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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她越来越恨了.2

作者:曹雁雁 当前章节:150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8:22

楚王熊赀终于发泄完他的兽欲,看着妫翟平静的样子,他突然一阵失落,他也说不清楚,对这个女人怎么会有这种奇特的感觉。再一看妫翟还是平静地望着床榻顶棚,一股恼怒像潮水一样涌上他的心头,他“啪”地扔下妫翟的外衣气咻咻地走了。

再去朝政时,熊赀命令举国上下凡有女人所用贵重宝贝,一律敬献上来送给夫人,不多日,妫翟内殿就摆满了楚国精良贵重的女物。一时群臣私下议论开来,有可怜楚王的,也有可怜妫氏的,有骂楚王的,也有骂妫氏的。

楚夫人华丽的头冠日夜摆在梳妆台上,从册封大典后,她再没有戴过。那一箱又一箱的衣物就搁在衣柜里,她连锁都没有开。无论是多么精巧的食物,她从来不看一眼,只象征性地吃两口转背便吐掉。她想要折腾坏自己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毫无痕迹地死在这华丽的后宫中。

尽管妫翟是被迫坐上的正夫人之位,但事情放在先入宫的丹姬眼里却是一根扎眼的刺儿。

宠妃丹姬来自巴濮蛮族,天生野性难驯,不像是陈国宫内的蔡姬之流背地里来阴招。看到熊赀对妫翟这样殷勤,气不打一处来:“哼,大王是吃错药了吗?竟然选这样一个病怏怏的女人当正夫人!凭着一股故作柔弱的媚态让蔡侯当了俘虏,让息侯亡了国,如今又来霸占大王的恩宠!”

“可不是,听说她进宫这么久,连大王正眼都没瞧过。真不知给大王灌了什么迷魂汤!”丹姬的侍女小蛮早就对妫翟充满了非议。

“走,咱们会会这个病美人!”丹姬牵唇一笑,决意去妫翟的房中看一看。

丹姬快步走到了妫翟的宫门前,见奴才们或无精打采地倚着柱子贪睡,或者三五嬉戏玩耍。早春已至,草色翻新,有了蝴蝶不畏冷的踪影。宫人们见丹姬进院子,象征性地行了礼,敷衍地回了屋内一声,便又沉浸在玩耍里去了。

丹姬看着推开的窗边,坐着一个瘦削单薄的女子,低着头,枕着腮,定定地看着庭院里的蝴蝶成双成对,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盈盈欲坠。丹姬低低咒骂道:“这样毫无血色的女人怎么不早点死?”

丹姬走进屋内,没有客气,径自坐下,也没有拜见妫翟。她等着看妫翟大发雷霆的样子。只是丹姬坐了很久的冷板凳,都不见妫翟回头,竟像是屋内没有人进来一样。

“喂,你竟敢不理我!”丹姬很生气,站起身来冲到妫翟身旁。

妫翟听到有人说话,这才扭过头,两行眼泪同时抖落下来。她看到一个高大英气性感的女人站在她面前,星目圆睁似要对她发怒。妫翟仔细看了看丹姬华丽无比的穿戴,猜到丹姬可能是熊赀的妾室,也不回话,只径自扭过头继续痴痴地望着窗外。

丹姬遭到这样的漠视,恼羞成怒,第一回知道不搭理人才是吵架的最高境界。丹姬爆炭一样的脾气一点就着,这会儿再没有了耐性,伸出手来一把薅住妫翟的长发,将妫翟拽在了地下。丹姬吓了一跳,这女人竟然这么瘦,看着有副骨架子,自己这样随意一拖竟像是拖了一把枯柴一样。丹姬一手拽着妫翟的长发,一手拽着妫翟的衣领,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拖到了门外,兴奋地骂道:“你这骚货,也配用我楚国这么精美贵重的东西!小蛮,赶紧叫人进来,你只管告诉那些奴才,见者有份!”

妫翟没有挣扎,仍由丹姬把她拖到庭院中,浑身沾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她歪倒在泥地上,像个看滑稽戏的旁观者一样看着丹姬指挥人把那些箱子、摆设、珠宝统统都搬出了屋子。她没有叫喊,也没有言语,静静坐在泥土上,靠着花树,依旧看着院子发芽的花树间飞舞的蝴蝶。

丹姬叫人砸开木箱,将绣满金线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拎了出来。精致的花色、上好的布匹、繁复的金线,一件件锦衣华服惊呆了丹姬。她承欢已久,想遍所有的衣物,没有一件比得上这里的华贵雍容。丹姬忌恨之心顿起,把最美的衣裳丢给院子里扫地的胖女人,挑衅地说道:“拿着,这是本夫人赏你的!”

洒扫仆人捧起衣裳,被衣物上的金线照花了眼,喜得话也不知道回,只捧着衣裳笑成了傻子模样。一旁的年轻宫婢眼红,连忙上去争抢,不多时便三五扭成一团,为争抢华服大打出手。

“急什么,人人都有!”丹姬把一抱衣裳抛向空中,宛若云霞遮住了阳光,最后花团锦簇地落到了地上。接着是金银珠宝,像是撒豆子似的落满院子,满院的奴才争抢。

丹姬看着自己的战果,心情好得不得了。当她看着妫翟不为所动的样子,快感消失殆尽,这个女人太可恶了!

丹姬恼羞成怒,提起羸弱的妫翟拖到青石板上,扬起手掌就要赏妫翟一个耳光,可让她更吃惊的一幕发生了,妫翟不仅没有躲避,而是笑着将脸迎上去,脸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丹姬的手举在半空中,迟疑了,这女人脑子坏了么?丹姬犹豫着最终还是将一掌劈下去,妫翟白皙的脸立即红肿了。妫翟微笑着闭上眼睛,继续把脸仰起来,带着享受的快意迎接丹姬的掌掴。丹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迟疑了几番,又一巴掌甩下去。妫翟没有承受住,嘴角沁出血来。

丹姬快活地笑了,道:“这是你自找的,可不要怪我!”说罢双掌齐下,连发攻势,很快,妫翟的脸肿成了山包一样,不见人形。丹姬没料到自己的进攻这么顺利,用力得更疯狂。妫翟气息奄奄,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只是脸上始终挂着诡异的微笑。这抹微笑让丹姬的侍婢小蛮看得害怕,在这宫里,虽然总有些喊打喊杀的事,只是这样诡异的事情从未出来过。她正要劝丹姬停手,忽然听到一声:“丹姬,你是在找死吗?”

丹姬松了手,妫翟倒在地上。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熊赀的胞妹芈惠走进院中。芈惠已嫁与曾侯,现是曾侯夫人,此次回来准备参加母亲邓夫人的寿诞并看望新婚的楚夫人。丹姬仗着宠爱,对于曾夫人没有放在眼里,冷言道:“这与你不相干,不用你多管闲事!”

“母亲寿诞在即,你竟做了这等出格的事来,这闲事,本夫人管定了!”芈惠从小备受武王宠爱,颇有乃父遗风,行事做派没有矫揉造作倒有三分侠气。

“你一个嫁出去了的女儿,早就是泼出去的水,怎么还敢腆着脸管娘家的事。你要管,那也要看你有没那本事!”丹姬话说间从腰间抽出一根皮鞭,利索地一挥,甩出了噼噼啪啪的脆响。

芈惠扶起妫翟,毫不怯懦,从袖里摸出匕首,对着三丈开外的花枝上一只跳跃的鸟儿抬手一扬。鸟儿嘴里的虫子还没入喉,呜呀一声跌到地上挣扎起来。芈惠挑眉一笑,不屑丹姬的跋扈,道:“你以为楚国的宗女都是好欺负的么?在我楚国的地盘上,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少在这里逞凶霸道!”

丹姬这才恨恨地一跺脚,踹翻满院的箱子匣子,不甘地离去。

芈惠把妫翟扶到榻上,唤宫婢打水。她替妫翟敷着瘀痕,道:“你的事,我略有耳闻。以你在息国的做派,不像是今日万念俱灰的人。我王兄外表看着心狠手辣,其实内心并非不近人情,他背负着先祖的遗命,事事以大局为重,才有了这样不为人知心的外壳。既然与我王兄有缘结为夫妻,就该顺变,你这样伤害自己是何苦?”

妫翟抬眼看了芈惠一眼,被芈惠的坦率感染。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但眼里千言万语说不尽的凄楚让芈惠看着心痛。

芈惠叹气,忽然丢下手,急匆匆出了门去。过了一会儿,她把刚才射杀的鸟雀拿了进来。

“你看,这只鸟儿可怜不可怜?”芈惠提着匕首,将那垂死挣扎的鸟儿给妫翟看。

那鸟儿就像身负重伤的妫翟一样,眼睛里一片雾气。

芈惠把鸟儿放到地上,抽出匕首,看了一眼哀伤的妫翟,道:“寻常人看着这只鸟儿,只会感叹:好可怜,好可惜。但是可怜可惜能救它的命吗?并不能!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刀了结了它!”芈惠说罢,一刀下去将血泊中的鸟儿刺死。

芈惠擦干匕首,喃喃道:“这就是楚国的作风,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我虽然为曾夫人,理应站在夫家那边。不过这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强者胜,弱者败,即便我是楚王的亲妹子,也永远阻止不了不断割地给他的命运。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比起我来,你有你的幸运之处。”

妫翟起身,看着已经死了的鸟儿,毕生所受的一切都是温和、怀柔的教育以及行为方式,她被芈惠直白而暴力的举动震慑了,也让她心里不经意间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就像一间封闭的空间被强行砸开了一个洞。可是此刻,她处在悲伤的冬季里不肯醒过来,不想从这个洞里钻出来,她弱弱对芈惠道:“求曾夫人也赏我一刀,感恩不尽!”

芈惠叹了一口气,连连摇头,说:“刚为新妇怎么能这么说,不要这么轻易放弃生命,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有很多要做的事,你成为了楚夫人,使命还没有完成呢。”芈惠突然笑了起来,神秘地看了看外面,见没有外人,小声说:“你不想当楚夫人,那就好好活着,以后好折腾我王兄啊,你死了,怎么报仇呢?我王兄一身的优点,但也一身的缺点,把他统治住了,那时再死才值得呢?”

芈惠见妫翟虽然不说话,但情绪平静了许多,又拿面巾帮妫翟擦拭了额头和身体,安顿好她,带上房门离去。庭院外的奴才看见芈惠出来,都不敢怠慢,低头跪在庭院两侧送她出门,一声也不敢吭。

36.她怀上了孩子

芈惠来到母亲邓夫人宫中,说起了丹姬为难妫翟的事。邓夫人不禁感叹:“想不到她竟有这样的志气,也不失为一个至情至性的人。若是寻常女人,装作几日便投怀送抱了,说不定还巴不得嫁给楚王哩,哪里还这样寻死觅活的。”

“母亲不嫌弃她吗?”

“你王兄不嫌弃,我一个老太婆嫌弃她做什么?只要她能诞下子嗣,我还要赏她呢!再说了,我看她的确美丽,气度不凡,听说在息国时就是她在主政。”邓夫人轻笑,“我看你王兄这回像是动了真心了,表面气势汹汹的,鼻眼间不像以前。”

芈惠为母亲捏着腿,道:“女儿也听夫君说过息国的事。说息夫人治家有方,息国大小事情面上是息侯治理,其实都是她暗中主政,去年因为被蔡侯气病倒了,才放手了一阵。呵呵,都说天下的婆母都是一样的,不喜欢聪明精干的儿媳妇,母亲您呢?”

邓夫人自信地说道:“不喜欢聪明儿媳妇的婆母其实是最不聪明的,生怕比自己强盖了自己的风头?一代更比一代强,才有希望,都不如上一代,那家族岂不就慢慢自行萎缩灭亡了?那些婆母以为蠢蠢笨笨的儿媳就不会犯大错,想着又不要她们掌管国家,只需洒扫除尘、带带孩子就行了。殊不知,咱们楚国的男人们在外厮杀,这王嗣后裔待在母亲身边的时日更多,古话说得好,三岁看到老,若是没有一个聪明的母亲,怎么会有一个聪明的王位袭承人?这聪明的女人就犯起错来也是圆圆满满,少有破绽,技高一筹得让人心服口服,不像那些蠢笨的女人总是弄些丢人现眼的事,弄不好还毁家倾国呢。”

芈惠俏皮笑了:“母亲这话我可不理解了,外头的男人们提起息夫人,哪一个不是说她红颜祸水的?”

邓夫人笑道:“你呀,成天来套我的话。男人们又不是个个都像你王兄那样聪明,还不是自己没能力,把自己不想承认的错一切嫁祸到女人身上。这是她太美的悲剧,我们不能成为他们的帮凶是不?难道没有这个女人,你王兄就灭不了息国了?笑话!日后,你不要人前人后一口一句息夫人,如今她成了你王兄御封的正妻,是你的嫂嫂了!”

母女二人正说话,丹姬捂着红肿的脸气冲冲进屋来跪下,冲着邓夫人嚷道:“老夫人要为丹姬做主啊!”

邓夫人眉头一皱,喝道:“你起来说话,鬼哭狼嚎的,像什么样子。”

丹姬看芈惠也坐在这里,装作没有看见,气鼓鼓坐在软榻上,诉起苦来:“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那息国妖妇后于我进宫,我好心好意拜会她,她不仅不以礼相待,反而蔑视轻贱我。我只不过打了她两下,她就告到大王那里,让大王掌掴我,您看!”丹姬挪开手,果然一边脸肿胀不已。

芈惠瞧了一眼,忍不住哧笑起来,想说“活该”,因在母亲身边就把两字咽了进去。

邓夫人冷冷瞥了一眼丹姬的脸,斥责道:“先来后到和尊卑贵贱,哪个更重?你自己不醒事跑去横行霸道,只挨了大王一巴掌,那是你的运气!”

丹姬傻眼了,不服地反问道:“我乃巴族尊贵之躯,以清白之身服侍大王,怎么如今竟比不得一只辗转于男人之手的女人尊贵?那女人天生狐媚,迷惑息侯败了家业,如今还来祸害大王,丹姬凭什么要服她?何况,大王真心对她,她竟弃若敝屣,又凭什么骄狂?”

邓夫人实在听不下去这样没有分寸的话,骂道:“住口,你小心祸从口出!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息侯!凭什么?凭本事!你要是有本事,大王自然听你的,你没有本事不知安分守己竟来老身这里撒泼,你又是倚仗了谁这样蛮横?你不要以为老身没有出门儿就不知道你干的好事!你若是以为倚仗了大王的本事,只管叫大王来回我,哼,老身还不信管不了自己的儿子,他就能纵容这样腌臜的妾妃?”

丹姬被一顿劈头盖脸地臭骂,委屈地哭了起来,再不敢回话。

邓夫人冷哼一声:“惠儿,去叫仆人来。”芈惠出门叫来仆人,邓夫人吩咐仆人道:“你带着丹姬去找世医拿一瓶治外伤的药膏给丹姬敷伤。”丹姬看着芈惠嘲笑的眼神,更加生气,可又说不出什么,只能带着埋怨愤恨离去。

几日后,邓夫人寿宴,楚国贵族均带着女眷来贺,所有人都挑着好话祝福年近古稀的老寿星,作为楚国正夫人的妫翟却没有出席。席间,邓夫人听到贵族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笑道:“大家不必议论,是老身亲自下旨,让妫氏静养身体不来赴宴的。”

熊赀听了,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熊赀有点坐不下去了,他身在喧哗的寿宴,心却飘去了清寂的后宫苑中,不知那倔强的女人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于是扭头命世医去察看一下妫翟的情况。

妫翟躺在床榻上,一如既往的消沉。她空洞的目光停滞在一处,盯着墙上的砖缝懒得移动。她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轻盈,似乎心跳也可以跟着微弱下去。她仿佛能看到从天空厚厚的白云里凿开了一条闪光的道路,道路上是一些飘逸潇洒的仙童玉女,正挥手迎接她去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地方。宫殿、花树、谈笑,没有杀戮,没有强迫,没有牵挂,这是她渴望的地方啊。妫翟眨了一下眼,觉得似乎没有那么难过了。

世医把手搭在妫翟枯瘦如柴的手腕上,眉头凝结,若有所思。

妫翟见到这么复杂的表情,难得一见地开口问道:“世医大人,我是不是就快死了?”夫人言语里透着的欣慰兴奋把世医惊了一跳,差点诊错脉。

世医细细摸着微弱的脉搏,久久才停下,面露惊喜之色,报喜道:“恭喜夫人,您有喜了!”

妫翟听罢这话,惊得脸僵住了,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世医重复道:“恭喜夫人,您有喜了!微臣这就禀报大王。”

“哈哈哈哈,不用报,寡人都听见了。”原来熊赀放心不下,还是赶了过来,正巧赶上了好消息。

妫翟的手重重垂下,刚才见到的天堂不见了,只有密布的乌云。她怎么就怀孕了呢?

熊赀兴奋地把奴仆们都赶出门外,只留妫翟与他两人。熊赀捉住妫翟的手,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话也语无伦次:“秋侬……”

妫翟没有抬眼看熊赀,一言不发,只有泪水汹涌。熊赀心里本充满了喜悦,看着妫翟这样黯然的神情便只剩郁闷了。熊赀瞅了一眼几案上的陶碗,那碗羹汤剩了大半。熊赀皱眉,叫人端来热汤,亲手喂着妫翟。妫翟心里除了哀伤,什么也不想增加。她无力地抬起手,将熊赀手里的碗打翻。

滚烫的羹汤顺着熊赀的手背流下,撒在了熊赀的衣襟上,他的手背当即就烫起了燎泡。妫翟没有歉疚,没有惊慌,只有对熊赀剜心剖腹的恨意。

奴才们听到动向正要推门进来,熊赀吼道:“谁也不许进来!退下!”

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气愤,捏起妫翟的下巴,低声威胁道:“你戕害自己的性命寡人不管,但万不能够戕害寡人的孩儿!你听着,再这样下去,寡人有的是手段对付那个什么斗丹、你的婢女,还有息姬允!”

妫翟扭过头,咬破舌尖,一口血痰喷在了熊赀脸上。熊赀气得要发狂,把妫翟摔在床上,发怒道:“你不信可以试试,试试寡人到底有多少耐心陪着你。从明日起,你一日不吃东西,寡人就杀一个人,两日不食,寡人就杀两个人。你若愿意用别人的性命来成全你的任性,那你就继续这样下去吧。”

熊赀走到门口,回过身来看了妫翟一眼,心口堵得发慌,他克制自己心疼她的冲动,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拂袖而去。

熊赀出了门,吩咐道:“叫几个利索的人来贴心伺候夫人,若是不见好转,统统杀头!告诉丹姬,不许她靠近这里半步,否则寡人要她的命!”

熊赀来到宴席上,向邓夫人报告了好消息。邓夫人大喜:“真的?呵呵,老身这个寿诞过得有意义,明日要去宗庙祭祀,为我大楚迟来的王孙祈福!”

邓夫人赶紧宣布散宴,当即到妫翟的房中探望她。

看到邓夫人来了,妫翟起身来,对邓夫人行礼:“参见老夫人!”

邓夫人将妫翟安枕好,和蔼说道:“还病着就不用多礼了。你这孩子生得面善,不该是乖戾之人,又何苦为难自己呢?好好养养,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妫翟虽然恨透了熊赀,对无辜的人却没有什么恨意,尤其是为她解围的芈惠与和善的邓夫人,但她心里有无法言说的痛,没有人能体会。她尽量忍着眼泪,想说些不为难自己也不使邓夫人难堪的话:“夫人,身为女子若要到我这样份上,又如何强颜欢笑得起来呢?生人作死别,离恨之苦,岂能说忘就忘?”

邓夫人听着这话,也不禁感慨万分,道:“老身能明白你的心思,当个未亡人都不是一时半载能缓过气,何况你这样的事呢?我那个儿子性情是暴躁了些,骨子里其实是极好的人。命运让你到了楚国,你又何苦与命运相抗拒?我儿马上都五十岁了,娶了几房女人都没有留下子嗣,你一来就怀上了,这难道不是天命吗?你为息县子民做了那么多,就当可怜可怜这些奴才吧,他们当不好差,小命也不保,总归是一条性命。他们会感谢你的。”

妫翟苦笑道:“我不过一卑贱女子,何苦众人都以性命相要挟,威逼利诱来哉?”

邓夫人道:“那你就当可怜可怜老身,六七十岁的老婆子,至今还没有能够抱一抱自己的亲孙子呢。”

妫翟不再应声,闭上眼任泪水滑落。她心里暗自挣扎:我不要任何人的感谢,我只要简单安稳的生活。

邓夫人安抚了一会儿,又嘱咐奴才细心照顾后才离开。

奴仆们把菜肴羹汤送进来,跪地请求:“夫人,求您吃几口吧,不然奴才们没有活路了!”

妫翟望着一屋子的奴才,苦笑道:“我掌管息国政务之时,都没有如此排场,想不到到了楚国,竟是这样的局面。你们放在那里吧,我自己会吃。”

奴仆们不起身,求饶得更厉害了:“请您饶恕奴才违令,奴才必须要亲眼看您咽下去。夫人,您可怜可怜奴才吧,奴才不想死,求您可怜可怜吧。”

妫翟摸了摸肚子,心里打定了其他的主意,支起身来,指着那碗冒热气的羹汤,道:“好吧,把那一碗羹端来,我吃就是。”

奴才们听了这话欢天喜地站起来,跑前跑后地伺候开来。

也许是太久没有吃东西,也许是怀孕之后变得饥饿起来。妫翟喝完一碗羹,又吃了一小碗饭,喝了几口热汤才停下。妫翟叫人打来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换上了新衣裳。有人将夫人主动进食的消息告知了熊赀,熊赀听了,激动得眉飞色舞:“哈哈,我的秋侬终于听话了。”

晚上熊赀过来查看,妫翟虽然依旧不理会,却也没有哭泣,一连好多天情绪都特别好。饮食调理得好,妫翟吃得也多,渐渐的,妫翟的脸色红润起来,月余后竟越发显得妩媚动人。她的食量加大,睡得也安稳多了。

这天夜里,多日来不跟熊赀说话的妫翟推了推熊赀,忽然开口了:“我有了身子,不宜同房,你去丹姬那里就寝吧。”

虽然是冷漠刻板的话语,仍是令熊赀万分惊喜:“你愿意开口跟寡人说话了!不用管丹姬,不看着你入睡,寡人不放心。”

妫翟抬起头,幽怨地看着熊赀,似乎有诉也诉不清的苦衷与立场。熊赀一见她这神情,不由自主地妥协了:“好好好,我鼾声大不扰你了,你好好睡吧,睡好了才有精力吃东西,才能养好我的美人和我的儿子啊。”

夜深了,熊赀搂着丹姬进入梦乡,妫翟却披衣起身偷偷点亮了灯。

她把屋内的家具都挪开,腾出了一块空地。她站起身,抡起自己的拳头,一拳一拳砸向了自己的肚子。拳头的疼痛让她咬牙忍住。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憎恨地骂道:我不要这个孽种,不要这个孽种!

她之所以愿意吃饱,不再哭闹,就是为了养足力气,扼杀掉这个孩子。她不是残酷的人,但她没有办法忍受自己与不喜欢的人生下孩子,如果说这是命运,那么她不愿意屈从这种命运。

不知打了多少下,妫翟终于吐出一口鲜血,额头也挂满了汗珠。她见着地上的鲜血,没有伤心,只有高兴。她恨恨说道:“熊赀,你不用威胁我,我不会让你的孩子见到太阳!”

每一个晚上,妫翟都是这样又打又跳甚至翻跟头,她对自己下了最狠的手。但是,命运是捉弄人的,无论她怎么折磨自己,怎么剧烈运动,肚子依然鼓了起来。

几个月过去,天气越来越热了,妫翟的肚子凸显出来,像是装了一个西瓜,她不但没有力气跑跑跳跳了,反而越来越容易困倦与饥饿,身体的本能需求已经战胜了意志,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她没有能力再拒绝睡眠与食物。

到了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腹里的胎儿再也不愿呆在子宫里,而是奋力挣扎着要出来。这天,妫翟刚喝完一碗羹汤,肚子突然疼了起来,她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下像是开了一个口子,一股体内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巨痛。妫翟惊叫一声,仆人都慌了,一时间该来的人都来了。

稳婆和仆人们把妫翟抬到榻上,妫翟扯着帷帐,借着撕心裂肺的尖叫,想减轻疼痛,可疼痛已遍布她的全身,让她感觉生命是那么的虚无。

“夫人,您用力啊!”稳婆焦急地喊。

门外,楚王熊赀焦急地询问道:“怎么样?怎么样了?怎么生了这么多个时辰还没生下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走廊下徘徊,怎么也不肯离开,等得不耐烦了,他说:“我要进去看看夫人!”

“大王,夫人难产,这会子还生不下来,您还是先就寝吧,免得血光冲了您!”门外的老婆子拼命拦住熊赀。

“难产?”熊赀听到这里更紧张了,“不行,寡人更要进去看看了!”

“大王,不能啊,这,这不吉利的!”老婆子们不让。

“让开!他们母子若有事,寡人大吉大利又有什么用!”熊赀眉头紧皱,心被妫翟一阵阵尖叫揪得紧紧的。他不理会产婆们的劝阻,推开门冲进到屋内,握紧了妫翟的手。此时,妫翟已经浑身湿透,疼痛搅得她睁不开眼睛,汗水像是无数条小溪流进她的眼睛里、嘴唇里。

“秋侬,来抓住寡人!再用些力!”熊赀看着挣扎得一脸发白的妫翟,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对待这个受苦的女人。

妫翟疼得神智不清,只感觉痛。她看向身旁的男人,恍惚间竟看成了息侯,仿佛死亡旅途上找到了同伴,扯开嘴角,柔情地喊到:“大王,大王,您……”

话没有说完,妫翟一阵抽搐,尖叫一声几乎把嗓子扯破。她手臂青筋毕现,尖尖的指甲把熊赀的血肉抓出了一道道血痕。熊赀任由妫翟抓着自己的手,再次鼓励道:“秋侬,寡人在,你再加把劲儿!”

一天一夜过去了,妫翟所有的力气用尽,终于在黎明时刻,一声嘹亮的啼哭让所有的人放下心。熊赀双眼熬得通红,抱着瘦小的儿子,兴奋不已,道:“这孩子来得这么艰难,差点要了他母亲的命,不如就叫艰儿吧!”

熊赀一直陪伴着稳婆们把一切都收拾好。看着孩子,熊赀乐得一直合不住嘴,五十岁的人了,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把孩子放在沉睡的妫翟身边,亲吻了一下沉睡中的妫翟那光洁的额头。

“秋侬,你睡着的时候美极了。”熊赀喃喃称赞,初为人父的激动让他难以入睡,慢慢细瞧着妫翟美丽的脸庞。

37.息侯去了

第二天,熊赀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妫翟已经醒来很是高兴,叫乳娘把孩子抱到妫翟面前,兴奋说道:“秋侬,你看,我们的孩子。”

妫翟转过脸,被熊赀说到的“我们”两字勾起无限的恨意。她扫了一眼欣喜如稚童的熊赀,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我不想看到他,他是魔鬼的种,我讨厌他,让人抱走,抱走!”妫翟闭着眼,声音微弱,但一字一句都让熊赀的温情化作了戾气。

熊赀把孩子抱给乳娘,也毫不留情地说道:“把孩子抱到老夫人那里去,永远不要叫夫人看见!”

乳娘听闻此言,如临大赦,慌忙抱起孩子离开了了妫翟的房间。她在宫里待的日子不算短,最能察言观色,刚生完孩子的夫妻一般都是相当开心,他们却这样怄气,真是头一次见到,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熊赀站起身,对妫翟的疼惜与宠爱一下烟消云散,他流露出一个君王被损伤自尊心后的反抗,恼怒地说:“秋侬,算来你入宫已一年多了,大多冷若冰霜不言不语,开口说话除了叫寡人杀了你,便是叫寡人去丹姬处,如今生了孩子当了母亲,说的又是这么无情的话!为何你不能像产子的时候一样相信寡人,好言好语?你是寡人风光举行过大典的一国夫人,寡人何时何地对你怠慢过?你昔日享有的尊荣,寡人可少了你半分?你凭什么对寡人冷漠至此!”

妫翟听后反而吃吃地笑了,笑声伴着泪水,她幽幽地反击道:“我一弱质女流,索求无多,惟愿与丈夫白头,共赴黄泉。如今承蒙您的抬举,竟可以让我侍奉二夫,受此殊荣,死不能拒,莫非还要欢天喜地地言笑么!”

门外的丹姬听着妫翟对熊赀的唾骂,不顾阻拦,闯将进来:“你这大胆贱妇,你竟敢侮辱大王!”

“放肆,谁让你来了?”熊赀暴怒,对于产后的妫翟下不了手,将满腹怨恨都转化在丹姬身上,“不是说了不许你踏足此地吗?”

“臣妾也不想来啊,只是在路上遇见了乳娘,听闻这女人竟然连孩子都不要。纵然她对大王没有回心转意,可孩子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大王,虎毒不食子,问遍天下,哪里有不疼孩子的母亲,是怎样歹毒的心肠才能将刚生下的孩子扔出去?”丹姬的一番话句句切中要害,说得情真意切,边说边不断拭泪,“臣妾要是也生了个孩子,必定是爱也爱不及……”

熊赀看着丹姬呜呜咽咽的样子,竟有几分婉柔的新鲜,于是扶起丹姬道:“你一向莽撞无礼,在大是大非上,竟还能有这番清醒的脑筋。”

丹姬含泪看着熊赀,诚挚说道:“臣妾总有长大的时候,何况心里只有大王您一人?”

妫翟支起身,热泪满眶,讽刺地说道:“丹妃不愧神鞭手,今日力度不小,何不再加把劲,也好让大王气火攻心,要了我的性命,稳固你的地位,了了大家的心愿。”

丹姬皱眉,道:“此处不是息县,大王既然纳你为妻,你也要识时务,总这样桀骜不驯,于人于己又有何益处?”

熊赀脸色沉黑如夜,看了妫翟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便与丹姬摔门而去了。

丹姬独自回宫,兴高采烈地地奖赏婢女小蛮:“还是听你的话较对,不枉费我们动了一番脑筋,也真是老天开眼,让我赶上了那么一个好时机。”

小蛮道:“主子前几日还埋怨这些话文绉绉的拗口,不肯背诵呢。”

丹姬乐呵呵道:“算我错啦,好不好,以后多听你的就是。”

小蛮谨慎劝道:“主子,不是今日您的运气好,是因为元妃抗拒大王必然会有憎恨。大王年岁不小,纵然老当益壮,在位的日子也屈指可数。您不从现在起图谋,将来怕更受制于人。”

丹姬皱眉,埋怨道:“其实争争宠倒也无妨,毕竟这是各凭本事,只是我真看不惯那妫氏的嚣张样子,大王对她是掏心窝子的好,她居然还摆起谱来,日夜一张死人脸,口里念叨着要死的话。那么想死,自己一头撞死不就得了,那样故作可怜的样子真让人讨厌!”

小蛮道:“她倒是想死,只是听人说,大王当初有言在先,她若自戕自残便杀了废黜的息侯!”

丹姬听罢,也不禁骇然道:“那她这样与大王对峙,倒也是合情合理了,唉,也真是个可怜人。”

小蛮见丹姬没有恨意,忙道:“主子,你可千万不能同情她。她若转了性子,那可是您想不到的威胁啊!”

丹姬听着烦闷,岔开话题:“大王今夜过来吗?”

小蛮道:“不过来了,说是在议政殿厢房歇下了。”

丹姬褪下珠钗,打了个呵欠,道:“不来也罢,睡吧。”

妫翟自醒来之后勉强喝了一碗米汤便滴水未进,她不知为什么没有胃口吃东西。孩子生了,妫翟像卸下了一个包袱,想爱那孩子,又本能地想拒绝那孩子。十几天过去了,熊赀再没有来看她,她也没有问过任何人任何事,她就不想说话,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每天只勉强喝点粥维系着虚弱的身子。

这天,夜深了,明月西沉,她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远方的息侯:“大王,为何月圆之时,人却分离?为何遥夜如水,琼瑶匝地,翟儿却如置地狱?大王,这几百个日夜,您过得可好?怕君忘旧情,又愿君忘故人。大王,翟儿恨不得双臂为双翼,逃离这地方。”

月亮的清辉中,妫翟忆起昔日与息侯的恩爱缠绵,想起息侯对她百依百顺的宠爱,心痛伴着这周身的疼痛,让她更加难受。她刚想动身坐起来,门吱呀一声开了,妫翟听见女仆在门口低低地叫了一声:“大王。”月光流泻进了屋内,只见熊赀穿着一身深色的斗篷,站在了妫翟面前。

妫翟紧闭双唇,目不斜视,不在意熊赀进来做什么。熊赀脸色凝重,沉思着看了看妫翟,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了门口,在门口站立了许久,又折返到了床边坐下,他唇角嚅动了半晌,终于对妫翟开口说道:“息姬允死了!”

妫翟呆呆转过脸,惊恐地看着熊赀,樱唇半张,一张苍白的脸定格在昏沉的灯光下,在月光下显得越发清寂。她眼睛涨满潮水,愤恨地拔下头上的簪子,长及腰身的青丝散落下来,抖落一身飘逸。熊赀还没看个够,妫翟已把簪子扎进了熊赀的胸前,冒出汩汩鲜血,慢慢渗出了衣裳。

熊赀一阵刺痛,紧紧扣住妫翟的腰肢,一手把簪子拔出来丢得远远的。妫翟发疯了一般挣扎,一口咬到熊赀脖子上,将熊赀的脖子咬出了一口绯红的牙印。熊赀用力将妫翟推出去,妫翟倒在床上,唇上带着血,含恨看着狰狞之色的熊赀,得意地笑了,笑了片刻终于失声痛哭。

熊赀将门关好,不顾伤口疼痛,说:“早叫你爱惜自己又不听,饭都不肯吃,怎么有力气来杀人!寡人知道你有两手拳脚,若不是这样折腾,今日早死在你手下了!”

妫翟哀哀地哭道:“你如今知道怕了?我不是那种娇滴滴为了男人屈就的女人,你要是怕死,现在杀了我,不然早晚死在我手里!”

熊赀低沉地吼道:“寡人忠于民而信于神,所以受臣民拱卫,岂是轻易就能死的。只有那些沉迷于情爱、不为臣民远虑的无用之人才会早夭!”

妫翟爬起来,虽然再一次匍匐在熊赀身边,这间小小的寝室,变成了妫翟扞卫尊严的战场。她艰难地起身,用尽最大的力气站稳,骂道:“像你这样残暴无道、草菅人命、恃强凌弱、抢人妻女的强盗,竟也妄言神与民!我丈夫息侯虽然不像你有甲兵百万,却至死也未向你这样的恶人求饶,他的子民也从未退缩!你虽灭亡了一个国家,却声名狼藉,臭名昭着,有什么得意可言!我恨不得化成厉鬼,日夜将锁链勒住你的脖子,将你身首异处,把你烈油烹煮!”

熊赀原本强硬的神情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问道:“你真的恨寡人就恨到了这样的地步?寡人当初不也答应你饶了息侯和那些宗族,让他们安居乐业吗?离草菅人命还远得很吧。何况,寡人乃楚国国君,一向视民为神之主!忠于民而信于神有何不对?寡人以为你这样聪明剔透的女子,不是一般人间之物,能明白世人不察之处,原来也不过如此!”

妫翟爆发了,咆哮道:“是,我就是恨你,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你是楚国国君如何,让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是你!当初是因为你饶他不死,我才肯在此受这折磨,过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妫翟下了床,她举着灯火,将轩窗放下,走到熊赀身边冷静地说道,“我熬够了,也受够了,我与他约好的,生既同衾,死当同穴。今日他走了,我给你也生了孩子,现在让我们同归于尽吧!”

妫翟说罢,将油灯丢到了床上,双手抱紧了熊赀。

绫罗锦绣燃烧起来,屋内变得灼热,浓烟四起。熊赀大惊,却没有扑火,而是任由妫翟抱着,轻声问道:“难道,你以为息侯是寡人杀的么?”

妫翟用尽力气箍紧熊赀,冷笑道:“除了你,还会有谁?”

熊赀道:“寡人也是今日才知消息,说息侯郁郁而终,今日已经下葬。

寡人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毁约。”

妫翟一怔,手劲儿松了一半,抬头望着熊赀平静的脸。

熊赀道:“寡人自认不是性情敦厚温顺之人,却没有像你所言的那么不堪。寡人不怕死,战场上刀剑无眼,伤痕累累,鬼门关前走过无数遭。你想想,你杀一个楚王是否真有益于息县子民?依附于强国固然有亡国之耻,但可永消后世之兵祸,若是在蔡、宋夹缝间求存,又能苟延残喘到几时?不是寡人掳走你,自然还有别人来掳走你。你若还是恨我,那我们就烧死在这屋子里吧!”

妫翟听到熊赀平稳的心跳,又看到熊赀泰然自若的脸色,不由得松了手,她听到女仆在院子里大呼:“着火了,快来人啊!”熊赀听见女仆求救的声音,反倒起身把门关起来闩死了,妫翟一惊,问道:“你为何不救火?”

烟火呛得熊赀咳嗽一声,他说:“寡人不想承受不该承受的误解。寡人今夜来,原是想趁夜色带你出去,没想到你这样。”

妫翟惊异问道:“去何处?”

“带你去息侯墓前祭拜。寡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就赶了过来,想告诉你这件事,虽然上古不祭墓主,寡人也说过让你与息侯死生不得相见,所以他病时,无人敢告知消息于寡人,既然斯人已逝,恩怨也了,你去祭拜一下也不为过错了。”

“你今日来为的就是这事?”

熊赀笑道:“如何?你不信?”

妫翟道:“起初是不信的,现在信了。”

熊赀诧异,问道:“为何?”

妫翟道:“火烧得这样大,你镇定自若,丝毫不觉,若非真言岂能不慌乱?或许你是凭借这样的气度,方才成就了与众不同的大业。眼下如何?是跟我同归于尽,还是你逃走?如果现在走,此刻还来得及。”

这时,门外一片嘈杂,惊叫声不断,有人开门却打不开。“大王在里面,快,快去找利器,男仆呢,快来几个男仆踹门!”女仆哭喊道,“夫人,夫人快开门啊!”

熊赀环视屋内,发现火越来越大,浓烟也越来越密,他笑道:“逃肯定是要逃的,死在这里岂不可惜?寡人也不许你死!”

熊赀说罢,搂紧妫翟的腰,也不管她的挣扎,三步并作两步踹开大门,抱起妫翟就跳了出去。

奴仆们纷纷冲进来,将水泼到火上,人多势众,不一会儿火就扑灭了。熊赀趁着忙碌把妫翟带到议政殿的厢房里,拿出黑色斗篷命妫翟换上。妫翟没有拒绝。熊赀和妫翟带着近身侍卫蒍吕臣和几个贴身的手下,出了郢都赶往息县,几日后的黄昏,妫翟终于到了矗立在息国偏山上的息侯陵寝前。息县县公屈重看见妫翟神情悲怆,跪在熊赀面前说:“微臣遵大王指令,以诸侯之礼葬了息侯,但息侯毕竟是亡国之君,不入宗庙,是以没有管理陵寝的人员,只有婢女星辰申请守灵,现在石室里。如有不适,请大王降罪。”

蒍吕臣乃蒍章之子,字孟林,自十五岁时起跟在熊赀身边做贴身侍卫,深得熊赀信任。他也担心夫人过于难过,说:“夫人,姬允虽败,大王仍要求以诸侯礼制葬其身。”

“要你多嘴!”熊赀斥责,对妫翟道,“想必你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尽情说罢,寡人等你。孟林,替夫人把狐裘拿来。”

熊赀把狐裘替妫翟披上,关爱道:“这里风大,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还虚着,要顾全自己。”

妫翟起身,环视着这座孤傲的山包,望着新拢的黄土,满心都是荒凉。她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向了息侯陵墓旁的陵寝。熊赀不放心地在身后喊道:“你应承过寡人的,不许自戕,你不能食言!”

妫翟没有回头,径自走进了石室中。星辰在石室里,看到妫翟,扑过来一阵大哭,两人拥抱了一会儿,妫翟含着泪水拍了拍星辰的后背示意她停下来。星辰这才停止哭泣,搀着妫翟往里走去。石室虽然不大,但足够将息侯姬允生前的起居用物陈设得完好。雕花木枕头,装小玩意的木匣,一起下棋的棋盘,树下抚过清音的瑶琴,那盏囊萤宫灯,没有做完的书简。每一件都是那么熟悉,而每一件物件承载的都是动人回忆。物是人非事事休,往事酿就残忍。妫翟走到陵寝的榻前,在榻边的脚踏板上坐下,把脸轻轻贴到息侯枕过的枕头上,仿佛感受到了息侯那温热的体温,带着安稳甜蜜的气味。

星辰说:“息侯还剩最后一口气,却怎么也不愿闭上眼,一字一句喊着翟儿,要星辰无论如何也要到郢都去照顾好翟儿。”

妫翟的泪水再一次滚落,顺着枕头的边沿流淌。床榻上还放着息侯曾经穿过的寝衣,半新不旧的料子上绣着妫翟一针一线绣下的合欢花纹,落着“同心永好”的誓言。如果这不是一间陵寝,妫翟几乎要把这里的当做她与息侯曾经恩爱过的寝殿,因为一切都是那么亲切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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