿好整以暇,对于息国宫殿的规格与陈设不屑一顾,心道:“这也太寒酸了,城门矮得连蔡国的微遏关都不如!”见息侯匆匆而来,不紧不慢地问候道:“息侯,别来无恙啊!”
息侯见熊赀一身戎装,面带不善的样子,心中一凛,忙道:“贵客来访,有失远迎。楚王好兴致啊,天远路滑,竟在上巳节前踏雪来访,寡人不胜荣幸。奏乐,设宴!”
熊赀不拘泥,大方落座,命彭仲爽将备好的礼物呈给息侯:“寡人替息侯报了辱妻之仇,息侯也不记得谢我。也罢,君不谢我,吾来谢君!区区薄礼,息侯笑纳!”
息侯接过彭仲爽呈上的礼物,愣住了,尴尬问道:“这,怎么是件女人的衣裳?”
熊赀狭促一笑,道:“这不是送给息侯的,是送给息夫人的!”
息侯的脸挂不住了,忙推开礼物,推辞道:“楚王大礼,鄙人承受不起。”
熊赀收敛了笑容,阴狠地盯着息侯,冷冷地反问道:“息侯这是瞧不上本王的一片好心了?”
息侯踉跄倒退,心道:楚王果然来者不善,恐怕不拿点好处是不肯走了,忙道:“楚王曲解寡人心意了。并非姬允不谢朋友,只是朝务繁忙,手下人怠慢了。息国地少福薄,只要是寡人能给的,楚王只管开口。”
熊赀搁下酒杯,站起身来,阴险地笑道:“索要不多,唯息夫人而已!”
息侯没料到熊赀会这般苦苦相逼,断然拒绝:“夫人乃我国国母,恕难从命!”
熊赀不急不躁,在息国臣子众目睽睽下抽出佩剑,将案几一剑劈倒,酒盏佳肴横飞零散,吓得堂上站着的人都目瞪口呆。熊赀取下颈上的红巾,将剑上酒水擦干,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息侯,你不从也得从,强兵之下,由不得你!”
息侯大吃一惊,指着放肆的熊赀骂道:“熊赀,你不要欺人太甚!寡人可以唯你马首是瞻,但绝不会将发妻拱手相让,你若欺凌我国,息国子民必将拼死顽抗!”
熊赀没有再发怒,而是从容说道:“给你三个时辰考虑,让你的美人跟着寡人回楚国,否则让你丧命于楚国的铁蹄之下!哈哈,记得让你的美人穿着寡人送的衣裳!”
熊赀起身,挥剑在胸前,被吓得傻愣愣的息国诸臣竟没一个敢阻拦,眼睁睁看着楚王走出殿外往宫门走去。
这来得太突然了,楚文王怎么会在这么冷的天里干这种事?少宰惊怔了片刻,清醒过来,立刻叫来王城护卫,命令道:“快,快封锁城门,刺探敌情!”
不一会儿,守将来报:“大王,楚军数十万大军已经杀进城内,包围在了宫门外!大王,怎么办,是否御驾亲征!”
息侯快步跟随守将来到城楼上,王宫的大门外已经被楚军重兵重重包围。楚军楼车高耸,几乎只要稍稍往前移动就可以攀上城垣。息侯气得手脚直啰嗦:“这,这楚军是何时到的,为何竟没有人来报告军情?都干什么去了?”
这时守城大将冲过来跪在息侯面前:“报告大王,我们根本就没看到楚军进息国境内,从看到他们到现在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
息侯绝望了,气力不支,瘫坐在地上,是啊,从少宰说文王求见到此情此景,真的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有,可楚军就已经势如破竹包围在了宫殿外。他无助地说道:“熊赀分明就是要置寡人于死地。”
正在息侯犹豫无奈之际,熊赀已经命人扎好了木架子的塔楼,与息国的城楼只有数十丈之遥。息侯从城墙的豁口上,甚至能瞧见楚王的髭须,每一根须发都透着得意。熊赀举着令旗,骄傲地说道:“息侯,已经过了三刻,你还有两个半时辰。你若想好,一切都来得及,若迟疑,寡人只要令旗一挥,便能将你那几间破房子夷为平地!”
纷扬的大雪越织越密,银灰的天空染上一层昏黄的暮色。息侯染满眼泪的脸在冷风的侵蚀下,赤红肿了起来。息侯吸进一口冷风,钻入了心肺的缝隙里,引发了阵阵隐痛。事到如今,不面对也是不行了。息侯站起身,走下城楼,不理会熊赀的嚣张,平静地对少宰道:“取寡人的弓箭与战马,孤王要与熊赀拼死一战!”
“不要啊,大王!”少宰不依,只跪在台阶上,扯住息侯的衣襟。
“那你叫寡人怎么办?难道把你们的国母息夫人拱手让人吗?难道叫我姬允屈服在楚蛮手下吗?”息侯突然咆哮起来,眼泪砸到了少宰的脸上。
少宰无言以对,也老泪纵横,哀求道:“大王,老臣不惧一死,只是息国数万百姓生死全在您手里啊!请您三思而后行!”
息侯绝望地仰起头,看着灰霾的天空里没有一丝光亮,再扭头看向严阵以待的楚军,火红的凤凰图腾旗,迎风飘舞,似乎能把雪花融化。楚人此刻正如骄傲展翅的凤鸟,而小小的息国正如凤鸟相中的虫豸。
“寡人能如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亦不能,死已不能啊!少宰,你告诉寡人,到底该如何做?”息侯苦笑,满脑子都是楚国的大军与楚王熊赀狂傲的笑容。
“大王!”息国大宗蹒跚着步伐走上城楼,“大王,您这样发愁也不是办法,老臣已经备好鞍马,您赶紧带着夫人逃出城去吧!”
息侯看着满头白发的大宗头顶着雪花,一脸的坚决。这个辅佐他登位的老头,平时唯诺啰嗦,到了关键时刻,竟有这等志气。
“大宗,寡人能逃往何处呢?蔡侯吃了败仗,受了楚国的羞辱,若是知道寡人逃跑,也会在半路截杀的。何况,寡人情愿一死,也不要做亡国败逃的息侯!大宗,夫人是无辜的,你赶紧叫斗丹来,送夫人出城去吧,送回陈国也好!”息侯做了最后的打算。
“大王!”大宗老泪纵横,为息侯临危的志气欣慰,也为息侯的决绝而悲伤。宫殿城楼将士们一片呜咽,息国都城内,一派悲壮。
少宰抹了一把眼泪,道:“大王,您且去换盔甲,老臣来敷衍熊赀,争取能让夫人出城去!”
息侯点头,扶着大宗走下城楼。
熊赀伸头一看,城头上的息侯不知所踪,怕息侯耍诈,继续喊话:“息侯,你休要妄想逃出城去,你们都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早已被楚军包围!”
少宰整好衣冠,站在离文王最近的地方,喊道:“楚王,我主已经去劝夫人。你虽有兵甲百万,但我们不能强迫夫人,她愿意去楚国我们不阻拦,但如果她不愿意,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任您攻破城门,您不会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了吧!”
熊赀取下随身带着的酒壶,喝了一口老酒暖身,爽快说道:“好!寡人就再等两个时辰,你这老叟要是敢欺瞒寡人,寡人便要取下你的头颅挂在息国关口下当上巳节的灯笼!”
息侯跨上战马,背好弓箭,等待着即将来到的死期。
妫翟绣完了香囊,看着对面空空的座位,心里一阵发虚,推开窗看了看天色,纳闷极了:“少宰是有什么事呢?大王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星辰做完了宫灯,安慰道:“许是少宰来问宫宴的事宜,这时节大王该要备宴了,主子不妨换上新衣裳吧。”
妫翟只能将头缩回来,风夹杂着雪花卷进去,把息侯没有做完的银箔纸雕花卷了出去。
“糟了!星辰,得赶紧捡回来啊!”妫翟把窗关好,顾不得天寒地冻,只披着狐裘就跑去外间,跟着冷风追逐着那半枝没有雕刻完的银花纸。风吹得很急,雪下了一尺厚,妫翟在茫茫雪地里追逐,鞋袜都湿透,总算将那一纸飘如引蝶的箔纸抓牢在怀里。
妫翟高兴地握着息侯未完成的杰作,跌倒在雪地里笑得十分满足。
“主子,这可怎么行呢?”星辰赶紧上前把妫翟扶起身,扫去大雪,抱怨道,“身子还没好断根,就为了这么一张银箔花不顾寒冷了!快进屋换衣裳吧。”
“大王费了几日的功夫,若是这样丢了岂不是很难过!呵呵,幸亏我手脚快追了回来。”妫翟一点不在乎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只把箔纸藏在怀里,呵着冷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回廊。
主仆二人还没进屋,斗丹便气喘吁吁地跑来,慌忙叫道:“夫人,赶紧跟微臣走!”
妫翟见斗丹鼻子冻得通红,神色焦急忧虑,忙问道:“斗丹,何事如此匆忙?”妫翟看了冷清的宫殿,发现宫内一片黑暗,一盏灯也没有点燃。妫翟意识到了事情的蹊跷,堵住了斗丹的去路,严肃问道:“斗丹,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夫人,您别问了,赶紧跟微臣走吧,不然就出不了城了!”斗丹急得跳脚。
“不,这里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里!”妫翟摇头,往后退了几步,“我为什么要出城去?大王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若是不讲清楚,本夫人绝不肯走的!星辰,咱们进屋!”
星辰心跳得很快,直觉出了大乱子,赶紧搀着妫翟往屋内走。
“夫人,微臣求您了!赶紧出城吧!”斗丹死守息侯的谕旨,不敢将楚军兵临城下的情况说出来。他别无他法,只急得跪在大雪飘舞的廊檐下,一遍一遍地磕着响头。
斗丹跪在门外,磕头的声音像是擂鼓一样传入妫翟的耳中。星辰一边替妫翟更衣,一遍哀求道:“主子,要不,咱们跟着斗丹大夫去吧,也许真的出了大事呢?”
妫翟道:“我心里如何不纷乱?但你叫我这样不明不白地走,怎么走得安心?如果真有要出城的大事,大王处境一定万分危险,我怎么能只身一人逃走。”
星辰支支吾吾道:“也许,大王已经安顿好了呢?”
妫翟心绪不宁拔下头上的簪子,往梳妆台上一掷,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想当然了?难道今日变故之稀奇,你没有任何感觉吗?”
星辰瞥了一眼铜镜里妫翟严厉的样子,心里的秘密到了嘴边又噎了回去。妫翟虽然换好了衣裳,却没有一点打扮的兴致。她站起身,撩起门帘,站在了斗丹的面前。玉树临风的斗丹还在一遍又一遍地磕着头,青石板上已经血迹斑斑。
“斗丹,都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你还要瞒着本夫人吗?”妫翟语气不再柔和,而是夹杂着不可撼动的严厉。
斗丹抬起头,看到的不是妫翟绝世的容颜,而是过去治理政务时的强大气场。他不自觉停止了请求,被这股强大的气势折服,终于违背了息侯的苦心隐瞒,带着哭腔说:“夫人,楚王熊赀率领二十万大军已经攻破外城,扬言要杀了大王,灭了息国。”
妫翟心一沉,惊得嘴也合不上,忙问道:“楚军来犯,所为何事?”
斗丹面有难色,不知该如何启齿。妫翟惊得浑身打颤,斥责道:“讲!”
斗丹慌忙道:“是……是为了要您改嫁于楚王。”
妫翟听到这个原因,只觉得一阵晕眩,一股冷风从狐裘大衣底下钻进来,让她寒毛倒竖颤抖得更厉害,如一片风中抖索的枯叶。斗丹还要继续说,妫翟却抢先说破了真相:“原来,大王没有听我的劝,真的求楚伐蔡了!”
斗丹点头,补充道:“正是如此。楚王在微遏关将蔡侯掳至郢都长达半月,之后放蔡侯回国了,今日忽然前来,向大王提出了无礼的要求,说我息王无义不谢他,让夫人跟他走。大王不应,楚军已攻破了外城,此刻正在城楼下威胁大王呢!”
妫翟重重一叹:“唉!大王,您这是何苦呢?您走不了,翟儿也走不了啊!走,斗丹,带我去见楚王!”
斗丹忙伸手拦住,道:“夫人,您不要冲动!微臣已经备好马车,您赶紧随臣出城去吧!”
妫翟苦笑,眼泪从眼角滴下来,整张脸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妫翟道:“斗丹,你是咱们息国最有智慧的人,以你看来,楚王的要挟难道是突然兴起吗?难道不是蓄谋已久吗?此刻,楚军想必已经将我都城四周所有关卡牢牢围住,你让本夫人从何处逃?就算是关起门来困守,又能守住多少天?这寒冬之时,百姓不是饿死冻死,就是死于楚军的铁蹄下!熊赀能拿下蔡侯,又怎么会惧怕我们息国!”
斗丹听罢此言,无异于寒天饮雪水,一点希望也看不到。因为妫翟把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都说了出来。此刻他提不出什么建设意见,也没有办法救他景仰已久的夫人于危难中。
妫翟带上斗笠,坚定了步伐:“要我与大王分开,除非生死!”
妫翟沿着回廊往正殿而去,斗丹与星辰赶忙跟上,迈向死亡的境地。
34.艰难的谈判
绕过蜿蜒曲折的内宫小径假山,妫翟打开了内宫的城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妫翟抬起手来借着雪地反光一看,居然是鲜红腥臭的血迹。妫翟慌忙跑出内宫的门口,见到正殿前面的空地上,尸横遍野,假山上躺着几具尸身,流泉汩汩流着的都是血水,把积雪浸得像是夏日的西瓜瓤。
正殿前的道旁,挂着几盏迎风摇曳的花灯,是今年新制的花色,那是为了今日的阖宫夜宴准备的。妫翟走到尸身之中,凄凉而愤恨的眼泪流了出来,偌大的院子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妫翟的心情恍惚又回到了十四岁那年宛丘的椒兰殿上,也是这样一个人没有,只有空落落的死寂,而今日此景比当年还要恐怖万分。
妫翟往正殿走去,忽然被一具蠕动的尸身绊倒。妫翟一声惊呼,跌倒在地,回过身来看向那具尸体。那是一个年轻的卫兵,脸色已经沾满了深红色的血痂,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插在胸口。卫兵的脸庞看上去如此稚嫩,只张大嘴,嘴角垂着血液包裹的涎水,嘶哑着嗓子喊道:“疼死我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
妫翟惊魂未定,卫兵匍匐着爬过来,手牢牢抓住妫翟的脚踝,爆发了惊人力量,似乎要把妫翟纤细的脚腕捏碎。妫翟再往那卫兵身上一瞧,只见齐大腿的地方已经被斩断,只留了半身残躯与腿分离,淌下一路血印。
妫翟心酸的眼泪涌了出来,对这个日日在正殿前面站岗的卫兵充满了无限的同情。这样的伤势,就算救活他能如何呢,还不是成了一个废人?妫翟闭着眼睛忍着,不忍心看他,任由那只手紧紧捏着她的脚,她感到灵魂像被锋利的剪刀给镂空了,锥心刺骨地疼痛,心在泪水中渐渐地坚硬起来,不满像是野火一般燃烧,她敏锐地觉察到自己动荡的情绪。终于,她脚上的疼痛消失了,她低下头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看到那个身负重伤的卫兵已撒手人寰。
妫翟和星辰掰开卫兵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妫翟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往正殿上来,用力推开大门,室内一片黑暗,只听到众多的喘息声。有人叫了一声:“夫人来了!”稍后,一盏盏宫灯亮起来,将黑暗的正殿照亮。妫翟望向息侯平时坐的宝座,见一个身穿盔甲、黝黑丑陋的半老头子正坐在那里,这反客为主的男人显然就是熊赀了,而息侯、大宗、少宰及若干大臣,个个的嘴巴都被塞上了布巾,反手被擒,跪在熊赀的脚下。
一干楚国朝臣都凝神静气地望着她。
“大王!”妫翟见息侯还活着,心里多了一丝欣慰,赶忙奔过去,却被楚国大将用长矛拦住。妫翟愤怒回过头,将长矛推开,扑到息侯面前,将息侯嘴里的布巾取下。
息侯一活动开嘴立即叫道:“夫人,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让斗丹带你逃走吗?”
“大王宁死,贱妾怎能独活!大王,夫妻同心,我们能共患难,为何不能同生死!生既同衾,死当同穴啊!”妫翟抱住息侯放声大哭。
熊赀挥手止住了将士的兵器,哈哈大笑道:“呵呵,真是郎情妾意啊,你们只管搂搂抱抱吧,过了这一刻,以后便要在黄泉路上相见了!”
妫翟听到这话立即站起身,走到宝座不远前立住,怨恨地看着熊赀,冷冷笑道:“呵呵呵呵,我还以为楚国这些年来励精图治学会了以德服人,想不到仍不过是莽林间的野兽!”
熊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他被妫翟清丽绝俗的容颜镇住了。天下竟有这等世外仙姝,眉如远山,眼似波横,就像天上的皎皎月亮,不染红尘俗气,如梦如幻。熊赀目不转睛看着这个纤瘦得如一枝新柳、美得像是刚刚绽放的桃花般的美人,心中赞道:难怪蔡献舞活生生成了个呆子,这息侯为了她连命都不要,果真天姿国色无人可比,丹姬这样美艳绝伦的女人,到了她面前不过是一具庸俗不堪的肉身。
但这样的失神,熊赀也不允许自己太久,他还有正事要办,妫翟嘴角眼梢流露出来的倔强勇敢,更是激起了熊赀腹中的征服欲望,他大声笑道:“野兽如何?如今你这泥丸大小的息国不也是要被野兽吞了么?”
妫翟看着熊赀淡定地坐下,面无怒色,心里也吃了一惊:他竟如此镇静。妫翟冷静了神智,道:“息国虽小,却在齐宋之南、蔡之东,君今日来犯我国,必使齐宋有怨。然唇亡齿寒,蔡与我主虽有误会,但也不能置己身不顾。一旦齐、宋、郑、蔡结盟,蒋、黄、弦、樊联手,恐楚军虽强,也难免焦灼。”
熊赀见妫翟没有惧色,竟将一番外交辞令说得妥帖有理,更加震惊。熊赀默默道:这息侯是个戏里的驴皮影,中看不中用,这个纤纤佳人竟有这样的头脑与胆识,如此才色俱佳的女子,怎能便宜了愚蠢的息侯!
熊赀正在沉思,子元出言反驳道:“息夫人果真聪慧过人,但您可知,齐虽强却与鲁纠缠不休,宋虽大历来自扫门前雪,蔡与息是姻亲,可惜息侯为了将他打败,不惜把蔡国兵符献给我主让他遭受被俘虏的奇耻大辱。试问谁又愿意救一个无信之人呢?”子元边说边不断打量着妫翟,他早已被她那罕见的美貌酥倒了。
妫翟心一阵发凉,回首看向息侯,息侯已经自责地垂下了头。情势比她想得严重啊!妫翟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阁下说的话听着有几分道理,但不堪推敲。你主今日伐息,因贪图一个弱小女子的美色而大兴杀戮,草菅人命,试问息国子民何人敢服?天子式微依旧天命不改,楚军能强占我国疆土,却强占不了我国民心。普天之下像楚子一样心存贪念的人太多,只要我主放出风声,善待息国子民者,息侯俯首称臣,试问这样的诱饵,谁又不想冒险呢?到时战争一触即发,息国或许亡了,你主陷于混战,不仅声名狼藉,更不一定能捞得着好处。”
“你!”子元被反驳得面红耳赤,只能骂着掩饰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刁蛮妇人!”
“楚王,这便是您手里的贤臣么?不过如此。难怪遇到事情只知道喊打喊杀,恃强逞凶!”妫翟冷笑。
熊赀听罢,不仅没有怒气,反而笑得畅快,道:“你这女人,深得寡人之心!不喊打喊杀,难道坐下来聊天?”
妫翟道:“当然。诸侯之所以间或会盟,难道不是坐下来把事情解决了吗,并非要刀尖带血。今日楚王若愿坐下来和谈,我主愿尊楚为上国,任由上国差遣,绝无二心。如此,楚王您既可以不损一兵一卒,更能得淮阳要塞,笑傲于齐宋中间,假以时日问鼎中原也为未可知!”
熊赀拍手称快,朗声道:“笑傲齐宋,问鼎中原?好动人的诱惑!不过,你一妇人,寡人如何信你?又如何信息国之诚意!”
“楚王可信,息夫人向来掌管息国国政要务,一诺千金!”斗丹冲破楚兵阻碍,冲上殿堂向熊赀保证。
熊赀瞥了斗丹一眼,见这是个谦谦君子,惜才之心顿起,柔和问道:“你是何人?”
斗丹不卑不亢回道:“息国中大夫,斗丹!”
“斗丹?很好,寡人记住你了!”熊赀看向妫翟,似笑非笑地问道,“夫人真有结盟诚意?”
妫翟无奈道:“肉在俎上,没有诚意也要拿出诚意。”
熊赀道:“如果,结盟的诚意便是要你嫁给寡人呢?”
妫翟如遭五雷轰顶,面无人色,怔怔地看着熊赀片刻,心里万马奔腾的恨意涌上心头。妫翟倒退三步,对着熊赀一字一句怒道:“看来楚王根本意不在我,而在江山!”
熊赀笑道:“真是聪明的女人。不过,寡人在来之前原本是先要江山,顺带要了美人;现在看了你以后,是想先要美人,顺带要了江山!”
妫翟冷冷一笑,声音穿过冬天的积雪,带着冷气,说道:“还不都是一回事,做人不可太贪,不是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妫翟又退后三步,转过身来,绝望而悲戚的眼泪滚滚而下。她带着一丝凄美的微笑,看了一眼她心爱的丈夫,抱歉地说道:“大王,对不住,贱妾先走一步,黄泉路上等您!”
妫翟说完这句话,冲出正殿,来到庭院墙角的古井前。她脱下裘衣、鞋袜,推开了井盖。
“不,翟儿!”
“不要,夫人!”
星辰与斗丹跟着跑出来。息侯眼泪横飞,跪爬着往殿外来,可惜他身体被束缚,这一挣扎就倒在了地上。楚兵连忙上前将挪出了一大截远的息侯拖了回去。跪了满满一殿堂的息国臣子,都泣不成声,哀嚎的哭声在这冬日的息国里,听起来无比的凄怆。
熊赀快步走下宝座,将息国的大宗连拖带拽地拖到雪花飞舞的庭院里,又来到妫翟旁边。此时,夜已经降临,宫灯里的灯油都烧去了大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微光。熊赀捡起一块石头,投掷在古井中,过了好久才听到咕咚一声响。
“古井可深着呢,你不怕吗?”熊赀冷冷地笑了。
妫翟毅然坐上井沿,将一只腿跨上去。熊赀被震住了,也被激怒了,他那颗男人的野心被再次激活,征服欲填满心田。
“尊贵的息夫人,在你死之前,不妨回头看一看这个可怜的老头吧!”
阴冷的笑声像是魔鬼的催命符,让妫翟心里空荡荡。她回过头,只见熊赀已经高高举起剑。她大惊,忙问:“熊赀,你要干什么!”
“只要你敢死,寡人就敢杀!你若不嫁给我,寡人便杀了息侯,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你若是敢自杀,寡人便下令屠城三日,让息国都城不留一个活口!”熊赀髭须沾着雪花,眼睛瞪得像铜铃,此刻就像一只发怒了的野兽,能把人生生地吞下去。
“你敢!”妫翟愤怒了,“你这是什么样一个国主?居然视人命如草芥!畜生!”
但熊赀并没有答话,而是一剑斩了下去。
眼前一片鲜红,热热的黏黏的血液喷了妫翟一脸。大宗酱紫色的头颅滚落在她脚边,痛苦狰狞的表情让人寒毛倒竖。
妫翟只觉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栽倒在井边。她的脚已经失去只觉,嘴唇也麻木。星辰含泪捡起裘衣给她披上。
妫翟愣了片刻,忽然凄厉狂笑起来,把狐裘衣扔进漆黑的井里。晶莹的眼泪在妫翟脸上结成了冰河,她不起身,不动弹,就这样衣衫单薄靠着井沿的静坐在雪中,以这种自戕的方式与楚熊赀的铁血对峙。
“美人,你不要这么倔强,那大殿上有的是息国臣子,寡人不介意一个一个地在你面前杀掉!”熊赀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妫翟空茫的眼睛里看不见这个丑陋男人的良知。成王败寇,强凌弱者,一切就这样赤裸裸、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的面前。
妫翟声音暗哑下去了,低吼道:“我只是个女人,你们为什么总是百折不挠地为难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让你们来这般羞辱我?我没有什么贪念,只想与我的夫君安稳地生活,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逼我?”
“哈哈哈哈,只怪你生得太美,怨不得男人惦记。更要怪你嫁给了一个没用的男人,让强者征服。所以,你应该醒悟,投向强者的怀抱。”熊赀的身上也铺满了雪花。这是他过了大半辈子,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下尽这样的狠劲。
妫翟觉得身上的血液已经没有办法流淌了,她除了眼睛,没有一个地方还能有活动的能力。她不甘啊!她不愿啊!这个魔鬼样的男人,她宁死也不要受他凌辱。管他什么息国,管他什么息侯,管他什么子臣,让我去死!
妫翟这样雕塑般的模样,已经让息侯看不下去了,息侯扯着嗓子喊道:
“熊赀——熊赀你这个畜生,有种你杀了我,来呀,有种冲我来呀,欺负一个女人,你算什么英雄!”
熊赀被刺痛,转过身,大步流星往殿里冲,一把提起息侯,不屑地骂道:“你这样的孬种,寡人难道还惧怕么?你想死,寡人成全你!”
息侯瞪大眼睛与熊赀对视,无尽的仇恨吞噬了他的心。妻子遭遇的一切令他心如刀绞,此刻,死对他来说不是一种痛苦,而是一种解脱。楚王的剑刺破了他的肌肤,血液呼之欲出。但是熊赀却突然停下了,他最不愿让人猜到他那叵测的心。他邪魅一笑,将剑抽回,不等息侯反应过来,又一剑劈下去。
一声凄厉的喊叫划破了息国的大殿的夜,灯火通明下,血液染红了息侯的衣裳。息侯的血液顺着右脸脸颊流了一地。息侯倒地抽搐,痛苦的呼号把息国百官吓得瑟瑟发抖,折磨和死亡的恐惧弥漫了整个空间。
妫翟听到息侯这样的叫声,心中一紧,挣扎着想站起身,可是已经站不起来。星辰与斗丹被卫兵拦在一旁,死命挣扎,痛苦的眼泪溅湿了雪地。妫翟挣扎着向殿内爬去,当她匍匐前进了几步,却被熊赀的身影拦住了。熊赀的战靴把积雪踩出了一双很深的脚印,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从剑梢抖落在雪地上,冰冷的雪遇到热血,蒸起了一团雾气。妫翟定睛一看,那是一只耳朵,他把息侯的一只耳朵砍下来了!
妫翟捧起那一只耳朵,颤抖着骂道:“熊赀,你这个魔鬼!”
熊赀面无表情,语气没有一丝和缓地说道:“你还可以继续骂,寡人会将息侯一片片拆了送给你!”
“夫人,臣求您了,答应楚王吧!为了大王,为了臣民们,为了,为了您自个儿!”斗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比这还要血腥的场面,他感觉再没有人能比这楚王熊赀的铁血意志更凶残的了。
妫翟抬起头,看了一眼雕像般高高在上的楚王,轻蔑地笑了,道:“你为了得到我,这样费尽心思,好,那我问你,你能给我什么?”
熊赀郑重又得意地说道:“你在息国的一切,寡人可以给你;你在息国得不到的一切,寡人更可以给你!”
妫翟仰天长笑,笑得夸张、凄厉、怨恨,笑得一生所能流尽的眼泪都淌了下来。她幽怨地说道:“我在息国得到的,你穷其一生也给不了!熊赀,我可以答应跟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熊赀道:“你说。”
妫翟道:“其一,放了我夫君,放了他的子民。要使他们原地生息,安居乐业。其二,息侯乃天子嫡封诸侯,你不能再强迫他做违心之事,不能更改息国国名。其三,厚葬所有死去的人,我要你为这些枉死的人披麻戴孝!”
妫翟抬起头挑衅地望着熊赀,岂料熊赀连眉头也没皱,爽快道:“好,寡人答应你!”
妫翟惊呆了,如果怀柔是做给旁人看的,那么为了陌生庶民守丧,对于一个强势的君王而言岂是一般的纡尊降贵?他竟然连眼睛也不眨就这样痛快答应了!
熊赀也毫不示弱地说道:“你也要应承寡人三件事!其一,永远不许自残自戕;其二,与息侯死生不复相见,其三,世上再没有息夫人,只有楚国楚夫人,你原来的名字不能再用,寡人要赐字于你,以后,你就叫‘秋侬’。”
妫翟捧着息侯的一只耳朵,看也不看熊赀,心如死灰般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熊赀这才收回剑,下令道:“将息国臣子松绑,把息侯抬回内殿诊治。”熊赀蹲下身要扶起妫翟,妫翟却厌恶地挪开了。熊赀无奈,看着星辰将妫翟扶起来。
熊赀对妫翟轻轻地叹道:“寡人并非不知情理之人,今日之举,情非得已。你快快进屋取暖,与息侯好好待一夜,说说知心话吧,明日寡人派人来接你。你要记住你的承诺啊!”
妫翟站起身,冷漠说道:“你若是不放心,可以现在杀了我。”
熊赀没有再问,注视着妫翟与女婢的背影淹没在宫殿重楼的雪雾中。
35.她不想做楚夫人
“星辰,把我所有的衣裳、书简,都找来。”妫翟坐在息侯身边,抚摸着昏死过去的丈夫,眼泪已经干涸。
“主子,这——”星辰不知道妫翟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要问了,按我说的做吧!”
星辰无奈,只能把所有的箱子、柜子打开,把新的旧的衣裳统统找来。妫翟在中庭的桃树下支起一个大大的铜盆,把在息国做的书简丢进盆里,倒上一壶烈酒,然后将火把丢了进去。幽蓝的火苗蹿起来,妫翟坐在雕花木的箱子上,把那些彩绣辉煌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焚烧。灰烬飘飞,如夜的幽灵飞上天空,妫翟的心寸寸化为火灰,没有一丝生命的感觉。
“主子,您为什么要烧掉这些,日后如果大王念起你来,岂不是一点念想也没有了?”星辰抹着眼泪,想哭不敢哭。
“将死之人,要这些衣裳、旧物做什么。大王待我情重如山,我怎能留下这些东西惹他惆怅遗恨?如果留下,岂不是存心要折磨死他?”妫翟哀伤道,“只留着那支骨笛吧,好在泉下还给父亲。”
星辰听着骨笛和妫翟的悲怆之语,心里的煎熬再也受不住,跪下来哭道:“主子,星辰罪该万死啊!”
妫翟回过神,不解的问道:“你何罪之有?”
星辰趴在雪地里不敢起身,道:“当初大王伐蔡,我是知道的,却故意瞒着您。我偷来了您的骨笛,派人送给了蔡献舞,然后把蔡国的符令盗取出来,让大王交给了楚王。”
妫翟惊得倏地一下站起身,不敢相信地看着星辰,像是打量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一个陪伴她这么多年的亲密姐妹,看着看着她无助凄惨地笑了。
“我们同吃同住,无话不谈,我一直把你当作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信你甚至比信大王还要多三分。我一直以为你冰雪聪明、伶俐爽朗,为你奴仆的身份感到深深的遗憾与愧疚。当我最无奈、最凄凉的时候,是你扶持我,为何这样大的事情,你却可以瞒得我滴水不漏呢?到底是我太傻,看不出你的破绽,还是你学会了聪明,已经太知晓掩饰?”妫翟跌坐在木箱上,心像这口腾空的箱子,藏着无尽的黑暗,没有一点充实的感觉。
“翟儿,是我太恨蔡献舞,太想为你报仇,所以才愚蠢地忽视了大局。我好几次想告诉你,可是我不敢!你杀了我吧,我背叛了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星辰泣不成声,除了求死,别无他念。
“罢了,罢了,到了这样的境地,恨你怨你,杀了你,又有什么用呢?你也不过是个婢女,充其量做个帮凶而已。楚王灭息之意已久,天要亡我,奈若其何?”妫翟起身把星辰搀起来,为星辰拂去肩上的雪,道,“我将要去到魔窟里受折磨,我不能让你也跟着受折磨。所以,妹妹今日要拜托你留下来,替我照顾大王。”
“不,翟儿,不要留下我,让我跟你一起走!”星辰哭喊道。
妫翟眼泪溢出来,道:“就当我求你了!替我照顾大王吧!除了你,我还能拜托谁呢?”
星辰抬起头,心酸说道:“我来照顾大王,那谁来照顾你呢?”
妫翟轻笑道:“我不需要人照顾,你放心吧。”
星辰咬着唇,哭得更厉害了,道:“翟儿,你这样说,我很害怕。你哭吧,你打我吧,你别忍着。”
妫翟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微火,笑道:“你看你,嚎这么大声,把大王惊醒了怎么办?他又要笑你像只叫鹧鸪了。把大王照顾好,把自己照顾好,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翟儿,我做错了事,我没脸跟着你了,我……”星辰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为自己的错误哭泣,为生命中这样的遭遇哭泣。
息国的宫灯都换成了白色,熊赀果真穿着麻衣跪在息国的正殿上,为大宗与死去的将士摆开了灵堂,焚香祭奠。彭仲爽暂代巫师职责,为阵亡的将士吟唱诵念。悲凉的音乐萦绕了整个息都,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没有人敢来指责熊赀的残暴,在那个乱世,残暴或许是胜利的唯一方式。
天色微明,熊赀停止了悲情的表演,脱下丧服,站在正殿大声宣令:“从今往后,息国为我楚国所有,改称息县。现起用赋闲在家的莫敖屈重为息县县公,以屈氏私卒收编息县县师。”
至此,息县成为楚国占领淮水的地标。熊赀也没有忘记对美人的垂涎,派人为妫翟送去了准备好的华丽嫁衣。
妫翟独自坐在往日的宫殿内,静静等候这命运的到来。她没有看嫁衣一眼,而是叫使者放下,她冰川般的意志让使者看着害怕。妫翟起身用荆草把头发高高绾起,披上了沉重的麻布丧服,在雪天的晨光中,推开内宫大门,一个人走了出去。正殿外是息国的臣民,他们泪水蔓延,敢怒不敢言。看着面无表情的妫翟站在道上用无限哀伤的神情仇视熊赀,他们都忍不住哭了。
“你为何要穿成这样?”熊赀有些不满。他不介意妫翟改嫁的身份,用高规格的仪仗来迎娶她,给了她楚国正夫人应有的名分,想不到她竟看也不看一眼。
所有的人都垂着头跪了下来,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这个魔鬼似的诸侯国主再兴兵祸。然而,妫翟却站得笔直,以一种生人勿近的姿态向殿外走去,留给熊赀孤绝的背影。
熊赀听见她一边走一边冷冷地说:“不满意,那你现在可以杀了我。”
熊赀冷哼一声,颇为玩味地说道:“寡人不会如你所愿的。来人,起驾回都!”
公元前683年,上巳节之后,妫翟像傀儡一样完成了册封大典,坐上了楚国正夫人的宝座。
人逢喜事精神爽,新婚的日子,楚王熊赀特别开心,对谁都乐呵呵的,大事小事都以前所未有的怀柔政策来处理。对妫翟就更不用提了,不是一般的客气。妫翟不说话,他也不在意,老老实实地坐在她身边,笑嘻嘻地看着她默默地洗漱、收拾衣物、发呆。这个美人即便是一句话不说,也是美到极致的,熊赀怎么看怎么开心。一次两人睡在一张床上,熊赀用手碰了碰妫翟,妫翟平静地把他的手挪开了,熊赀当时很是恼怒,本能想粗暴地压上来,可对妫翟实在是太喜欢,竟给忍住了,他气呼呼地翻了个身,见妫翟没有任何动静,无趣地起身穿衣走了。这个不识趣的女人,不理寡人,寡人找别的美人去。一个月下来,熊赀见妫翟虽然没有表现出反感,但还是没有主动投怀送抱的意思,就有点反感,再去正殿朝务时,不悦之情就带了出来。再有人来议政,熊赀就不耐烦:“寡人知道了,众卿看着处理吧。”
这天,子元看出来熊赀情绪不佳,待众人退下后,问道:“王兄新婚,为何不悦?”
熊赀不知如何说,毕竟是因为一个女人。子元一笑:“王兄是否为了王嫂不悦?”
熊赀未置可否,唉叹了一口气,子元这段时间也听说了妫氏的态度,遂邪魅地说:“这好像不是王兄的性格啊,王兄一向霸气……”
熊赀一听,对啊,想我泱泱大楚国君,竟对这个女人这般怜惜,对,我强要了她,她不从也得从,到我大楚国里,岂能由着你的性子?他情绪一下就兴奋起来,站起来撩袍就要回内殿,刚走一步想起她一脸哀愁的样子,又没了兴致。
子元一看他迟疑,郑重道:“她可是我楚国夫人,服侍大王理所当然,难道大王还让她回息县不成……”
熊赀一听,立即下殿往内殿走去,妫翟正坐在窗前望向窗外,见他来了也不说话。熊赀不由分说就把妫翟往床榻上拖,没想到妫翟一点也没有反抗,平静地看着熊赀把她的衣服撕扯掉,然后粗暴地压在她身上。妫翟躺在榻上,像晒干了的咸鱼,一动也不动,仍由熊赀对着她撕扯侵略。她娇嫩的肌肤被熊赀满脸的髭须扎得红肿,柔软的胸口被熊赀胸口的胸毛摩擦得生疼。她会几手拳脚,此刻却感觉自己打不过这个年长她快三十岁的老头子,她觉得她像是乡村的母狗,被无情地交配,没有反抗的能力,她也不能反抗,只能任人宰割。是的,我的灵魂早死,只有这具残躯还停留在不属于我的人间炼狱里,反抗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